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三幕— Chapter Three(2/2)
「嗯?」
「你之前有碰到雷因对吧?那个,雷因他……他对于我这么做……」
「……唉,当然不会说什么好话啰。只不过,我想雷因也不是不懂你的心情。毕竟他也曾经被你这种『温柔』拯救过。」
「……」
「所以……唉,那孩子也有他自己的想法。虽然我没打算责备你的所作所为,不过……这个嘛,在关照别人家的孩子之前,先关心一下自己的孩子如何?」
说着,伟伯将杯中酒饮尽,叫来艾莉夏又点了同样的东西。等酒送上后,爱丽丝开口。
「……我说雷因他啊。」
「怎么样?」
「一开始来我家的时候,真的是学不乖对吧?」
「是啊~我虽然见过很多来工作的孩子,却没看过那么调皮的小鬼呢。」
「就因为觉得他是个学不乖的孩子,我才会严格管教他。只要他做坏事我就会毫不留情地揍他,就算被他讨厌也不足为奇呢~尽管我这么想……」
「……是啊。」
「可是……雷因始终待在我身边。无论是联盟陷入危机的时候、联盟重新振作的时候,还是联盟变得比『那个人』在世期间还要更大更大的时候……他总是待在我身边。所以……不管雷因长多大、改变多少……我总会觉得,雷因大概离不开我吧。」
说到这里,她叹口气。
「……最近,我一直没和雷因说到话。」
「……」
「雷因向来忙着管理各地分店,见不到他的时间相当多。所以……这也算不上什么稀奇的事,不过……该怎么讲呢。」
「……是啊。虽然你们并非总是待在一起,但待在一起时连话都不说的你们,连我也没见过。」
「……嗯。」
「终于到了『放手』的时期吗?怎么?寂寞?」
「什么放手!那个……倒也……不是这样……」
爱丽丝吞吞吐吐地想说些什么,但失败了。伟伯尽管一副拿她没办法的模样,却还是以温柔的眼神守望着爱丽丝,同时以杯中酒填满口腔。
「……罗纳度死前,曾经说过一句话喔。」
「老公?」
「『我这辈子都在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所以一点也不后悔』。」
「……真像他的风格呢。」
「即使是这样的他,依旧很担心留下你一个人喔。他当时对我说『爱丽丝就拜托了』。还说『我希望,她也能像我一样活得自由』。」
「……嗯。」
「我本来以为,你说不定会追随他而去呢
。」
「……怎么可能嘛。如果做那种事,会惹罗纳度生气的。」
「不过呢,毕竟罗纳度的遗言是『希望她活得自由』嘛。即使你想随他而去,我大概也不会阻止你吧。」
「这种时候就该阻止啦。」
「现在的我也这么想。可是,当时的你憔悴得让人看不下去。我甚至觉得,如果死能让你解脱,或许也不错。」
「……」
「所以……你将孤儿雷因捡回家……这个嘛,找到『活下去的意义』时,让我松了口气喔。就这点来说,他拯救了我的朋友,所以我也很感谢雷因。更何况,那孩子虽然是个调皮的小鬼,却不『坏』。」
「……嗯。」
爱丽丝轻轻点头。看见她这种小动物般的反应,伟伯面露苦笑,然后站起身来。
「那么,我走啦。」
「这么快?」
「我明天也得早起呀。反正你很闲对不对?你就悠哉地坐着,把钱留在泰拉吧。」
伟伯笑着这么说——接着,他一副想起什么似的模样拍了一下手。
「啊,对了对了。你刚才说『雷因变了』,不过那孩子始终没有改变喔?」
「……是吗?」
「雷因他啊,打从以前就是『最喜欢妈妈』的恋母男孩嘛。」
说着,伟伯脸上笑容变为不怀好意的奸笑。
「虽然他的艳事多到人家叫他『花花公子雷因』,而且这回或许算是特殊案例……话虽如此,但雷因还是第一次提起『结婚』这种事呢。」
「……你在说什么啊?」
「我唯一能肯定的,就是艾蜜莉和年轻时的你非常相像——就是第一次遇见雷因那时的你喔。」
「……伟伯?」
完全听不懂到底是在说什么——看见爱丽丝露出这种表情,伟伯才想起她打从以前就对「这方面」的话题很迟钝,于是叹了口气。
「意思就是,你也差不多不用再守贞下去了吧?」
「…………啊?」
「如果这里有镜子就好了。」
「等等,伟伯?欸?」
「刚才的你呀,脸上表情可不是『孩子不听我的话~』唷。更何况,如果是多年来支持你一路走到今天的雷因,我想罗纳度也会同意吧。」
伟伯这番话钻进爱丽丝耳里,让她正确理解到话中含意。
「——!你、你在说什么啊!」
瞬间,爱丽丝的脸就像着了火一般染得通红。伟伯愉快地看着不知所措的爱丽丝,接着说下去。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爱情』的事啰。」
年轻真好呢~伟伯一边这么咕哝,一边对爱丽丝眨眨眼,接着正式起身离席。
◇◆◇◆◇◆
亚莉雅·包姆嘉登生于弗雷姆王国富商——包姆嘉登家的分家,她是乔治·包姆嘉登与夏洛特·包姆嘉登的次女。
尽管本家是弗雷姆赫赫有名的富商,但是亚莉雅他们家在包姆嘉登家族里头是支系中的支系,尽管父亲乔治、母亲夏洛特都在拉尔齐亚大学执教,所以生活比一般庶民来得稍微宽裕,但依旧算是庶民家庭。
由于和姊姊席恩相差九岁,因此接受双亲与席恩关爱的亚莉雅逐渐茁壮……虽然很难说发育良好,但她依旧成长得十分顺利。
「姊姊很优秀,十五岁就进了拉尔齐亚大学。当时我才六岁,一个人看家还太早,所以白天会在双亲与姊姊所待的拉尔齐亚大学度过。」
当时的拉尔齐亚大学校长笑着表示『人家说拉尔齐亚大学没有学不到的学问,却没想到会变得连托儿所也附设呢』,答应两人带亚莉雅来学校,更以『待在看得见的地方比较安心吧』这个理由,特别认可让亚莉雅以「旁听生」的身分听父母讲课。
坐在最前排,用心听父母讲课的幼儿。
一方面也因为亚莉雅的双亲是值得尊敬的好人,所以拉尔齐亚大学的学生们都以温暖的眼神看着这一幕,并将两位教授的爱女当成吉祥物般疼爱。虽然不怎么重要,但另一位爱女席恩毫不保留地发挥她的「遗憾」也是原因之一。
「……拉尔齐亚大学都是些温柔的好人,我每天都过得很开心。除了学习新知,更重要的是知道大家都仰慕父母,这让我感到非常骄傲、非常幸福……」
后来发生一起让亚莉雅日常为之一变的「事件」。
以旁听生身分「入学」一年后,开始听其他教授讲课的亚莉雅,在某位教授的课堂上有疑问。当时的亚莉雅才七岁,就这么将自己的疑问直接说出口。
『老、老师!那、那个……这里这么做不是比较快吗?』
这门课是物理学。听到亚莉雅这句话,教授瞬间愣住,随即笑着转头看回黑板——接着脸色先是涨红,然后发青。
「……大家叫我『天才儿童』。经过几次简单的测试后,我『正式』进入拉尔齐亚大学就读。」
「……」
「……我能『弄懂』。不管多难解的理论、多困难的问题、多难解读的……『语言』都行。知道拉尔齐亚王城被称为『迷宫』吗?」
「这点我听说过。」
「某位老师看到我后这么讲。『我们都是手扶着墙在迷宫中前进,亚莉雅则像是从高处看整座迷宫』。」
看到问题的瞬间,亚莉雅就能「看见」解答以及求得解答的最短路径。这种能力就像从上空俯瞰迷宫那样,能够望见从入口到出口的路。
「那位老师说,『亚莉雅,我只能认为你受到世界喜爱』。」
少女露出寂寞的笑容。
「……和姊姊成了三角关系呢。」
席恩爱着世界,「想知道」世界的一切;另一方面,世界却持续对亚莉雅诉说衷曲,将自身一切毫不保留地告诉她,仿佛希望她全都知道。
「……你能解读古奥克纳语这件事,席恩小姐知道吗?你没告诉过她吗?」
「你认为我做得到吗?」
「……」
「要我对姊姊说『我能理解古奥克纳语』吗?在希望了解而镇日努力解读的姊姊旁边,说『我知道』、『姊姊的努力都没有意义』……你是要我这么说吗?」
「我并不是这个——」
「就是这个意思喔。」
亚莉雅的脸上,浮现让人毛骨悚然的冰冷笑容。
「就是这个意思喔,浩太先生。我这种『力量』,是一种侮辱所有希望求取学问、解开真相者的『力量』。它是种最差劲的力量,会将大家的努力、汗水、眼泪,全化为虚无。」
说着,她的双掌「啪」一声在胸前合并,微笑。
「……请忘记这件事。」
「就算你要我忘记……」
「这是个无聊的话题。更重要的是!现在刚刚好!」
她展露动人的笑容,方才那些话都是一场梦。
「刚刚好?」
「嗯。我原本还在烦恼该怎么解释……」
亚莉雅点点头。
「浩太先生,你想回去原来的世界吗?」
用若无其事的口吻这么说道。
◇◆◇◆◇◆
「自古以来,古奥克纳语一直被当成亚力士以外无人能理解的语言。要不是亚力士书简上的文本具有规则性,人们恐怕就不会给它『古奥克纳语』这个分类,而会当成亚力士的涂鸦。」
亚莉雅踩着轻巧的脚步声走下楼梯,浩太则跟在她后面。
「不过,其实『亚力士以外无人能理解』是个误会。除了亚力士之外,还有其他人也能理解,并且使用过这种语言喔。」
「亚莉雅小姐你?」
「我虽然能够理解,却没使用它。」
两人走下极为漫长,宛如要直达地底的阶梯。
「那么……这人是谁?」
「阿蕾雅。学圣,阿蕾雅·菲尔特。」
「阿蕾雅吗?」
「是的。我想,可能是阿蕾雅本人向亚力士求教。有份一般称为《第二书简》的文档,相传为亚力士所着……不过,若是能阅读古奥克纳语的人就会立刻明白。因为封面草草地写着『阿真,敢看就宰了你』这几个字。如果亚力士大帝的那份叫《亚力士书简》,那么……这个嘛,应该能姑且将《第二书简》称为阿蕾雅文书吧?要看吗?那上面……充满了恋爱少女的酸甜情感——说真的,实在是太吸引人了。」
亚莉雅吐出诱人的气息。不知怎地,她脸颊泛红、神情陶醉,这模样让她看起来比原先还要动人。话虽如此。
「……请容我拒绝。还有,麻烦你回来这边的世界。」
「……咳。虽然前半部分都在描述阿蕾雅对亚力士
的情愫,但后半不一样。后半部分则记载了许多阿蕾雅的……这种说法不太正确呢。记载了许多亚力士大帝的『发明』。从详细的设计书到制造过程、材料、原理,一应俱全,都是用古奥克纳语。」
「用古奥克纳语写的?」
「是的。」
亚莉雅的回答让浩太感到疑惑。看见他这副模样,亚莉雅补充道:
「……记载于阿蕾雅文书里的众多兵器,是将当今技术远远抛在后面的『未来兵器』。就连小到可以放在手掌上却能将拉尔齐亚消灭得无影无踪的兵器都有……就原理来说,恐怕真能做得到。」
「……」
「虽然我不知道阿蕾雅为何要用古奥克纳语记录……」
「但想像得到?」
「嗯。无论多么方便的道具、多么方便的技术,会成为剧毒还是良药,都要看用户。即使如此,阿蕾雅或许还是觉得,将这一切都当成『不存在』未免太可惜。即使只是借来的主意,阿蕾雅依旧想将自己钻研出的原理——」
说到这里,亚莉雅顿了一下。
「……不,阿蕾雅或许是想留下亚力士活过的『证据』也说不定。因为在阿蕾雅文书的前面,真的充满了阿蕾雅对于亚力士的感谢与思慕之情。如果要问阿蕾雅对亚力士的爱究竟有多深……唉呀!我只能说读的人不可能不流泪啊!特别是弗蕾亚和亚力士宣布结婚的那一天!她写着『我想,我当时有巧妙地用笑容掩饰过去。毕竟我已经决定,无论他选了谁都要用笑容祝福。今天就和由梅莉亚两人共饮吧。然后,明天再让弗蕾亚加入,三人同饮。还要对她说很多次恭喜,打从心底祝福她。所以,拜托。只有今天,让我们两个一起哭』耶!真要说起来,亚力士大帝既然是皇帝,就该有纳一两名妾的胸襟嘛!阿蕾雅又没指望当什幺正妻!即使是第二、第三,甚至是最后也行!阿蕾雅明明只要待在亚力士身边就会觉得幸福!大家却总是支持弗蕾亚!我说啊,浩太先生!你不觉得这样很过分吗!」
「停!所以说,拜托你回来!」
浩太拼命拉住气愤地握着拳就要神游去另一个世界的亚莉雅,并且轻轻叹息。
「……原来如此。你确实是陛下的『同学』呢。」
这两人都非常喜欢恋爱故事。呃,虽然大多数女性都喜欢这种话题就是了。
「……啊!我、我的毛病又犯了……和、和陛下在一起时也是马上就会聊起这种话——咳、咳!总、总而言之!阿蕾雅考虑到她如此深爱的亚力士或许哪天会说出『想回到原来的世界』,因此发明了回到异世界的机器。」
亚莉雅在阶梯到底处停下脚步,缓缓打开眼前的门。
「——请进。」
在她的催促下,浩太迈步入内。
「——!」
眼前景象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是……?」
请各位想像一下「电脑管制室」。
在绝对不算狭窄的房间里,摆了多到让房间变得狭窄的机器。浩太本人是文组,因此很少见到这种画面……话虽如此,眼前景象依旧让他十分熟悉,这是一幅和奥克纳大陆一点也不相称的画面。
「吓到了吗?」
亚莉雅对愣住的浩太露出微笑。
「这就是『阿蕾雅的遗产』。阿蕾雅文书记载了这项『遗产』的启动方式,我们只不过加以实践罢了。原理上也还有些尚未解开的部分。」
「……」
「……说实话,我自己也觉得成功率顶多一半。如果召唤失败,浩太先生也可能被召唤到别的地方——好比说百年后的未来。就某方面而言,可以说『运气』很好。所以……请容我再次为了以这种不确定的实验召唤你来一事谢罪。」
「……」
「……浩太先生?」
「……咦?啊、啊啊!抱、抱歉,一不小心就……」
在说话的同时,浩太再度仔细打量眼前的机器。该怎么说呢……总而言之,很厉害。
「至于详细原理——」
「慢着,亚莉雅。到此为止。」
说话声突然从背后响起,让浩太吓了一跳。他转过头去。
「——你那个鼻子是怎么回事啊!」
一看见席恩的脸就让他腿软。
「因为鼻血止不住嘛,这是紧急处理。」
席恩两个鼻孔都塞着像卫生纸一样薄的纸张,以带有鼻音的腔调这么说道。走美女大姊姊路线的席恩,反而因此让她的「遗憾」更加强烈。
「姊、姊姊!既然血止不住就好好休息嘛!」
「唔,你是想用这种理由将我这个姊姊排除在外吗?这可不行喔,亚莉雅。更何况现在是『阿蕾雅遗产』的说明!这件事,就这件事非得由我来不可!好啦浩太,给我洗耳恭听!说到这个设备的动力啊,可是——」
「喔,说明就免了。」
「——来自太阳的……你说什么?」
「反正我就算听了也不会懂。」
浩太高中是文组,大学则是念经济。即使听了详细说明也不可能会懂。
「不、不过!再怎么说这也是召唤你来的机器喔,应该会在意吧!」
「这个嘛,当然会在意。可是在意归在意……很抱歉,我并不在乎原理。」
「不、不在乎……你不想知道吗?」
「不怎么想。」
这回换成席恩跪倒在地。她双手双膝着地趴在地上,以满怀怨气的声音嘀咕「让我……说明……说明……」。声音不断刺激着浩太的耳朵。老实说,这情景有点可怕。
「呃……原理姑且不管,但我有些事想问。」
「有事想问!什么事!想问什么尽管问!」
跪倒的席恩瞬间站起身,喷着鼻息逼近浩太。一般来说这种时候应该会让人怦然心动,不过……毕竟她鼻孔里塞了东西。在怦然心动之前就会让人泄气。
「……第一点,在我的记忆中,受召唤时地上有魔法阵……是这么称呼吗?总而言之,地面上画有几何图案。我原本还以为是魔法。」
这个疑问说起来也是理所当然。听到浩太这么说,席恩给他一个极为冰冷的眼神。
「魔法?你在说什么蠢话啊,浩太。这个世界上哪可能有什么魔法。你脑袋没问题吧?怎么样?要我替你介绍医术高超的医生吗?」
这几句话让人听了就火冒三丈。即使是个性温和敦厚的浩太,也感到有点不爽。
「……我可不想让一个鼻子里塞了东西还能口气狂妄的人说这种话……也罢。那么你的意思是,这并非魔法?」
「嗯,纯粹的科学。」
「地板上的图案呢?」
「没什么特别的意义,要说的话就是营造气氛。与其被召唤到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不如出现在一个像魔法阵的位置比较有感觉吧?」
「……你认真的吗?」
「非常认真,怎么样?」
浩太叹了一口今天最重的气。席恩这人不能用他的常识来判断。
「……算了。所以呢?我刚才听亚莉雅小姐说『能够把人送回去』喔?」
「什么?」
听到浩太这句话,席恩瞄了亚莉雅一眼。很快地,她的目光又回到浩太身上。
「这个嘛,以原理来说做得到。既然能叫人过来,应该也能用反向操作将人送回去。」
「……欸?」
「怎么啦?一脸出乎意料的表情。」
「没有啊,可是!咦?这么随便吗?你没听说过『逆命题未必为真』吗?」
「所以啰,我是说『以原理来说做得到』。我又没做过这种实验。」
说着,她再度看向亚莉雅。
「……亚莉雅,别说没把握的事让人怀抱希望。要是没成功,你打算怎么解释?」
「……是。非常抱歉,浩太先生。」
说着,亚莉雅低下头,她与浩太的视线短暂重叠。浩太注意到她有口难言的目光,在内心点点头。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
「怎么啦?」
「没什么……」
亚莉雅有将浩太送回原处的把握。这点是基于阿蕾雅文书中记载的详细实验数据,然而装作「看不懂」古奥克纳语的亚莉雅,无法将这件事告诉席恩。
「……真是麻烦呢。」
「……你到底是怎么啦?」
「不,真的没什么。」
虽不中亦不远。席恩看上去似乎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于是浩太悄悄点头。亚莉雅注意到他的动作后明显松了口气,于是浩太明白,自己的猜测应该很接近真相。
「
……算了,这件事先摆一边。话说回来……这东西还真不简单耶。」
「是吧?我第一次看见时也吓了一跳。毕竟这里长年以来都是学术院的禁止进入区。」
「禁止进入区?」
「嗯,从帝国学术院时代延续到现在,所谓『不会打开的房间』。」
「……啊,我有种非常不祥的预感……顺带一问,打开这里的人是?」
听到浩太这句话,席恩挺起丰满的胸部。
「当然是我。」
「……我想也是。」
「浩太,这里可是不会打开的房间耶?」
「是啊。」
「而且长达千年喔?」
「嗯。」
「一般来说都会想打开它吧?」
「……到底是起了怎样的化学变化才会连接到『一般来说都会想打开它吧』啊?」
「这可是有一段长达千年的前置喔?不打开它也未免太失礼了吧。不过嘛,就我个人来说也是想看看里面长什么样子就是了。」
就像那种人家说『不可以按喔!绝对不可以按喔!』却还是按下按钮的反应。
「……该怎么说呢……席恩小姐,你真的是用全力在当你自己呢。」
「喔?我说过了吧?我啊,是个对自己欲望很忠实的人。」
「……确实说过。」
浩太死心地这么说,同时自然而然地看向机器。这具满是计数器和开关的设备,不知怎地散发出某种科幻气息,微微撩拨着浩太的童心。
「……真不简单呢。该怎么讲,让人有点……那个,有点兴奋。」
「对原理没兴趣也会这样?」
「……没有男生会讨厌科幻喔。原理另当别论。」
浩太二十多年来并不是只有读书。他会因为未来的蓝色狸猫型机器人故事而雀跃,也曾觉得「要是有人发明这种机器人就好了」。说穿了,「研究」、「实验」,还有「发明」这些词汇,里头本来就包含了男人的浪漫。
「看是无妨,不过严禁碰触喔。毕竟设备原理尚未完全解开,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说着,席恩无奈地甩甩头,让关节发出喀喀声。尽管这种举止非常像个大叔,但席恩毕竟是走美丽大姊姊路线——外表上。
「我有点累了。亚莉雅,我们回房间喝茶吧。我总觉得有点贫血。」
「这……你流了那么多鼻血,也是理所当——姊姊!血!」
「血?」
或许是兴奋过度吧?一脸疑惑的席恩,鼻子开始滴出血来。那些有如面纸的纸张无法将液体吸干净,使得席恩的白衣染上了深红色。
「……拥有深红白袍的女子,这个称呼如何?」
「你在说什么啊,都已经是深红了就不叫『白』袍吧!出血过多会死喔!」
「因为流鼻血而死,这还真是种崭新的死法呢。」
「现在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好啦,快点走——啊!」
——亚莉雅·包姆嘉登是俗称的「天才」。她可不是头脑好、想法突出这种程度而已,而是和字面一样,拥有「上天赋予的才能」。
「亚莉雅小姐!?你、你没事——哇!」
——同时,亚莉雅·包姆嘉登也是个「脱线女孩」。她意外惹祸的能力可说完美无瑕,只能说这部分同样蒙上天眷顾。至于有多严重——
「浩、浩太先生!快、快躲开!快——」
严重到慌张跑向席恩的她,会踩到脚边的鼻血滑倒,更因此倒向浩太。
「等等,亚、亚莉雅小——」
假如这里是亚莉雅的房间,倒还没什么问题。被亚莉雅推倒的浩太、骑在浩太身上的亚莉雅。如果这一幕发生在恋爱喜剧漫画里,说不定还可以搭配个嘴唇重叠的事件。不过。
「哇、哇——!」
——这里是放有「阿蕾雅遗产」的房间,浩太正兴味盎然地打量机器;相对地,亚莉雅倒了过来,于是浩太反射性地伸出手,手伸出去的方向则是机器——
「啊、啊啊————!」
起先传来沉重的「磅!」一声。紧接着,则是某种东西启动似的低沉机械音。音调愈来愈高、音量也愈来愈大,最后终于——
响起「砰」的一声临终哀号。
「……」
「……」
「……」
人称「阿蕾雅遗产」的设备冒出烟来,蒙上天宠召。
「……」
「……」
「……」
「……坏——」
「……」
「……坏掉了、坏掉了~人家要告诉老师~」
「你是小孩子啊!」
听到两眼无神的席恩手舞足蹈地这么嚷嚷,同样两眼无神的浩太忍不住吐槽。
◇◆◇◆◇◆
「那么,接下来……也对!看戏!我们去看戏吧!」
「陛、陛下!」
「啧啧啧!不是『陛下』,是伊莉莎。『裁缝的女儿伊莉莎』喔,亚莉雅。」
「啊……实、实在是非常抱歉!伊莉莎大小姐!」
「『大小姐』也不必……唉,算了。那么亚莉雅,我们走吧!现在有什么好看的戏剧上演吗?」
「啊……呃,其实啊,有个来姆的剧团正待在拉尔齐亚王立剧场喔!虽然演的是建帝纪内容,不过演员超级帅喔!」
「喔……原来如此,听起来不错呢!那就挑这个吧!」
「伊、伊莉莎大小姐!顺带一提,圣王街北边开了一家有美味红茶和蛋糕的店喔!那里也……」
「当然要去!走吧,亚莉雅!」
「是!」
浩太以怀疑的眼神望着这两位吵吵闹闹的女性——怎么看都是姊妹组合的两人。顺带一提,不管怎么看都像「姊姊」的那一位年纪比较小。这时,有个冰凉的物体放到他头上。
「我也不是不懂你的心情,可是别露出那种不高兴的脸色。好啦,喝点东西消消气。」
「我并没有不高兴就是了……啊,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你。」
浩太拿起头上的木杯,让杯中液体流入口中。这天艳阳高照,带有碳酸饮料般爽快口感的冷饮滋润了他的喉咙。
「……这个很好喝耶。」
「这是种叫『斯奇特』的饮料。拉尔齐亚本身虽然不是什么占地广阅的城市,但终究是拥有千年历史的王都。参观景点可说随处都有。」
「……这样啊。」
「顺带一提,向摊贩买斯奇特,上剧场看戏,去东街或亚力士街的咖啡厅喝茶,逛罗托商会的饰品店,最后在拉尔齐亚河岸互诉衷曲,可是土生土长拉尔齐亚人已经约定俗成的约会路线。我想,今天大概会照着跑吧。」
「……」
「别那么好懂地皱眉头。这个嘛,在拉尔齐亚河岸谈情说爱先不管,以纯粹的观光角度来说,这也是常见行程。机会难得,试着走一圈也好。」
看见大概心里也觉得很麻烦的席恩耸耸肩,浩太轻轻叹气。
「……这还真让人难以评论。」
「唉,别这么说。『女王陛下』这个职业的负担相当重,人家偶尔出来喘口气就奉陪一下吧。」
说着,席恩望向旁边吵吵闹闹的两位女性——身上并非平常那身礼服,而是打扮成村姑模样还绑起头发的莉兹,以及脱下白袍的亚莉雅。顺带一提,席恩则是平时的白袍,嗯,怎么讲呢。
「但你这身可不是放松的打扮呢。」
就是这么回事。对于浩太的疑问,席恩耸耸肩回应。
「我又不是靠衣服做研究。」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席恩小姐,你和我同龄吧?」
「似乎是呢。」
「既然如此……你不考虑在服装上多花点心思吗?」
「虽然我想说我这人不做没用的事……怎么?这是经验谈吗?」
「倒也不是什么经验谈,不过……这个嘛,我认识的女性似乎热中于追随流行时尚呢。虽然她的脸长得像小狸猫就是了。」
「这样对人家很失礼喔?」
对于席恩这句话,浩太举起双手示意投降。接着,他轻轻叹口气。
「……真忧郁啊。」
「唉,别这么说。能让年轻女性提出请求,也算是证明了男性的价值吧?」
「这点我不否认……但就算是这样。」
浩太顿了一下。
「……『陪女王陛下约会』……这也太狠了吧?」
实在太狠、太狠了……就许多方面来说都会让人在精神上备感疲倦。
「别看陛下那样,她可是很忙碌的,让她稍微喘口气吧。当然,我也会在旁边帮忙。更何况……唉呀,这样很便宜吧?那可是重要文化财等级的东西喔?」
浩太弄坏——这么说或许有语病,总之不幸的意外让「阿蕾雅遗产」蒙上天宠召。这实在不能一句「不关我的事~」就推掉,尽管能够随意使用这个设备,但毕竟还是该向「原来的拥有者」莉兹谢罪——他们就在阿蕾雅遗产冒烟后不久这么做了。
◇◆◇◆◇◆
「所以说呢,陛下。阿蕾雅遗产坏了。唉,浩太也没有恶意,你就原谅他吧。更何况,亚莉雅说似乎修得好。」
席恩在莉兹面前一屁股坐下,嘴里——虽然终究是没叼根烟,但还是一副嚣张无比的模样喝着红茶。她这副实在不像来「谢罪」的模样,让亚莉雅慌张地低下头,旁边浩太则是满怀歉意地鞠躬。看见两人这样,莉兹——
「——这、这样啊。坏掉啦……?」
露出「不知道该发表什么意见」的表情。
唉呀,请各位试着想像一下。确实,阿蕾雅的遗产可说是重要文化财等级的宝物。可是虽然贵重,却是和字面上一样放置长达千年的「遗产」。确实它的学术价值很高……不过说穿了,莉兹对它实在没什么感情。究竟该怎么回答呢?莉兹思前想后得到的答案是——
「呃……不用在意?」
就是这样。一来她不觉得有多可惜,二来最惋惜的席恩和亚莉雅既然都那样了,自己也没什么好抱怨的。进一步来说,她也怀着「既然修得好就没问题吧」的心态。
「可、可是陛下。那个……弄坏它是事实……虽然不晓得要花上多少年,但在下还是愿意做出某种赔偿……」
话虽如此,听到浩太这番谢罪的话语,依旧让莉兹的表情有所反应。这点和浩太违背她那句「别在意」发言——
「呃……松代先生,你这个人……是不是太善良啦?」
无关。阿蕾雅遗产是召唤浩太的设备,也就是夺走他「安稳」与「日常」的设备,即使他痛恨这个设备也是合情合理。如果浩太——虽然莉兹自己也没办法想像——是个脾气暴躁的人,那么他当场把设备砸烂也不足为奇。尽管如此,他却像这样一再道歉,反而让莉兹感到不好意思。
「真的,不用在意也无妨。何况追根究柢,这件事似乎也不是松代先生的错。」
「可是……」
即使展现灿烂的笑容,浩太依旧不肯死心。看见他这样,让莉兹有点烦恼该如何是好。
「——啊。」
莉兹似乎灵光一闪,脸上浮现得意的笑容。
「陛下?」
「这个嘛,本来这件事并不需要特别赔偿,就这样算了也可以,不过……」
既然松代先生如此在意——莉兹说道。
「——那就请你陪我『约会』代替赔偿!我一直都想试着『约会』一次!」
◇◆◇◆◇◆
由于前述发展,便造成了今天的「约会」。在那两位同窗展开『亚莉雅也一起去吧!』『可以吗!』这样的对话时,浩太当场有种『还有你吗,布鲁图!』(注4:莎士比亚剧作《凯萨大帝》中,遇刺的凯萨临死之前,对参与暗杀的亲信布鲁图说出这句话。在西方,这句话意味着遭到亲近者背叛。)的感觉……不过嘛,这也就算了。
「……像这样,能算是约会吗?」
只能勉强说是四人出游吧。若从亚莉雅的体型、莉兹的举止看来,甚至会让人觉得浩太比较像是在当「保姆」。
「喔?孤男寡女比较好吗?」
「万万不可。我会因为精神过于疲惫而累死。」
「这么说也很失礼就是了。」
说完,席恩对表情不悦的浩太轻笑几声,然后将目光转向莉兹和亚莉雅。
「……亚莉雅告诉你了吗?」
「什么事?」
「她能阅读古奥克纳语这件事。」
席恩若无其事地这么说完,把杯子凑到嘴边。仔细地擦去沾上杯缘的口红后,她看向一脸惊讶的浩太。
「……你在说什么啊?」
「唉呀,你不知道吗?亚莉雅能阅读奥克纳语喔。」
「……你知道这件事啊?」
听到浩太好不容易才挤出来的这句话,席恩嘴角微微上扬。
「毕竟我是她的姊姊嘛。而且我也知道亚莉雅敲开拉尔齐亚大学门户的『原因』……何况一旦实验陷入瓶颈,解答必定会从亚莉雅那边来喔,哪可能不知道。」
「……这……嗯,我想也是。」
说完,浩太对愉快地看着自己的席恩轻轻叹口气。
「……亚莉雅小姐似乎以为,让你知道这件事会被讨厌耶?」
「我哪可能因此讨厌她……不过,我也不是不明白这种心情。」
说完,席恩的目光再次转向亚莉雅——正开心地和莉兹聊天的亚莉雅。
「那孩子她……这个嘛,用老套的说法就是天才。」
「看得出来。」
「然而,她除了是天才之外,却也『孤独』。试着想像一下吧,浩太。即使拉尔齐亚大学是探究智能的殿堂,聚集了奥克纳的优秀人才,七岁就进入拉尔齐亚大学『就读』仍然一点也不正常。她和周围的『同学』差了十岁以上喔,你认为她能交到真正的朋友吗?」
「……不认为。」
「无论亚莉雅多么想配合周围的步调,周围的人也不可能跟得上她。所以她总是孤单一个人……所以,她非常『危险』。」
「『危险』吗?」
「尽管以能力来说,她和我——不,她比我更为优秀,经验却压倒性不足。一般十七岁少女所经验过的事,她一项也没碰过。她喜欢恋爱小说喜欢到收集了一堆,也是因为对那方面怀着『向往』吧。正因为自己无法体验,才在别人的创作中追求。」
「……」
「亚莉雅曾经说过『亚力士大帝……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对吧』这种话。确实,他是受到召唤的『勇者』。然而,只是『从异世界被召唤过来』,不可能统一这块大陆吧?所以说……这个嘛,亚莉雅想必很『崇拜』亚力士——『崇拜』受到召唤的『勇者』。」
说到这里,席恩耸耸肩。看见这种反应,灵光一闪的浩太对她说道:
「……这就是召唤我的动机?」
席恩瞬间露出惊讶之色。
「虽然只是理由之一,但确实有这部分。」
之后,缓缓吐了口气的席恩露出苦笑,接着说下去。
「目前,这块奥克纳大陆上,想必没人拥有与亚莉雅相当的才华。至少我没见过。」
「……」
「将来她几乎确定会成为学术院的院长。然而这么一来,亚莉雅想必会一直孤单下去。毕竟,她是个没人能够比肩的『天才』嘛。」
「……因为是天才所以孤独啊。」
「就是这样。亚莉雅今后也会一直『孤单』。当然,我和父母会支持她;话虽如此,但我们终究只是『家人』,没办法成为纯粹的『朋友』。这样……想必是一件非常寂寞的事。所以说——」
说到这里,她轻轻叹口气。
「——阿蕾雅有亚力士在。那么,亚莉雅也可以有个能支持她的『勇者』吧?」
说着,席恩看向浩太。
「……你在泰拉所达成的『丰功伟业』,我彻底运用自己的权力,将一切都调查过了。我就干脆地说吧,浩太,除了赞赏还是只能赞赏。」
「什么丰功伟业,没有那么夸张啦。我只是做自己做得到的事而已。」
「恕我直言,浩太,你对你自己的评价无关紧要。一个年纪和我相当的男性,先让泰拉产生戏剧性的变化,再摆了索尔巴尼亚王一道,又让洛特老爷子吞下无理的要求。你知道这有多么了不起吗?至少,我做不到。」
「……」
「就这层意义上来说,我很『期待』你。我在想,说不定你会是个能和亚莉雅并肩而立的人才。」
「……你太擡举我了。」
「这只是我的希望。」
说着,席恩笑了。
「不过嘛,纯粹对你感兴趣才是主因啰。」
「……你这句话让前面那些都白费了。」
「毕竟我很任性嘛。就因为任性才会召唤你来,也才会认为自己是为亚莉雅着想。」
「讲到这种程度,反而显得干净俐落呢。」
「毕竟任性就是我的存在意义嘛。顺带说一下,刚才虽然是在谈亚莉雅,但莉兹陛下也一样。尽管是女王陛下,但她终究只是个十六岁的女孩。先不说生在一般家庭如何,至少她如果生在
我家,应该不必活得那么辛苦;要是有对象,像今天这样的幽会,她大概想出来几次就能出来几次。」
而且莉兹陛下五官相当端正,应该不用担心没人追求吧——席恩笑着说道。
「……不用说,也有人认为身为王族就该如此,而且王族拥有相对于义务的权利。莉兹陛下从未经历过有一餐没一餐的日子,这个国家也会实现她多数的心愿。但『普通的生活』不在此列。」
「这……确实没错。」
「所以……嗯,怎么讲呢。你就把这些部分考虑进去,稍微陪她一下吧。拜托了。」
席恩低下头。看见她这么做,浩太要她把头擡起来,同时无奈地摇摇头。
「……知道了,我会奉陪。更何况,我也无权拒绝。」
「如果你真的排斥,也可以由我代为婉拒。不过……刚才也说过,这种机会并不算多。如果可以,我还是希望你能奉陪。而且,希望你能打从心底感到愉快。」
「要求好像变多了耶?」
「我这人不喜欢一点一点地追加赌注嘛。我从一开始就会全力以赴。」
「唉……我明白了。我会开心地玩。」
「这样啊……谢谢你。」
说着,席恩显得松了口气。看见她那种比实际年龄来得稚嫩的表情,浩太也不由得笑了出来。
「……不过仔细想想,莉兹陛下是位姿色出众的女性呢。讲这种话虽然像是在自己脸上贴金,但我长得也不算差。就连亚莉雅……嗯,毕竟你是索尔巴尼亚那位索妮亚公主的未婚夫嘛,浩太。考虑到你连『那一类』也吃得下,反倒是你主动说『拜托各位,请和我约会』也不足为——」
「……我可以回去吧?」
席恩慌慌张张地嚷着「啊啊,我乱说的啦!我乱说的!」,浩太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叹出今天最沉重的一口气。
◇◆◇◆◇◆
「啊~!真开心!」
圣王街由拉尔齐亚王城向外延伸,莉兹坐到位于街上一角的长椅上,「嗯~」地伸了个懒腰,浩太苦笑着将手中斯奇特的杯子递给她。看戏、逛街、在拉尔齐亚河畔假扮情侣等节目一个接一个——嗯,细节在此省略。总而言之,浩太已经累到说出「稍微休息一下吧?」这种话了。
「请用,陛——不对,伊莉莎小姐。」
「谢谢你,松代先生!」
莉兹面带微笑地接过饮料喝了一口,接着露出比方才更为灿烂的笑容并看向浩太。
「真好喝!」
「是啊。我也很中意这个『斯奇特』喔。能不能让它在泰拉上市呢?会让人希望能随时喝到它耶。」
「泰拉没有吗?」
「嗯……或许有也说不定,但我没见过。」
「连松代先生也不知道?」
「实在很不好意思,我不清楚。真是抱歉。」
「哪、哪里!我并不是在责备你……因为姊姊说过,泰拉的发展即使全部归功于松代先生也不为过……所以我才想,是不是泰拉的所有『商品』你都很清楚。」
「说泰拉的发展要归功于我……怎么可能呢?艾莉卡小姐的力量很重要喔,我只是在旁边稍微帮了点小忙而已。」
听到浩太这几句话,莉兹噗嗤一笑,注意到浩太挑眉后,她接着说道:
「不好意思。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你和姊姊说的一样呢。」
「……真让人在意呢。艾莉卡小姐说了些什么?」
「算不上什么好听话就是了……『总是像个笨蛋一样看扁自己』。」
「……艾莉卡小姐。」
「不过,姊姊的信真的能让人深刻感受到,她有多么仰慕松代先生。想必她真的很信任松代先生。」
说着,莉兹看向走在圣王街上的人们。浩太跟着看了过去,同时喝口手中的斯奇特。
「……能听听我的忏悔吗?」
莉兹望着街上开心散步的家庭,轻声说道。
「不嫌弃的话。」
「……实在是非常抱歉。」
「你做了什么需要道歉的事吗?」
听到浩太这句刻意装傻的话语,莉兹抿起嘴唇。
「就是指……召唤松代先生这件事。」
莉兹的视线并未移动。在这种似乎不能让目光对上的气氛之中,浩太也没有转头,直接开口回答:
「……我没有非常介意喔。更何况,席恩小姐和亚莉雅小姐已经向我道歉了。」
「准许席恩和亚莉雅实验的人是我。我也有责任。」
「……」
「……松代先生?怎么了?」
「没什么,只不过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我总觉得就算你反对,席恩小姐她还是会坚持这么做……」
「呜、呜!这、这……唉……确实无法否认就是了……」
无话可说。莉兹的模样看起来十分可笑,于是浩太嘴角微微上扬。
「唉呀,所以说呢,你不必太在意这件事。」
「可是……那个,松代先生在异世界也有家人和兄弟姊妹吧?」
「有父母和妹妹。」
「和他们分隔两地……那个……」
莉兹欲言又止。浩太温柔地看着她,然后目光转回街上,继续说下去:
「……要说完全没有眷恋,那当然是假话。可是呢,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无理取闹也没用。」
「不是无理取闹……但是埋怨个几句也无妨吧?你有这么做的资格和权利。」
「这么做没什么建设性呢。」
「……」
「……伊莉莎小姐?」
「……你果然和姊姊说的一样呢。」
「啊?」
「我曾经写信给姊姊。那个……是对她接纳松代先生一事道谢,以及……和她商量对松代先生你谢罪的事。」
「艾莉卡小姐怎么说?」
「她表示『如果无论如何都要来,我不会阻止你。不过,多半只会白跑一趟』。我原本以为,她是说我身为女王不该轻易低头……不过,现在我大概能明白她的意思了。」
「这样啊。」
「嗯。席恩和亚莉雅的谢罪,你也是这样轻轻带过对吧?」
「唉……是这样没错。」
「因为无理取闹也没用?」
「这个嘛,确实是因为席恩小姐与亚莉雅小姐的实验结果,此刻我才会在这里。但是我认为,与其用这件事去责怪她们,倒不如在这里竭尽全力喔。」
「……松代先生真是坚强呢。」
「没这回事喔。」
「就是这样喔。」
莉兹脸上闪过烦恼的神色。接着,她有些畏缩却明白地开口。
「说实话……我也有一点,真的只有一点,期待你那次『召唤』。」
「……喔?」
「不止泰拉,弗雷姆王国也有不少问题。不,岂止有问题,根本是堆积如山。」
「……我想也是呢。」
「每天、每天都有大量陈情书涌来。摆平一边就摆不平另一边,不管站哪边都会有人不满。每天都为了类似的文档伤脑筋……老实说,我早已精疲力竭了。就在这时候,学术院那边提起『勇者召唤』的事。尽管我听了很傻眼,觉得这种事根本做不到,还笑说这只是童话故事……内心却有点兴奋。从异世界召唤勇者。如果来了一个这样的人,或许我的生活会更加多采多姿……我脑中浮现这种自我中心、无比任性的念头。」
「……这样啊。」
「当你实际被召唤过来,问我『是不是面临什么危机?』的时候,我非常害怕。我只是单纯因为感兴趣——因为想这么做,就擅自召唤了你。」
「……」
「……啊,请别误会喔,松代先生。我是弗雷姆女王,一旦这个国家遭逢危机,无论会碰到怎样的责怪、质疑,我应该都会毫不犹豫地召唤你。只要这么做能带来救赎,即使骂我是牺牲你人生的恶魔、魔王,我也会因为自己的『需要』而召唤你——只要这么做是为了这个国家好。」
说着,莉兹自嘲地笑了。
「……你会鄙视我吗?」
「呃……嗯,答案是『不会』。因为我觉得,执政者为国家与人民着想没有错。不惜牺牲某人也要为国家人民而努力……这个嘛,大概会有怨言,但我认为这么做没错。」
想来会有人认为,为了保卫自己国家就能牺牲他人吗?但是,「执政者」本来就应该将资源花在保护自己所属群体上。「让所有人都幸福」是个崇高可敬的理念,但现实往往会残酷地毁掉理念。
「……我也这么想。我身为女王
、身为执政者,能力依然不足。所以,我没办法维护奥克纳大陆的和平。那么,我希望至少能让这个国家的居民幸福。」
「……嗯。」
「……但是,我却因为『单纯感兴趣』就召唤了你。既不是为国家,也不是为人民……只是、只是为了『自己』。」
「……」
「听到洛特说他请你前往泰拉时,我稍微松了口气。我想,只要看不到你的脸……或许就不会受到『罪恶感』折磨。这种想法,真的很讨厌、很讨厌、讨厌得不得了……然而就算是这样,我依然没办法否定松口气的自己,然后……然后!」
莉兹拼命挤出这番话。看见她这种难受的模样,浩太用空着的右手拍拍她的头。
「……现在你是『裁缝的女儿』,对不对?」
「……嗯。」
「那么,这么做就不算大不敬啰。」
「……松代先生?呃……」
莉兹头上浮现问号。注意到她看着自己后,浩太这才将目光转向莉兹。
「不用在意也无妨喔。」
「……可是——」
「你不是还年轻吗?」
「……」
「真要说的话,在我记忆中那些叫做『国王』的人啊,都会因为『没什么特殊理由』而做出很过分的事喔。和他们比起来——啊,这样对伊莉莎小姐很失礼呢。」
「……是。虽然我还不敢挺起胸膛说自己行的是善政,但我自认没有疏于努力。」
「失礼了。然后呢……嗯,这么说吧。即使是这么努力的『女王陛下』……嗯,我想多少还是需要喘口气。不,或许该说,就因为是女王陛下……总之,这并不是什么坏事喔。」
「可、可是……那个……松代先生……」
「幸运的是,我并不排斥泰拉的生活。真要说起来,甚至会让我觉得『快乐』。所以说陛下——不对,伊莉莎小姐?你不必那么在意也无妨喔。」
说着,浩太微微一笑。看见他接纳道歉还露出微笑,让莉兹顿时愣住,接着莉兹缓缓吐了口气。
「……抱歉。我稍微松了口气。我原本以为……或许会被你责骂一顿。」
「我可没有责怪你喔。」
「嗯,你没有责怪我。这让我非常开心。」
说着,莉兹再度低下头。
「实在是……非常感谢你,松代先生。」
「……要是艾莉卡小姐知道,会说『女王陛下不能随便低声下气』喔。」
「因为现在是『裁缝的女儿伊莉莎』嘛。」
说着,莉兹轻吐舌头。浩太见状,脸上表情又像苦笑又像微笑。
「……让人觉得有点可惜呢~」
看见浩太的表情让莉兹嘟起嘴来,但她随即露出笑容这么说道。
「啊?」
「我原本在想,能让姊姊变成『笨蛋』的出色男性到底是什么人,根据传闻,这人是个不断实施高明政策的『魔王』,不过不过,实际相处后才知道是个非常温柔又成熟稳重的人……」
「……虽然有很多话想说,不过说亲姊姊是『笨蛋』会不会太过分了?」
「虽然我其实很想把姊姊的信拿出来,然后说『看吧~!像个笨蛋对吧!』但这么一来姊姊未免太可怜,所以还是算了吧。」
说完,莉兹露出调皮的笑容,浩太则是叹口气并瞪了她一眼。
「……现在我懂了,你果然是席恩小姐的弟子。」
「我很高兴有位良师。」
莉兹轻笑一声,望向远方。
「……不知道为什么呢,我现在不太想把你还给姊姊了。」
「……」
「可是姊姊应该真的会生气,所以不能这么做……明明是自己『扔出去』,事到如今我还在想什么嘛。」
她望向遥远的彼方——泰拉的方向。
「……如果……我也有个『这样的人』就好了。」
看见莉兹哀伤、难过的表情,浩太不自觉地加强了她头上那只手的力道。
「松代先生?」
「……虽然不回泰拉实在不行……但是呢,如果有需要可以叫我过来喔。」
「……欸?」
「这个……尽管我可能什么忙都帮不上,但至少应该能听听你说的话……」
少女先是瞪大眼睛,紧接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有没有人说过你是个滥好人啊,松代先生?」
「我自认没那么夸张就是了……不过嘛,听到人家说『需要』我,会让我很开心喔。」
「……这样啊。」
「就是这样。」
「……我知道了。那么到时候……我会不客气地把你叫过来。」
「恭候传唤。」
「嗯。那个时候……嗯,还请你务必像今天这样陪我『约会』。」
莉兹的笑容满是淘气。
「……这个嘛,虽然应该力有未逮,但到时候就由我来安排行程啰。」
浩太也露出微笑。莉兹看在眼里,脸上笑意更浓了。
「……我很期待那一天的到来喔。」
「好的,敬请期待。」
说完,两人相视而笑。时间就这样温馨、平静地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