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何解社畜心中忧,唯有女子高中生 远在天边的圣夜(2/2)
「女生也有很多讨厌他的。他总是偏袒那些长得可爱的女生,而且还动手动脚的。」
「天啊,难道他对你也下手了?」
「……偶尔吧。突然抱住我的肩膀啊,或者从后面抱住我之类的。」
说这话的时候,本来性格豪爽的青梅竹马完全变了模样,目光躲躲闪闪的。我不禁生气,那个面酱居然让沙树露出这样难堪的表情。
我立刻站了起来。
「我们阻止他吧。不能再让他这么做了。」
剑野稍顿了一下,也接过话头。
「锐二说得对。我们去检举他吧。」
沙树惊讶地擡头看着我们。
「检举?怎么检举呀?」
「我们要拿到他打分舞弊的证据,交给校长。那时候再借机跟校长说他性骚扰女学生的事。当然,这种事我自己一个人办不来。」
剑野微笑地着看我。我也冲他一笑。
「上吧。有剑跟我一起,我就有信心。」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沙树很少见地慌张起来。
「等等,我可没拜托你们做这种事啊。」
「也不全是为了你啊。要是我们教训了面酱,那可是全班的好事。」
「你们可是要跟大人,而且是老师对着干啊!我们几个孩子哪有胜算啊?」
「你放心。」剑野说道。那声音沉稳而坚定。
「我和锐二联手,天下无敌。」
沙树嘴里念叨着「你们是不是傻」,但也没有再阻止我们。
作战会议在秘密基地里连日召开。我们在捡来的白板前,一起讨论具体事宜。我想出的主意多数出自漫画,比如说跟踪面酱拿到证据之类的。这也是受了去年一月份开始播出的侦探动画片的影响。然而,因为我们两个并没有手表型麻醉枪和蝴蝶结变声器,这个主意还是被否决了。
果然最难的还是拿到证据。当时没有智能型手机,没法像现在这样简单地拍照片。最早的带摄像功能的手机是在1999年面世的,那也是两年之后的事情了。
然而在1997年,还是存在一种能和现代设备平分秋色的产品的,那就是「一次性相机」。一次性相机的话,小学生用零花钱也买得起。远足或者运动会的时候,大家都拿这东西咔嚓咔嚓地拍照。
我们制定了利用一次性相机的作战计划。
计划的概要如下:
早晨小考的时候,我说些要去厕所之类的话吸引面酱的注意,剑野则趁机给自己的答卷拍照。过两天拿着答卷和照片,我们就可以向校长检举了。
「好主意,就这么办吧。」
剑野满足地说道。我也没有异议,觉得这计划堪称完美。
然而,我们很快就明白了自己的幼稚。
那时的我们还一无所知——不知道大人有多狡猾,社会有多黑暗。
计划直到半路都很顺利。「痛痛痛痛痛!肚子突然好痛!」凭我那足以称得上撒旦先生附身的逼真演技,欺骗面酱更是不在话下(注:《龙珠》中的撒旦先生。)。趁这机会,剑野拍下了照片。我们各出一半的钱,把照片冲洗出来。果然,发回来的答卷上有改动的痕迹,答案里的0被改成了6。和照片一对比,面酱的手法一目了然。
我们把作为证据的照片装进信封里,打算当面交给校长。为了不让面酱看见,我们没有直接去校长室,而是在停车场等候。我们躲在校长的爱车——丰田飞狮子Soarer后面,等待他的出现。
校长平时都是五点多回家,可那天我们却怎么也等不到他。停车场里的车越来越少,变得空荡荡的,办公室里也点起了灯。操场在夕阳的映照下,看上去像大海一样辽阔。
「校长今天来学校了吧?」
「我上午才确认过,应该来了才对啊……」
剑野开始频繁地看手表。他的母亲对归家时间很严格,六点之前没到家是要挨骂的。他穿着半袖的T恤,裸露的手臂上冻起了鸡皮疙瘩。虽是五月份,但到了这么晚还是很冷。而且剑野的体格也不是很健壮,他曾说小时候得过哮喘。
「剑你还是早点回去吧。我在这儿等着。」
「那可不行,这是我的事情。」
「不,这是我们两个的事情啊。」
就在那时,背后突然传来低沉的怒吼。「你们两个干什么呢!」剑野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我们被最不该被碰见的人发现了,可事情偏偏这么不巧。
面酱攥着手电,一张驴脸因不满而耷拉着。
「枪羽、剑野。怎么又是你们两个。」
他的话里透着一股嫌弃的味道。「敢和老师顶嘴的臭小鬼」——他对我们的印象大概也就是这样了吧。
剑野强装镇静。
「晚上好,老师。你怎么在这儿啊?你应该不是开车上班的啊。」
「巡逻的老师请病假,我来替一天班。倒是你们两个,怎么在这儿。」
面酱踮起脚往Soarer里面看。
「你们不是在校长的车上动了手脚吧?跟我过来。」
看到那只像强盗一样毛乎乎的大手伸过来,剑野反射性地甩开。然而,他手里的信封也因此掉到了地上。我们没来得及捡起来,就被面酱抢先了。
「这是什么东西,啊?」
凭我们两个小学四年级孩子的个头,没能阻止他打开信封的手。面酱比对着答卷上答案和照片,脸变得通红,全身也颤抖起来。
「少给老子开玩笑!小兔崽子!」
怒吼声像惊雷一般落在头上。
一般来说,这时候我们孩子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既然大人生气了,首先要做出很抱歉的表情才行。垂下肩膀低下头,老老实实地说句「对不起」。做出反省的姿态,等着暴风雨过去。
然而今天,我们不能这么轻易地认输。
「还给我!」
我抓住他的右胳膊,施加全身的重量,整个人像铁棒一样吊着。面酱庞大的身躯被晃动了,伸手扶着Soarer的车盖。
「你还不松手,枪羽!」
他拿着信封的左手从侧面狠狠打在我的脸上。剑野惊叫一声。迄今为止,面酱虽然批评我们的方式很恶毒,但唯独没有出手打过学生。倒也不是他关爱学生,只是因为体罚是不被允许的。然而他现在已经失去了理智,只是一心想要夺走证据。
「锐二!」
传来了剑野的声音。
「不行,锐二!我们跑吧!」
脑海的一角里浮现出「确实那样比较明智」的想法,但是身体并不听我的控制。我拼命朝他的肚子踢过去,那感觉就像踢到了软乎乎的肥肉。紧接着传来了青蛙被碾死时一样的惨叫。「这个
兔崽子!」他还手扇我的脸,一次又一次地扇。每次他扇我的脸,我都踹他一脚。我一定要给剑野创造逃跑的机会——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结果脚就拼命踢个不停。非常偶然地,我踢中了他的裆部。面酱痛苦地瘫坐在地上。趁着这机会,我坐在他的肚子上,对着他的脸猛打,打得很忘我。
——什么啊,真是不堪一击。
这么想的一瞬间,我的身体突然被划著名圈甩了出去。后脑勺狠狠摔在地上,视野一阵晃动。终于摇晃停下来的时候,满是胡茬、涨得通红的那张脸已经在我上面。这回位置倒过来了,他骑在我身上,打了我的脸好几次。面酱的拳头上沾上了血,那是我的鼻血。
正当我觉得已经撑不住的时候,面酱的身体向左一歪。是剑野从侧面撞了上去。然而,凭他在城市里发育的弱小体格,无法将一个大人撞倒在地。面酱依然坐在我身上,他愤怒地把剑野打飞了,剑野像空易拉罐一样在地面上翻滚。
看到他那模样的一瞬间,我全身的力量又苏醒了。
「你敢动剑!」
多亏剑野,我的右臂又可以自由活动了。我狠狠地用胳膊肘撞击面酱的裆部,他痛苦地擡起身体。借这个机会,我终于站了起来。汗水泪水血水一起渗到眼睛里,感觉很刺痛,但是这时候已经顾不上那些了。面酱也逐渐站直身子。
就在那时,传来了数个人的脚步声。
「犬饲老师!你干什么呢!」
教导主任尖叫着跑了过来。那个老太婆总给人一种碎碎叨叨的感觉,还管得特别严,整个人就像乔装打扮行走在校园里的校规一样,我一直不喜欢她。但是今天在我眼里她就是女神。教导主任的身后跟着生活指导委员原口,他浑身的肌肉很健壮,据说曾作为摔跤运动员参加过国民体育大会,学生们很喜欢他。
面酱想要逃跑,却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原口趁机按住了他。面酱只是肥胖粗壮,而原口则是肌肉健壮,两者可谓云泥之差。
我呆呆地望着这一幕。为什么老师会这么巧地出现呢?想着想着,嘶嘶的风声开始刺激我的耳膜——那是我的呼吸声。我用T恤的袖口擦了擦自己鼻子下面,那儿牢牢地沾着干涸的血液。
一块手帕递到了我的面前。
我擡起头,看见了剑野苦笑的脸。
「你还好吗?」
朋友的手里握着一部手机。
那时候手机还很贵,班上没有人买得起,就连PHS(注:相当于国内的小灵通)也是只有一两个人才有。看来是剑野手中那部文明利器叫来了老师。
「昨天家里才给我买的手机,还想给你炫耀一下呢,没想到提前亮相了。」
他笑了笑,然后表情变得严肃。
「但是啊,锐二,你太鲁莽了。面酱已经气得昏了头,我们应该叫大人来帮忙的。这次没出事真的是走运了。」
「……嗯」
他说的没错。剑野的话总是正确的。
之后的事情都是剑野搞定的。向教导主任和原口条理清晰地说明情况,然后打开信封揭发了面酱做的坏事。然而,那两个人并没有惊讶,只是交换视线,低声交谈了些什么。
「总之你们今天先回家吧。这事暂时不要往外说。我们肯定不会让你们受委屈的。」
我们听从了教导主任的话。剑野仍有些闷闷不乐,我和他告别之后就回家了。
看到我肿着脸回到家里,老妈吓了一跳,老爹则是笑着说「你可真是整了张好脸」。我解释说跟朋友打架了。我相信教导主任的话,没有说被老师打了的事。
不知怎么,连沙树都跑到我家来了。「我们家咖喱做多了,给你们送来一些。」我们两家来往已久,所以这次大概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沙树给我满是伤痕的脸消毒,然后笑了。
「你是不是傻。」
那天的咖喱不知为何,有种奇妙的甜味。
第二天,面酱没有来学校。
代理班主任原口老师说他生病住院,暂时休假。我和剑野不由得面面相觑。我踢得有那么狠吗?心里不禁有些后怕。那时我真的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孩子,太幼稚了。
他住院大概两星期以后,面酱——也就是犬饲老师做满第一学期就辞职的消息公布了。辞职的理由并没有向班里的同学说明,不过反正招人讨厌的老师走了,谁也不会介意个中缘由。
只有我和剑野被叫到校长室,得知了其中的原因,说是他因家庭原因自己递交了辞呈。当然这种理由我们没法接受,尤其是剑野,他明显有些生气了。
「犬饲老师辞职就完事了?你们不打算公开事件的真相吗?」
「犬饲老师确实有过错。但是,我们老师认为,这次的情况不足以称为事件。」
教导主任平淡地说道。面对两个小学生,她的措辞就像是在国会答辩的议员一样,表情冷漠得仿佛在戴着面具。校长则是背对着我们,一直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我觉得这件事应该公开。性骚扰女学生、篡改答卷、殴打学生。为了不再出现这样的老师,应当为社会做个榜样。」
剑野步步紧逼。教导主任只是轻轻耸了耸肩。
「就算做了这种事情,最后也只是你们受伤而已。」
「我们?」
「要是把事情闹大,上面肯定会找被猥亵的女生问话吧。这真的是你们期望的结果吗?」
剑野大吃一惊,可能是想到了沙树。
「犬饲老师已经辞职了。」
教导主任重复道。
「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剑野。你这么聪明,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
剑野紧咬嘴唇,像是拼命在忍住想说的话一样。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没法反驳别人的样子。
那天,教导主任是这么说的。
「我们肯定不会让你们受委屈。」
她也确实做到了。面酱走了,教室里恢复了平静。
既然如此,我心里为什么还是有一丝苦涩呢……
十九年后,从小学生变成一只社畜的我,又一次体会到了这种苦涩。
百目鬼对渡良濑的性骚扰。
顾客信息泄露事件和对事件的掩盖工作。
我采取的行动到底是否正确呢?
要是剑野知道了,他又会如何评价呢?
第二天放学以后,我去剑野家里玩。
剑野拜托我跟他一起,向他父亲说明那天的情况。
「你好。我经常听慎一说起你的事情。」
叔叔个子很高,穿着整洁的西服,脸上的黑框眼镜给人些许神经质的印象,但比想像的要温柔许多。听说叔叔今天特意放下工作提前回家了。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这对于承担着分行长这种重任的人来说有多难。
听我们讲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叔叔一把将剑野抱在怀里。「真是不容易啊……」说着,他拍了拍剑野的后背。剑野就在我面前,虽然一脸害羞,但也隐约有些骄傲。我终于有点明白了,剑野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人。
「我支持你们两个的做法。」
叔叔轮流看着我和剑野的脸,说道。
「只是,我希望你们能从中学到一点,就是这个世界是如何运转的。」
「如何运转?」
剑野的父亲点了点头。
「就像这次的事情一样,世上有很多事情不讲道理,也没法讲道理。但遗憾的是,我们没办法一个一个地去抗争。」
「没办法吗?」
父亲抚摸着一脸不可思议的儿子的头。
「这就和把这间屋子里的灰尘一颗不留全部清除掉一样。当然,房间整洁明亮是很好的,确实该仔细打扫,但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做到一尘不染。」
说着,叔叔的表情蒙上了一层阴影。
「你们应该好好记住这件事,不然,以后的路会很艰辛。」
这句话就像预言一样,在以后的日子里,每每回忆起来,我都会感慨万千。
不过,那时候的我无从知道这种事情。脑子里想的尽是怎么度过每一天的时光,怎么玩闹,面酱的事情也自然而然地忘记了。
九十年代末,好玩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游戏王、小魔女哆来咪、数码宝贝、心跳回忆、电车GO!、狂热节拍、小室家族、Mr.Children、口袋饼干、黑色饼干、银狼怪奇文件、跳跃大搜查线、笑犬、桥本vs小川等等等等……真的数不胜数。即便是在长大后的现在,也仍会不由自主地与那个年代相比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黄金时代,对于我来说那就是九十年代末了。
(注:电车GO!为TAITO公司制作的列车驾
驶仿真游戏;小室家族指以日本著名作曲家、音乐制作人小室哲哉为中心形成的艺人团体;Mr.Children为日本当代著名摇滚乐队,代表作有《innocent world》《无名的诗》等,曲目曾多次被用于电视剧主题曲;口袋饼干、黑色饼干均为音乐组合名,源自日本电视台某综艺节目的企划;银狼怪奇文件、跳跃大搜查线均为日本电视连续剧名;笑犬为富士电视台播放的搞笑综艺节目;桥本和小川分别指桥本真也和小川直也,两人均为日本职业摔角选手,有说法称当时二者的比赛有黑哨。)
我、剑野和沙树三个人一起度过了那个繁华的时代。
那两人无可争议地成为了班级的中心。剑野做了班长,沙树则成了副班长。不知何时起,剑野把「岬同学」的称呼换成了「沙树」。我觉得那是很自然的事情。「就像勇者和公主一样」,班上的女生都这么形容他俩。至于我顶多就是个勇者的手下而已,说好听点也不过是撒马多利亚城的王子。(注:出自《勇者斗恶龙2》。)
那之后,我们三个人的关系也没什么变化。到了五六年级,我们还是同班同学,成了学校里有名的三人组。但我们都知道,分别的日子不远了。剑野的父亲已经在这座城市里做出了足够好的成绩,要被提拔去新宿分行做分行长了。剑野一毕业,他们一家就会搬去东京。搬家还有另一个理由:这座城市里没有适合剑野学力的初中。
「长大以后,我们三个在东京再会吧。」
分别那天,剑野笑着说。他没有哭,我和沙树也没有哭。我觉得他的那句「长大以后在东京再会吧。」实在是太理想的未来了。分别虽然寂寞,但也不过是一时的事情。比起不舍,我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期待。
但是,那个愿望最终没能实现。
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我们会以那种形式再会。
◆
我老家就在老爹经营的螺丝工厂的旁边。
房子不算小,独栋小楼,前面有庭院,不过在这片也不算少见。到了三十岁左右,这里几乎所有的人都会买房,这边的风俗就是如此。这里的地价只有八王子区的不到一半。都说有了房子才能算是独当一面,一直住在出租公寓里的我实感惭愧。
老爹老妈今年也五十岁了。工厂只靠着他们两人和几名工人维持着运转,经营状况不好不坏。泡沫经济崩坏和雷曼事件也都挺过来了。说实话,工厂能存活到现在真的很不容易。附近的这种工厂几乎都关门大吉了,当年创建秘密基地的那家废弃工厂后来也遭到拆除。
老妈看着回到老家的我说。
「你啊,不是又瘦了吧?」
去年老妈也说过一样的话。其实我的体重倒是长了呢。
「不好好吃饭可不行啊。沙树没给你做饭吗?」
「那种事情无所谓的吧。」
话题一说到沙树就感觉很尴尬,回答的时候也没了耐心。
老妈也看明白了似的,「哦」地自言自语一声,点了点头,然后拿了一些我带回来的土特产雏鸡供在佛坛前面。她脚步轻快,还哼着小曲。虽然白头发又多了,但她还是那么精神,让我倍感欣慰。
我走过地板嘎吱作响的走廊,拉开拉门,进入熟悉的茶室。这个房子不是现代风格,所以这间屋子也就不赶时髦叫客厅了。一切都和去年的时候一样。白色的圆柱形燃油暖炉从我小学时起一直用到现在,雏菜上幼儿园候弄破的纸拉门还是原样,被炉上装橘子的小筐也没有挪窝。
在时间仿佛静止的茶室里,老爹弯着腰坐在被炉里。生在北陆长在北陆(注:指日本中部的四个县,以雪景闻名。),却受不住寒冷。他要是来了八王子,可绝对撑不过那儿的冬天。
「什么嘛,是儿子啊。」
老爹刚看见我就哼了一声。他的眼神和我一样凶恶,看上去总是满脸不爽,不过他平常便是如此。
他看上去似乎一如既往,只不过发际线比起去年又后移了一些。看着老爹的脑袋,总感觉看到了未来的自己,真是让人高兴不起来。于是我假装没有看。
「小雏呢?我超级可爱的雏菜公主去哪了?」
「到朋友家送特产去了。」
我也钻进了被炉里。电视里正播放当地的新闻节目,画面上出现了挂着过年用的鲑鱼干的小店门脸。看着这画面,真有种回到了乡下的感觉。
「和朋友比父母都亲近,老爹心里苦啊。」
「她那个年龄的孩子都那样。」
「说得像你知道似的。你个毛小子都没结过婚呢。」
「好好。」
剥开筐里的橘子,放进嘴里。甘甜可口的果汁在嘴里扩散开来。老家的橘子总感觉和东京卖的口感不一样。
「工作还顺心吗?」
「也就那么回事吧。」
「机动车保险什么的,用不了多久就要被淘汰了吧。电视上都说了,再过十年,车子就都用自动驾驶了。你早点换工作不是更好吗?」
老爹说得好像很在行一样。他很喜欢谈论这种时事新闻,从电视或者报纸上看来话题,然后自己加以评论。
他一次也没有提过要我继承工厂,也没跟我商量过这种事情。工厂是从老爹的老爹,也就是祖父手里继承来的,但是老爹可能想要亲自把它关停吧。
「你今年多少岁来着?」
「二十九。」
「唉,」老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你都二十九了,难怪我也老了啊。唉。」
「老爹你不才五十吗。」
「蠢货。我和你妈二十一岁那年,你就出生了,我二十九岁的时候,你都已经上小学了。」
老爹开始剥橘子,用他那留着螺丝痕迹的短粗手指笨拙地剥去白色的络丝。
「你也是时候成家立业了吧,啊?有处上的对象没?」
「……没有。」
「正在和十五岁的女高中生交往」这种事情实在是说不出口。绝不可能跟老爹说的。也让雏菜保密了。这点「孝敬父母」的事我还是做得到的。
「现在又不是老爹你那个时代了。二十九岁单身不是很正常吗。」
「忽悠谁呢。人家吉田家的阿雪,都生三个娃了。还不是和你一边大?」
「在东京单身完全没问题的。」
「东京」这个词在这时候很好用,我忍不住说了出来。虽然很少切身感受到自己在东京生活,但是东京和乡下的对立、价值观的冲突是确实存在的。
老爹又哼了一声。
「那你是打算到时候去相亲吗?嗯?」
「不去。干吗老是催我结婚啊。」
「不得考虑考虑门面吗。对了,你和岬他们家的沙树现在怎么样了?」
沙树的名字又出来了。真是让人心烦。
「她现在也单身呢。都说了单身很常见的。」
「那孩子长得漂亮,性格又好,要是真有那个心思,多少人得抢着要呢。再看看你,眼神那么凶,天天对人爱答不理的,哪儿那么容易就能娶到老婆?」
我不能忍了。
「你觉得是遗传了谁的基因才会变成这样的?」
「啊?还想怪我,你这混崽子?」
「就怪你,你个秃顶老爹!」
「秃、秃秃秃秃秃秃秃秃秃秃秃、秃顶?谁秃顶啊?哪哪哪哪哪哪哪哪有那种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就在我面前吗!」
「好小子,你给我过来,锐二!」
「来啊谁怕谁!」
我们站了起来,大眼瞪着小眼。
就在这时,穿着粗呢大衣的小天使来到了化为修罗场的茶室。
「爸爸我回来啦~」
「哦吼吼吼吼吼吼————♪我的小——雏——菜——❤」
老爹把我撞到一边,然后一把抱住雏菜,使劲亲她的脸蛋。雏菜痛苦地叫喊着「胡子扎得好痛~!」然而老爹丝毫不为所动。
我又钻回被炉里,不久,老妈拿来一个大纸壳箱放在我旁边。
「我前几天整理了一下仓库,结果找到了不少东西呢。」
打开纸箱一看,里面装了不少很让人怀念的东西。Fire Ball、JITTER RING、铁狼号、菲比娃娃、金属加鲁鲁兽版暴龙机、咬笔婆婆橡皮擦「吾作」金牙版、勇者斗恶龙的战斗铅笔……都是小学时代的宝物。
(注:依次分别为一种悠悠球、圆环玩具、《四驱兄弟Let'sGo!!WGP》德国铁狼队的赛车、美国孩之宝推出的电子玩具、数码宝贝玩具、老奶奶造型的橡皮擦、桌游)
「还留着啊,我还以为早扔掉了。」
「扔了多可惜啊。」
「多可惜啊」一直是老妈的口头禅。
我把宝物一件一件铺在地上,沉浸在回忆里。这时我找到了一张游戏卡带,是《怪物赛跑》。以《信长的野望》、《无双系列》闻名的光荣TECMO游戏公司的前身之一——光荣公司开发的GB游戏。虽然只是模仿口〇妖怪的众多游戏之一,但是可以拿抓来的怪物竞速这个要素让人耳目一新。那时候比起正统的口〇妖怪,我更醉心于这个游戏。
但是,这张游戏光盘并不是我的。
它属于剑野慎一。
「我借来以后就据为己有了啊……」
我感到这是命运使然。
在二号的同学会上如果见到他,就可以把卡带还给他了。
「怎么了?想什么事儿呢?」
回过神来,看见老妈端茶过来了。点心配的是我带回来的雏鸡。
「工作怎么样?都顺利吗?」
「嗯……」
我喝了一口茶,是大麦茶。冷热和浓淡都刚刚好。
「这次就要升做我们客服中心的部长了。」
老妈瞪大了眼睛。
「哎呀真是了不得。要忙起来了呢。」
「也不知道我干不干得好。」
不经意间说出来这么一句话,反过来把自己吓到了。我可能也对未来感到不安。
老妈笑了,眼角堆出深深的皱纹。
「你肯定没问题。」
「真的吗……」
「你打小就不聪明,塞给你的净是些麻烦的事,但你不都做得挺好吗。」
我吃了一口雏鸡。里面的白馅有点甜过头了。东京香蕉一直在出新的口味,而雏鸡却永远是老味道。
「……哎,加油试试看吧。」
「也别太勉强了。」
真有老妈的风格。
升到了部长,我还能像「雏鸡」一样保持自我吗。
◆
同学会的会场定在了小学母校附近的一家餐厅。听说那家餐厅是干事五十岚绚香和她丈夫一起经营的。原来如此,这次同学会也算是为他们店的营业额做贡献了。当年顽固不通的她,现在竟也会做生意了。
下午四点刚过,我动身前往会场,刚出门就开始下雪了。雪带着北陆地区特有的潮湿,和八王子那里像沙子一样干燥的雪完全不一样,淋得路面湿漉漉的。但既然要穿西服参加,就没法穿胶靴了。我撑着伞,小心不淋湿她送给我的领带。刚才用LINE给她发了一张系上领带的照片,这时收到了回信。「真适合你❤」马上就要去相亲了,她还真是气定神闲。
这还是毕业以后第一次走在去往小学的路上。以前回家的时候总是顺路买果汁的那家酒水店变成了便利店;粗点心店也拆了,新建了住宅。从前是田地的地方,现在成了家用百货商场的停车场。比起寻找哪里没变,还不如找哪里变了更简单点。虽然我早就听说为了把通往辅路的道路拓宽到四车道而做了大规模的调整,但是亲眼见到这一切,比起诧异,更多的还是说不出的寂寞。
这条路我不知走过多少次。和剑,还有沙树,我们三个人一起……
途中还路过了剑野父亲以前工作的大型银行「花菱中央银行」(注:改编自三菱东京UFJ银行。)。银行应该是重新装修过了,现在看上去完全就是崭新的大楼。商标也翻新了,当年的风貌几乎荡然无存。里面的工作人员也换过了一批吧。还有没有人会记起十七年前的分行长、剑野的父亲呢。
不久,母校的校舍映入眼帘。这个倒是一点都没变。体育馆也是,操场也是,几乎和当年一模一样。实在是太怀念了,我禁不住叹了口气。体育馆墙上挂着的那块大时钟也还是老样子。看着那块钟,就能回忆起曾经踩着铃进教室的历史,隐约有种被催促的感觉。
同学会的会场离学校只有两分钟左右的路程,在住宅街的外侧。小楼酷似教会,要是不说我都看不出是餐厅。可能是家不为人知的店吧。感觉太隐蔽了反而招不来客人。
我甩干伞上的水滴,进到店里。负责接待的女子「噫」地悲鸣一声,然后紧紧抱住了旁边的柱子。对着好久不见的同学,她就这么打招呼。
「……啊,难、难道是枪羽吗?」
「就是枪羽喔。」
「对、对不起!还以为是来了坏人呢!我是五十岚绚香。还记得我吗?」
「嗯。」
粉色的眼镜还是当年的样子。比起相貌,她的眼镜给我的印象更深刻。或许我也是,让她记得最清楚的就是这凶恶的眼神了吧。
登记完后,走进店里,里面已经来了差不多二十人。中间放了两张大圆桌,上面摆满了饭菜和酒杯。没有椅子,看来是立餐的形式。
「啊,这不是枪田吗!」
「好久不见啊,枪田!」
有三个女生凑到近前。我记不起她们的名字,但是看脸有印象。是以前常和沙树在一起玩的那群女生。
她们怎么对我这么热情?我正纳闷,结果谜底马上就揭开了。
「呐,剑野今天真要来?他什么时候到啊?」
「他是在银行工作吗?」
「他现在有女朋友了吗?」
三人眼睛放光,左手的手指上都没有亮闪闪的戒指。显然,她们是冲着那个去的。
「不清楚。我高中以后也没见过他了。」
真没劲——她们并没有这样说出口,只是留下一句「是嘛,那枪田我们先走啦!」然后如疾风般溜走了。虽然无伤大雅,但是我的名字叫枪羽啊……
确实如她们所说,一群人当中并没有剑野的身影。沙树应该也还没到场。
我从服务生手中接过装有红酒的高脚杯,站在墙边打量起周围的人。名字和脸对得上号的连半数都不到——尤其是女生的变化太大了,根本认不出来。女人学会化妆前后完全就是两种生物。
差不多喝下半杯酒的时候,两个男人过来和我搭话。一个大腹便便、福态尽显,另一个则是又瘦又高。
「你是枪仔吧?」
「眼神还是老样子啊,枪仔。」
只看脸真的认不出来是谁,但这一声称呼唤醒了我的回忆。
「难不成,是田岛?那是大野男?」
他们是我除了剑野和沙树以外最要好的两个老朋友。瘦高的是岛田,胖胖的是大野。我以前一直管他们叫田岛和大野男。顺便一提,当年他俩的胖瘦与现在正相反。真是变了啊。
这两个人当年也是和我一样支持世嘉土星的勇者。不过他俩是先有了PS,后买的土星,跟我这种土星家的孤军还不一样。
「真是好久不见了啊!只有田岛我还在东京见过一回。」
「枪仔你在东京工作吧。真羡慕啊。」
岛田和我一样,考入了在八王子有分校区的一所大学。听说他毕业以后也想留在东京工作,可惜一直没找到,只好哭着回了老家。求职季正赶上雷曼事件,我们这一代人在找工作上吃的苦头可真是有得说。
「我都是先打零工进的公司,后来走运才当上正式员工的。」
「那条路子是最好的。我当时要是也找个地方混进去就好了。都出去上了大学,却还是落得回老家继承家业。」
岛田仍显得不甘心。他家里是开鱼店的,小学的时候,他就总是说家里每天都得早起,又脏又臭,打死也不要继承这份家业。
另一边的大野倒是很沉稳。可能是身材发福的缘故,他看上去甚至有点威严。
「听说大野男已经结婚了啊。」
「嗯,孩子都有两个了。你看。」
他拿出手机,给我们展示待机画面。两个孩子的眼睛都和大野一模一样。小学时代的老朋友已经有孩子了,这件事让我总感觉非常不可思议。我们从前也都是孩子,现在居然有了自己的孩子。
「大野男现在做什么工作呢?」
「我在保险公司工作。虽然只是给国内大企业打杂的,但这也是托了岳父的福。真是走运了。」
虽然他显得很谦虚,不过就算走关系进去的,工作也绝不轻松。国内的大企业和外资企业还不一样,有自己的麻烦事。
「那我们两个算是同行了。我在一家外资损害保险企业的客服中心工作。」
「哦?我在四友海上工作(注:改编自三井住友海上火灾保险公司。)。枪仔你在哪工作,方便说说吗?」
「阿卡迪亚保险。」
「那儿啊……」
大野犹豫了片刻。
「枪仔,看在咱俩老交情的份上跟你说
,没别的意思……那儿可能前景不太光明啊。」
「不太光明?」
「有传言说保险部门要大裁员了。你听说过吗?」
「没,第一次听……」
高屋敷社长也没跟我说过。
「不是日本这边的意思,好像是美国总部下的命令。就为这个,他们最近还从外面招经费削减师呢。当然我也只是从上司那里听说而已。」
你可得小心点啊——大野特意关照了我一句,还递给我一张名片,说出了事随时找他。
如果是纽约的阿卡迪亚总部下达的命令的话,那就是比高屋敷社长更高级别的人的考量了。阿卡迪亚日本的财务状况绝不差,难道本部还不满意吗。
岛田搭着我的肩膀,把脸凑过来插话了。他好像已经喝了不少,谈吐间酒味扑面而来。
「工作的事情就先说到这儿,倒是枪仔啊,岬同学还没来吗?」
「呃,我听说她今天要来的啊。」
我环视了一周,还是没找到沙树的身影。
岛田看着酒杯里的泡沫说道。
「事到如今我也就不瞒着了,其实啊,我以前一直喜欢岬同学来着……说白了,那是我的初恋。」
大野点头应和。
「像你这样的人可不少啊。除了你以外,我还知道两三个呢。」
「…………」
我感觉有些尴尬。我们从高中起就不是一个学校了,他们自然也不知道我和沙树曾交往过。
「不过岬同学和剑野凑一块了吧。可恶可恶。」
「剑大天才吗。还真是比不过那家伙啊,跟我们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们都在聊小室哲也的时候,他一个人沉浸在爱因斯坦的世界里。真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他还老是和枪仔一块儿混呢。也不知道为什么。」
「很怪的一对,大家都这么说。」
两个人哈哈大笑起来。我轻轻耸了耸肩。他们说得对。我和剑野的组合,就如天空之皓月与腐草之萤光。
这时,会场内传来了震天的欢呼声。刚才和我搭话的三个女生也都冲了过去,围住出现在会场的人,说着「好久不见」「还好吗?」之类的话,激动地打起招呼。
站在那里的,是精心打扮过的沙树。
不知道是因为放下了头发还是因为穿着紫色的晚礼服,她和在居酒屋做店员的时候气质完全不一样了。大胆地露出香肩,晚礼服的衣领低开到胸口,将人们的视线牢牢吸住。化的妆也比平时更为浓艳,显得格外妩媚。一旁的岛田张大了嘴巴。
忽然,她的视线和我撞在一起。
我们对视了仅仅一秒左右,然后沙树错开了视线。
「岬同学真是漂亮啊……」
岛田完全看呆了。
「我还是第一次来同学会,说真的一开始有点怕,要是初恋的女生胖得不像样子了可怎么办啊,可担心了好久呢。毕竟不想看见那种样子嘛。」
「那种事在同学会上很常见嘛。」大野笑着说。
「但是,这次来真是太值了。虽然还有当年的影子,但整个人完全升级了啊。真是没法想像她和我同岁。」
「……是啊。」
我将杯里的红酒一饮而尽。只有苦涩留在舌尖,迟迟不肯散去。
人员基本到齐了,身为干事的五十岚号召大家干杯。六年级时候的班主任藏本老师开始了长得让人受不了的演讲。大家也没忘了借机吃吃喝喝谈笑风生,这光景和小学时别无二致。
然而剑野还没有出现。时不时地我会向门口看一眼,结果每次都会和沙树对视。她也很在意剑野。
「……喂,枪仔,你在听吗?」
喝得酩酊大醉、满脸通红的岛田靠了上来。
「问你有没有女朋友呢。女——朋——友。」
「有啊。今天打的这条领带就是女朋友送我的圣诞节礼物。」
我指了指胸前的领带。岛田看了,露出羡慕的神色。要是告诉他女朋友还是高中生的话,他会不会更加羡慕呢?还是说会露出满脸的鄙夷呢……
「你以后要和她结婚吗?」
「……呃……」
和花恋结婚。这件事情已经超出了我想像的极限,就像在地平线另一端一样遥不可及。说到底她今年不过15岁而已——虽然我记得她是一月份过生日,也就是说再过不久就到可以结婚的年龄了。
「开始交往还没多久呢,没考虑那么多。」
「是吗。哎,我们岁数也不小了,是该考虑考虑了啊。」
「是啊。」我随口应和一句。说实话,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结婚。要为别人的生活负起责任,这对我来说还是太过沉重。光是雏菜一个人就够我受的了。还是说,我早晚有一天,也会想和谁一同共度余下的人生吗。
宴会就此继续。过了晚上八点,已经到了快要散场的时间,剑野还是没有出现。
五十岚握着麦克风,说道:
「有一个非常遗憾的通知。我们引以为傲的天才·剑野慎一,今天因故不能出席了。」
「啊?」——女生们失望的叫声此起彼伏。
「请大家保持安静!作为补偿,他发来了一封短信。我来读给大家!」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五十岚朗声念出手机画面上的信息。
『终于 我已做好准备』
『马上 我将实现梦想』
『日思夜想的朋友啊 也请你们 去实现自己的梦想吧』
我和沙树看向对方。
她的目光似是要确认什么一般。
我也用同样的目光看着沙树。
从青梅竹马的眼神中,我看到了和我想的一样的东西。
剑野的梦想是什么?
是成为像他父亲一样的银行职员,亲自操纵数十亿、数百亿的资金。
那是他小学时描述的梦想。
但是,我们在高中再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不再把那个梦想挂在嘴边了。
沙树也注意到了。
剑野的消息里的深意。
那家伙现在的梦想是……
◇
小学一毕业,剑野就搬走了,我和沙树也疏远了。
最主要的原因是,初中时我们被分到了不同的班级,而且沙树放学后有软式垒球部的活动,我则是直接回家,生活的圈子完全不一样了。虽说上学放学时还是能碰面,但我们两人都没有找对方搭话。那种横亘在我们之间的微妙的疏远,只有我们才会明白。
我和剑野定期保持着联系,但是大约升到初三的时候,我们回信的周期明显变长了,很快便没了联系。那段时间PHS失势,用户们都转向手机。我两个都没有,只能借用老妈的电脑和剑野发邮件联系。没有个人用的电脑很不方便,而且又觉得既然邮件已经不通了,打电话恐怕也没有用,结果就断了和他的联系。(注:剑野可能使用了运营商提供的邮箱服务,而且更换机型的时候没有保留邮箱地址。)
我不知道沙树那边怎么样。他们俩或许一直保持着联系。当时的我没有勇气找她确认这件事。
我和沙树进入同一所高中完全是偶然。我甚至不知道沙树想考哪所学校。直到我在入学考试的考场上见到沙树,我才知道她也要报考这里。落座之前我们互相看了对方一眼,但我没有说话,她也选择了沉默。(注:日本的高中根据学校不同,存在自主招生的情况。)
高一的时候,我和沙树被分到了同一个班级,而且刚好那时我的妹妹出生了,这成了我和沙树破冰的契机。我到现在还记得,在教室里突然被她搭话,「锐二,小雏已经会爬了吗?」我害羞得涨红了脸。周围的男生们见到这一幕都拿沙树开玩笑,她却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倒是我掩盖不住青春期的萌动,大喊着「烦、烦不烦啊,笨蛋!」然后一口气逃到了厕所里。这是小学毕业以来,时隔三年,我们第一次还算得上对话的对话。
就这样,我们开始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起了话。沙树也会为了看雏菜而特意跑到我家里来。这样保持着交流,没多久,同学们就开始八卦「岬和枪羽在交往」。沙树没有否定这个传言,我则是不知该如何应对。就这样一点一滴、水到渠成地,连表白的仪式都没有做,不觉间我们就成了男女朋友。
和沙树的交往确实给我略显灰暗的高中生活增添了不少色彩。从前我的生活里只有每天读小说、看漫画、看动画、玩游戏,还有创作小说。她的出现,毫无疑问给我的生活带来了乐趣。
那样的日常,在高三六月的一天,一个阴雨连绵的日子里,声明终结。
那天,一篇新闻占据了报纸的一整个版面。事件
在全国播放的新闻节目上大肆报导,在我们居住的城市也卷起了一阵流言。
『花菱中央银行精英职员家中上吊自杀』
『自杀原因疑为违法融资』
事件的大致经过是这样的。
2003年,经营休闲会所的Hansa公司想要开发高尔夫球场,花菱中央银行新宿分行为其融资所需资金75亿日元。然而与高尔夫球场的担保价值相比,这笔融资金额显然过于巨大了。后来,根据金融厅的调查结果,这笔融资涉嫌违法的事实浮出了水面,参与融资的数名员工接受了解雇处分。
而自杀的人则是被疑主导了这次违法融资的新宿分行长。
报纸上注销的名字是——剑野慎也。
是剑野慎一的父亲。
我老爹是这么评论那件事的。
「这就是所谓丢卒保车、拉人顶罪吧。」
「整整75亿的融资,可不是分行长一个人能说了算的。背后一定还有指使他的黑幕高层。」
「这人是被上司扣了黑锅啊。」
我不知道老爹说的到底对不对,只是很在意剑野怎样了。他那么尊敬父亲,甚至说过要成为父亲那样的人,现在他的心里会作何感受呢?但是,当年明明是我先中断了邮件联系,现在却要因为这事去找他,总感觉不合适。
我苦恼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联系他。
就在那时,新买的手机收到了沙树发来的一封邮件。看着邮件,我吃惊得瞪大了眼睛。
『剑野君说他搬回来了。』
我们不顾时值备考,约好了见面。他为什么回来?这种事情直接问他就好了。只要见面说上几句,我们之间的隔阂也一定能够化解。
我们在车站前的家庭餐厅见面了。他看上去比以前瘦了,但也没什么特别的变化。只是,以前他说话都是直来直去的,可这次则像是在试探一般,语气小心翼翼。
「我母亲的老家在这边,就回来了。」
关于他为什么回到这座城市,他只说了这么一句。我和沙树没有多问,他父亲自杀的事情也是只字未提。
剑野转入的高中是市里的一所私立高中,他进了那里的特别升学班。他说自己的第一志愿是东京大学的文科二类(注:指经济学部和教养学部。东京大学下文简称东大。)。
我乐观地说道:
「我和沙树都为了考东京的大学努力呢。要是我们都考上了,就又可以三个人一起玩了啊。」
剑野有点寂寞地笑了。
「不行的。我已经是给你们添乱的人了。」
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他说这句话时是怎样的心情,那时候的我不可能不知道,却还是忍不住要说。
「说什么呢,怎么可能啊。我最——」
这时,沙树拽了一下我的手,然后沉默地摇摇头。她的表情告诉我,不要再说下去了。
那之后我们三个人几乎没有一同碰面,但联系倒是没断过。我总是找点借口和剑野见面,让他教我学习,或者是互相借漫画小说。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很开心。剑野也一定这么想。我相信,不管在分开的时间里发生过什么,我们合得来的事实是不会改变的。
「哎,剑,之前借你的那本小说你看了吗?」
「读倒是读了。虽然男主说话的风格很有趣,但是女主有点太疯癫了。」
「比起女主我倒是觉得那个外星女孩儿更可爱。那个女生才是这部小说的灵魂啊。我相信这部小说马上就会动画化了。我以后也想写出这么棒的小说……」
我向剑野讲述自己想要成为小说家的梦想。这是我心底的秘密,绝不会跟泛泛之交的人说。除了他之外,我只告诉过沙树。剑野鼓励我说「你一定能成功的」。我还记得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出乎意料地认真,而且还有点害羞。
我们经常到车站附近的市图书馆备考学习。那时我常借剑野的笔记看,他笔记上的重点整理得简洁易懂,看过之后我的成绩突飞猛进。要是没有这本笔记,我可能就考不上志愿学校了。
从图书馆回家的路上,剑野总是会说这样的话。
「考试也好,别的竞争也罢,只有胜利才有意义。」
「一旦失败就全都白费了。必须要赢。我一定要赢得胜利。」
他反反复复地说着这些话,似是在说给自己听。
「剑你不管哪所大学都能考上的。之前的仿真考试不是也拿到A级认定了吗。」
剑野摇了摇头。
「仿真考试说白了不过是练习而已,拿到高分也没有意义。必须得在真正的考场上杀死对手才行。」
「杀死」这两个字的语气很重,听上去就像心里憋着股无处发泄的怒火一样。
藏在他心中的火焰,终于有一天爆发了。
我绝对无法忘记那个平安夜。那天,我们三个人难得一聚,打算开个小小的圣诞晚会。会场定在了我们以前那个秘密基地所在的废工厂。虽然工厂已经拆除了,但是旧址上新建了一处儿童公园,我们就约在那里见面。
我和剑野先到场。我们点亮了野营用的电灯,借着灯光玩游戏。晚上天气很冷,我们握着罐装的热咖啡暖手,等着沙树带来她做的蛋糕。
我们天马行空地聊天,最后话题还是回到了迫在眉睫的高考,聊到了我们的未来。
「保护自己不被榨取、吃掉、杀死的最好的自卫手段,就是站到榨取、吞噬、杀人的那一边。」
只有这样才行,剑野说道。今天他在辩论时,明显比以往更加激动。
「我既不想被杀,也不想杀人。这件事就这么难吗?」
「这是没有意义的。」
剑野说。
「你如果被杀死,你的温柔就失去了所有意义。这就像PlayStation和世嘉土星的战争一样。PlayStation已经出了二代,我们长大以后,它应该也会接着出新机型。至于被打败的世嘉土星,已经没人记得了。」
「不过我还记得呢。」
土星那台机器现在也在我家里放着。虽然现在已经很少再开机了,也不清楚机器里的纽扣电池还有没有电,不过我想我永远都不会把它扔掉吧。(注:原文为扩充记忆卡的电池,疑为笔误。土星的纽扣电池一旦没电,机器内保存的数据会消失,因而需要使用非易失性的记忆卡进行备份。)
剑野不屑地甩出这么一句话。
「输掉的,就是垃圾。」
我惊讶地看着他。
灯光照亮的那张面庞上,映出不可动摇的意志。
「小说家也是一样。几万个候选人挤在独木桥前,然而最终能出道的屈指可数。而被选中的人里面,能靠写作维持生活的少之又少。你也是,不把其他想成为作家的人和已经是作家的人踢落,是不行的。」
我现在也想,那时候要是闭上嘴点头称是就好了。但是,唯独谈到小说的时候,我没法让步。
「小说是一种满足个人兴趣的东西。每个人喜欢的小说是不一样的,所以世上那么多小说才得以共存。你去书店里一看,这是显而易见的。卖得最好的的确是那部海贼漫画,你的预言应验了。但没有哪家书店的书架上只有这一部作品。书店里确实会摆上很多畅销的作品,但也不是说不卖别的书了。它们是可以共存的。」
剑野静静地看着我。
沉默流淌在我们之间。
「……你要是这么说,锐二,你把沙树还给我。」
我感到手里握着的罐装咖啡一下子失去了温度。空气瞬间凝固,化为不同于冬天的寒冷,刺痛我的肌肤。
「你跟我讲这么天真的理想,那你肯定能办到,没错吧?所谓恋爱也不过是抢夺与被抢的战争罢了。难道不是吗?你肯定也知道的,我很早以前就喜欢沙树了。结果你趁着我不在……」
「别说了!」
一声叫喊撕裂了冰冷的空气。
沙树怀里抱着装蛋糕的袋子,大大的眼睛噙满了泪水。我从幼儿园的时候就认识她,但还是第一次见到她哭泣的模样。
「为什么要那么说呢,剑野?太奇怪了,这不像你啊……」
「……是啊。我今天有点不对劲。」
剑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感情,只是茫然地盯着一片虚空,仿佛在向既不是我也不是沙树的、一个不存在的人说话。他就这样走了。沙树伤心地啜泣,但是他没有看沙树哪怕一眼。
临走的时候,他回过头来对我说。
「真希望有一天时间会证明,锐二和我,到底谁才是对的。」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剑野。
之后他再没有出现在
我们面前。后来,我听说他考上了东大。我也曾经想过在东京见他一面,但无论如何都没能鼓起勇气。我和沙树之间,也再没提起过他。
自那以后已过十一年了——
小说家梦想已经破灭,我成了普普通通的工薪族,我只能当起一只社畜。这就是残酷竞争的结果。
『输掉的,就是垃圾。』
难道剑才是正确的吗。
这件事至今还没有定论。
◆
我没有参加二次会,直接回家了。
虽然岛田和大野邀请我了,但是听说我明天就要回东京,他们也没强求。约好下次回来三个人一起喝酒后,我坐上了出租车。傍晚时分开始下的雪,现在已经变成了雨。我已经有点醉了,要是踉跄着走回去结果摔倒受伤,可就不止是打车这点儿小钱了。
到最后我也没和沙树说一句话。虽然我们对剑野那条消息应该都有自己的想法,但是现在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或许,沙树也回忆起了高三的那个圣诞夜。
《怪物赛跑》的卡带还留在我的包里。
什么时候我才能还给他呢。
回到家,雏菜来到玄关接我。拿着温暖的毛巾,迎接在寒冷雨夜回家的哥哥。啊,真是天使。回头给你发个大红包。
「同学会怎么样啊,哥哥?」
「嗯……挺怀念的。」
「你之前说的那个东大的人来了吗?」
「没,他没来。」
雏菜可能也是从我的表情里读出了什么,之后就没有多问了。
泡完澡,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准备好Skype。当然是要和她打电话了。昨天我们才刚在Skype里问候新年。我和沙树交往的时候,也没有这么频繁地联系过。但是今天,我们都有重要的事要互相报告。
『同学会怎么样呀?』
她问了和妹妹一样的问题。
「今天没和沙树说上话。」
『……是吗。』
她的表情很复杂,可能是觉得我和沙树闹僵自己负有责任,同时对沙树也抱有情敌意识。那种心情真是一言难尽。
「还给大家展示了你送的领带。他们可羡慕了。」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害羞地扭动几下身体后,轻轻低语『……好幸福啊❤』听到她这么说,我也沉浸在幸福的气氛里。
「你那边怎么样?那个相亲会兼新年派对。」
只见她略显困惑地歪着头,表情像是不太清楚该怎么整理自己经历的事情。
『那个人和枪羽先生差不多年纪,应该是挺聪明的那种人。别人会不经意地被他说的话吸引,大概这就叫领袖魅力吧。虽然出席的人不少,但所有人好像都只在关注他一个人。』
「他是什么人啊?」
『我只知道他是银行里很厉害的人……虽然跟我解释了好多,但是我没怎么听懂。』
听说银行里的人事体系比其他企业更复杂。她还是高中生,理解不了也正常。
「那个男的很主动要和你相亲吗?」
『怎么说呢……他好像早就知道我。』
她的话让我感到不对劲。
「他不只是听社长说过而已吗?」
『他最开始跟我打招呼的时候说,『啊,原来是你啊。』只是有耳闻的话,会这么和我打招呼吗?』
如此敏锐的观察能力,不愧是想成为小说家的人。确实,那种说话的方式让人生疑。
「他还跟你说什么了吗?」
『没有。他只跟我说了几句,然后就一直在和爷爷还有其他一些大人物谈话了。倒有种那边才是正题的感觉,花恋就像是顺带的一样。』
「那真是遗憾。」
『我倒是不介意啦。我又不可能和枪羽先生以外的男人交往。』
说着,花恋微微一笑。原来相亲不过是那个男人和阿卡迪亚保险创建联系的借口而已吗。若是那样,还真让人泄气。
我们约好寒假见一面(注:日本的寒假指元旦假期,大约两星期),然后挂断了Skype。时间已经过了深夜12点,到了一月三号。明天四号开始就又要工作了。还被叫到六本木去,新年的第一场会议要在社长的面前召开,光是想想心情就很沉重。果然不能轻易放长假。这才歇了五天,再回到公司上班就这么困难。坚持真的很重要。
我钻进被里,开始考虑该找个什么时机和沙树和好。冷却上两个星期左右,然后到她的店里的话,她一定会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见我。至今为止每次我们小吵小闹的时候,都能这么修复。但是,唯独这次我没有自信。
「我不能接受,锐二为了这个孩子放弃写小说。」
「真希望有一天时间会证明,锐二和我,到底谁才是对的。」
两位旧友的话语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
满载着社畜的列车滑进站台,一下子打破了新年的气氛。
就算如此,因为学生们还在放寒假,今天还算好的——我如此安慰自己,或者说是欺骗,然后挤进车厢。脚被一个穿着硬梆梆皮鞋的人踩了下。我忍着疼痛,举起两手投降。把手全都被占用了,但是还是要举手投降。这是防止刚过完年就被卷入痴汉冤罪中的社畜之智能。万岁。
在新宿换乘大江户线,来到六本木。
总部大楼的大堂里聚集了不少员工,有的女员工穿上了振袖和服。这是每年的惯例,据说是上一任社长开创的。在开始令人忧郁的工作前,能看看缤纷的和服养眼,还是相当值得感激。
「新年快乐,前辈!」
「新年快乐,渡良濑。」
看到后辈穿着和服的娇艳身姿,我不禁露出微笑。火红底色上绽放著白色的百合花。她还没怎么习惯穿和服,笨拙地握着双手的样子很是清纯可爱。我感觉自己仿佛参加女儿成人礼的父亲一样。
「和服真漂亮啊。很适合你。」
「谢谢!前辈的领带也很合身啊。是新买的吧?」
「……嗯。」
我正发愁不知该露出什么表情,这时看到课长站在渡良濑身后。课长穿著白色带花纹的裙裤。今天难道是压箱底才艺大会(注:为日本新年期间的一档综艺节目。)吗?
「不搞出点过年的气氛可不行啊。我们阿卡迪亚是外资企业,所以反过来展示出亲近日本的姿态肯定会受到好评的!哇咔咔!」
啮齿类动物自言自语地说着一些根本没人听的话,看他的样子估计还没听说裁员的事。其他员工也没有表现出危机感。
应付完新年的问候,我离开了员工们的圈子,在前台领取ID卡后进入电梯。我的目的地是位于四十楼、俯瞰六本木的社长办公室。
这间屋子总是能用各种收藏品让我赏心悦目,今天则是装点上了新年的风格。右边的墙壁上挂满了各色各样的风筝,柜子上则陈列着各种新年的传统非电子游戏,有宝石一样璀璨的陀螺,花牌,还有玩蒙眼摸像用的卡片。我个人倒是比较欣赏某猫形机器人的Donjara(旧朝日电视台版)。(注:Donjara是一种类似于麻将的桌游,某猫形机器人指哆啦A梦。)
收藏品的所有者深深地坐在椅子里,欢迎我的到来。
「就知道你要来了,枪羽。」
都没有进行新年问候,高屋敷社长就冲我微微一笑。总感觉笑里藏着什么意思……是我想多了吗。
社长穿著白底黑纹的和服裙裤。可能是因为在海外待得久了,对日本文化风俗格外热衷。课长的解读搞不好还真是对的。
「听说您让她去新年派对相亲了。这是怎么回事?」
「老夫也没办法啊,毕竟人家那么恳求了。」
「是对方的请求吗?不是社长您安排的相亲吗?」
社长用猛禽一样的眼神盯着我。
「给你下达社令,让你和花恋交往的,是老夫。自己下过的命令,怎么可能违背。」
「……是我失礼了。」
我低头认错,但没有松懈警惕。只要他认为有必要,收回社令、把我甩掉这点小事他还是干得出来的。只是他刚才的样子不像在说谎。
「那个人怎么看上的花恋?他们之前有什么联系吗?」
「不知道。老夫也是在那次派对上第一次见到他的。人们说他是花菱中央银行副行长的心腹。我们公司从花菱中央银行拿了不少融资,所以和他们从上代社长起就交情不浅。但实在想不到这和花恋有什么关联。」
社长用指尖拨弄下巴上的白胡子。
「那个男人精明得可怕……听到一,他能想到十、百、甚至千。而且他不只是精明。从那个眼神能看出来,
他经历过一场严苛的试炼。对他可不能掉以轻心。」
就连这个怪物社长都要如此提防那个人吗……
虽然很在意,但不知道对方的想法,讨论再多也没有用。于是我决定换个话题。
「近来听闻我司要进行大规模裁员,而且是纽约总部的命令。这是真的吗?」
「……真的。」
社长一副苦涩的表情。
「纽约总部想要精简整个公司的业务。听说美国那边已经在削减开支了,总开支比去年减少了11%。」
「我们日本分公司也要有样学样?」
「老夫也不是阿卡迪亚的神。CEO阿卡菲尔都这么说了,我们也只能照做。」(注:人名引用自《强殖装甲》。)
乔治·阿卡菲尔——那是统治整个阿卡迪亚集团的神的名字。在我这个现场领班看来,那个人的地位已经超越了天上的皇族,说是创世神也不为过。
而梦想着有一天能够超越那个神的,就是我面前的这位老头子。但他的梦想无法一蹴而就,上面的命令他也不能不听。说到底,社长也是一介白领而已。
「号召提前自愿离职也是裁员计划的一环吗?」
社长皱起了有点发白的眉毛。
「你还真知道不少啊。也不知道是谁跟你说的……但是你该不会也要辞职吧?」
「我一直都想辞职啊,虽然只是想想而已。」
全球社夏川志织的面孔在脑海里浮现了片刻。那个美女社长是不是真的看好我呢。我也想过辞掉这份工作去她那里,但实在没法想像人称「魔女」的她会如何使唤我。
「裁员具体要怎么实施呢?」
「老夫不直接参与。这次要从外面聘请专门的团队做经费削减的工作。」
「外面……是指哪里?」
「银行啊,花菱中央银行。」
原来如此。是这么串起来的。
银行插足融资企业经营的事情并不少见。企业重组和裁员的背后,一定有银行的力量在推动。银行为企业提供名为金钱的血液,前者对后者来说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要和花恋相亲的那个男人,就是这次经费削减团队的一把手。他说不定是盘算着和高层的家人搞好关系,到时候方便做工作呢。」
「……是吗。」
我点点头,同时心里觉得这个可能性非常小。银行打交道的企业有无数,虽然有人脉关系的确比较好说话,但要是每次疏通关系都和社长的贵公子、大小姐相亲或者结婚,就算有再多户籍也不够用啊。
「她也不容易啊。看来大企业社长的孙女可不是安乐的位置。」
听到我的风凉话,社长翘起了一侧的嘴角。
「也不尽是坏事吧。她能和你交往,不也多亏了老夫的孙女这个身份吗?」
我确曾甩过她一次。那之后的「败者复活」,正是因为她的爷爷是我公司的社长。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我已不再因为这种理由去接近她。
「她还只有十五岁,所以交男朋友需要您的许可。但是,以后就不是这样了。等到她长大成人,她会根据自己的意愿选择和谁结婚吧。」
「你说她会不听老夫的话?」
「谁也不知道长大后的她会选择谁。说不定有一天她会和我冷淡下来,然后选择一个和阿卡迪亚完全没有关系的男人。」
哼哼,社长用鼻子发出了笑声。
「你说得还真是冷酷啊。那孩子要是听你说这话,绝对会大发雷霆说不可能的吧。」
「…………」
「要是按你说的,长大以后花恋的小说家梦想可能也会受挫呢。那真是喜闻乐见,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倒是不会吧。」
社长皱起了他威严的眉毛。
「为什么?如果爱情会冷淡,那放弃梦想也是可能的吧。」
「一般是这样,但花恋是不可能放弃的。」
「所以你为什么敢这么说?」
「因为有我指导她。」
社长没有说话,只是饶有兴致地抚摸着自己的胡子。
桌上的电话响了。社长拿起听筒,一脸严肃地向对方询问什么事情。开会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电话看来还要持续很久,我就先告辞,离开了办公室。社长没有叫住我。关门的时候,还听到社长问「为什么一定要今天,在这儿?」
在走廊里,遇到了总务部的门胁部长。他和社长一样,穿着带花纹的和服裙裤。虽然背地里被大家讽刺为社长的跟屁虫、马屁精,但他本人倒是毫不介意。
「哎呀哎呀,这不是我们的王牌吗。新年快乐,身体还好吗?」
对我也恭恭敬敬的。他像一位稳重的老绅士,总是面带微笑。那双细得眯成一条缝的眼睛更是加深了这种印象。
寒暄了一通之后,门胁突然转变话题。
「话说回来,你听说削减开支的事情了吗?」
「……嗯。刚听说的,由花菱中央银行主持运行。」
「嗬,」门胁有点惊讶地看着我,
「社长连这都跟你说了啊。哎呀哎呀,你还真是深得社长信任啊。」
看来他是猜到我刚才去社长办公室了。虽说仅凭我在这层楼这一点就足以推断出来,但还是感觉有点不舒服。
「那你知道他们最先着手的是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门胁淡淡地说出让我震惊的话语。
「是八王子客服中心的裁员。」
「……什么?」
我的表情一下子僵硬起来,声音也变得尖锐。
天啊,我这蠢货,居然没想到这种可能性。听着削减经费的事,还以为事不关己呢。
仔细想想,这是很自然的。
裁员必然从底层开始。几乎没有公司会首先从管理层开始裁员,都是从解雇员工、缩小一线规模开始的。
门胁兴致盎然地看着我的表情说道。
「不久就要开始一阵突击式肃清了吧。下到兼职人员,上到领班和课长,都要彻查。」
「客服中心的人事权不是应该在部长手里吗?」
我反问道,门胁频频点头。
「原则上确实是这样,原则上呢。但是,值得不惜反对基于合理分析的裁员劝告,也非保护不可的人才,可不是很多啊,你说不是吗……啊,真是冒犯了。还是请忘了吧,八王子客服中心部长。」
门胁淡然地说了句敷衍的道歉,然后走远了。
我则站在原地,思考着门胁话里的意思。
如果在八王子客服中心开展裁员,恐怕会由花菱中央银行的经费削减师指定谁要被裁员。不是八王子,甚至不是阿卡迪亚,而是由外面的人来做这件事。
真是不舒服。
突然空降来一个人指手画脚,说些什么八王子客服中心的这块没有用、那个人没必要之类的,真是太不爽了。不是说从经营的视角来看对不对,就是单纯地让人不爽。我才不管这和公司的整体利益有什么关系。
——我能这样怒骂两句就了事,也只能趁自己还是一介领班之时了。
不久我就要出任八王子客服中心的部长,得率领整个客服中心,承担起对公司的责任。
愈发感到,自己真不该升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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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回大堂,直接前往会议室。员工们都已经到了,在四处进行新年问候呢。哈姆太郎也和前几天因为棒球认识的、东东京代理店的营销课课长谈得正欢。
「前辈,在这里!」
渡良濑给我占好了座,甩着振袖和服长长的袖子招呼我。
「您刚才去哪儿了?」
「……厕所。」
说谎话的时候总感觉有种罪恶感。虽然觉得是时候把真相告诉渡良濑了,但是一想到大大咧咧的沙树都变成了那模样,我实在想不出这位固执的后辈会作何反应。
自那之后,我再也没有收到过沙树的邮件、LINE或是电话。
「对了,谢谢你之前送的巧克力蛋糕。特别好吃。」
渡良濑灿烂地笑了。
「真的吗?我平时不怎么做糕点,还有点担心呢……那就太好了!」
虽然被雏菜吃掉了整整一半,不过连舌头挑剔的妹妹也给出了合格的评价。只是在见识了「高手」的手艺后,对那种味道总觉得不太满足。看来我的味觉也被JK调教了,能分庭抗礼的也只有沙树了吧。
「喏,给你的回礼。」
我送给部下一套老家那边的特产,鳟鱼寿司。虽然东西是当地的特产,但鳟鱼是从北海捕获的。如今天然国产的鳟鱼真
的很少用了,就像仙台的烤牛舌几乎都是用进口牛的舌头一样。这就是我国粮食供应情况的真实写照。
「谢谢您。前辈返乡了是吗?」
「说实话挺麻烦的,但是有妹妹在嘛,没办法。」
就在这时,会议室里突然安静下来,站着交谈的员工们立刻回到了座位上。高屋敷社长走进会议室。平时都是负责主持的门胁部长先做开场,然后社长再端着架子出场的,可是今天他直接就登场了。
「是出了什么事吗?」
邻座的渡良濑小声嘀咕一句,但马上被社长的声音盖过去了。
「各位,新年快乐。」
员工们齐声回礼,宛如军队一样井然有序。
一般公司的话,在开始新一年的工作之前,社长都会滔滔不绝地讲起抱负啊蓝图之类的,但是高屋敷社长不喜欢说废话。这是这位老头子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
「今年,我们要在全公司范围内开展业务精简工作。这项改革无人例外。我迫切地期待你们灵活的思考和行动——」
全会议室的人都惊呆了。坐在我旁边的哈姆太郎不停地眨着眼睛,看上去还有点可爱。
没想到这么早就公布了那项裁员计划。刚才在社长办公室的时候,还有种只是预计的感觉,看来社长是觉得事不宜迟了。
社长投下的炸弹的余波在员工之间扩散开来。在场的人都明白业务精简意味着什么。工薪族的话,大概会想到削减运营成本吧。这对自己有何影响,应该也容易想到。
一位董事举起手来,平素趾高气昂的六本木组今天也是脸色发青。
「您说到了业务精简,那具体会怎么运行呢?」
「……那不是老夫能决定的。」
疑惑的空气充满了会场。我深知社长独断的性格与运行力,大小事宜他都习惯自上而下解决。像裁员这么大的事,正常来说社长不可能交给别人。我要是没事先听到消息,大概也会和他们做出同样的反应吧。
纽约总部,还有银行的权力,原来这么强吗……
做了多年雇主的老头子面露不满地看着一群惊慌失措的雇员。
「下面为大家介绍一下负责这项工作的人员,是由我司主要合作银行花菱中央银行派遣来的工作人员。请代表上前问候。」
一名男子走进了会议室。
众人立刻发出骚动,我则是哑口无言。
男子走路英姿飒爽,嘴角含着微笑。那微笑一如从前。我变了,他应该也变了,但只有他的微笑没变。
那悠然自若的气质牢牢攥住了全场人的视线。会议室里迅速安静下来,所有员工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暗藏忧郁的微笑。这场面和十九年前,他第一次出现在教室里的时候一模一样。
惊讶的同时,我也莫名觉得完全能理解。
这几周的时间里,花菱中央银行这个名字频繁出现在我的周围。那是他父亲曾经工作过的银行的名字。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那条意味深长的信息。
他发来的那条信息,不就是给我下的战书吗。
和花恋的相亲。小学的同学会。以及,沙树的反应。
如果说这一切都和他有关系,就全解释得通了。
「好久不见了啊,锐二。」
在阿卡迪亚员工的注视下,那名男子——剑野慎一的微笑只对着我一个人。
「正确的到底是我,还是你。我们来决出十一年前的胜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