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Chapter Four(1/2)
——亚力士大道·马车内
诺艾儿·海希曼以海希曼准爵家长女的身分降生于世。这名少女从小就生得一副讨人喜欢的五官,至于教养与学业——尽管不是特别优秀,但还算在及格范围内。
「外表端正秀丽,学业成绩也及格。只可惜一开口就不行。」
这是诺艾儿父亲艾因哈特对女儿的评语。话虽如此,诺艾儿仍旧像大多数准爵家千金一样,在十五岁私塾毕业后,为了纪念而参加最为困难的王城擢用考试——尽管她的顺位从下面数比较快——并且顺利通过,漂亮地踏进王城。
在此替各位稍微补充一下关于「准爵」这个位阶的知识。所谓「贵族」大多是蒙王家赏赐领地,并借由经营领地维生。弗雷姆王国也不例外,像侯爵、伯爵等贵族大都是以经营领地……以租税为主要收入。不过,公爵位除了某些特殊案例,基本上多是赐予王位继承顺位较高者的荣誉爵位,虽然受赐头衔却没有跟着受赐领地——说穿了就是当「血库」,所以和一般贵族不同,详情在此割爱。侯爵以下则会拥有领地,并且从领地获取租税收入,各位只要想成跟独立国家很类似就好。
相对地,准爵则有些不同。准爵虽有爵位却没有领地,基本上是靠弗雷姆王国赏赐的金钱——也就是薪水维生。准爵定居于王都拉尔齐亚,以维持王都、王国直辖领的治安,或从事王国军军官勤务做为领钱的对价。跟其他各自有财政基础的爵位不同,准爵的财政跟王家的财政有密切关系,所以对弗雷姆王国的忠诚要比其他贵族来得更强,这点要说理所当然也算得上是理所当然。因此有句俗话说「准爵乃是弗雷姆王国的剑与盾」。以形象来说,大概跟江户幕府的旗本很接近。(注6)(注6:指直属于德川将军家的家臣中,俸禄不到一万石但有资格列席重要仪式的人。与战国时代的旗本有所不同。)
就这点来说,弗雷姆王家十分信赖准爵,但他们在贵族中属于最低级。尽管生活比一般国民来得宽裕,跟贵族比依旧常常得捏把辛酸泪。特别是男性准爵如果运气不好,甚至得一辈子在某个偏僻的王国直辖领当升不了官的警备队长到退休,而且这种事经常听到。
——然而,女性就另当别论。
准爵家的千金到了一定年龄,就能参加王城擢用考试。名义上是到王城学习贵族千金应有的礼仪,实情则并非如此,而是「钓金龟婿」。不分东西地方,地位低的女孩被高端贵族看上而飞上枝头变凤凰,这种案例自古以来不胜枚举。通过王城擢用考试成为王家女仆,乃是准爵千金们的梦想。
……顺带一提,可说是「登龙门」的王城擢用考试,合格率低得超乎常轨,通过的人几乎全是学业、教养、举止、外貌等方面都属于弗雷姆最高等级的才女。这么说或许不厚道,可是以诺艾儿这种程度的教养和知识,根本不可能通过……不过嘛,当成天意如此就行了。她的运气实在太好了。
闲话暂且打住。如前所述,这对准爵千金们相当有利。如果没通过王城擢用考试,除非遇到一桩特别的良缘,否则嫁的对象很可能也是准爵阶级;除了少数富裕的准爵,这个阶级的生活水准大同小异,未来没什么过上流生活的指望。但是,如果能嫁给高端贵族,就能让生活水准获得飞跃性的提升。过去甚至有准爵千金被国王看上,成了国母。对于清贫度日的准爵千金娘家来说也一样,他们可以指望亲家提供经济支持。
娶妻的贵族也有好处。虽说他们的收入独立于弗雷姆王国之外,但终究是有弗雷姆王国才有这些贵族。一旦人家说你「图谋不轨」,爵位和领地就随时可能遭到没收,没人喜欢成天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就这方面来说,娶一位「准爵家的千金」能显著地改善这问题。毕竟对方家族是「弗雷姆王国的剑与盾」,从「对国家表示效忠」这点而言,找不到更好的「良缘」;何况对方还是突破了王城擢用考试这道最大难关的才女,就算只看她个人也非常有魅力。
以国家的角度而言,弗雷姆王国也鼓励准爵与其他贵族通婚。一旦贵族彼此结为姻亲,取得凌驾国王的力量,就会有颠覆国家的危险。不过,让高傲但缺乏经济基础的准爵跟有力贵族结为姻亲,就现实层面来说,就算无法削弱贵族至少也能维持现状;就理想层面来说,继承人说不定会继承准爵家「弗雷姆王国的剑与盾」的基因。
结论就是没有人吃亏。弗雷姆王城具有「处理一般业务的场所」、「国王的居城」、「国家的象征」等各种不同的面貌,其中也有「国家级的大型相亲会场」这一面。贵族为了王城女仆们而狂热,女仆们也为了荣华富贵而吸引贵族们的注意力,王国则全面支持他们。弗雷姆贵族中有许多是热恋结婚,实际原因在此。
在女仆群中度过每一天的诺艾儿·海希曼也有个梦想。那就是「让条件优秀的贵族长男一见钟情,过天堂一般的富贵生活」这个实在没什么了不起的梦想……或者说「野心」。
本来若能让国王看上而成为国母最为理想,可惜当今国王陛下莉兹是女性。尽管古今东西受到同性君王宠爱的案例不是没有,但地位还是低了点。话虽如此,但诺艾儿生在对王家像狗一样忠心的准爵家庭,即使天地翻转也不敢有「国王陛下能不能换成男性啊〜」之类的大逆不道念头。因此诺艾儿的第一志愿必然是「嫁给爵位颇高的贵族过安乐生活」。打从收到为了纪念而参加的王城擢用考试录取通知,大喊「不愧是我!运气真好〜!」的那天起,这个野心便缓慢而确实地在诺艾儿心中成形。诺艾儿本人虽然有许多问题……不过她毕竟得到了「通过最难考试的才女」这个头衔,在王城内也算得上颇受欢迎。说穿了就是这点让她相当得意。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神啊!为什么?为什么这种让人胃痛的事都发生在我身上?让我过更轻松愉快的人生有什么不好!这是要惩罚我之前吃掉爱莉夏前辈的点心吗?可、可是我不是故意的!都是因为她放在桌上,我才会心想『啊啊〜应该是我的点心吧〜』!虽、虽然对代替我挨骂的莱拉不好意思……不、不过!那不是我的错啊!」
「……」
「还是说,这是在罚我偷偷把萨莉卡前辈的内裤卖给卢尔伯爵?不、不是这样的!只是那条内裤刚好在洗衣篮里,我正在想『是谁的啊〜』的时候,卢尔伯爵就说『是我女儿的』!这、这个嘛,虽然我也怀疑过为什么卢尔伯爵女儿的内裤会在洗衣篮里,而且事后还从卢尔伯爵手里拿到毕德罗亭的招待券!但我是在用掉招待券之后才发现那是封口费!而且去毕德罗亭的时候,我也有记得邀请萨莉卡前辈!她不但一直说好吃,还说『谢谢你的邀请,诺艾儿。我有个体贴的后辈真是幸福』呢!」
「……喂。」
「还是说……啊,我知道了!是我瞒着芙萝菈把那首丢脸丢到家的诗给亚尔克巴特伯爵看对吧!可、可是也多亏了这样,才能把芙萝菈跟亚尔克哈特伯爵凑在一起啊!确、确实芙萝菈有一阵子都躲在房间里哭不肯出来……不过,我是认为这样对她好才做的!因为芙萝菈和亚尔克哈特伯爵明显互有好感,芙萝菈甚至连背后都要冒出小花了,两个人却一点进展都没有,实在让人看不下去嘛!我只是从后面推一把而已!结果皆大欢喜不就好了吗!」
「……喂,我说啊。好像有很多不该让人听到的词句接二连三地冲出来……呃,你有在听吗?诺艾儿?」
「怎样啦!我正忙着向神……忏……悔?」
诺艾儿的脸顿时「唰」地没了血色。
「……向神忏悔是无妨。不过很抱歉,能不能请你忏悔时安静点?」
她看见眼前没好气地瞪着自己的美女——艾莉卡·欧连菲尔特·方·弗雷姆,慌张地以高速连连点头。
「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常抱歉,艾莉卡大人!我、我没有恶意!我这就安静!既不废话也不呼吸!所以求求您千万别抄了我们家!求求您大发慈悲——!」
「……没人说要抄你家。还有不呼吸会死吧?自言自语没关系,只是请你稍微安静点,好吗?」
艾莉卡眼神依旧,脸上却露出了苦笑。诺艾儿一边低头道歉,一边在心中嘀咕——为什么碰上这种事的每次都是我?
进入泰拉领将浩太交给艾莉卡后,诺艾儿以为自己的任务已经结束,打算回拉尔齐亚。虽然洛特给了她「到任务完成为止」这种近乎无期限的出差许可,但这种什么都没有的穷乡僻壤,对生于拉尔齐亚、长于拉尔齐亚的都会少女诺艾儿来说毫无魅力,还不如在王城一边看帅哥一边工作比较有意义。她想着想着便去确认共乘马车的时刻……然后大吃一惊。下一班马车要七天后才会到。不愧是穷乡僻壤,交通已经超过「不方便」的程度了。搭来这里的马车已经驶向拉尔齐亚,因此她在艾莉卡的善意下借宿泰拉公爵邸,但无聊这点依旧不会改
变。就在她无处可去只能四处闲晃并享受钓鱼之乐时,艾莉卡问她「后天要出马车,诺艾儿要顺便搭吗?」由于比预定时间来得早,心想「我运气真好!」的诺艾儿便点头表示肯定,却没想到事情刚好相反。
「咦?艾莉卡大人?咦?为什么艾莉卡大人也在车上?」
「你问我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我也要去拉尔齐亚啰?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可大了!居然得跟公爵阁下结伴前往拉尔齐亚长达三天,根本是折磨啊!我上辈子到底做了什么坏事才要遭受这种惩罚啊——即使多嘴如诺艾儿,依旧识相地没把这些话说出口。她嘴上虽然没说,心里却这么想,还暗恨神明不公平。
对于准爵家而言,王家是种特殊的存在。同样地,身为弗雷姆王国前第一公主、当今王姐的艾莉卡乃是继承顺位最高的王族,尽管已经成了独立的公爵,但对诺艾儿来说,艾莉卡就等于……至少精神上等于自己的主君。说起来,她的处境就相当于跟老板的姐姐在马车里共度三天。要沉默三天终究是不可能,还是需要某种程度的对话。对话内容不但需要某种程度的谄媚,还需要少许的幽默感以避免让对方不快……难度实在高得乱七八糟。一般来说都会觉得这样相当辛苦吧。
「办、办不到!我绝对克服不了那种难关!我没有幽默方面的才能!真要说起来,我其实是因为长得漂亮才进王城的!」
「……你的自言自语相当有趣……或者应该说,你讲了些很危险的事耶?身为一个人,再怎么样也不该把前辈的内裤拿去卖吧?」
「我没有恶——呃,艾、艾莉卡大人?我说出口了吗?」
「嗯,毫不保留地全说了。」
「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常抱——」
「好了啦,不用那么戒慎恐惧也没关系。身为王城女仆的你,可是突破了王城擢用考试的人耶?陛下也就罢了,我跟你同样直属于陛下,立场没什么差别。放轻松就行了。」
呃,艾莉卡大人?立场差很多耶?您跟我的差别就像月亮和甲鱼那么大……尽管心里这么想,诺艾儿依旧老实地点点头。艾莉卡见状再度苦笑,然后换了个话题。
「话说回来……诺艾儿,你通过了王城擢用考试吧?记得海希曼准爵应该是王都北区的警备队长……有个优秀的女儿,海希曼准爵想必很自豪吧。」
「哪、哪儿的话!我离优秀还远得很!王城擢用考试也纯粹是靠运气通过的!」
「唉呀?谦逊过度反而很失礼唷?就连我也晓得王城擢用考试非常困难。更何况,如果你不算优秀,不就代表落榜的人更差了吗?」
「没、没这回事!那、那个,我是靠骰子……」
「……啊?骰子?」
「是、是的!王城擢用考试第一关虽然是选择题,但我完全不会!于是我拿出无意间放在口袋里的骰子……该怎么讲呢,命中率可以说神准!」
「……慢着。这么说来,你第一关几乎全靠骰子?」
「是的!即使考官说『吵死了!』我还是拼命地丢骰子,最后因此勉强过关!」
「这、这……不、不过,就算通过第一关,接下来也还有问答题吧?如果没有一定程度的教养,应该没办法轻易解答——」
「关于这个啊!让人惊讶的是,题目跟我在私塾做过的考古题几乎一模一样!『这道题目我在私塾见过!』简直是完美啊,完美!」
就连补习班老师都会吓一跳的猜题命中率。诺艾儿的运气真好。
「这、这样啊……但还有面试!面试的话——」
「面试我就不太清楚啰〜考官说『表演一下擅长的才艺』,于是我一面唱亚力士一面跳舞。结果考官们纷纷大爆笑……回过神时,我已经收到录取通知了。」
「……我无话可说。总而言之诺艾儿,你不是因为长得漂亮才过关的。」
毫无疑问,她是因为「搞笑」才过关。虽然不知道有没有这方面的保留名额就是了。无论如何,至少她通过了王城擢用考试,应该具备某种程度的才华——面试官会这么误解也是无可厚非。在这种情况下,不拘小节的诺艾儿也没绷着脸摆出「我可是贵族耶!」的态度,会让人觉得新鲜……让人对她有好感也不足为奇。
「为、为什么!我可是美少女耶!前辈也总是夸奖我『诺艾儿真是可爱呢〜』!还用温暖的眼神守候我呢!」
傻孩子总是显得可爱。特别是她那没有恶意的冒失样,的确很惹人怜爱。
「呃、嗯,说得对。抱歉,诺艾儿。你是美少女保留名额没错。」
看见诺艾儿得意地「哼!」了一声,艾莉卡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怜悯。原来如此,「傻孩子总是显得可爱」或许是真的。
「总、总之这些先放一边……你觉得泰拉怎么样?过得还愉快吗?」
「泰拉吗?呃……这个嘛,该怎么说……」
「有话直说无妨唷?」
「是个穷乡僻壤!」
「……虽然是我自己要你有话直说,不过你还真的毫不保留耶。」
艾莉卡想起来了——浩太曾以微妙的表情对她说「咦?你要跟诺艾儿小姐一起去王都?这个嘛……该怎么说呢,加油吧」。
「啊,那、那个,是我用词不当!这里是个有山、有平地、有海,充满自然的地方,特、特别是平地!这种仿佛能看见地平线一般的平地,能够洗涤心灵……没错!简直就像艾莉卡大人的胸部一样!」
「真抱歉啊,我长了一对缺乏起伏到能看见地平线的胸部。」
「不、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在说您的坏话!这纯粹出于赞美!我完全没想过『艾莉卡大人明明比我大了三岁,胸部却像大草原一样小呢』之类的事!」
「……你的真心话脱口而出啰。我不想责备你,但你多少学习一下怎么说客套话吧。」
艾莉卡垂下肩膀,重重地叹了口气。头上的帽子因此往下滑了些,于是她重新戴好并擡起头。
「……怎么了?」
「呃……那顶帽子是『艾莉卡』对吧?」
艾莉卡与饶富兴致打量她头上帽子的诺艾儿四目相对。
「这种帽子大约五年前在王都大为流行,不但去掉了『帽檐』的部分,还把帽身做得比较大。听说它的名字来自艾莉卡大人……」
「你还真清楚呢,不愧是王城女仆。」
「因为《拉尔齐亚时尚周刊》登过专题报导。我也有几顶『艾莉卡』……不过,艾莉卡大人您现在戴的『艾莉卡』,那个……」
「很旧是吧?」
「是、是的。我还在想,泰拉领是不是已经穷到领主连帽子都买不起。」
「领地经营确实算不上顺利……不过区区帽子还是买得起,你这话很失礼耶。这跟钱没关系。这顶帽子呢,有些『特别』。」
「呃……那个……」
听到艾莉卡这句话后,诺艾儿虽然欲言又止,眼睛却闪闪发亮。那顶帽子虽然不至于脏到配不上公爵,但确实显得很旧。就算换了别人,对名人的轶事多少还是会感兴趣吧。
「唉呀?好奇吗?」
「呃……是、是的。我很在意。」
「虽然算不上有趣……不过呢,反正马车得搭上三天,这故事或许正好用来解闷呢。」
于是,艾莉卡轻抚着帽子娓娓道来。
◇◆◇◆◇◆
「唉呀?怎么啦,艾莉卡?为什么要嘟起嘴巴?虽然我不晓得你在生什么气,不过这样就糟蹋你那张可爱的脸蛋啰?」
鼓起的脸颊被人从旁一戳,吓得少女整个人震了一下。留着一头金色长发的她,以那对美丽的天蓝色眼睛看向话音传来的方向。
「……安洁莉卡殿下——好哄!好哄啊,安协莉卡殿下!」
「艾莉卡〜?安洁莉卡『殿下』?不对吧?」
「增、增命!安洁莉卡妈妈!」
女性「嗯」地对天蓝色美丽眼睛里满是泪水的少女点了点头,这才放开捏着少女脸颊的双手。
「啊呜呜呜……好痛喔,安洁莉卡妈妈。」
「是艾莉卡不好〜!你看!我不是讲过要叫我『妈妈』吗?叫什么『殿下』啊!」
女性左手叉腰,竖起右手食指摇晃并眨了眨眼。与其说年轻貌美的她是这名即将满十岁的少女——艾莉卡的「母亲」,不如说是「姐姐」还比较像。她将茂密的金发盘成公主头,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带着愉快的神情,给人的感觉就跟身上那件白色礼服镶的红边一样,尽管显得有些孩子气,却没有半分突兀。顺带一提,她不仅离十岁很遥远,还有个六岁女儿。
「所以呢?到底怎么了嘛,艾莉卡?看你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那、那个……其实没什么——安洁莉卡妈妈!那双手不要乱动啦!」
「因为〜艾莉卡有事情想瞒着我嘛。怎么啦?有不能跟我说的事吗?」
说着,安洁莉卡便带着调皮的眼神接近艾莉卡。艾莉卡虽然显得很害怕,却明白瞒不了这位「妈妈」,于是看向——方才笑得很开心的「妹妹」头上。
「……那个,莉兹她——」
「怎么?莉兹欺负你吗?那孩子真是的,我上次才敲她的头教训过——」
「不、不是这样啦!」
艾莉卡连忙制止对拳头吹气的安洁莉卡。在安洁莉卡讶异地问「不然是怎样?」后,艾莉卡畏畏缩缩地说下去:
「那个……我只是觉得……『莉兹戴的王冠,好、好可爱喔〜』而已。」
「王冠……?啊,陛下给她的那顶吗?怎么?艾莉卡也想要?什么嘛,原来是这种小事啊。不用担心!我去跟陛下——」
「……妈妈说……」
「——说一声……妈妈?莉泽萝特?」
「……妈妈说『不行』。她说,『王冠』是莉兹的……专属于莉兹的东西。她说,除了要当『国王』的人以外,不可以戴……我身为『侧室』的女儿,没有那种资格……」
听到艾莉卡红着眼眶这么说,安洁莉卡顿时哑口无言。接着她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叹了口气。
「……莉泽萝特还是老样子呢,明明不用那么在意也没关系。」
莉泽萝特主张「莉兹殿下才是弗雷姆王家的正统继承人」,凡事以莉兹为优先,把莉兹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疼爱——甚至更加疼爱。无论站在弗雷姆王妃的立场,还是站在莉兹母亲的立场,安洁莉卡都十分感谢她。正因为莉泽萝特不想引起「正室·侧室」的骨肉之争,弗雷姆王国才能保持和平。换个角度来看,说弗雷姆王国的「和平」大多得归功于莉泽萝特也不为过。
「……别哭,安洁莉卡。」
然而,这样对「亲生的孩子」实在很残酷。水珠自少女湿润的眼眶滑落。安洁莉卡伸出右手,以食指轻轻拭去流过艾莉卡脸颊的眼泪。
「……好!我知道了!一个月!等我一个月好吗?」
「呜……一、一个月?」
「没错!一个月后,安洁莉卡妈妈就送你一顶能让你大吃一惊的『王冠』!」
「咦?可、可是!妈妈说不可以戴王冠啊!」
「放心放心!就交给安洁莉卡妈妈我吧〜!」
安洁莉卡「咚」地拍拍胸口,却因为力道太强而咳个不停。艾莉卡以有些不安,却又带着些许期待的眼神看着她。
「艾莉卡——!」
那天过后,正好一个月。
安洁莉卡发现艾莉卡漫步在王城走廊上,笑逐颜开的她将双手放在背后跑向艾莉卡,一副藏起了某种东西的样子。
「安洁莉卡殿——妈妈!安洁莉卡妈妈!」
艾莉卡看见安洁莉卡眼中闪着奇怪的光芒,吓得连忙将「殿下」订正为「妈妈」。安洁莉卡虽然有些遗憾,但想到之后的发展,脸上表情又恢复了原先的样子。
「艾莉卡!做好啰!」
「做好了……?」
「怎么〜?你忘了吗?之前说过了吧?我要帮你做一顶专用的王冠呀!」
「……啊。」
艾莉卡那张小脸瞬间一亮——却立刻蒙上了丧气的阴霾。
「可、可是,王冠……那个,妈妈说……」
她低下了头,却擡眼以期待的目光看向安洁莉卡。安洁莉卡温柔地抚摸少女柔顺的金发。
「嗯……莉泽萝特说的也有道理呢。所以,我没办法给你一顶跟莉兹一样的王冠。对不起啰。」
艾莉卡强颜欢笑,对安洁莉卡说「请别在意」。见到少女含着眼泪的样子,安洁莉卡就像个恶作剧成功的小男孩一般,满面笑容地看着艾莉卡,然后把藏在背后的「那个」拿到她面前。
「当当——!怎么样啊,艾莉卡!」
「这是……?」
低下了头,泪水随时会滴落的艾莉卡盯着眼前的「那个」——帽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将目光移到安洁莉卡身上。
「怎么样啊?这是安洁莉卡妈妈特制的喔!它的名字也很可爱,叫『艾莉卡帽』!特点是拿掉了帽檐,把帽身部分加大喔!啊,帽檐就是帽子下面往外伸的部分啦。你喜欢蓝色,所以我就试着做成蓝色了!侧面的毛球跟底边的深褐色是装饰!怎样?可爱吧?」
艾莉卡小心翼翼地接过递来的礼物。她一会儿上、一会儿下地,打量起这个大得似乎能遮住自己脸部的帽子。
「虽然我也想过会不会大了点……不过,艾莉卡还在发育期,身体还会长大嘛!因此我才试着做得大一点。所以说,这可不是因为布料太多唷?我是有好好计算过才做的!」
「我并没想过是布太多啦……」
说到这里,艾莉卡突然发现一件事。
「……『做的』是指?」
「啊?所以说,那是我做的。安洁莉卡妈妈日以继夜……虽然没这么夸张,总之就是像这样,用针线一针一针缝出来的。啊,这不是外面做的成品,所以你担心会出问题?放心!别看我这样,我的手艺可是高超到人称『裁缝师安姐』呢!强度应该没问题啦!」
安洁莉卡露出若无其事的笑容,伸手搔了搔脸颊。看见她的样子,艾莉卡注意到了。
——安洁莉卡的右手手指,裹了好几层绷带。
「怪、怪了?艾莉卡?为、为什么?为什么要哭?咦?果、果然不喜欢吗?像莉兹那样漂亮的王冠比较好吗?抱、抱歉!都是我一头热!我、我知道了!放心,我会好好跟莉泽萝特讲!所、所以,把那顶帽子——」
「不行!」
安洁莉卡慌张地想把帽子从艾莉卡手上抢回来,艾莉卡却将帽子抱在怀里护着。宽大的帽身遭到这么一压,显得有点变形。
「……艾莉卡?」
「……不要。这是安洁莉卡妈妈特别为我……特别为艾莉卡做的『王冠』。所以——」
我绝对不放手。
少女流着泪,轻轻将怀里的「王冠」戴到头上。或许是因为做得比较大,帽子就像牧羊犬的耳朵一样垂了下来。
「——合适吗,妈妈?」
艾莉卡虽然没有擦掉流下的泪水,却还是展现出了无比可爱的笑脸。
「……太————合适了!不愧是我可爱的艾莉卡!」
同样满面笑容的安洁莉卡张开双臂,让艾莉卡扑进怀里号泣。女孩一直哭、一直哭,直到哭累了为止都没停过——
◇◆◇◆◇◆
「……总之呢,以前发生过这样的事。在那之后,每当我戴上这顶帽子,就会感觉安洁莉卡殿下与自己同在……所以我下定决心,不管这顶帽子有多旧都会好好珍惜,重要场合一定要戴着它。不过这故事挺无聊的就是了。」
说着,艾莉卡便带着温柔的微笑看向诺艾儿——然后当场愣住。
「……呜……呜……!好感人!这个故事实在是太感人了————!」
她被诺艾儿泪如雨下的样子吓到了。
「等等,诺、诺艾儿?为什么?为什么要哭啊?」
「呜……因、因为!安洁莉卡殿下对艾莉卡大人的疼爱,还有艾莉卡大人对安洁莉卡殿下的思慕!实在太美了……这么动人的故事为什么不告诉大家呢!如果大家知道这个故事,『艾莉卡』一定会大热卖啊!」
「呃,你问为什么……唉,虽然我没刻意隐瞒,但这种事也没必要特别说出去呀。更何况,就算『艾莉卡』畅销,安洁莉卡殿下也——这个嘛,她大概会很开心就是了。不,她一定会非常开心吧。」
毕竟她是安洁莉卡,很可能会说「怎么〜?艾莉卡帽超级畅销?很好!艾莉卡,就这样出道当模特儿吧!」之类的话。不管从好的方面还是坏的方面来看,安洁莉卡都是位无法用一般标准衡量的王族。
「我、我知道了!虽然我很想告诉大家这个感人的故事,但考虑到艾莉卡大人的想法,我会把嘴巴封得紧紧的!不跟任何人说!」
诺艾儿将双手食指在嘴巴前交叉,表现出「不说」的意思。艾莉卡见状虽然有点尴尬,却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倒也没重要到那种程度就是了……也罢,既然你这么想,那就随你便吧。」
「好的!毕竟那是安洁莉卡殿下和艾莉卡大人之间珍贵的回忆嘛!我很识相的!」
诺艾儿说着便擦擦眼泪露出微笑,艾莉卡也回以笑容。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这顶帽子依旧是她跟安洁莉卡重要的回忆。诺艾儿能够理解这点让艾莉卡很高兴。尽管这孩子总是会讲些多余的话,但本质还是个懂得体谅他人的纯真女孩——艾莉卡对诺艾儿有些刮目相看。
「毕竟是意义重大的帽子嘛!非常抱歉,我不该有『哇,好破旧的帽子喔〜』跟『既然是公爵就该戴更好的帽子嘛』跟『说穿了在车上戴帽子实在是……好土!』之类的想法!」
「……所以说,别把心里想的全说出来啦。」
她应该没有恶意吧,应该。
艾莉卡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然后在位子上坐得更深了点。
◇◆◇◆◇◆
——王都拉尔齐亚·王城·谒见厅
拉尔齐亚在弗雷姆帝国时代是帝都,现在则称为「王都」。这座都市不仅对弗雷姆王国很重要,对于奥克纳大陆各国来说也有特殊意义。
「表面上」是接受前奥克纳大陆霸主提丹帝国和平禅让的亚力士大帝,将国都从当时的帝都提丹迁往这个虽繁华却远不如提丹的拉尔齐亚。有人说是因为他讨厌被提丹皇帝鲜血弄脏的旧都,有人说是因为他害怕背负篡夺者的污名,也有人说单纯只是几乎位于奥克纳大陆中央的拉尔齐亚适合经营帝国;原因众说纷纭,所有的结论都仅止于推测。
之后过了千年。即使弗雷姆帝国的招牌已换成了王国,从各国盟主的地位滑落,一提到「拉尔齐亚」许多人依旧会想到富丽堂皇的帝都。「控制拉尔齐亚者就是奥克纳的盟主」更成了心照不宣的规矩。感觉就像日本的战国时代,能成功上京者就能掌握天下。
「——能够瞻仰您的尊容,令臣无比惶恐,陛下。」
「远道而来辛苦了,隆德·迪·泰拉公爵。近来过得如何?」
「债务尚未还清,实在是非常抱歉。」
「不,我可没有责备你的意思喔?」
此处是位在拉尔齐亚中心的弗雷姆王国王城·谒见厅。莉兹坐在王座上接见隆德·迪·泰拉公爵——艾莉卡。两人的距离大约数公尺。艾莉卡像骑士一样单膝跪地,双手掀起跟眼睛同为蓝色的礼服裙摆并低下头。莉兹见状,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洛特。」
「臣在,陛下。」
「公爵特地从隆德·迪·泰拉长途跋涉来此见我,想必有些私密的话要说,我想单独跟她谈谈。」
她瞄了站在旁边的洛特一眼后如此宣言。平常洛特会用一句「说什么傻话」当场否决,但看见莉兹那让人想用「闪闪发亮」来形容的期待眼神,洛特只得刻意地耸肩并叹了口气。说实话,这举动可以说是大不敬。
「看样子,我在场似乎会碍事呢。陛下,还请您千万——啊,好好好。」
看见莉兹仿佛在说「快点出去!」似的眼神,洛特再度叹气。他先后对莉兹和艾莉卡鞠躬,然后打开谒见厅的门走到外头。
「……」
「……」
只剩两人。场面虽不尴尬,谒见厅里却一片寂静。过了好一会儿,莉兹才像输给了这股寂静的沉重般张开小嘴说道:
「……姐……」
「……」
「……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
莉兹整个人从高了数阶的王座跳到红地毯上,刹不住车的她就这样顺势奔向艾莉卡。她这副模样,简直就像看见食器后忍不住跑向前的猫……冲劲则跟山猪没两样。
「等等,陛、陛下!冲这么猛会——哇啊啊!」
不一会儿,两人之间的距离化为零。承受了橄榄球(或说美式足球)般冲撞的艾莉卡,没办法抵销这股力道,整个人被莉兹压倒在红地毯上。
「陛、陛下!您闹得太过火了!要是受伤的话——」
「莉兹。」
「……陛下。身为臣子,用这种方式称呼您可是大不敬——」
「叫我莉兹。我们小时候已经约好了,只有两人的时候要叫我莉兹。」
压在上方的莉兹,一脸不高兴地扬起眉毛。艾莉卡愣愣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死心地叹了口气。
「……莉兹。能和你见面我也很开心。可是啊,别做出『从王座那里奔跑着扑过来』这种危险的举动好不好?有没有受伤?」
艾莉卡面露苦笑,温柔地抚摸莉兹的头,莉兹上扬的眉毛这才松懈下来。她很有精神地应了一声「好!」之后,就像猫宣示主权一样,用自己的头磨蹭艾莉卡的胸部。
「……真是的。不管过了多久,你还是老样子。听好,莉兹。你可是弗雷姆王国的国王唷?不能老是这样撒娇喔?要振作一点,振作。」
「噗——!姐姐老是把莉兹当成小孩子!不用姐姐担心,莉兹也会好好当个『有威严的国王』!人家只有在姐姐面前才会这样撒娇!」
「……拜托你在我面前也表现得像个『有威严的国王』啦。」
「就连在唯一的姐姐面前也得绷那么紧,实在太令人难过了,不要说这种话嘛,姐姐。你可是我在辽阔的奥克纳大陆上仅剩的亲人耶。」
看见莉兹神情寂寞的样子,艾莉卡再度温柔地摸了摸妹妹的头,然后扶着莉兹站起身。尽管还有些依依不舍,打起精神的莉兹依旧往后退开,然后拉着姐姐的手走到从谒见厅就看得见的中庭。
「我听说姐姐要来看我,所以叫人准备了茶具组!我来泡茶,姐姐请坐!」
两人来到繁花盛开的中庭后,莉兹拉着艾莉卡走到摆在此处的桌椅旁,硬是要艾莉卡坐在上座,她自己则是拿起了女仆事先放在边桌上的红茶壶。
「居然能让国王陛下亲自替我泡红茶,我还真是幸福呢。」
「现在的我不是国王陛下,而是艾莉卡姐姐的妹妹莉兹。妹妹替姐姐冲泡红茶,算不上什么稀奇的事吧?」
莉兹跟面露苦笑的艾莉卡相反,脸上浮现向日葵般灿烂的笑容。看着妹妹将红茶倒入眼前的杯子里,艾莉卡在苦笑加深的同时,却也老实地对这个「可爱的妹妹」泡的红茶大为赞赏。这可是王城里的茶叶,更是供国王饮用的逸品,当然不可能难喝。
「很好喝。谢谢你,莉兹。」
「嘻嘻,姐姐夸奖我了!」
莉兹开心这么说完,随即坐到艾莉卡前方的椅子上,替自己的杯子也倒了红茶。
「……真的好久不见了呢,姐姐。你上次来这里是……」
「去年冬天,你的生日宴会那时吗?抱歉,我太懒惰了。」
「哪里,没这回事!虽然没这回事……不过……如果你可以更常来王都的话,我会很开心的……」
莉兹这令人为难却十分恳切的要求,令艾莉卡一阵心痛。这个可爱的妹妹年仅十六岁,却得一个人扛起弗雷姆王国最高决策者的重任。想到她的心情,就让艾莉卡觉得自己应该多来露脸。
「说起来,继承隆德·迪·泰拉公爵位后,特地前往领地的人也就姐姐一个而已!明明只要姐姐你肯回来,王城随时都会准备好你的房间……」
从帝国时代延续千年至今的弗雷姆历史中,有几个爵位曾在产生后又消失。例如,帝国时代仅次于皇帝的最高称号叫「拉尔齐亚王」,这是只授与即位前皇太子的称号,后来拉尔齐亚王国始祖创建了同名国家,于是它渐渐失去原有的地位,现在成了「拉尔齐亚公爵」。讽刺的是,由于弗雷姆本身成了「王国」,因此就算拉尔齐亚王这个称号还在,也会演变成双王并立的状态就是了。
闲话暂且打住。艾莉卡受赐的「隆德·迪·泰拉公爵」也跟「拉尔齐亚王」一样,只赐给王位继承顺位较高的子女,可以说是专门给王家「自家人」的爵位。这与某某伯爵、某某侯爵那种跟领地有密切关系的爵位不同,说穿了相当于荣誉头衔。艾莉卡之前也有不少人继承过隆德·迪·泰拉公爵这个位子,但这些人跟艾莉卡之间没什么任何血缘关系——至少没有直接的关系。
「谢谢你。不过,这份好意我心领了。我很中意隆德·迪·泰拉这块领地唷。」
莉兹似乎对艾莉卡的回答不太满意,但还是报以灿烂的笑容。接着她一句「这么说来」切入正题。
「明明不是我的生日,姐姐却特地来王都一趟,让人大吃一惊呢。有什么事情吗?」
「……真抱歉喔,我是个不疼妹妹的姐姐。唉,以后我会尽量常来露脸就是了……」
说到这里,她便停住了。尽管才刚说过「中意」就立刻提出这种「请求」实在不太好,但艾莉卡判断不说也不会有什么进展,于是下定决心开口:
「其实呢……我是来拜托你帮忙的。」
「拜托吗?」
听到莉兹歪头这么一问,艾莉卡「嗯」地颔首,继续说道:
「那个……我想问你能不能帮忙认购地方债。」
「喔,认购地方债吗?没问题呀。」
「……也对。突然听到这种要求会吓一跳吧。不过呢莉兹,其实——」
艾莉卡顿时变得像个傻子一样。这太过轻易就出口的承诺,让她张大了嘴巴,两眼直盯着莉兹看。莉兹看见她这副可笑的模样,以手掩嘴发出银铃似的笑声。
「……可以吗?」
「当然。隆德·迪·泰拉接下了松代先生,我一直在想非得『回报』些什么不可。如果将本来该以『让渡』处理的东西改成『地方债』形式,我这边反倒是求之不得呢。」
「我要求的金额相当大喔?」
「顺带一问,大概需要多少?」
「用弗雷姆白金币算……这个嘛,大约二十万枚。我差不多需要二十万枚白金币。」
「二十万吗?」
听到艾莉卡提出的数字后,莉兹以食指顶住下腭思考了一会儿。总额二十万枚弗雷姆白金币的地方债,绝对不是一笔小数目。
「很难对吧?」
「以国库的现况看来,二十万这个数目实在太大。虽然很大,不过……这样吧,五万枚弗雷姆白金币如何?剩下十五万枚就分期付款。如果用这种形式,我勉强还能自己作主。」
「这样就够了。虽然够了,可是……这样好吗?」
艾莉卡从下方打量莉兹的表情。她这种长幼颠倒的举止实在可爱得不得了,让莉兹笑得更开心了。
「没关系,毕竟是姐姐的请求嘛,我会想办法搞定!交给我吧!」
她拍拍胸脯,却因为力道比想像中强而咳了出来。艾莉卡一边摸着可爱妹妹的背,一边因为克服了「难关」之一而暗自松了口气。
「那么姐姐……今天就陪我聊一整天当成报酬吧?」
听到展露笑颜的妹妹这么说,艾莉卡同样笑着点头。
◇◆◇◆◇◆
——王都拉尔齐亚·王城·洛特办公室
「……我是不是该垂下头说『欢迎您的莅临,隆德·迪·泰拉公爵阁下』呀?」
「如果你这么说,我也得低下头回『劳烦你在百忙之中为我腾出时间,真是不好意思,洛特·包姆嘉登宰相阁下』才行了呢。」
「王族的人要是轻易低头,事态就严重了呢。」
「一边是弗雷姆王国的国家重镇,一边只是个乡下地方的领主。我可没打算在你这只老狐狸面前高谈血统论。反正你就算低下头也一定会扮鬼脸。」
「这还真是意外呢。就算当着您的面,我也会光明正大地扮鬼脸喔?」
「什么『王族的人』嘛,你也太过口是心非啰,洛特。所以人家才说你是只老狐狸。」
艾莉卡说了声「我要坐啰」,随即在没得到洛特许可的情况下,擅自坐在洛特办公室准备的接待用椅上。洛特擡头看向艾莉卡,注意到她头上那顶帽子后显得有些意外——接着一脸不高兴地皱起眉头。
「有意见吗?」
「因为艾莉卡大人戴上安洁莉卡殿下的帽子时,就代表要『一决胜负』了。再加上那少见的粗鲁口吻和态度,想必这次来访不会谈什么愉快的话题。」
「唉呀?我的态度有那么粗鲁吗?」
「简直跟陛下一样。」
「……慢着,刚刚那句话我可不能当没听到。你说陛下怎样?」
「因为她每次来这里,都要『为什么我总是这么多任务作!洛特,一定是你偷懒对吧!』地『大闹』一番才肯回去。」
「……这叫什么『在大家面前是有威严的国王』嘛。那孩子真是……」
艾莉卡单肘靠在桌上撑着头,就像在说「真没办法」似地摇摇头。洛特见状苦笑,拿起手边的茶壶。
「红茶行吗?如果需要茶点,我可以叫人拿来。」
「谢谢,不过我心领了。因为我刚才已经喝了陛下亲手泡的茶。」
「喔?这么说来,艾莉卡大人也跟本人一样,被灌了多到要撑破肚子的红茶?」
「居然讲『被灌』,这可是大不敬唷?我是接受陛下款待。不过嘛……喝到连走路时肚子都好像会发出声音这点就不提了。」
「能让莉兹大人亲自泡红茶款待的人,如今差不多只剩艾莉卡大人和我了吧。」
「毕竟莉兹从小就喜欢泡红茶嘛。父王、母亲、安洁莉卡殿下还健在时,莉兹就曾模仿侍者替大家准备红茶呢。」
当年莉兹说着「红茶泡好了,姐姐!」并递出茶杯的身影,在艾莉卡脑中浮现又消失。那和平、安稳、幸福的情景,不禁让她露出微笑。
「……算了,这先不管。我又不是来跟你聊往事的。」
「那是为了什么来的?」
「商量……不,请求。我是来请你帮忙的,洛特·包姆嘉登宰相阁下。」
艾莉卡收敛神色,以严肃的眼神看向洛特。洛特轻描淡写地带过艾莉卡的视线,并且坐到她面前的椅子上。
「我向来不介意聊往事喔?毕竟愉快的话题能增添人生的色彩嘛。老朽时日无多,麻烦谈些愉快的事吧。」
「如果光谈愉快的话题就能过日子倒也轻松……很可惜,事情没那么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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