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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5 蒂尔·纳·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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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个人仅凭一句话,便将军中恐惧的情绪吹散了大半。她正是手持长剑的银发战姬,其沉着的姿态让周围的士兵们恢复了往常的神色。

「艾蕾欧诺拉大人,苏菲亚大人。」

马斯哈有礼地呼唤艾莲和苏菲。

「将最艰巨的任务交由两位实在让我相当过意不去,但还是拜托你们了。」

「没问题,放心吧。」

艾莲轻描淡写地接下了对付罗兰的艰难任务。苏菲也带着和战场格格不入的温柔微笑点点头。

不久之后,他们便接到了敌军自正面攻来的消息。

「……果然攻来了。既然采用了后发先制的『新月』阵型,就无法再采取其他行动了呢。」

马斯哈的喃喃自语中带有浓浓的苦涩。

纳瓦拉骑士团紧邻着在冬阳的照射下波光荡漾的河面,与银色流星军短兵相接。纳瓦拉骑士团的标枪与吉斯塔特军的箭雨覆盖天空,划过空气,士兵和骑士在枪箭攻击下相继倒地,但双方都末出现足以使部队瓦解的损伤。

接着纳瓦拉骑士团从右方和正面对银色流星军发动猛攻。

特别是在来自右方的第三部队中,位于最前线的罗兰挥舞着杜兰达尔,在吉斯塔特军中击倒众多士兵,并杀出一条血路,不断往前挺进。吉斯塔特军虽试图抵抗,却如同被雨水冲刷的泥人般,毫无招架之力地节节败退。

纳瓦拉骑士团击溃了银色流星军的右翼。

但就在他们开始与中央部队进行近身战时,骑士团的动作突然变得迟钝,而自正面攻来的第一部队也出现了同样的情况。

训练有素的马儿纷纷发出混杂哀号的嘶叫声,在原地裹足不前。

骑士们这才终于惊觉,脚下的土地竟是一片泥泞。

随后骑士团立刻沐浴在来自两侧的箭雨之中,而这些箭正是由被他们从中一分为二的吉斯塔特士兵射出。人与马接连倒下,摔入泥沼中。即便他们想团结起来以盾牌防御,但若不下马便无法动弹。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侦察兵的报告可不是这么说的!」

奥利维对骑兵们大声喝斥,同时焦躁地紧咬嘴唇。他不认为是侦察兵的数量不足造成的误判,而且若从他们方才的行动来看,地表的确是已经变得干硬了。

为什么只有这里的地面还是一片泥泞呢?

「——这就是所谓的及时雨啊。」

另一方面,位于银色流星军中的艾莲如此低喃道。

这项策略实行起来其实不难。奥杰子爵只是以堆起的沙包阻断河川的水流罢了。因为是沿用与葛雷亚斯特侯爵对战时的那一批沙包,所以只需要思考该在何处阻绝水流即可。

即便如此,正常来说,河水应该也不至于溢出河道,因为现在是冬季的枯水期。

但由于昨日的那场雨,使得河川的水量增加了。于是自河川溢出的河水在短时间内便渗入岸边的地面,使土壤变得泥泞。而纳瓦拉骑士团当然不会察觉到这点,因为那是在即将开战前所发生的事情。

战况与昨日呈现明显的对比,吉斯塔待军以压倒性的气势扑向纳瓦拉骑士团。鲜血混入泥水之中,人与马的尸体渐渐堆积成山,并被泥沼缓缓吞噬。

相较于一面防御敌人的攻击,一面奋力挣脱泥泞的纳瓦拉骑士团,身着轻装的吉斯塔特军则纷纷举起长枪刺向他们。士兵们将昨日的败北所燃起的复仇怒火宣泄在敌人身上。

纳瓦拉骑士团就这样被对方压制住,不断损失战力,溃败在即。然而原本自左右夹攻骑士团的吉斯塔特军,其阵型的一角却突然出现破绽。

是罗兰。他舍弃战马,在泥水中奔驰,以凌厉的劈砍突破吉斯塔特军的重围。

他四周的空间简直就像是重演昨日的惨剧。

只要黑骑士大剑一挥,便会有一两名士兵发出哀号,伴随着喷溅而出的鲜血登时殡命。每当他往前一步,士兵们就慌张地后退两步,来不及逃走的士兵则被无情地夺走性命,死亡的时候不但武器被打断,铠甲也被劈成碎屑。

罗兰在泥地上杀出一条以血和尸体堆积而成的道路,并踩着它以高速疾驰,不断地挥舞大剑,完全无法想像他身上穿着厚重的铠甲。他夺走吉斯塔特兵的座骑,如同挥舞着巨大的镰刀般,在马上收割敌人的生命。

沾满泥土的草地上散落着无数的尸体,汨汨流出的血液混入了污水。在震耳欲聋的武器碰撞声与怒吼之中,能阻止罗兰攻击的人依旧与昨日相同。

在迎风飞舞的银发衬托下袭来的长剑,在一道尖锐的摩擦声下击退了罗兰的宝剑。

「又见面了呢。」

艾莲昂然挺立于罗兰面前,嘴角浮现一抹无畏的笑容。苏菲也紧跟在后。

「是你啊……冯伦伯爵呢?」

「他现在忙得很,所以由我这『银闪的风姬』代他与你交手。」

艾莲伸手示意苏菲退下,向前冲去。龙具和宝剑反射阳光,展开猛烈交锋。面对罗兰的强力斩击,艾莲也毫不示弱地弹了回去。

紧咬着对手的剑身激散出蓝色火花,两人四周的强风化为漩涡,使泥水飞溅而起。

第一次交手时,罗兰暗自惊讶地咽了口气,第二次交手时脸上则难掩讶异神色。

——她比昨天更强了……!

从艾莲的剑势传来其决心与觉悟。虽说单靠气势无法填补实力差距,但仍让罗兰明白此次战斗绝不轻松。

剑压数次拂过两人皮肤,但剑身却从未碰触到对方。两人都很清楚,只要武器稍微擦过身体,就意味着死亡。

在几次交锋与对峙之下,虽然局势已几乎陷入混战,但在艾莲和罗兰周遭仍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圆形空间。

部下们并不是为了顾及主帅的面子,才没有插手两入的战局,他们是为了活命而退开的。

偶尔会有几名英勇的纳瓦拉骑士为了帮助罗兰而闯入其中,但有的在接近前便被苏菲的锡杖击退,有的则被包围两人的斗气震慑住而无法靠近。至于吉斯塔特士兵也在苏菲的制止下被挡在外头。

艾莲等人在与罗兰展开激烈冲突的期间,也逐渐地将他拖离混战的中心。

罗兰明白自己正不断远离战场,但也深知眼前的战姬不会错失他转身返回战场的那一刻。而且他早已将骑士团的指挥权交由奥利维掌管。

两位战姬与黑骑士离开兵器、鲜血与泥水飞散的世界,在草原上策马奔驰。当他们来到距战场约两贝鲁斯塔(约两公里)之处时,苏菲催促马匹与艾莲并骑。

「黑骑士阁下,从现在开始,让我们两人来当你的对手吧。」

艾莲对她投以担心的眼神,光华的战姬则轻轻点头以示回应。

艾莲之所以到目前为止一直独自战斗,原因有二。

其一是为了向罗兰展现自己的决心。

其二则是考量到苏菲的体力。虽然苏菲的实力也不容小觑,但相较于自己或琉德米拉,她的持久力则明显不足。对上罗兰这等强敌,艾莲不能让苏菲从一开始就加入战局。

「——来吧!」

罗兰简短地回答,三道人影同时展开死斗。

长剑与锡杖,还有大剑发出的炫目光芒,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耀眼的轨迹。即使对上艾莲与苏菲两人的联合攻势,罗兰仍旧与她们打得难分难解。他接下斩击、挡下突刺,弹开劈扫。

艾莲等人无法仿效罗兰的作战方式,如果正面接下他的攻击,即便龙具不毁,也可能折断手臂。

话虽如此,罗兰也绝非轻松迎战。毕竟他正同时与两位武技极强的战士交手。即使是在稍纵即逝的瞬间打乱呼吸,也可能为自己带来败北的结果。

历经一番激烈对战后,罗兰的大剑攫住了艾莲的座骑。艾莲和昨日一样再次失去了马匹。

然而之后发生的景象却与昨日大相迳庭。

——黑骑士啊,就让你稍微见识一下战姬之名的来由吧。

「——风影!」

艾莲在马身倒下前,便抽出踩着马铠的脚,在马鞍上用力一蹬,飞向天空。白银秀发随风飘扬,举剑自空中杀向罗兰。但罗兰仅以一击便将她连人带剑弹开来。

然而艾莲并未就此摔落地面,而是在空中重整姿势,如滑翔的猛禽般迅速又凌厉地砍向罗兰。那动作根本不是人类得以施展出来的。

「又想要什么诡异妖术了吗!」

大气以肉眼可见的姿态扭曲翻滚,卷起一股旋风。在高低音相互鸣响的钢铁敲击声中,宛如披上一层风之衣的艾莲飞向高空,从罗兰视野的死角袭向他。

艾莲每挥出一击,就会刮起暴风,撼动大地。面对在空中来去自如地飞舞,不断砍向他的艾莲,罗兰只能一味地防御。艾莲趁势砍倒了罗兰的马,但黑骑士立刻毫无破绽地跳下地面。

然而艾莲的猛攻并未停止,不论是其惊人的高速,或是如翻腾的狂风般难以捉摸的动作,若是普通人类,大概早就一剑毙命了吧。

不过,罗兰最终还是掌握了艾莲的动向。他不

是以双眼目测,而是用肌肤感受空气的流动;不是以剑术判断出手时机,而是凭着直觉挥舞大剑。

在一声怒吼之下,罗兰以几乎能斩断暴风的强烈一击迎向艾利菲尔。两剑交锋掀起的冲击将艾莲抛往高空。

接着罗兰举起大剑,准备迎战在空中重整姿势后再次攻来的艾莲,但就在此时,一旁的苏菲动了起来,手中的锡杖发出清脆的声响。

自从艾莲开始施展「风影」后,苏菲便一直旁观两人的战斗,借此默默地等待罗兰出现破绽。

「闪耀飞沫疾走于前!」

只见锡杖对罗兰射出无数的光粒子,虽然这道光雨没有温度也不会造成痛楚,但已足以迷惑罗兰,使他的防御出现空隙。

艾莲在空中高举长剑,口中轻喃艾利菲尔的名号,银闪随即像是在回应般,发出了蓝白色的光晕。带有热气的血风缠绕在剑身上,使空气为之震动,并描绘着螺旋形的轨迹,形成一道光芒四射的龙卷风。

——这男人是人类。他的确拥有超越人类的力量和技巧,但他既非战姬也不是龙。

她该对区区人类使用龙技吗?虽然罗兰的大剑能摧毁龙技,但这算是个正当的理由吗?

艾莲的心中仍然存有疑虑。但探病时堤格尔的睡脸,以及苏菲的那番话给了她动力。艾莲的意志已变得极为坚定。

——莎夏,若你得知这件事,或许会痛骂我一顿吧。当面对无法以一名战士的能力将其打败的对手时,或许的确是该坦然地奋战至死才对。

然而艾莲已经下定决心,要为了堤格尔使用这股力量。她绝不容许任何事物动摇其决定。

——看我打碎你那把碍眼的剑!

「横扫大气!」

被浓缩的暴风发出如猛兽般的咆哮,自用力挥下的长剑前端释放出来。狂风的余波以看不见的獠牙刺穿大地并刨起土壤,伴随着轰隆巨响将砂土撒向空中。龙技朝罗兰——正确地说应该是其手上的宝剑逼近,丝毫不给他闪避的机会。

罗兰仅轻轻地挑了挑眉,验上看不到任何动摇与狼狈。他高举杜兰达尔、以凶狠的目光瞪视着朝他袭来的风之猛兽。

他以震天骇地之势使劲一劈。

因爆炸而产生的轰隆声震动空气,拥有超常破坏力的浓缩暴风,竟被杜兰达尔与狂风一同弹开,骇人的风压无情地掀翻地表。罗兰被这股风压逼得逐渐后退,身上的漆黑铠甲在冲击波的侵袭下不停振动着。

然而,当暴风逐渐消失后,罗兰依旧手持宝剑,傲然地屹立不摇。虽然他的黑发凌乱、手脚也感到麻木,但还是笔直地凝视降落地面的艾莲。

「真是惊人的力量,不……应该说你的决心更是了不起。」

罗兰将宝剑靠在肩上,再次拉近他与艾莲等人的距离。

「但——你还是赢不了我。」

两名战姬也紧盯着黑骑士,但却无法掩饰刚才的龙技所造成的疲倦。

就在这时,一道尖锐的破空声传进三人耳中。

那是一支箭。罗兰不费吹灰之力地将飞向自己的箭击落。他朝箭矢飞来的方向看去,露出了佩服的表情。

「——竟能从那么远的距离射来。」

一个骑着马的身影逐渐靠近他们。

他有着一头深红色的头发,身穿随处可见的麻布衣,手持黑弓,腰上挂着箭筒。

那是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

「……堤格尔……」

艾莲哑口无言地注视着朝他们奔驰而来的年轻人。与堤格尔前来营救自己相比,她更为堤格尔活着站在那里的事实感到喜悦。她一直担心堤格尔是否能顺利清醒过来,是否有办法起身走动。但艾莲嘴里吐出的却是情绪化的怒骂。

「你为什么要来啊,笨蛋!」

「不可以骂人笨蛋,艾莲。」

苏菲忍不住轻斥道,她也以带着一丝安心,却仍是有些生气的眼神看着堤格尔。

「——战姬。」

罗兰以低沉的嗓音说道:

「给我点时间,我要与伯爵谈谈。」

堤格尔和蒂塔离开神殿后,就立刻返回伤兵的营地,要求士兵备马,并准备前往战场。

而蒂塔毫无疑问地强烈反对,堤格尔则费尽唇舌地说服她。

他以强烈的话语和眼神表达自己非去不可的决心。

最后就连蒂塔也不得不退让。

因为堤格尔的伤口并未完全愈合,所以无法穿着皮甲,蒂塔只好在他身上缠绕更多布巾和绷带,并在不会妨碍他射箭的情况下用力捆紧。

「堤格尔少爷,请您一定要平安归来。」

「嗯,那我出发了。」

在苏菲的信中,早已写明艾莲他们会如何迎战罗兰,所以接下来堤格尔只需要专心赶赴战场即可。

看到独自骑着马出现在战场的弓兵,让双方阵营都大吃一惊,而莉姆在认出堤格尔的身影后,便随即冲出重围将他救出。

堤格尔简短地向莉姆和马斯哈表示歉意,并向他们打听莉姆和苏菲离开的方向,然后再度策马赶了过去。

倘若现在他们不是身处战场,那两人的训斥应该还会持续更久吧。马斯哈简直想把堤格尔绑起来交给随侍,直到这场战争结束前都不放他走;但他实在是禁不住已故亲友的儿子——这名红发少年的恳求,并在莉姆再三衡量情势后的劝说下:心不甘情不愿地告诉他艾莲的去向。

◎

在弓箭手与黑骑士相互对峙时,银色流星军和纳瓦拉骑士团的战争也逐渐接近尾声。

纳瓦拉骑士团的第一与第三部队在敌方追击下已濒临瓦解,而赶来救援的第二部队也因为泥地的干扰而无法充分发挥原有的机动力。

负责指挥他们的奥利维可说是用尽了一切方法,他下令将马尸堆成护栏,以并排而成的盾墙阻挡箭雨攻势,彷佛地上爬行的虫子般缓慢地在泥水中挣扎前进。

经过一番苦战,他们才总算突破重重包围。

但当他们逃离敌兵攻击时,原本多达五千骑兵的纳瓦拉骑士团只剩下三千多人。这可说是前所未有的惨败。

而在银色流星军的本营内,莉姆简短地对马斯哈表达赞扬之意。

「你的表现真是太出色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为何你会知道他们采取什么样的阵型呢?」

「我今年就要五十五岁了。」

马斯哈如此回答莉姆的询问:

「既然我活了那么久,总会有各式各样的东西通过眼耳,记忆在我的脑海中。就如此罢了。反倒是莉姆亚莉夏大人的表现才更令人惊艳呢。」

突然被人这么称赞,莉姆歪了歪隐藏在头盔下的脑袋。

「即使掌握了必胜的计策,即使拥有人数众多的大军,若士兵不能依照自己的指令行动,那就没有任何意义。没想到你一个年仅十九岁的少女,竟能展现出如此漂亮的用兵手腕。想当年我十九岁的时候,还以父亲老当益壮为由,沉溺于玩乐之中呢。」

「像是占卜之类的吗?」

「是堤格尔告诉你的吗?那个死小子……」

「我的确觉得有些意外,但我并不认为这是个羞于示人的兴趣。」

莉姆对粗暴地抓着自己的灰色胡子、一脸难堪的马斯哈解释道。他们现在能轻松地谈起这类话题,也是因为现在的银色流星军获得了些许喘息的时间。

「……堤格尔那家伙最好给我平安回来,我一定要对他说教到他发誓再也不敢任意行动为止。」

「若你不介意的话,请务必算上我一份。我也觉得他实在是太乱来了。」

两人心中只有一个共同的愿望,那就是希望堤格尔能平安归来。

◎

在远离战场的草原上,堤格尔翻身下马后,来到罗兰正前方与他四目相对。艾莲则和苏菲一起站在堤格尔身后,但嘴里仍不停地暗骂着堤格尔。

「真是的,那个笨蛋……身为主将就应该在后方老实待着才对吧。」

「哎呀呀,艾莲你明明就很高兴,还嘴硬呢。」

被一如往常的沉稳嗓音一语道破心思,艾莲顿时语塞。

「而且你应该没什么立场叫人老实待在后方吧?要不要下次也问问莉姆对于主帅的配置呢?」

艾莲避开苏菲的视线,紧盯着堤格尔的背影。刚才堤格尔的脸色苍白得令人瞠目结舌。不但脸上满是冷汗,而且还连皮甲都无法着上,其身体状况之糟可想而知。

但堤格尔仍坚持要与黑骑士对峙。

「冯伦伯爵!」

罗兰叫道:

「据传你之所以将吉斯塔特军引进我国,是为了守护领土亚尔萨斯,请问此事当真?」

「没错。」

堤格尔答道,他笔直地注视着罗兰,继续往下说:

「你要派人调查真伪也行,但至少和我同行的吉斯塔特军从未掠夺或对人民施以暴行。他们是受雇于我,为了守护亚尔萨斯的和平而奋战至今。」

「这我早已知情,不过!或许在某一天他们会显露出侵略者的本性。例如在结束这场战争后,他们可能会立即掠夺邻近的村落或城镇。到时你该如何处置他们?」

堤格尔毫不迟疑地迅速回答:

「我会为了守护布琉努的人民,和你口中的侵略者战斗。」

罗兰一听,瞪大了双眼。即使这是谎言,但现在吉斯塔特的战姬就在堤格尔身旁。若他不是真心为人民着想,和吉斯塔特也没有深厚的信赖关系,他还有可能说出刚才那句话吗?

「若你对堤格尔的话有所怀疑,那索性与我们一同行动如何?」

艾莲以桀骛不逊的态度笑着说道:

「我们的目标是击败泰纳帝公爵,在让他为其罪行接受惩罚,并得到应有的报酬后,我们就会举兵返回东北国境的另一侧。你认为如何?」

罗兰在心中轻笑了起来。若此事真能成功,将会是多么振奋人心的消息啊。

「我无法接受你的邀请。能够驱使我们的只有国王的命令,这是身为骑士的规范——也是信条。我们的剑是为了国家与人民的和平而挥舞。纳瓦拉骑士团没有理由和权限讨伐泰纳帝公爵。同时……也无法纵容身为反叛者的你。」

罗兰静静地举起杜兰达尔,彷佛在表示自己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

「在开战之前,我想给你看样东西。」

堤格尔紧握黑弓,搭上箭矢并拉开弓弦。他的身体顿时被一股强大的压力笼罩,肌肉发出哀号,伤口剧烈疼痛,并开始渗出鲜血。同时箭身周围也凝聚起不祥的黑色光束,隐含着能搅乱空气的异常力量。

苏菲惊讶地瞪大双眼,艾莲的脸上也写满了讶异神情,但她惊讶的原因和苏菲有些不同。

堤格尔松开弓弦射出箭矢,在罗兰右方数步之遥的土壤立刻被刨起、飞溅至空中,大地也随之震动。待扬起的沙尘被风吹散之后,眼前便出现了一个骇人的圆钵状坑洞。

堤格尔以这支箭,展现了能与方才艾莲的「横扫大气」匹敌的破坏力。

「你也会使用咒术一类的技巧吗?」

罗兰的感想只有这么一句话。堤格尔强忍着剧痛,双眼紧盯着黑骑士。

「能请你就此离去吗?」

「你是在警告我吗?」

「没错。」

「——我明白了。」

原本以右手持剑的罗兰,将左手也握上剑柄。他以双手紧握杜兰达尔,高高举起。这时艾莲才第一次察觉到,昨日和今日的对战中,罗兰从未以双手握剑迎战。就连他在摧毁龙技时,也只以单手挥舞宝剑。

「我也会使出全力迎战。」

堤格尔紧张地吞下一口气。他刚才赶到现场时,艾莲和苏菲脸上都显露出明显的疲态。在他尚未抵达此处前,就连两位战姬合力奋战都无法打倒罗兰,其布琉努最强骑士之名可谓当之无愧。

若无法在此以一箭击败他,不只是堤格尔,就连两位战姬也可能就此殡命。

堤格尔将箭矢搭上弓,但体内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痛,使他忍不住弯起身子。他感到一股温热的液体涌上喉咙,鲜红的血液从紧咬的牙关之间渗出,滴落地面。

他眼前的景象开始摇晃,连意识也逐渐变得朦胧,全身上下都在警告他已撑到了极限,并渴望休息。

以他现在受了重伤又疲惫不堪的身子,就连射出一支箭都相当困难。

——但是……

他不能在这里退缩。罗兰还没有放弃战斗,自己必须打倒他。这是为了能继续前进,为了守护人民。

堤格尔再次搭箭上弓,这时他察觉到后方的气息,便转头一看,只见原本退至一旁的艾莲和苏菲就站在那里。

艾莲对堤格尔露出充满怒气却又不便发作的复杂表情。苏菲也同样以安慰中带着责备的眼神看着他。

「我不是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吗?你是我的人,不准你随便送死。」

艾莲的手粘贴堤格尔的后背,而苏菲也跟着伸手撑住他的身体。

「拜托你,请不要做出让艾莲悲伤的事情。」

两名战姬维持这样的姿势举起各自的武器,既像在诉说自己仍未丧失战意,也像在展现守护堤格尔的决心。

堤格尔迟疑了一瞬间,接着便看向罗兰。

黑骑士的身体一动也不动,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于是堤格尔也因此下定决心。他将箭尖对准罗兰,用力拉开弓弦。

艾莲的银闪与苏菲的光华各自发出了蓝白色的光芒。

自光华释放出的无数光粒子飘零落下,乘着风势形成一股漩涡,聚集在堤格尔的箭上,使箭镞闪耀着黄金光辉。

而这股庞大力量的余波也让空气产生逆流,在四人周围掀起阵阵狂风。

堤格尔的双脚用力地踩着地面,带有蓝白色光芒的风以箭镞为中心划出螺旋,其中再镶以无数的闪烁粒子,静静地扩大波纹。

自弓箭溢出的冲击波撼动地面,使空气出现扭曲,艾莲和苏菲的身子都被迫向后仰。

「……真令人叹为观止。」

苏菲如绿宝石般的双眸充满惊愕,不自觉地流露出感叹之声。听到这句话的艾莲一边用手压住乱舞的银发,一边得意地笑道:

「还不错吧?但我是不会让给你的。」

另一方面,罗兰也感受到对准自己的箭镞上有一股超乎寻常的力量。艾莲或苏菲所施展的龙技——虽然罗兰认为那只是妖术等伎俩——也使他不禁发出赞叹,但眼前的箭矢所隐含的力量则远远凌驾其上。

——不对,应该说那力量与战姬的招式有着根本上的不同……

罗兰凭借直觉明白这股力量与龙技的差别,但也仅止于此。况且他是名骑士,对这方面的东西知之甚少。

最后罗兰决定停止猜测。对方已经拉开弓弦,而自己的剑也高举过肩。他深吸了一口气,像要在地面扎根似地劲贯双腿。

「——放马过来吧!」

罗兰全身释放出几乎能吹散暴风的气势,弛高声怒吼。

「为了守护我的人民!我要战胜你!」

在松开弓弦的那一刻,堤格尔的右手因冲击而麻痹,强烈的风压击打着他的全身。但堤格尔仍旧纹风不动地站在原地。

箭矢拖着一条发光的尾巴,如同一道细长的光束向前推进。即便蓝色与金黄色的炫目光辉在空中乱舞,夹杂着土砂的狂风猛烈地吹在罗兰的身上,他依旧紧盯着朝他飞来的箭矢。

他准确地掌握了让人误以为是闪电的轨道,挥起宝剑用力砍下。

双方展开激烈冲突。

如山峰崩毁的巨响强烈地撼动了空气与大地。杜兰达尔精准地砍中了箭镞。但箭矢不仅没有折断,反而继续停留在空中,像是要贯穿宝剑似地继续逼近。

眼前的景象可说是相当奇特。布琉努最强的骑士以双手紧握着剑施展出的一击,竟和一支箭僵持不下。而双方在对峙过程中消耗的力量则化为光芒,从两者相接的一点向外飘散。

罗兰紧咬牙关,毫无保留地用尽全身的力气想击碎这支箭。他的双眼已饱受强光摧残、耳朵也因为碰撞瞬间的巨响而麻痹,但他还是能通过宝剑将感觉传至全身,剑尖丝毫没有出现动摇。

——我……我是获陛下赏赐宝剑的骑士罗兰!

罗兰在心中如此叫道之时,却莫名地回想起方才堤格尔说过的话。他不由自主地想起来了。

为了守护我的人民。

为了守护人民而不惜投身战场、挥洒热血、赌上性命的人是谁?

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是反叛者。但使他成为反叛者的是谁?

——我……我之所以从陛下手中接过宝剑,是为了守护人民啊……!

「喔喔喔喔喔喔!」

罗兰高声呐喊,将压抑在内心的所有情绪宣泄而出。

箭矢也在此时断裂,失去了目标的宝剑就这么直接砍向地面。

闪光四射,大地为之震动,沿着罗兰砍下的剑出现一条纵向裂缝。而这裂痕以惊人的速度掀起地表,一路爬行至堤格尔脚边才停下。同时产生的冲击波则吹乱了堤格尔的头发。

残留的光芒与残存的声音愈来愈微弱,被削去一大半的地上只剩下两名男子的身影,以及屏气凝神地见证这一切的两位战姬。

箭矢彻底粉碎,而罗兰则四肢完好地活了下来。

「……是我输了吗……」

罗籣

抢在堤格尔开口前这么说道。堤格尔不明所以,困惑地看着罗兰。

在这次的激烈对战中,罗兰漆黑的铠甲已布满无数裂痕,护手和护腿已经碎裂到无法使用。而罗兰自己也是头发凌乱,全身冒汗,两手紧握的大剑仍然深深地刺进地表之中。

他和堤格尔四目相对,以沙哑的嗓音说道:

「我的手擡不起来,但应该还没断。」

这对来他说似乎是个从未体验过的感受,罗兰露出了一名年轻人应有的困惑表情。

他说手臂擡不起来是真的。不仅如此,他的手指还僵硬得无法从剑柄上拔起。但若此时罗兰尚有斗志的话,就算是拖着剑也要砍杀堤格尔吧?

「无论如何,现在的我是赢不了你的。」

罗兰比现场的任何人都明白自己败北的原因。

他的肉体完美地呼应主人的要求,毫无保留地施展出超越极限的力量。

但支撑其肉体的精神却并非如此。罗兰终究无法彻底舍弃迷惘。

「——我投降。」

一听到黑骑士的这句话,堤格尔便晃了晃身子,当场倒下。

冬天的寒风拂过堤格尔的脸,使他清醒了过来。

「你醒啦?」

耳里传来温柔的嗓音,艾莲的脸庞以蓝天为背景跃入眼帘。堤格尔注意到自己的头正枕在一个柔软又温暖的东西上。

看来他似乎是不知何时在艾莲的大腿上睡着了。堤格尔反射性地想坐起身体,但艾莲却轻轻地以两手捧着他的脸颊。

「你睡吧。至少现在你已不需要再战斗了。」

在这里,他们的确无法得知战场的情况,但艾莲并不认为自己的军队会落败,而且罗兰也已经认输了。

现在他正前往骑士团告知此事。再过不久战争就会结束了吧。

堤格尔仅以视线左右张望,便发现了苏菲的身影。她脸上依然带着一如往常的微笑,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他们。她察觉到堤格尔的视线后,愉快地开口说道:

「如果你觉得躺得很不舒服的话,就尽管说喔,堤格尔维尔穆德卿。我可以马上跟艾莲交换的。」

「苏菲,你少多嘴!」

艾莲露出了像是要咬人般的凶狠表情威胁苏菲,然后有些不悦地看着堤格尔。

「老实说,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是要骂你大笨蛋好呢,还是对你说『如果这么想死的话,我可以立刻让你脑袋分家』才对?」

「就没有夸奖我这个选项吗?」

「傻瓜。」

艾莲的手轻拍了一下堤格尔的脸颊。但其实更像是将手贴在他的脸上。

与其说是艾莲的话让他安静下来,倒不如说是她贴在堤格尔脸颊与下巴的手掌温度,使堤格尔停止动作,陷入了沉默。他的鼻腔里充满了自己的汗水味与青草味,其中还有某种甜甜的香味。

「……好香的味道啊。」

虽然他并未指出这是什么味道,但艾莲似乎已经得知正确的答案。她的脸上浮现一抹红晕,又小声地骂了他一次傻瓜。而未经思考就脱口呢喃的堤格尔,也在看到艾莲的反应后跟着脸红了。

被人以这么近的距离直视,让堤格尔无法冷静下来,视线不断游移,并拚命地搜索自己失去意识前的记忆。最后他想起了在自己倒下之前所发生的事情。

「那个……你是从什么时候……」

「你是指现在的动作吗?才没多久喔。」

艾莲别开视线,轻拍了自己的大腿一下。原来如此,堤格尔想着,所以他才会醒过来啊。

艾莲的大腿和手掌让他感到相当舒适,而她所表现出来的关心更让他高兴,堤格尔决定接受她的好意,他放弃起身的念头,与艾莲一同仰望天空。

「谢谢你。」

「别这么客气,我和苏菲的确是原谅你了,但我想莉姆和马斯哈卿可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过你喔。」

艾莲的情绪似乎也恢复了平静,她以指尖轻弹堤格尔的脸颊,微笑着说道。一想到她口中的情景,堤格尔的表情就像是被塞了满口杂草般僵硬。苏菲见状也忍不住轻笑了起来。

在三人之间吹起了一股安稳的微风。

当罗兰开口宣布投降时,骑士团的所有人在短时间内还无法相信这个事实。

然而他们见到银色流星军停止攻击并开始撤退的动作后,也只能先暂时休兵。其实很多人都巴不得这场战争能尽早结束。

「率领五千人来到此地……结果却损失了将近半数吗……」

满脸憔悴的奥利维,以谁也听不到的音量嘟囔着,但让他大感惊讶的其实是罗兰回来时的模样。

他的黑发相当凌乱,脸上则是藏不住的倦容,而且堪称象征的漆黑铠甲也残破不堪。

「抱歉。」

罗兰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奥利维因为过度震惊而失去平衡,从马上摔了下来。周围的骑士赶忙上前搀扶他,但奥利维却无法立刻站起来,最后只好靠着其他骑士们的肩膀询问罗兰。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奥利维不仅无法相信罗兰败北的事实,而且罗兰铠甲上的伤痕和龟裂怎么看都不像是长剑、锡杖或箭矢造成的,甚至连护手和护腿也破碎不堪,更让人觉得奇怪。

「我和他们战斗,结果输了,如此而已。」

仅凭这句话实在难以解释一切,但看到罗兰的模样,奥利维也不得不接受事实。

「那我们之后该怎么办?」

「这个之后再谈吧。」

在骑士们之间出现了两种极端的反应。其中一方完全无法接受罗兰投降与我军战败的事实,变得失魂落魄的,另一方则是要求继续作战。

「我们已经失去了将近两千名战友,不能就此认输!既然团长与副团长都还建在,只要向邻近的骑士团请求支持,我们一定能歼灭那群叛贼的!」

年轻骑士们气急败坏地说道,但身为团长的罗兰仍坚决投降。骑士们只得到简短的一句

「抱歉」,在一阵长长的内心挣扎后,他们终于承认自己战败了。

另一方面,银色流星军也没有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因为这场战争只能算是昨日那场败战的延续。

只受了轻伤和尚有体力的人尽量放在前线,而除此之外的人则安排在后方——在开战前,艾莲和莉姆以此为前提绞尽脑汁,不眠不休地思考该如何布阵。最后,四千三百名士兵全数投入激战的漩涡中,并不断出现牺牲者。

在这样的情况下,当战争声明结束,他们赢得胜利之时,大家不是直接瘫坐在地,就是直接倒下,一动也不想动。他们根本不在乎身旁就是尸体和血水滩,因为此时活人与死者的分别早已模糊不清。

最后,堤格尔和马斯哈终于能好好地享受重逢的喜悦。

马斯哈其实已经想好了时间长达一刻以上的说教内容,但一看到满脸疲倦的三人后,只能把这些话又再次塞回肚里。

堤格尔被艾莲与苏菲左右搀扶着,而两名战姬也累得连整理乱发的力气都没有。

更别说马斯哈的心中已经被堤格尔平安归来的喜悦与战胜的安心感填满,所以他最后只做做样子地摆出臭脸,并轻轻地敲了一下堤格尔的后背。

虽然伤口依旧传来阵阵疼痛,但堤格尔还是觉得相当高兴。

而莉姆的反应也与马斯哈差不多。莉姆先是扶着艾莲并紧抱住她,借此宣泄心中的激情后,才以有些僵硬的冷淡表情低头看着堤格尔。

「……你应该很清楚自己做了什么吧?」

若是平常的堤格尔,或许会察觉到她的声音混入了喜悦或害羞的复杂情感,但现在他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思考这些,只能拚命地点头。

「我会加派功课给你,在全部完成之前禁止你碰触弓箭。」

这种处罚可说是充满了她的个人风格。堤格尔虽然在心里暗暗叫苦,但还是不敢反抗她的决定。

过了一夜之后,两军纷纷开始用餐和埋葬死者。由于这里是特里托尔境内,属于奥杰子爵的领土,于是奥杰子爵选择了一座远离河岸的小山丘,供给吉斯塔特军与纳瓦拉骑士团使用。

这段期间,堤格尔从邻近的村镇采买了大量的粮食以便慰劳士兵们。甚至赐与他们金币或银币作为奖赏。当然这些花费全都是向艾莲预支的。

「就以个人借款的范畴来说,这金额还真是可观呢。」

莉姆在答应堤格尔要求的同时,也不忘补上这么一句。

她其实非常能理解堤格尔这么做的理由,毕竟他们虽然赢得胜仗,但除了大量的牺牲外并未得到什么。所以为了安抚士兵们的不满,这样的处置是有其必要性的。

但在粮食部分,他们就没有调度到

原先预期的数量了。因为现在正值冬季,和赚取金钱比起来,村落的居民更注重于储备粮食。

即便如此,士兵们还是对于鱼汤里多了一道食材,或是吃饭时喝的葡萄酒里混了一点蜂蜜等小事感到满足。

最后两军终于设宴展开和平对谈。

银色流星军的代表是堤格尔、艾莲与马斯哈三人,而纳瓦拉骑士团则是由罗兰与奥利维出常。

「今后你们有什么打算?」

率先开口询问的人是罗兰。

「我们将前往涅梅塔库。」

堤格尔这么答道,但表情却是无精打采。涅梅塔库是泰纳帝公爵治理的领土,距离此处只有几日路程。

但银色流星军在与纳瓦拉骑士团一战中损失相当惨重。若要与泰纳帝公爵对战,以他们现在的战力实在算不上充足。堤格尔和艾莲甚至开始考虑要雇用佣兵。

追根究底,他们之所以会陷入困境,还是因为没有贵族愿意协助他们。甚至待纳瓦拉骑士团落败的消息传开后,恐怕还会有其他的骑士团前来讨伐他们。

堤格尔又再次陷入窘迫的局面中。

「关于这件事,能请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吗?」

一听到罗兰的话,不只是堤格尔,连马斯哈也不禁皱起眉头。艾莲殷红的双眸中顿时浮现兴趣盎然的神色,而奥利维则是内心难以认同地紧绷着一张脸。

「我将前往王都,想办法让你获得晋见陛下的机会。」

「那是不可能的。」

马斯哈率先反应道。

「陛下他……已经衰弱到根本无法晋见他人了。」

他实在无法将陛下一直在玩积木的事情告诉众人。

「再者,难道你认为自己讨伐我们失败的事情传开后,泰纳帝和嘉奴隆会就此善罢甘休吗?他们应该会将一切责任都怪罪于你啊。」

「话又说回来,你说要等待一段时间,大概需要多久?我们这边可没办法那么悠闲地等下去,而且在这段期间内,或许还会有其他骑士团或贵族出兵攻击我们。」

艾莲双手环胸对罗兰问道。堤格尔也表示反对。

「马斯哈也曾为了我前往王宫,结果不但没见着陛下,反而差点被刺杀。现在的王都早就此你认知的要危险太多了。」

「既然危险,我就更应该去。」

堤格尔等人的阻拦反而使罗兰的态度更加坚决。

「我必须以布琉努骑士的身分纠正他们错误的行为。」

接着罗兰便将背上的大剑连剑鞘一同取下,交给了堤格尔。此剑即是杜兰达尔。

堤格尔一头雾水地来回看着宝剑和罗兰。

「这把剑就暂时交给你保管,以证明我罗兰认同你所主张的正义吧。只要看到这把剑,其他骑士团应该就会不战而退了。至于贵族的话,只要他还有脑袋,看到这把剑后也会避免和你交战。」

罗兰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在他的脑海里,其实正浮现着传说中的骑士的身影,而且那身影还散发出耀眼的光采。若对方是个愿意为人民挺身作战的人,那便有资格持有这把宝剑。这便是罗兰的考量。

「就不能顺便让纳瓦拉骑士团跟我们一同作战吗?」

艾莲依旧不死心地问道,但奥利维坚决地摇了摇头。他看似还是无法像罗兰那样坦然面对,仅以不带私人情感的口气回答:

「我们会先返回纳瓦拉的堡垒,不能让西方国境一直无人防守。」

堤格尔仔细地观察起罗兰交给他的宝剑。这把剑相当沉重,而且带给他一种相当奇特的感觉。这或许又是个有别于龙具和自己的黑弓的特别之物吧。

堤格尔考虑片刻后作出了决定,他擡起头来对罗兰说道:

「我明白了。在你回来之前,这把剑就先交由我保管。我也向你保证,从现在开始将暂时按兵不动。」

堤格尔并非只凭个人情感就作出此一判断。而是为了能争取到更多增加兵力的时间。

◎

罗兰利用中途换马缩短时间,不分昼夜快马加鞭,在十余日后终于赶到了王都尼斯。这也仅有具备过人体力的罗兰才有这种耐力,倘若是其他人,恐怕早就在中途不支倒地了。

罗兰利用一天的时间休息并修整仪容,翌日便前往王宫。

马斯哈已经算是在王宫里人面较广的地方贵族,但罗兰的待遇则更是特别。自从成为骑士后,他就经常进出王宫,即使被调派至纳瓦拉骑士团,还是会因为国王每年一度的召见而前往王宫。于是禁卫兵看到他后便立即让开道路,罗兰毫无阻碍地进入了王宫。

「哎呀,这不是罗兰卿吗?今日是为何进宫啊?」

在他即将踏进王宫最深处时,有个人叫住了罗兰。那是嘉奴隆公爵。

嘉奴隆的个子相当矮小,大约和十四、五岁的少年差不多,就连华服下的身躯也很瘦小,手脚如孩童般纤细。他头上没有半点毛发,总是戴着丝质帽子。

而他的眼皮相当厚重,眼睛细得只看得到一条线,分不清究竟有没有睁开眼睛,甚至多次有人怀疑他的眼睛是否真的看得见东西。

在体型高大的罗兰眼里看来,那男人简直就像个小矮人。而且还是个一点也不讨人喜欢、令人生厌的丑恶小人。

「有件事情我无论如何都要向国王陛下禀报,我是为此才进宫的。」

罗兰以冷淡的态度简单说明自己的来意。他并不喜欢这个男人。

「哦,像你这样的骑士竟会亲自前来,想必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吧。」

嘉奴隆刻意夸张地表现自己的惊讶,然后笑着说道:

「但陛下目前正在寝室休息,我先去请示陛下的意愿,请罗兰卿暂时在其他房间休息等待吧?」

「这样啊,好吧,就这么办。」

罗兰没有多想,就接受嘉奴隆的提议离开了该处。他之所以没有继续纠缠对万,是因为不想让对方产生戒心。而且他本来就不打算顾虑嘉奴隆的行动。

罗兰随口叫住一名侍从,想借一间客房暂时休息。那名侍从一听到罗兰的名字,便立刻为他准备了一个空房间。

罗兰被带到位于深宫内的一个小房间。里头的家具只有床和桌椅,没有其他日常用品。虽然没有窗户这点使他感到有些奇怪,但想到自己不会待太久,最后他决定在这里稍作休息。

——就算会冒犯陛下,我也要趁隙潜入陛下寝室。

就在罗兰走进房间,坐在椅子上粗略地思考接下来的计划时……

——有人接近了。

门外来了将近十个人。罗兰以踢翻椅子的气势猛然站起身子,迅速地冲向房门,以为是嘉奴隆或是其他鼠辈带兵想攻击自己。

罗兰用力地踹了一下门,但门板却只是微微摇晃了一下,并没有因此被踢开或毁损。看来是有人从外面以铁板顶住了这扇门。这时罗兰才领悟到自己中计了。

「感觉如何啊,罗兰?」

头顶上传来一道人声。罗兰擡头往上一看,发现天花板的角落开了个四方形的小洞。

「嘉奴隆,你这是什么意思?」

罗兰既不畏惧也不胆怯地昂然问道,同时在脑中猜测自己接下来的命运。

「连区区反叛者都无法摆平,还敢大摇大摆地出现在王都,我的任务就是负责惩罚你这种无礼之人。」

在他说完的同时,响起了刺耳的振翅声,旋即,小洞中窜出了黄色的虫子。而那些虫子还不只一只,它们接二连三地从洞口涌出,飞进房内。而每一只虫子都有成人的大拇指般大,不消片刻,房间里便布满了数十、数百只虫子,它们以几乎要覆盖天花板与墙壁的速度四处飞舞,发出相当吵杂的振翅声。

「……是毒蜂吗?」

「这是一种名为蜂牢的刑罚,发明者是葛雷亚斯特侯爵。」

从小洞深处传来嘉奴隆愉快的嗓音。

「永别了,我国最强的骑士啊。」

他的话音在最后陡然停止。

无数的蜂群自四面八方袭向站在房间中央的罗兰。

嘉奴隆的手下在隔天来到这个房间。他在清晨从小洞灌入毒烟,峰群应该早已被扑灭殆尽。

当男人打开门时,却忍不住惊叫出声。他紧盯着房内,吓得两腿发软,眼泪甚至要夺眶而出。

罗兰就这么直挺挺地站在房间中央瞪视着男人。他的身体因为毒蜂螫咬而扭曲变形,全身皮肤都发红肿胀。

男人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他看过好几次遭受蜂牢之刑的人的惨状,所有人都是蜷缩在床上,用手遮住头脸地死去。这是理所当然的。若想保护身体不被毒蜂侵袭,必然会采取这样的行动。但即使他们趴伏在床上,缩起身子,还是会被数百支毒针刺满

全身,最后活活毒死。

过了约一分钟后,男子才终于恢复冷静。他战战兢兢地站起身子走进室内。当他踩过无数的毒蜂尸骸,来到罗兰身边时,才终于明白——

罗兰就这么屹立不摇地死亡了。

在得知罗兰死讯后,第一个气得暴跳如雷的便是泰纳帝公爵。他的情绪似乎比自己失去儿子时更加愤慨,并踩着响亮的步伐穿过王宫的走廊,前去找嘉奴隆公爵兴师问罪。

「你这家伙是疯了吗?」

他连招呼都不打就开门见山地问道。这两人在问候彼此时口气经常充满嘲讽与挑衅,但泰纳帝这次连这些小动作都省略了,只是怒气冲冲地瞪着嘉奴隆。

虽不像罗兰那么魁梧,但泰纳帝也拥有高大健壮的身躯,还一直维持锻链身体的习惯。两人对峙的场景就像是成人和小孩互相瞪视似的。

「你在说什么呀?」

嘉奴隆扶了扶头上的帽子,一派悠闲地装作不知情。

「我说的是罗兰。为什么要杀了他?」

这对泰纳帝来说是个损失难以估计的大失算。召来罗兰与纳瓦拉骑士团的不是别人,就是泰纳帝,但他原本只打算利用纳瓦拉骑士团歼灭堤格尔与吉斯塔特军,之后便让他们继续回到西方守护国境。

毕竟他经由交涉获得的休战期间并不长,而且与泰纳帝往来的贵族多半在西方拥有领土。

「你打算让萨克斯坦和亚斯瓦尔变得更放肆吗!」

如果稍有差池,甚至可能演变成萨克斯坦和亚斯瓦尔组成联军,派兵前来一探罗兰的生死。

但嘉奴隆的反应就像是在说「那又如何」。

「这也没办法啊,谁叫罗兰没有达成饪务。」

「所以你就杀了他吗!」

泰纳帝气得忍不住破口大骂。他实在无法理解嘉奴隆的行为。

泰纳帝也曾经因为一时冲动就愤而杀人,但他还是懂得拿捏分寸,至少他不会对还有利用价值的人施以如此严厉的惩罚。

根据他的盘算,还有许多事情要交由罗兰才能达成。即使罗兰败给了堤格尔,也不代表他的利用价值就此大幅减少。

然而嘉奴隆却若无其事地对怒不可遏的泰纳帝笑着说:

「反正人都死了,你就算再气也没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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