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何解社畜心中忧,唯有女子高中生 远在天边的圣夜(1/2)
加班总是在约了人的时候拖得很长。
像「刚开始洗车就下雨」「赶时间的时候碰上堵车」之类的所谓墨菲定律,在我还是小学生的时候相当流行,用现在的话说就是类似「能共感的梗」的感觉吧。当时还不怎么能理解,成了大人以后就切身感受到了。越惹人厌的事情就越爱发生。比如今天,刚要下班回去就来了投诉电话,听筒另一头的夫妇吵了三十分钟的架,这边也不能挂断,只好一直等着。之后夫人接过电话继续投诉,从对保险费上涨的不满说到对低迷的日本经济的抱怨,虽然我只是在重复「是这样吗」「您说得对」「非常抱歉」这三句话,说轻松倒也轻松,却硬是拖了整整三个小时。
挂断电话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营业组里剩下的只有我一人。注销了电脑上的帐户,确认门窗关好了以后,快步走出公司。
但我不是要回家,而是去车站西侧商店街的居酒屋。
进入十二月,天越来越冷了,路上的行人都穿上了厚衣服,脚步匆匆。商店街上布满了灯饰,圣诞将至,正是人们蠢蠢欲动的季节。对社畜来说却是个辛苦的季节。
到了居酒屋门前,平时的白色门帘已经收了起来,看板的灯光也没亮,店铺已经关门了。但我今天不是作为客人来的。
走进店里,从厨房传来「欢迎光临」的低沉声音,看到老板在保养菜刀。我点点头,环视店内,没看见穿着牛仔热裤穿梭于餐桌间的魔性三十岁的身影。
「她出去扔垃圾了。」老板说道。
冷淡的嗓音就像在自言自语,但我能感受到其中的亲切。他平时连话都不多说的。
「我可以在这等一等吗?」
「没事,随便坐吧。」
我略一行礼后,坐到了吧台席的最右侧。店内弥漫着醉酒的客人留下的酒精味,看来今天的生意也不错。
我望向有节奏地磨着刀的老板。上个月听说扭了腰,现在已经恢复往常的状态了。
明明工作了一整天,老板的白色厨衣却纤尘不染。我莫名想起了「料理的铁人(注:一档厨师对战的烹饪节目。)」那个电视节目。如果我没记错,那个节目和墨菲定律流行的时间差不多。
「当白领不容易啊。」
依旧是自言自语一样的语气。我迟了一拍才回答。
「您看得出来吗?」
「看得出来。或者应该说是〝听得出来〞。」
说得也是。对每天站在居酒屋厨房里的老板来说,店里白领们的抱怨就像工作的背景音乐一样。
「居酒屋也不轻松吧。」
「我是因为喜欢才干的。但在我看来,那群白领并不是因为兴趣才工作。」
「您讨厌白领吗?」
「对客人哪能挑挑拣拣的。我只是个厨师而已,还没那么了不得。不过啊,如果不能为自己的工作感到光荣,就算不上男人了。」
我一时想不到该怎样回答。磨刀的声音不断在耳边回响。我算是个「男人」吗?我从来没用这样的视点考虑过。自我评价的基准并不包括是不是个男子汉这一项。宽松第一世代的昭和六十二年(注:即公元1987年。)生人是不会考虑这种问题的。
「和老板您比起来,我应该不算个男人吧。」
对面传来了意外的一声「呵」。
「我并不是打算贬低你。你觉得你不算吗?」
「只是觉得自己的工作不会让别人蒙羞。但要问我是否会以此为荣,我不太清楚。」
「为什么?」
「因为我只是在做理所当然的工作。」
稍许沉默之后,我听到小小的笑声。是老板的笑声。来这家店好几年了,好像还是第一次听到。
「这就行了。真是的,这就够了啊。『理所当然的工作』是最好的了。」
说着,老板连连点头。
磨刀石的声音已经停下了。
「要是你能把沙树带走,我就能安心隐居了。」
「那您就永远隐居不成了啊。不过这样反而比较好,我还能吃到美味的料理。」
正在这时,T恤上披着羽绒服的沙树拉开门走进来了。虽然是挺奇妙的打扮,但要保持店里的装束去外面就会变成这样。
沙树一边跺脚热身一边招呼。
「哟,枪羽,来得挺晚嘛。」
「抱歉啊,工作拖太久了。」
「没事啦,我这边也要收拾的。」
沙树把羽绒服挂起来,开始打扫店内。她以前就很擅长料理和打扫,自从到这家店打工,更是长进了不少。
老板走出厨房,右小臂上挂着叠好的围裙,左手拿着一升瓶装酒。(注:「一升瓶」为日本的一种固定容积规格的容器,「一升」为日本旧时固有的容积度衡量单位,其容积约为1891年引进日本的国际度衡量法中的「升(L)」的1.8升。)
「我回去了,剩下的交给你了。」
「好的,您辛苦了。」
一升瓶被放在吧台上,瓶子的标签上用苍劲的笔法写着「而今」(注:日本三重县木屋正酒造在大山唯克接手后于2004年推出的清酒品牌,在2005年的日本全国新酒鉴评会上获得金赏,「而今」系列清酒是的酒精度约为16%,特别适合搭配肉类、水产品和意式料理,在日本的人气几乎可比日本第一清酒品牌的「十四代」系列。「而今」这一品牌名来自于大山唯克「不要被过去或未来拘束,要珍惜当下努力活着」的寄语。)。以我贫乏的词汇量判断不出这是造语还是确有该词。日本酒的名字往往比较生僻。
「你们两个喝吧。」
沙树瞪大了眼睛。
「这么好的酒,没关系吗?」
「没关系,我这个店主都同意了。」
「从业人员也一样要为赤字发愁的啊!」
面对倔强的沙树,老板只是耸耸肩,看向我。我代替青梅竹马表示了感谢之意。
老板回去以后,我们两人并肩坐在吧台前喝起了酒。虽说关店后有宽敞的桌子可坐,但我已经习惯了这个位置,不想挪地方。沙树也没说什么。
下酒菜是炸柳叶鱼,上面简单撒了些盐。正值秋冬交替的时节,最美味的鱼无出其右。沙树说这是北海道产的真货,超市里摆着的那些似乎都是叫做「毛鳞鱼」的代用品。
我一边有些后悔着知道这件事,一边朝柳叶鱼漂亮的红肉伸出筷子。鱼肉轻微的苦味和甜味在口中化开,肚子里满满的鱼籽弹性十足。
「怎么样?」
「……我至今为止吃过的柳叶鱼都是什么东西啊?」
「所以说是毛鳞鱼嘛。」
回味着真货的滋味,我拿起酒杯。香气形成圆润的轮廓,令口腔焕然一新。好酒。真是好酒。第二口,这次试着让酒在舌上回转来品味,醇和的酸味令人舒惬地挑逗着味蕾,感觉比第一口更加鲜美。出于确认,喝下了第三口。这次是舌头在舞动,或者说颤抖——为了体会口中残留的鲜味,自然而然动了起来。
「……」
「怎么不说话了?」
「…………」
现在不想开口。
我在这家店喝过的名酒不少,都感觉不太对路。这个而今却不一样,十分顺口,中意到每天都想喝的程度。简直就像专门为我的舌头选出的酒一样。
老板就是为此才推荐给我的吧。
从我至今为止的喜好中,觉得就是它没错所以拿出来的吗。
如果真是这样,我在感激的同时心生敬畏。这正是名副其实的铁人。我虽然不是有四十年美食记者经历的那个人(注:指日本美食料理记者岸朝子(已故),曾担任美食娱乐节目《料理铁人》审查员。),却也不由得这么想。
「『而今』是什么意思呢?」
「谁知道呢。」
沙树帮我倒好了第二杯。
「然后呢,你找我什么事?」
「干嘛问我啊,明明是你叫我来的。」
「不要在意细节嘛,反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吧?」
我刚想反驳你的事情才没什么大不了吧,不过马上咽了回去。夜已深了,比起没有意义的争论,输掉反而才是胜利。
「你说得没错,真不是什么大事。交到了女朋友而已。」
「…………………………哈啊」
青梅竹马一副泄气的表情盯着我看。
「那还真是恭喜了。什么时候喝喜酒啊?」
「还没想那么远,我们交往还没多久。」
「哈?搞什么啊。那你干嘛特意来告诉我啊?枪羽你和谁交往跟我又没关系。」
她放下酒杯,发出尖
锐的碰撞声。和想像的反应一样。要是结婚的话还暂且不论,每找一个恋人就跟前女友报告的习惯前所未闻,被嘲笑也是当然的。
「然后呢,对象是谁?难道是渡良濑?」
「不是。」
「哎呀,被甩了吗。那就是我不认识的人了?」
「也不对……」
我闭上嘴,放下了酒杯。
「上个月棒球比赛的时候,你见到了一个女高中生吧。就是她。」
「……哼」
她顿了一顿,才点点头。
「你真的在和那个JK交往啊。社会的层面上没问题吗?」
「她的监护人已经同意了。这也和她那时说的一样。」
「哦,是吗。」她随口回应,给自己续了杯酒,一口气干了。
「她想要当个小说家。」
沙树打算倒第三杯的手停住了。
「我想尽量给她加油,虽然我也帮不到什么忙。」
我夹起柳叶鱼送入口中,感觉比刚刚更苦了些。一边细细咀嚼,一边等待沙树的反应。
沙树喝下第三杯酒后,开口了。
「那就是这十年里,枪羽得出的结论吗?」
我思考起「十年」这个词的含义。自从和沙树不再是男女关系,已经过了那么久。我变了许多,沙树也应该变了不少。只不过这种变化很难用语言形容。
沙树沉默了好一阵,终于小声说了句「这样啊」。她的侧脸上浮现出复杂的表情,既像是失望,又像是安心。
「那接下来该我说了。」
沙树恢复了平常的神色,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摆弄两下,然后顺着桌子滑了过来。
屏幕上显示着邮件。题目是「第十回羽根山小学六年四班同学会通知」,寄件人的名字是五十岚绚奈。我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
「班里有个叫小绚的吧。你还记得吗?」
「……啊啊」
模糊的记忆渐被唤醒。又瘦又高,戴着粉色眼镜的女孩。对女生十分温柔,对男生却相当唠叨,同学对她的评价也是两极分化。
「当过合唱比赛指挥的那个孩子吧。我还记得练习的时候被她丢过指挥棒。」
「指挥棒又是怎么回事?」
「大家都在唱《赞美大地》时,只有我在唱《GaoGaiGar》。」(注:Sunrise公司制作的SF机器人动画系列「勇者系列」的第八部作品《勇者王GaoGaiGar》。)
青梅竹马的眼神仿佛看见毛虫一般,似乎想说「你是不是傻啊」,但开口却是另一番话。
「你没参加过同学会吧?这可是值得纪念的第十回,说要办得比往常更盛大呢。小绚拜托我尽量多找些人来。」
「哦」
印象中上大学时也被邀请过几回,但我都拒绝了。一来二去,我和故乡越发疏远,最终再无人邀请。除去眼前的这位酒豪,老家那边的朋友里还定期联系的已经一个都没有了。
「日期定在一月二号。为了让大家方便过来,特意选在正月的。回老家的时候能顺便来一趟吧?」
「差不多吧。」
以前是觉得麻烦而没有回去,自从雏菜搬来这边以后就每年都一起回老家。公司正好也放三天假。
「怎么,不想去啊?」
「因为麻烦啊。」
我把剩下一点点的柳叶鱼送入口中。连尾巴也很好吃。
「——剑野会来哦。」
听到突然冒出来的名字,我放下了方便筷。
「剑野?就是那个〝天才阿剑〞?」
「除了他我们还认识哪个剑野啊。」
沙树在手机上点出新的画面给我看。
画面上显示着确定出席者的名单。按五十音顺序排列的人名中,确实有「剑野慎一」这个名字。
剑野慎一是我和沙树共同的朋友,我管他叫「阿剑」。小学时,我们三人几乎每天都在一起玩,但高中毕业后就没再交流过了。
「那家伙现在过得还好啊……」
首先对此感到安心。
「不过为什么现在突然要来?」
「不知道。说是通过老师那边告知会出席。」
「……女生特别多也是因为这个?」
名簿上面,一半以上都是女生的名字。
阿剑是个足以被错认成女孩的美男子,而且成绩也常年领先,是小学同学里唯一一个考上了东京大学的。
他曾说自己的梦想是成为和父亲一样的大型银行职员。如今他也该出人头地了吧。
「三个人再聚一聚,不也挺好的吗?」
沙树这么说着,脸上的表情却并不明朗,似乎还挂念着三人最后一次见面时的事情。我也一样,有种难以相见的心情,但怀念还是占了上风。
「……明白了,我去参加同学会。」
「好。我给小绚发邮件说一声,你的邮件地址也告诉她了哦。」
沙树立刻发起邮件,我在一旁品起剩下的酒。
这样啊。阿剑那家伙过得还好啊……
胸口涌出一阵喜悦,和与之等量的不安。再次见面的时候,我该露出什么表情呢?在这十一年间,我曾数次考虑这个问题,却还是想不出答案。所以只能去见他。见了就知道了。
没错,见了就知道了。见了就……
我如此告诉自己已然喝醉的脑袋,又喝了一小口酒。
◆
已经一星期没有和花恋联系了。
她当然每天都想打电话啊skype啊什么的过来,但这次因为有第二学期的期末考试,LINE、kakao(注:二者均为日韩地区流行的移动端即时通信应用程序。)和邮件都被我禁止使用了。如果被那个社长【老头子】说「因为和你交往孙女的成绩下滑」,我可受不了。
『好久不见了,枪羽先生!』
我在房间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对面,穿着睡衣的她正笑得灿烂,一如既往的青春四溢的耀眼笑容,让我这个经常在话筒边挤出假笑的社畜着实有些嫉妒。
「考试怎么样?」
『完全没问题!我成绩可是很好的哦!所以不要再说什么禁止联系这种过分的话了嘛。』
「可不能大意。从高一第二学期开始,内容会越来越难的。」
根据个人经验,差不多从这时开始数学就跟不上了。二年级春天时就已完全抛弃数学,决心以只用文科考试的地方为目标了。
『那,下次什么时候能见面?』
「抱歉,工作一直排到年末,三十号之前都没得休息。连上二十天班,简直是地狱。」
『……这样啊』
她顿时消沉下去了,那模样令人于心不忍。
『平安夜有时间吗?』
「那天大概也要加班……」
恋人们互诉爱意的圣夜,社畜却要和工作亲热。超越耶稣基督、君临现代日本的绝对之物——其名曰加班。
『只占用晚上的一点点时间就好了。』
「那么晚的时候可不能让你出门乱跑。」
『我会打车的,只要十分钟就好。』
「为什么这么拼命?」
『因为我想亲手把礼物交到你的手里啊!』
我完全没想到这个可能性。圣诞礼物。原来如此,日本还有这种风俗来着。
我还是高中生的时候,圣诞节的确是个「快乐的庆典」,也和沙树做过恋人间常做的事情。这么想来,那个时候的我还真是个「现充」。
但如今,我已是没有女朋友的社畜之身,这个日子也就成了和普通的三百六十五天并无区别的、无色透明的常日。
不过,对满眼渴望地看着我的JK来说,果然还是个特别的日子。
「我明白了,见面吧。」
『非常感谢!』
「就在附近找个公园啥的碰头吧。绝对不能被人看到,所以进不了店里。没关系吗?」
『没关系的,只要能在圣诞节稍微约个会,花恋就……满足了……』
她看起来真的很开心,我反倒有些歉疚了。对她来说,这是第一次和男朋友一同度过的圣诞节。如果能准备些更合她心意的圣诞活动就好了……男人靠不靠谱,就是在这种地方体现出来的吧。
『对了,枪羽先生,你正月有什么安排吗?』
「三十号回老家,三号回来。虽然麻烦,还要去参加同学会。」
『真棒啊,好羡慕。』
「羡慕?」
『我很羡慕乡下的。我在国外住了很久,回国后也一直在东京。』
真是这样的吗。我这个乡下人不太能理解。
「你呢,正月有什么安排吗?」
『那个……』
她难得地欲言又止。
『其实,那个,有个相亲之类的活动……』
「相亲?穿着和服带上媒人,在料亭那样的地方举办的那种吗?」
我说出自己贫乏大脑中的印象,但她摇了摇头。
『不是那种走形式的东西。有一个金融界人士参加的贺年派对,回到日本后每年都是和爷爷一起出席的,但今年说是要给我介绍一位很有资质的年轻人……爷爷说,实际上就和相亲一样。』
「哼……」
那个老滑头,还真干得出来。
一边让我和花恋交往,考验我作为后继者的能力,另一边也不忘记上「保险」。如果判断我能力不够,随时都可以把我和花恋分开,让她跟其他更有前景的男人交往。一定是这样。
不愧是保险公司的最高层,准备真是万全。
当然,这一切没有考虑到花恋的意志。
「你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吗?」
『不知道。爷爷只说是业界里的年轻人。』
那是我完全无法想像的世界。
大概是某家银行行长的儿子之类的人物吧。
「你也不容易啊,才高一就要相亲。」
『我对枪羽先生一心一意,绝不可能跟其他人走的!』
她毫不犹豫地说道。不是向我,而是向不在此处的祖父宣言。
『那个……所以……』
「怎么了?」
她扭扭捏捏地摇动身体,似乎有口难言。睡衣的凸起随之左右晃动,即使在skype粗糙的画面上也分外明显。
『……你会,嫉妒吗?』
「啊?」
『听到我要和其他人相亲……会嫉妒吗?』
她略侧着身子,只将视线转向这边。而她说的话比她的动作更孩子气。不,她本来就还是个孩子,只是那对胸……
我故意大声叹了口气,冲比自己小得多的恋人说:
「你看我像是没在嫉妒吗?」
『诶,会嫉妒的吗?』
她向画面探出身子,丰满的乳房躲在睡衣里下垂摇摆。真是的,对疲劳的双眼太过刺激了。
「之前见过沙树了,也告诉她我们在交往了。」
作为回答来说有些跑题,但心情应该传达到了。
『沙树小姐说了什么?』
「她说,如果这就是我得出的结论,也可以理解。」
花恋陷入沉思,似是在品味话中的含义。
『……沙树小姐仍然喜欢着枪羽先生呢。』
「她吗?怎么会。」
我一笑而过。沙树本人听到的话估计会喷饭吧。没有比这更难以置信的事了。
然而花恋依旧是一副认真的表情。
『在棒球场见面的时候,我就是这么觉得的。不过,她的喜欢和花恋的喜欢好像有些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是类似like和love的区别吗?」
『不,love还是love……从渡良濑小姐和小雏身上也感觉到了。和我的「喜欢」稍微不同的「喜欢」。』
先不说亲妹妹雏菜,我不太明白渡良濑和沙树的不同是怎么一回事。
『渡良濑小姐和沙树小姐没有约你在圣诞节见面吗?』
「没啊。」
和渡良濑是照常在公司见面。
和雏菜是要在第二天早上一起吃圣诞蛋糕。礼物的事完全忘到脑后了,给张苹果卡算了吧。礼物是SSR,前提是要抽得到。
沙树在这个忘年会的时节应该比我还忙吧,怕是没工夫过圣诞节。
不过花恋好像并不放心。
『枪羽先生很受欢迎的。哪怕在学校,花恋一想到现在枪羽先生正和渡良濑小姐两人独处,就根本坐不住。』
「受欢迎啊……」
听到JK给出的过高评价,我不由得耸耸肩。
「所谓受欢迎啊,是说班上的所有女孩子都对那个人有好感。休息时要求帮忙辅导的女孩子大排长龙,运动会啊修学旅行啊那种活动的时候总是被女孩子围着拍照,过着那种青春的人才能叫做受欢迎」
『枪羽先生不是那样的吗?』
「当然不是。」
受欢迎的不是我,而是那家伙。
我喜欢的女孩子,几乎百分之百会喜欢那家伙。他周围永远有一群女生,旁边的我总是被当成碍事的家伙。说实话挺难受的,到头来还形成了自卑的心理。我扭曲的性格就是这样长期积累而塑造的。
反过来也可以这么说:因为在那家伙的身边待过,我才能在这种被超可爱的JK钟情的情况下还不膨胀到迷失自我——我很清楚「真正的自己」是什么样的。
纯洁的少女并不知道背后的扭曲,只是在skype的画面中微笑着。
『我不知道以前的枪羽先生是怎样的,但花恋喜欢现在的枪羽先生。』
「……哈哈」
现役女高中生,别说这么催泪的话啊。
我道过晚安后,关掉skype,钻进被子里。
圣诞节吗……
最先想起的,是高三那年的圣诞节。
我、沙树,还有那家伙一起度过。
那个平安夜,是我最后一次和那家伙见面。
◆
最近,保险估价的电话渐渐变多了。因商业对手全球社的GG攻势而一时大幅减少的来电数量,也开始有了恢复的倾向。
但比起去年来说,还是下降了的。来电数量下降约5%、签约数量下降约7%。这个业绩让权田公太郎课长的脸色变得愈发严峻。对于瞄准下届部长之位的课长来说,数字表现出的业绩相当难受。
「这样的成绩可不行!赢不过全球社!」
哈姆太郎嚎叫。
「明年,那群家伙在立川的客服中心就要建成了。明白吗?是立川,我们八王子的宿敌!怨敌!让那些凭着IKEA和LaLaPort(注:三井不动产旗下的大型购物商场。)什么就得意忘形的外强中干的混帐见识见识我们八王子monkey的实力!」
八、八王子monkey……
虽然心想这么说不觉得羞耻吗,但课长是非常认真的。毕竟我阿卡迪亚保险标榜的是成果主义,日本式的终身雇佣精神并不适用,随时都可能被炒鱿鱼。
因为这份危机感,课长干脆把整个立川都看成了敌人。从祖父辈起就是八王子区民的课长想来十分抗拒近年日渐发展的立川夺走「多摩盟主」这个名头吧。实际上八王子和立川的对抗关系也是相当激烈,原本嘲笑立川「只有基地」的八王子不知何时反而落入下风……简直就像是龟兔赛跑。被夹在中间的日野市真心可怜。
托了这个课长的福,最近会议不断。找来营业组和改签组的领班和社员,围绕如何增加签约数吵吵闹闹……然而也并没有得出结论。虽然没有结论,但只要一开会,感觉就能逃避问题,获得一种正在努力解决问题的安心感。越是开会就越是远离问题的本质,这是个让人发笑的悖论,却也是在各个公司都能看到的景象。反正这样做就能拿到薪水,某种意义上白领也算是比较轻松的工作。
平安夜当天,会议到持续晚八点才结束。今天也没能解决任何问题,只是哈姆太郎不停说话嗓子哑了而已。
从会议中解放后,回到领班的办公桌,尚未处理的邮件和文档堆得山一样高。真是的,如果没有这些,成天开会倒也可以忍受。欠下的工作还是要做,这圣诞礼物一点也不开心。
好在离花恋的约定还有些时间。
今天加班的员工没几个,大家都回去与家人团聚了吧。阿敦叹着气抱怨说老婆叫他一块儿做蛋糕,但在单身汉看来就是赤裸裸的炫耀。妈妈桑照旧和老公去酒店用餐,城尾说要和孩子去看电影。大家都各自享受着圣诞节,只有我还在工作。
搞定成山的邮件,转而查看传真。明明时值冬季,传真室里却又闷又热。我在屋子里不停发送着估价的结果,这时开着的门突然被敲响了。只见提着小号纸袋的渡良濑绫带着有些羞涩的微笑站在门口。
「怎么,你没回去吗?」
「想起来还有点事要做。需要帮忙吗?」
「帮大忙了。麻烦检查一下那边的估价单和寄件人的名簿,要特别注意号码。」
万一寄错了信,之后可能演变成投诉。在这尤其注重个人信息的时代,这是最需要留心的部分。
沉默着继续发了不少传真后,我发现渡良
濑的工作几乎没有进展,时不时还能感受到刺向脸颊的视线。感受到了恋爱喜剧的波动(注:neta自2014年冬季TV动画《未确认进行式》的第3话副标题。)。加班和恋爱喜剧,听起来像极了西瓜和梅干的组合。
「那个,前辈。」
「怎么了?」
「看前辈经常加班,您私下里的时间是怎么度过的呢?」
「在网吧看漫画或者轻小说。」
这样啊——她显得有些困惑。
「那个,前辈。」
「嗯?」
「轻小说是什么?」
「…………」
原来如此。要从这个开始说明啊。
「就是能轻松阅读的小说,里面有很多插图的那种小说。」
「啊、呃,我也很喜欢绘本。像是《活了一百万次的猫》之类的」
「……嗯,这个吧,和绘本又不太一样。」
能感受到她在拼命找话题。总觉得有点抱歉。
「简单来说,就是面向初高中生的小说。世界上也有喜欢这种小说的大叔,我就是其中一员。」
「也就是说,您能够理解青少年的文化呢。我觉得思维柔软是很好的。」
「……嗯……」
说白了就是个宅而已……
你看我到底是有多乐观啊。
真是的。
得到爱慕自然很开心,但缺乏「受欢迎」这一经验的我并不知道该怎么应付。
在多愁善感的青春期没受过欢迎的人,是一辈子都无法实际体会到的。
青春期时想来很受欢迎的美女后辈,用饱含热意的视线紧盯着我。
「前辈很厉害的。之前的棒球大会上,最后也和汤上谷次长认真地一决胜负。」
「那只是不成熟的表现。」
「才没有这回事!」
她坚持己见,手中的顾客名簿快要被捏出皱痕了。
「大家都看着次长的脸色缩到后面,只有前辈敢于挺身上前。我最开始也很惊讶,但看到比赛后次长的表情,就明白前辈做的是对的了。真的是很厉害。」
「……你真觉得厉害?」
「是的!」
「那就说明——你还是什么都不懂啊,渡良濑。」
我停下发送邮件的手,看向愣住的后辈。
「能做到那种事情,不是因为我有多了不起,而是因为我没有什么能失去的。我不像课长和阿敦一样要养活家庭,也不指望出人头地,不过调职还是饶了我吧——但我只要能和妹妹两个人朴素地生活下去,就足够了。只要像这样放弃了希望,就算是社畜也能活得挺自在的。」
因为无以失去,才能所向披靡。
那不是强大,只是悲惨。
「……前辈总是马上想让我讨厌呢。」
渡良濑似乎如此解释我的话。
化着淡妆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寂寞,但很快又将其一扫而光。
「但,那是没用的哦。不管您说什么,我……都不会讨厌前辈的。」
「……真的吗?」
就算知道了我是和女高中生交往的淫乱大叔,这份信赖也不会动摇吗?
要确认这点实在是太过冒险了。
「其实前几天,我被策划部找去谈话了。说是将来如果到我们这里来的话,打算做什么之类的……是前辈从中斡旋了吧?」
「谁知道。」
接受社长就任部长的安排时提出的条件中,似乎已经实现一个了。
「对方希望我下个年度就去上任。不过我拒绝了」
「拒绝了?为什么?」
渡良濑来到我们公司,应该是为了做保险商品的企划才对吧。
「我还有许多要在八王子学习钻研的事情。等到全部学完,成为真正可以帮到前辈的人才之后……那时,我会挺起胸膛去策划部的。」
「我倒是不觉得我身上有什么值得你去学的。」
渡良濑微笑着面对我泼出的冷水。
「请不用在意我,我会擅自学习的。」
话题告一段落,传真也正好发完了。
渡良濑把带来的小号纸袋递给我。
「这是我在家烤的巧克力蛋糕,请和妹妹一起吃吧。」
「你还会做点心啊。」
「我觉得应该不会比超级BIG巧克力(注:指日本Riska食品公司生产的一款巧克力威化。)好吃就是了。」
渡良濑恶作剧般轻轻一笑,之后就离开了。
这家伙,真的成长了啊……
经历了百目鬼一事后,她的社会人级别确实得到了提升。
照这样子,应该很快就能超越我了吧。
◆
不知不觉中,到了约好的时间。
多亏有渡良濑这个帮手,我总算搞定了工作。虽然还剩几封棘手的邮件,不过我就期待着圣诞老人能做点什么,先退勤吧。
走到外面,冰冷的空气像针刺一样扎到脸上,即使穿着双排扣风衣也还是很冷。这是八王子的冬天特有的寒冷,仿佛用锥子扎进身体一般。明明北方的故乡气温更低,却感觉八王子更冷,一定是空气干燥和风太大的缘故。这是我在这边度过的第十一个冬天,它已在我心中固定为冬天的印象了。
时间已过九点,车站前的行人好像变少了。难得的平安夜,大家都在家里度过吗?还是和恋人去了餐厅或酒店呢?当然,和我一样加班后回家的白领也不是没有。看到彩灯照耀中疲惫的面容,总觉得有莫名的亲切感。
我和她约好的地方,是车站附近一处绿化公园的入口。
因为在公司的反方向,遇到同事的可能性较低,而且有着一定的人流,她可能碰到的危险也少一些。其实能进到某个店里是最好的……但这种深夜和JK两人独处,很容易被店员记住。避人耳目的恋爱真是麻烦。
「枪羽先生!」
制服外面披着粉色外套的JK兴奋地向我挥手。
「抱歉啊,你等很久了吗?」
「没有,我也是刚刚打车过来。」
她本想穿漂亮的便装来,但我判断穿制服更易使用补习班下课之类的借口。可眼下,制服的模样看起来格外败坏,反而更觉得自己在染指禁区。现今一旁路过的白领女性就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露出了难以言说的表情。怎么了啊,我们今晚又不会干出格的事。
「圣诞快乐!」
「哦,圣诞快乐。」
我把准备好的包裹递给她。
「哇……这是什么?是什么?」
「是电子词典。和我以前用的型号一样,无论学习还是写作都很实用。」
她把包装盒抱在胸口,用力抱紧。变成不得了的形状了,求求你住手吧。
「我、我会好好珍藏的!」
「不用珍藏啦,尽管把它用到坏。」
欢腾了一阵子后,这次轮到她递过来一个纸袋。
还以为是平常的自制点心,拿出来一看,却是印着某个名牌商标的包装盒。
「这个挺贵的吧。里面是什么?」
「嘿嘿……直到打开为止都保密哦。」
她的嘴角忍不住上扬。
「能、能送领带给男朋友当礼物,一直都是花恋的梦、梦想!」
喂,说漏嘴了啊。你自己说漏嘴了。
不过这也正是这家伙的可爱之处……
「谢谢。这次同学会上我会系上它的。」
「请让我看到系上时的样子哦。」
「我用LINE发照片给你。」
就在这个时候。
刚刚为止还在微笑的她突然僵住表情,眼神也带上了敌意。
她视线的前方,是一个身着羽绒服的女性。微卷的头发系在头后,个头不高,和花恋差不多。
是我熟识的女性。
「沙树……你怎么?」
然而,青梅竹马并没有在看我。
她的视线固定在花恋身上,毫不犹豫的走了过来。
「前些日子受照顾了。」
「……我这边才是。」
沙树冷淡地招呼,花恋表情慎重地回答。
「喂,你怎么在这儿?」
我问向沙树,然而她无意回答,眼里似乎只有花恋。
「这么晚了还出来逛,没事吗?你爸爸妈妈知道吗?」
「我的监护人是祖父,得到许可了。之前也说过,我和枪羽先生的关系是公认的。」
「那学校呢?看校服,你是双女的学生吧?听说那儿管得挺严
的,如果被老师看到你半夜和男人见面,会怎样?」
沙树的口气充满刁难,花恋的表情更加僵硬。
「沙树小姐并不是我的老师吧?」
「我是作为大人在说的。你不知道自己在做的是什么事吧?」
沙树深深地叹了口气,终于瞥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毫无疑问是在生气,但我想不明白理由。在店里向她汇报的时候,她不是理解了吗。
她把视线移回花恋身上,继续说道。
「如果这事被枪羽的公司发现了,他就要被炒鱿鱼了哦。你不在乎吗?」
「我不是说了吗,我有得到监护人的许可!」
花恋的眼中已不见了迷茫,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愤怒。她毫不示弱地瞪着眼前的「男友的前女友」。
「有许可就能随心所欲了?社会可是很险恶的,你这样的小孩子恐怕还不明白吧。保险公司的员工和JK交往,企业出于自身形象的考虑,是不会放着不管的。如果被上头知道了,谁管你有没有许可,直接就会被开除的。」
「才不会呢。因为我爷爷就是阿卡迪亚保险公司的社长!」
「……呵,原来如此。」
沙树点了点头,脸上却没有任何理解了的意思。
「原来如此,我彻底明白了。哼,你是社长的孙女啊。这样的话就连枪羽也没法反对了呢。」
听到别有深意的语气,花恋捏紧了拳头。
「……我也能问一个问题吗,沙树小姐?」
「请吧,大小姐。」
「你和枪羽先生的关系已经结束了吧?那为什么事到如今还要这样来找茬呢?是嫉妒吗?」
「不对,我只是作为一个大人,讲出该讲的话。」
「撒谎。」
「撒谎?我哪里撒谎了?」
「自从我出现后,你就越来越放不开枪羽先生了吧?因为枪羽先生真的很棒呢。你是因为不想让别人抢走他,才跑出来的吧?」
「我说啊,女高中生。」
沙树试图装作平静,却没能成功,白色的吐息中混杂了些许焦躁。
「我和枪羽之间是大人的关系,才没有那么轻浮。说了你也不会懂吧。」
「我确实不懂,那种嫉妒得莫名其妙的人是怎么想的。」
「所以说不是嫉妒。」
「我比你要更喜欢枪羽先生,请不要来碍事。」
「哈?你怎么知道的?你这——」
「等等,沙树。」
我抓住青梅竹马的肩膀,插入两人之间。
再放着不管就要吵起来了,这可不行。过路人纷纷投来惊讶的目光,搞不好可能被报警。
「沙树,之前也说过了,我的确在和她交往,而且是我们社长、她的祖父承认的。当然,这不是能够公诸于世的关系,可也不是什么羞耻的事。」
「这很矛盾啊。既然不值得羞耻,就应该能公开嘛。」
「我是在说不会做不公平的事情,所以也告诉你了。如果真的引以为耻,就该对你也保密了,不是吗?」
「…………」
沙树沉默了,视线下落,长长的睫毛也伏了下去,看不到她的表情。
「我说啊,沙树——」
我说不出话了。
沙树猛地擡起头,眼中浮现出大颗的泪珠。
四周的气温仿佛迅速下降。圣诞节的嘈杂消失无踪,无声的世界笼罩在四周。我茫然地站在那里,看着流泪的青梅竹马不知所措。在此之前,我只看见沙树哭过一次。相识的二十多年里只一次。我以为她是个不爱哭的女人,但现在看来,或许只是我的误会。
「我不能接受,锐二为了这个孩子放弃写小说。」
她走开了,肩膀剧烈晃动着,似是在浑身发颤。但花恋正拽着我的胳膊,我没能追上去。
沙树停在信号灯前,回头看向花恋,眼中已没了泪水。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花恋顿了一顿,回答道。
「南里花恋。写作南之里,花之恋。」
「很时髦的名字啊。」
沙树随口说完,穿过了人行横道。
看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车站的转角处,我才松了口气。我和花恋不约而同地重重叹息,身上汗涔涔的,一缕垂下的发丝黏在了她发红的脸颊上。
「没事吧,花恋——」
她转过身,同时扑进我的胸口。她抱着我,泪水顺着脸颊流到嘴唇,又淌到下腭,划出道道泪痕。
湿漉漉的嘴唇紧紧覆在我的嘴上。
她拼命踮起脚,双腿颤抖着,站了好一会儿。
「花恋才不会输呢。」
嘴唇分开的同时,她轻声呢喃。
「才不会输……才不会输呢……」
看着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样不断重复的她,我想不出有什么话可说。没能在青春期受欢迎,对此感到很后悔。如果是那家伙,一定可以想到合适的话语吧。
青梅竹马留下的话,如巨石一般沉入我的胸口。
我不能接受,锐二为了这个孩子放弃写小说——
我不明白沙树为什么会如此理解。在店里的时候,她不是这么说的。相隔不到一个月,她的心境发生了什么变化吗?我不懂。明明相识已有二十余年,我却仍是一点都不了解沙树。
至今为止,我和青梅竹马经历过无数次的吵架、不和与误解。
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些矛盾也都冰消雪融了。我一直坚信一切都会这样解决。所谓孽缘就是如此。
可这次,我却莫名地没有自信。
◆
充斥在东京站新干线站台里的,与其说是活力,更像是杀气。
将绿色的窗口围得水泄不通的乘客们操着各地的方言,中间夹杂着旅行箱的轮子声。特产品店卖力地吆喝着,在门口大排长龙,举牌指明队尾的店员眼中满是杀气。十二月三十号,返乡人潮迎来高峰期,建筑物内充斥着异样的热气。
特产品店隔几米就能遇到一家,里面的主角正是「东京香蕉」。我刚上京的时候它还在和「雏鸡」平分天下,如今前者已占据了七成的势力。正当我沉浸在时间流逝的感伤中时,去铁路便当店排队的雏菜提着两人份的袋子回来了。幕之内便当和蛋包饭便当,外加两份两国国技馆的烤鸡肉串——这个即使凉了也很美味,乡下的父母非常喜欢。老妈喝酒时当作下酒菜,喝不了酒的老爹则是就着米饭一起吃。
(注:「东京香蕉」为使用香蕉味馅制作的烤制点心,「雏鸡」为小鸡仔形状的脆皮饼干零食,二者均为东京著名特产。「幕之内便当「指米饭搭配若干菜肴的盒饭,较饭团更精致,据信此叫法出现于江户时代后期。」国技馆的烤鸡肉串「因制作地点位于经常举办相扑比赛等的国技馆的地下而得名。)
「呐哥哥,带给邻居的特产怎么办啊?」
「『雏鸡』就行了吧。」
我打开刚才买的袋子给她看。这是给老家的份。
「偶尔也买点不一样的吧?东京面包干(注:指东京RUSK。)看着挺好吃的。」
你看——说着雏菜指向一家店,店外聚集的人群就像蚂蚁一样。如此长队在八王子可不多见,快赶上野猿二郎(注:指拉面二郎 八王子野猿街道店。)了。
「还有十分钟就发车了,放弃吧」
「诶~?那我去买那边的!」
雏菜把便当袋子塞给我,转身便冲向了另一家特产店。虽然是个总在玩游戏的室内派妹妹,交友关系却并不狭窄。和我上中学的时候完全不同,如今借助于LINE和Instagram,东京和乡下保持联系也非常方便。
和双手腋下都抱满特产的雏菜一起回到站台,这时流线型的闪耀车体恰好停在面前。是2015年开始运行的北陆新干线「光辉号」。找到车票上指定的座位,我把雏菜小山一样的行李放到储物架上,然后把自己连一半也不到的私人物品放在膝上。
伴随着发车的铃声,新干线启动了。到我遥远的故乡只需两小时左右。
「在傍晚回老家感觉真奇怪。」
迅速拆开蛋包饭便当包装的妹妹在旁边附和着点头。
「哥哥上大学的时候总是一大早回家呢,为什么?」
「因为池袋发车的深夜巴士比较便宜。」
池袋的深夜巴士现在已经没有了,车辆都集中在了新宿南口建成的综合汽车站「新宿总站」里面。已不必在附近的麦当劳里消磨等车的时间,我也早就过了适合泡在麦当劳里的年纪。
「以前还有用能登(注:指在上野和金泽间运营的夜行快车,见下文。)回
去的时候。」
「能登好可爱啊能登(注:指声优能登麻美子。),的那个?」
十四岁的JC熟知古旧的网络用语。一想到可能是老年阿宅哥哥的影响,心中就产生了责任感。在二十一世纪初几乎演遍所有女主角的人气声优,如今已更多出演女主角母亲或者姐姐的角色。
「是叫『能登』的夜行列车,深夜从上野发车,早上到站。」
「要花几个小时啊?」
「大概六小时。」
雏菜发出惊叹的声音,嘴角还沾着蛋包饭上的番茄酱。
「听起来好累啊。为什么不坐『白鹰』呢?」
「因为能登便宜啊。」
在学生时代,便宜就是最大的价值。特快列车「白鹰」和能登的差价大约是四千日元。把这想成打工就轻松多了。到站之前可以睡觉也可以看书,插上耳机还可以玩不带3字的DS。
现在根本就没法想像。
身为社会人的我不惜花上四千日元,也要选择舒服的一边。
「不过夜行列车听起来也不错啊。要不回去的时候就坐那个吧?」
「能登已经没了。被『白鹰』和飞机抢走了客源,从2010年起就没在定期运行了。」
什么嘛——妹妹躺在靠背上,把豌豆送入口中小声嘟囔,能登好可怜啊能登。
「说起来,哥哥你居然能拿到年末年初的五连休呢。那个鬼畜公司放行了?」
妹妹说出与初中女生十分不相符的「鬼畜」一词。这也是受了哥哥的不良影响。
「人事部要我用掉带薪假期。」
从营业组领班升职到八王子客服中心部长的我,等于是从一般职位升到了管理职位。后者的薪水体系和带薪假期的条件不同于前者,所以人事部的人让我尽量用掉积攒的假期。
「哥哥我要升职了,升职当部长。」
「……诶,真的?恭喜!分你一半可乐饼!」
金黄色的可乐饼递到眼前,我毫不犹豫的一口咬下去。过道对面的白领用怀疑的目光看向这边。恐怕没把我们当成兄妹,而是援交之类的了吧。二十九岁和十四岁在一起虽免不了遭疑,可我真是冤枉啊。但话说回来,眼下的我正在和JK交往,越是调查就越破绽百出,所以也无可反驳。
「是吗,是吗,升官了啊。不愧是哥哥!」
雏菜开心地点着头,但脸色仍略显僵硬。
「……所以,当上那个部长的话,会比以前更忙吗?」
「大概吧。」
「加班和休息日出勤会变多吗?」
雏菜用叉勺叉起最后的豌豆吃掉,小声问道。我知道妹妹想说什么,所以把她抱过来,摸摸她的头。
「管理职位的加班时间比一般职位要少很多。人事部是这么说的。」
「诶,是这样吗?」
「我们的人事部是有名的骗子。」
「……还是不行嘛!」
妹妹用食指用力戳向哥哥的肋骨。好痛啊,妹妹的爱。
「客服中心的部长很厉害吗?」
「怎么说呢。只要带着八王子的名号,在六本木看来就都是『外人』吧。」
「差别那么大?六和八不就差了两个嘛。」
雏菜嘟起嘴抱怨。在八王子住了将近两年,这家伙不知何时也萌生了身为居民的自尊心吧。反过来看哥哥已经住了十年,却没有那么强的自尊心。因为八王子很大。我家这种「往西走是町田市,往东走是多摩市,迷路就到相模原」的八王子南部居民十分欠缺居民意识,因此和土生土长的北部八王子人也经常说不到一起去。那些人把「7-11」叫成「11」啊……受不了……
车内贩卖的小推车来了,我买了两个香草冰淇淋。虽然不觉得这种东西能让妹妹的心情好起来,但至少当成是赎罪吧。价格是一个290日元。去堂吉诃德(注:日本的综合连锁折扣店,以关东地区为中心,在日本各大城市均开设店铺。)只要花三分之一就够了——新任部长在心里如此盘算。
雏菜一边把冻得梆硬的冰淇淋包在手心里融化,一边歪了歪头。
「话说哥哥为什么想去同学会了?以前都没去过的。」
「是沙树大人的命令。」
打开盖子想把木勺插进去,结果勺子折断了。为什么车上卖的冰淇淋都冻得这么硬啊,你们跟人有仇吗。
「不是出人头地了所以去报告一声?」
「怎么可能,区区一个部长而已。」
「但哥哥这个岁数就能当上,不是很厉害吗?」
「哎,怎么说呢。」
这的确是个例外吧。
但也仅限于在「阿卡迪亚」这座岛内。
「我同级同学里有更厉害的人,从东大毕业,在大型银行里工作。真正的精英应该是指那种人吧。」
只要当上大型银行的行员,三十岁左右年收入就能超过一千万吧。同样是金融机构,保险公司跟它完全没法比。哪怕是阿卡迪亚的董事,在大型银行的部长面前大概也是擡不起头的。
对企业来说,金钱就是血液。而银行正握着那些金钱。
不过这些说到底也都只是履历上的东西。
职衔和收入什么的,对他来说不过是装饰。
他的强大是在另一种层面上。从我上京到进入社会,也没再见过像他那么能干的人物。
「嘿——是我认识的人吗?来过家里吗?」
「不,你应该没见过。」
那家伙来我们家玩还是上小学的时候,也就是雏菜出生之前。小学毕业后,他就转学到了东京,高二的六月又回到这边。回来以后,他已经不会像以前那样来家里玩了。
「那个东大的人也会来同学会吗?」
「是啊,自打高三后就没见过面了。」
雏菜吃饱了以后,就在座位上睡着了。
我向乘务员借来毯子帮她盖上,然后眺望车窗外的风景。列车经过长野,少顷,便看到了日本海的海岸线。熟悉的海蓝色略显阴沉,象征着冬季。海浪拍在岸边碎裂开来,化作朵朵白花,一时看得有些入迷了。
离故乡越来越近,我的记忆也开始回放。
景色回归到上小学时,和那家伙的第一次见面。
◇
「那这么办吧,锐二。」
城里来的转校生这样对我说。
「我买索尼的PlayStation,你买世嘉的土星。这样不就结了吗。」
「好主意啊。」
我用力点头。真是好主意。
「但我觉得赢到最后的一定是土星。到时候你可别后悔啊。」
「还真说不准呢。」
转校生慢悠悠地笑了。
1997年4月。
那年,消费税从3%上调至5%。
我升到小学四年级,班上来了个从东京来的转校生,名叫剑野慎一。名字的寓意据说是他父亲希望他无论做什么都能独占鳌头。
「哥们叫枪羽吧。我们一剑一枪,做个好朋友吧。」
邻座的他这么对我说的时候,我不禁想,真是个爱套近乎的家伙。
我还是第一次被人叫哥们。我心想,东京人都这么喜欢套近乎吗。
第一学期刚开学,我们进行了一次摸底测试。他所有科目都考了满分。
「你们都跟剑野学着点。」早会上,班主任犬饲老师对我们进行说教。班主任偏心,还总是色眯眯的,整个一个招学生嫌弃的臭大叔。人长得像头斗牛犬,于是我们都叫他「面酱」(注:日本有家生产调味料的公司,名为斗牛犬面酱公司。)。他曾经说不喜欢我的眼神,就故意欺负我。我也讨厌他。更何况他居然喜欢kagome家的面酱。
先不提大家有多讨厌面酱,那时候全班男生对剑野也抱有敌意。毕竟他长得帅,受女生欢迎,而且成绩还鹤立鸡群,其他众多男生都看他不爽。当然我也是其中一员。
然而,那时候剑野说出的话震惊了全班上下。
「老师。」
他打断了喋喋不休的犬饲,淡然地微笑着说。
「我考满分是我自己努力的成果,并非老师的功劳。但是,班上同学成绩不好,老师您是不是负有责任呢?」
面酱吃惊得张大了嘴,坐在第一排的我甚至能看见他嘴巴深处用汞齐补的银闪闪的牙。他那副惊呆的表情我至今难忘,每每回忆起来都觉得好笑。剑野说话很直爽,他还是第一个敢在那粗鲁的老师面前提意见的人。
剑野作为小学四年级的学生明显不同寻常。头脑聪慧过人,又能言善辩,而且举手投足间都有一种萧然物外
的超脱。在有些恶俗的乡下孩子中间,只有他光辉夺目,给人一种抗拒同流合污的印象。平时安静的他一开口说话,不论大人小孩都闭口聆听。他的声音就像沙漠里的纷纷细雨,有感染人心的力量。
我不知道如此与众不同的他为什么会和我,这个不值一提的螺丝工厂家的大儿子变成好朋友。
但是我还记得最初的契机。
第一学期的一个早晨,我一如既往地踩着铃声杀进教室。正当我慌慌张张地准备上课的时候,邻座的他突然跟我搭话。
「枪羽君,听说你最近在打工?真的假的?」
「只是给家里打打下手而已。我们家开工厂的嘛。」
「但是也拿到工资了吧?听说游戏都是你自己掏钱买的。」
「没什么了不起的。」
买GAMEBOY和拓麻歌子(注:又名宠物蛋,BANDAI与1996年推出的电子宠物系列,已发售多代。)的时候,老爹提出每天去工厂帮忙做为条件,我答应了。每天两小时,用布擦拭做好的螺丝钉。我就做这种枯燥的工作,后来手上都留下印儿了。另,不等我攒够钱,拓麻歌子就卖光了,我成了班上唯一一个没买到的人。真是世事难测。
「真厉害啊。」
剑野很佩服地点点头。
「我没自己赚过钱,所以很敬佩那些会赚钱的人。」
这还是我第一次被人敬佩。
总觉得脸颊在发烫,背后莫名发痒。
「长大以后不是人人都会赚钱吗。」
「非也——」
他那双漂亮的双眼皮装点的眼睛闪闪发光。
「我要做操纵钱的人。」
「操纵?」
「人如果血液不流动不就死了吗?社会的血液,就是钱。我要做让钱流动起来的人。」
说完,他还自豪地补充了一句:「就像我父亲那样。」
他父亲是在全国首屈一指的大型银行工作的职员,而且还是这里的分行长——也就是最厉害的那个人。老爹是这么告诉我的。工厂的运营和银行密不可分,所以老爹很了解那边的情况。由于工厂只和当地的信用合作社有业务往来,所以和剑野父亲所在的银行并没有关系,不过老爹还是听说了不少这方面的传言。
「听人说,那小子他爹可有两下子。」
晚饭的时候老爹对我说。
「他是行长寄予厚望的精英,以后是要进入决策层的。到这边的分行大概是来积累一线工作经验的吧。在这边干出点成绩以后,估计马上就会回东京。」
老爹的话我连一半都没听懂,但最后的那句「回东京」让我心头一紧。
「那他到时候也会转走吗?」
「这就是银行职员的命。干什么工作都有不容易的地方。」
老爹拍了拍我的肩膀。
「所以啊,至少趁他还在这儿,你们就好好相处吧。」
我和剑野逐渐熟络起来。我们都喜欢打游戏,所以话题也几乎全是围绕这个。那时索尼PlayStation和世嘉土星如日中天,于是到底买哪个成了孩子们的难题。
去年起,两种机型都降价到两万日元以下,终于小学生也买得起了。
「剑你听我说,我终于攒够钱了。」
「是吗。那你要买哪个呢?」
「还是土星吧,毕竟超级机器人大战就要出新作了。」
当时我很爱看动画片,尤其是高达,租来光盘不知看了多少遍。但那时大热的是口〇妖怪,周围人都在讨论妙〇种子、小〇龙、杰〇龟,只有我自己搞些扎古啊老虎啊大魔之类的。虽然从金银之后我也迷上口〇妖怪了,但这件事且先不提。(注:口袋妖怪,妙蛙种子、小火龙、杰尼龟。)
「但是锐二啊,这场主机战争肯定是PlayStation赢。土星已经无力回天了。」
「为什么这么说?」
「一月份不是出了最终幻想7吗。我觉得那时候胜负已决了。」
别的孩子们都用「PS」、「FF」简称,而他一定要把全名说出来。他就是这样的人。
「……真的假的?」
「那画面你也看见了吧。」
在朋友家看到的FF7的画面确实令我惊艳——我第一次被游戏的画面震撼到那种地步。那时我强烈地预感,主机游戏的新时代就要到来了。
「……不。我要买土星。我相信世嘉!」
剑野微笑地看着固执己见的我,点了点头。
「那这么办吧,锐二。」
「我买索尼的PlayStation,你买世嘉的土星。这样不就结了吗。」
「好主意啊。」
这样我们就能在两人的家里玩不同平台的游戏了。如此理性的想法确实是剑野的风格。
不过现在想来,剑野家里那么有钱,他那时候完全可以让他父亲把两个都买下来。他家的房子虽说是公司的员工宿舍,但是庭院大得都能玩传接球了。他是为了陪我,才只买了PlayStation。
小学四年级的九月份发售的超级机器人大战F确实如我预期的一样好玩。战斗场景里所有驾驶员都有语音这一点真的让我感动到流泪。剑野也来我家玩这个游戏,他沉迷于让EVA初号机暴走,然后诱导它去杀死boss的把戏。我向上天感谢我买了土星。一年后超级机器人大战移植到PS平台时,我也对自己说,我可是比那些PS玩家早玩了一年。然而又过了两年,新作《超级机器人大战α》在PS平台首发的时候,我气得冲老天爷连发毒咒。
不管怎么说,那阵子我和剑野经常互到对方家里做客。没多久,我的青梅竹马——沙树也加入了我们。
「剑野为什么那么聪明呀?」
「剑野为什么用那种腔调说话呢?」
「剑野为什么总是和锐二这种人在混在一起呢?会变傻的哦?」
沙树从那时候起就一直是个好奇心旺盛的家伙,「为什么?」「哎怎么回事啊?」之类的话总是挂在嘴边。别的女生见了剑野都羞答答的说不出话来,只有沙树大大咧咧毫不介意。而且我还注意到,说话一向沉稳的剑野,只有在沙树面前会不自觉地提高音调。
「岬同学很可爱吧?」
我们两人独处的时候,他还这么跟我说过。
「有吗?那个女汉子除了烦人还有别的吗?」
「哪有你说的那样。我倒觉得她很像女生啊。」
「也就胸部还像吧。」
沙树在从小学四年级时,胸部就发育得很诱人。每次男生拿这件事跟她开玩笑,她都会很认真地回问「你想摸的话就摸摸看呗?」,反害男生羞红了脸跑开。
「锐二,这可是性骚扰啊。」
「性骚扰是什么?」
我呆住了。剑野看着我,苦笑着摇了摇头。
「要是有个像岬同学那样的女朋友的话,一定会很幸福吧。」
女朋友。
那字眼就像异域的词语,让我不禁心潮澎湃。
当时我们班上兴起一阵建造秘密基地的热潮。毕竟是乡下,离山和海都很近,骑车就能到。木材仓库和采石场也在不远处,完全不缺探险的地方。
我和剑野看上的是学校后身的一座废弃工厂。我们用废旧材料搭起小屋,当成我们的第二个家。我们不止备齐了桌椅,还在附近的树上搭了吊床,甚至制作了自卫用的枪、剑和警笛。能把基地做得这么豪华的,只有我们两个了。当然,绝大多数都出自剑野的知识和想像力,我只是帮忙组装起来而已。
每天放学后的时间,我们都在秘密基地里度过。带着漫画书进去,一起探讨以后哪一部作品会火啊,激情四射地对战GAMEBOY啊,练习Hyper悠悠球啊,或者拿吃的驯化后山的狸,诸如此类。
「那锐二,你觉得这个新连载的漫画撑不了多久吗?」
「海盗啥的说真的没感觉。这漫画估计用不了十星期就得被砍了吧。」
「我倒是觉得很新鲜啊,画风又不错,尤其是这构图太棒了。我看这漫画要火,超级火。」(注:《One Piece》1997年开始连载。)
我们就整天谈这种话题。
「你们是不是傻?」
沙树对我们的行为感到不解又无奈,但还是时常给我们送饭来。她从妈妈那里学来的肉沫咖喱很美味,我和剑野都抢着吃。
然而,以某次事件为契机,我们三人的关系发生了变化。
那天放学后,我们还是一如既往地来到秘密基地,我让剑野教我做作业。桌子是用就地取材的用木板拼成的,表面很粗糙,不好写字。我垫上了足足两层
写字板,做算数的练习题。
「……果然还是不对。」
忽然,剑野嘟囔一句。
「什么不对?」
「你看一眼,这是今天发的考试答卷。」
他递给我的答卷得了97分。要我说已经是难以置信的高分了,但是剑野似乎感到不满。
「最近我总是不能拿满分。」
「谁都有失误的时候吧?」
「不,我觉得自己一次也没算错。」
剑野嗒嗒地用指尖点在打了红叉的那道题上。
「这个数我写的确实是8,但是卷纸上变成了0。而且,就算是我算错了数,也不可能算出0来。」
我把铅笔放在桌子上。
「怎么回事?」
「有人改了我的卷纸。只能这么想了。」
「谁啊,什么人能做这种事……」
我突然想到了。
「难道是面酱那家伙?」
「嗯,除了他没人能做到。」
剑野管老师叫「他」。就算是大人,剑野也不会无条件地表示敬意。他会遵守最基本的礼仪,在此基础上给与辛辣的评论。
正因剑野为人如此,会招人怨恨也不足为奇。也有摸底测试那次的影响。自那以后,面酱就不怎么搭理剑野了,而且我还见过他用阴沉的眼光盯着被成群女生缠着讲题的剑野。
「但是,老师会给自己的学生打低分吗。」
「他应该是讨厌我吧。」
剑野耸了耸肩。
「其实这已经是第五次了。最开始的时候我也觉得『不可能』,但是一连几次都这样,我只能怀疑他是故意的了。」
就在这时候,沙树进来给我们送饭了。今天她拿来的是和我妈妈一起做的鲜奶冻。
「那个老师搞不好还真干得出来。」
听了剑野的话,沙树也点头同意。
「女生也有很多讨厌他的。他总是偏袒那些长得可爱的女生,而且还动手动脚的。」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