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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何解社畜心中忧,唯有女子高中生 王牌的背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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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在冲你拼命挥手啊。」

她边喊着哥哥边挥着手,像只不停摇尾巴的吉娃娃,可爱极了。但现在不是看着迷的时候。

她喘着气,递出了手里的黄色塑料瓶。

「可乐卖完了,给你买了柠檬蜂蜜汽水,行吗?」

「……谢谢。」

柠檬蜂蜜味的还有卖啊……

这款饮料我小学时候就很喜欢,但它不知何时消失了。没想到能在这里再见到它。柠~~~檬蜂~蜜。我甚至想给包装上的蜜蜂一个吻,但现在不是做那种事的时候。

沙树用看蟑螂一样的眼神看着我。那是在看一个逼着清纯少女喊自己哥哥的奔三变态的目光。

「我说枪羽,怎么回事?这孩子是谁?」

「……是我上司的孙女。」

社长也是我的上司。我没说谎。

「为什么她喊你哥哥啊。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变态了?妈妈我好伤心!」

「谁是妈妈啊你这家伙……」

自称是我妈妈的女人夸张地叹气,望向发愣的她。

「我说你呀,大人开玩笑的话不用都听的。」

「唔……抱歉,请问您是哪位?」

「我叫岬沙树,是枪羽的青梅竹马。」

闻此,她竟露出一副受到打击的模样。

「青梅竹马?我怎么没听说过!」

不不不不,你干嘛像我出了轨一样瞪我啊。我有个青梅竹马还不行吗!

为了赶快控制事态,我开始睁眼说瞎话。

「课长有令,要求今天我们必须带家人来加油,但是不巧雏菜有事来不了,和别的上司说了情况之后,他说『把我孙女当做你妹妹带去就行』……是吧?」

我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她立刻理解了我的意图。

「是的,就是这样。所以,请不要告诉别人我的真实身份。」

「……嗯?」

沙树交替着看我和她,看起来并没完全接受我们的解释。

「那位上司为什么要帮你做到这个地步?」

「我的祖父十分欣赏枪羽先生。在家里也经常对他夸赞有加,甚至想让他继任。」

「嘿,这个枪羽啊。在小学三年级中午负责打饭的时候,在走廊上打翻了装着罗宋汤的桶,得到外号『粗心俄罗斯人』(注:来由是常见俄罗斯人粗心搞出的新闻,近期的就有发射卫星时忘记改火箭发射坐标导致坠毁,国防部官方Facebook发出用来指控美国的照片被发现来自于2年前的影像截屏甚至还有张电玩游戏的截屏。)的枪羽啊。」

「你干嘛现在把这事儿抖出来!?啊!?」

在现任女友面前被前任女友爆了黑历史。真是惨烈修罗场。

「我也想问一件事可以吗?」

「什么事?」

「沙树小姐和枪羽先生真的只是青梅竹马吗?」

她表情开朗,声音温和。

然而,问题中却含着不容敷衍的利刃——可能是我想多了,但总有这种感觉。

连我都注意到了,沙树不可能注意不到。

她嗯了一声,擡眼往上看了看,轻轻摸着下巴。这是她陷入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瞥了一眼等着回答的她,重又把视线转向天空。

「嗯,我们交往过。以前。」

「……诶,这样啊——」

她咕哝着,也望向天空,然而脸上的微笑已消失不见。

「以前……是多久以前?」

「女高中生咬得很紧嘛。啊,你是高中生吧?」

「是的,高一。」

「好年轻!嗯,我们差不多就是在那个时候交往的。」

「是吗——我那个时候还是婴儿呢!」

话语里带有某种微妙的韵味。

乍一听,似乎只是为了比较而漫不经心地说出自己的生辰,只是在叙述事实:她出生于2001年,那时我和沙树都是14岁的初中生。

但她有必要说出来吗?

那种显而易见的事实,她为什么要刻意提及呢。

仿佛是在强调「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一样。

「没错没错,是以前的事,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以前~」

沙树开玩笑一般回答。

真不愧是大人,她将高中女生幼稚的嫉妒心轻松地带过,装作没注意到而继续对话——

「你还是个婴儿、在地上爬来爬去的时候,我和枪羽就已经在交往了。我们去看过电影、去游乐场玩,还一起喝茶。嗯,那时候你还在用奶瓶喝奶吧?」

——喂。

「啊哈哈,没错呢,我在喝牛奶呢。不过现在,我们可是喝着果汁哦?」

喂喂。

「嗬,果汁啊?我现在还经常和枪羽一块儿喝酒呢。啊,对JK来说喝酒还太早了呢~」

「再过四年我也成年了。到时候就要和枪羽先生一块儿喝好多好多酒!」

「四年啊,那还早着呢。如果你们能一直坚持到那个时候就好了呢!哦呵呵呵呵——」

「一定会的,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两人和煦的笑声回荡在晴郎的棒球场上空。

今天天气真好。

然而我脚下的水泥地上却出现了斑点,仿佛下雨了一样。

斑点其实是我流下的汗水。

汗水划过我的脸,从下巴滴落,啪哒啪哒地掉在地上。

「——那我就去洗手间了哦。一会儿见,大帅哥!」

沙树在我的屁股上用力一拍,然后走下观众席的台阶。

看到那背影消失不见,她便立刻抱住了我的手臂,用一脸要哭出来的表情擡头看着我。

「好可怕。」

「可怕?怕什么?」

我觉得你们俩的对话更可怕。

「那个人知道许多……我所不知道的枪羽先生的事情。」

「你觉得这很可怕?」

「当然可怕了……很可怕,也很讨厌。非常非常、讨厌。」

讨厌讨厌讨厌——她像小孩子发脾气一样重复着。一向乖巧的她,从未像这样表现过对他人的厌恶。

「听沙树小姐的语气,她已经觉察到我们的关系了。」

「……应该吧。」

她不可能对一介上司的孙女说出那般不饶人的话。暂且不论她有否觉察到我和花恋在交往,但或许已发现我们关系不一般了。女人的第六感真可怕。

「我会找机会和她解释的。」

「……不会有事吗?」

「她不是公司的人。」

把事情的前后经过和她说明白的话,就算她无法接受,也应该不至于举报我吧。亦或可能把我当做「萝莉控」而轻视,但比起一直无谓地敷衍要好得多。

此时,有两人爬上了台阶。一人是汤上谷次长,另一人是棕色头发的少女。似乎是次长的女儿,五官有些相像。

「我们的权田送去了啤酒当做慰问品,请尝尝吧。」

听了我的话,次长苦笑着摇头。

「我刚刚已经喝一杯了。喝多了就投不好球了。以前我可是喝一箱还能投球,现在……」

他身边的棕发少女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机,脸上简直像是写着「我是被强行拖过来的」一样。

微卷的棕发擦着脸颊,身穿样式大胆的露肩毛衣,戴着心形颈链,像极了所谓的「小太妹」。和优等生的花恋简直是两个极端。

「这是我女儿亚里咲。今天大家都带了家人来,我就把她也带来了。」

「辛苦您了。你好,初次见面。」

我简略地打了招呼,然而小太妹只是无言地单手操作手机,看都没看我一眼,似是把对父亲的气转撒到了我身上。再加上她生得好看,看起来更加盛气凌人。

「亚里咲,这种时候就别玩手机了。」

「…………」

小太妹无言地瞪了父亲一眼,粗暴地把手机塞进口袋打算离开。

「喂,你去哪?」

「洗手间,别啰嗦了。」

内增高的运动鞋在地上踏出响亮的声音,小太妹离开了。

被留下的父亲重重地叹了口气。

「抱歉,让你们见丑了。」

「哪里,这个年龄的孩子都这样。」

次长再次摇了摇头,这次目光落在了花恋身上。

「这位是?」

「我妹妹,叫雏菜。」

我说着和刚刚告诉沙树的完全不同的话。头脑逐渐混乱。雏菜,花恋,雏菜花恋,雏恋,花菜,语义要崩溃了(注:指语义饱和(Gestaltzerfall),又称完形崩坏,指人长时间盯着一个字或词后突然不认识该字词的现象)。

「初次见面!哥哥承蒙您照顾了。」

「哈哈哈,我可没照顾你哥哥呢。」

次长似是耀眼一般眯起了眼睛。或许是想到了花恋和自己孩子之间的差距吧。

和次长告别后,我们回到一垒侧的观众席。八王子一行人懒洋洋的,大部分员工都坐在座位上打着盹,或是在脸上盖着手帕呼呼大睡。太太们三五成群正聊得火热,孩子们躲在后面的阴凉处玩游戏,宛如商城的某个饮食区一样。

不顾席上一派轻松,场上已经开始了第二轮比赛。

六本木队 VS. 东东京代理店队。

两队列队,双方队长握手。后攻·六本木的精英们各自站到防守位置上。

站在投手区上的,当然是汤上谷次长。

「哟!汤上谷次长!好球!好——球——!呜哇,真让人吃惊,简直是罗杰·克莱门斯(译注:威廉·罗杰·克莱门斯,外号"火箭人",被认为是史上最伟大的投手之一)灵魂附体啊!真让人吃惊——」

我身边有一位比选手更兴奋的人。他摇着不知从哪里的渔夫处借来的大旗,完全成了六本木的拉拉队长。人家还在试投呢。

「我说课长啊。」

「怎么了枪羽,我在加油呢。」

你说错了,那是在奉承吧……

如果我指出来,他一定会严肃地说「也可以这么说,那又怎么样?」吧。

「这场比赛如果六本木队输了怎么办?那样的话,课长的『故意输掉决赛』计划就彻底泡汤了啊。」

课长哼笑一声。

「那种事无须担心。我很了解东东京的那群家伙。他们是专业的白领,专业的。」

「哈啊……」

专业的白领是个啥啊。这句话像「从马上落马」一样奇怪。

「总之你就看着他们的〝绝技〞吧。」

裁判宣布比赛开始,第一棒打者进入击球区。他三十岁前后,在东东京队里算是比较年轻的选手。看上去运动水平还不错。这种感觉很难用言语说明。嗯,非要说的话,就是「脸很像猴子」吧。

汤上谷次长第一球投向外角高处,远离好球区的无力直球,猴子成功地挥空了。第二球是投往正中间的绝佳好球,他选择了目送。第三球是划出平直的曲线的缓慢曲球,他还是像风扇一样挥空,在击球区摔了个四脚朝天。

三球三振。

猴子并没有显得不甘心,而是将球棒夹在腋下,拍着手回到选手席上。迎接他的队员也拍拍他的肩,仿佛在称赞他被三振的丰功伟绩。

「投得好【Nice Pitch】,次长!投得好【Nice Pitch】——!喂枪羽,你也夸两句啊!」

「好~PichiPichiPichi~」(注:原文「ぴちぴちぴっち」,「ぴっち」可以是英文pitch的音译,指棒球中的投球;「ぴちぴちぴっち」指2002-2005年连载的魔法少女漫画「マーメイドメロディーぴちぴちピッチ」,中译《美人鱼旋律PichiPichiPichi》,由横手美智子与花森小桃所着。改编同名动画于2003-2004年间播送。)

我用虏获了枪羽少年(初三)的心的周六早八点动画标题敷衍着课长,但同时也明白了课长所说的意思。

这一切,都是接待。

接待。查日英词典,对应的英文是reception。考试复习时看到这个释义,觉得很奇怪。说到reception,一般会联想到「典礼」或者「欢迎会」这种华丽的宴会。这种华丽的单词和日本阿谀奉承的陋习竟然是同一个单词,实在是太不相称了。

不过,看着课长愚蠢又浮夸的行为,反而让人觉得二者果真是一样的。成年后,我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了英语的博大精深。

第二棒、第三棒打者也都是类似地三击不中,第一回合的前半场差不多五分钟就结束了。照这样子看,比赛也用不了多长时间吧。

走下投球台的汤上谷次长正用制服的袖子擦汗。他只投了十球左右,但呼吸已经变得急促了。

「看来次长持久力不太够啊。」

「嗯,得尽量让他放松。直球准确地目送,坏球积极地迎上去打然后出局。要是不小心打出安打了,枪羽,你就想想你的冬季奖金审定该怎么办吧。」

「…………」

这和我印象里的棒球比赛不太一样啊?

在一旁记笔记的花恋发出「嗯」的可爱呢喃。

「棒球真难呢,和漫画完全不一样。」

「不,我想是这次的比赛有些特殊吧。」

「特殊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在认真比赛……不,也不能说不认真……」

要把业余棒球接待赛的意义解释给天真无邪的女高中生听实在太难了。而且我不太想让她了解这种事。让她看这种比赛再说出「把它当做小说的参考」什么的,我是不是做了件大蠢事啊……

「我想去挡网后面看看,可以吗?」

「嗯,那儿看球看得很清楚。」

在观众席里移动的时候,我们遇见了独自坐在位置上摆弄手机的那个小太妹——汤上谷亚里咲。

和她目光相对,我点了点头,她完全无视我。

但是,看见我身边的花恋后,她那描得漂亮的眉微微一动。

经过她面前之后,花恋悄声说:

「枪羽先生,可能坏事了。」

「怎么了?」

「我才想起来,刚才那个人,和我是同一所初中的。」

我不由得回头看向花恋的脸。

「初三的时候,我们在同一个委员会。虽然没和她说过话,但她大概记得我的

脸。」

「就是说,她也知道你的名字了?」

「有可能……」

「这真是坏事了。」

如果次长的女儿拆穿了我的谎话,那真是最糟糕的情况。

「总之别和她打照面。你带了帽子和围巾吗?」

「带了,为了防晒。」

「尽量别让她看到你的脸。抱歉,我们得暂时分头行动了。」

她擡起头盯着我的脸瞧。

「你不让我回去吗?」

「难得来取材一次,你也想看到最后吧?」

「……枪羽先生。」

「怎么了啊。」

「最喜欢你了♪」

她从正面抱住了我。柔软的身体上散发出好闻的味道——女高中生们常用的止汗剂的味道。体育课后教室里总是会飘着这种味道,令人怀念。

我勉强扯开抱上来亲热的她,原路返回。

路上再次和亚里咲视线相对,她再次无视我。

是杞人忧天吗?她说不定根本记不得花恋了呢。

话说她一直鼓捣着手机,甚至让人觉得她是为了无视眼前的父亲而故意跟来的。我心中涌起一丝对汤上谷次长的同情。

◆

总之,比赛结果1比0,六本木队获胜。

六本木队决定胜负的一分来自于汤上谷次长的适时二垒安打。那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右翼高球,但不知为何离内场很近的右翼守场员拼命奔跑追球,伸出手套去接,可还是没能接到球。记分员识趣地将这次击球记为安打,汤上谷次长得到的1分打点在记录上格外耀眼。

防守右翼的促销课课长·丰本元司(57岁)在无人询问他的情况下说道:

『击出的球飞得比预想中还要远。我全力奔跑但还是没能赶上球。真不愧是汤上谷次长!』

已经进入到艺术的领域了。难不成为了今天还进行了类似「让普通高飞球看起来像安打然后再失手」的训练吗?还有,听了这句话的课长歪着头,嚷嚷说「这句话能不能变成是我说的呢?」。把那个像漫画家大川一样的想法给我弃了。(注:NETA自漫画家大川ぶくぶ的作品《ポプテピピック(POP TEAM EPIC)》中角色POP子的台词「私が最初に言いだしたことになんねーかな」,改编动画于2018年1月播送。)

东东京队〝接待〞的客人只有汤上谷次长一名,对其他选手则是正常地让他们出局。他们似乎计划营造出「汤上谷次长单枪匹马带领六本木获得胜利!」的剧情走向。正如哈姆太郎所说,他们展示了「专业」的一面。

但是——

比赛结束后,因以完投完封胜(注:「完投」指比赛开始到结束皆为同一名投手投球;而先发投手无失分完投获胜,或第一局在未取得出局数且未失分的状态下一次或多次换上救援投手,最终登板的投手无失分投完比赛胜利,则记为「完封胜」;若先发投手完投并取得完封胜,则记录为「完投完封胜」。)击败敌队而得到对方称赞的汤上谷次长却显得有些闷闷不乐。他投了九局球,觉得累是自然的,但他回应称赞时露出的苦笑里,除了疲劳,似乎还透着别的什么感情。

当然,只是「似乎」。

他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是白领了。我不相信他还会单纯到看不出对方的「接待」。他接待或被接待的次数恐怕已多如繁星。

课长似乎被激起好斗心,他的呼吸变得凌乱。

「我们也不能输啊。早就早了点,我们现在下去吧。人到齐了吗?」

我四处看了看,发现不见了渡良濑。

把腿架在台阶上拉伸阿基里斯腱的川岛寺回答:

「我刚刚看见她在挡网后面,和谁家的孩子在说话。」

「孩子?」

「好像是中学生,长得挺可爱的。她们聊得可起劲儿呢。」

课长叫我去找她,于是我来到挡网后面,只见渡良濑正和一名女孩子谈笑着。川岛寺所说的那个「谁家的孩子」我认识——不仅认识,而且还很熟悉。

「哼嗯,这样啊。枪羽领班在会社里是那样的啊。」

女孩子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附和着渡良濑。

「没错,他是非常靠得住的上司。……可你为什么想知道前辈的事?」

渡良濑一脸不解地问。女孩子微笑着回答。

「当然想知道啊,因为——锐二是我的男朋唷嘎唔!」

千钧一发之际,我用双手捂住了她——枪羽雏菜(真)的嘴。

从后面抱住大叫着挣扎的妹妹,然后一脸严肃地转向渡良濑。我是前辈,帅气的前辈。心里默念这两句话来催眠自己。

「课长在叫你,快去下面集合。」

「呃,好的……前辈,你认识这孩子吗?」

「啊,是熟人的孩子。」

「我怎么好像听见她说『男朋友』?」

「她说的是咖喱炖菜。我很喜欢吃的。」(注:日语中男朋友(カレシ)与咖喱炖菜(カレーシチュー)开头的发音相似)

是假的咯。小学毕业之后就没吃过咯。(注:原文语尾「ンゴ」,带有失败时自嘲的语气,多用于女大学生之间)

我丢下发愣的渡良濑,带着雏菜来到空无一人的楼梯。

「你这家伙!怎么还跟来了?!」

「跟来了又怎样!『妹妹』被人夺走了,所以反过来当你的女友啊!这是等价交换吧?!」

等价你个头啊。大哥我吓了一跳啊,臭小鬼。(注:NETA自《钢之炼金术师》。「等价交换」为原作中炼金术的重要概念和原理;原作主人公为艾尔利克兄弟,弟弟阿尔冯斯称哥哥爱德华多为「大哥(ニーサン)」。)

「你没告诉渡良濑什么奇怪的事吧?」

「没什么啊——只是把哥哥的事情从头到脚问了个遍。她是喜欢哥哥的吧。怎么办?」

「不怎么办。就算被告白了也会拒绝。」

「嗯,甚好甚好。」

雏大人满足地点了点头。

「那个时候要老实地说『和亲妹妹在交往』哦?」

「别把事闹得更大了行不行……」

她的这种说话方式和老妈一模一样。二人愈发相像了。可爱的妹妹当上妈妈,想想有点可怕。

总之,既然她来了,那也没办法。

我用电话把花恋叫了过来,托她照顾雏菜。

「我知道了,就把小雏当作是我的朋友吧。」

「哈?朋友?谁是你朋友?那作为交友费把你的胸给我十厘米吧?怎么样?」

妹妹(真)用手指不断戳着妹妹(假)的侧胸。我真想一直盯着那布丁一样的胸部大陆板块横向摇曳的地壳变动模样,很遗憾接下来还有接待任务。白领真辛苦啊。

我和两个人分别后,走下台阶,这时又和那个小太妹相遇了。

汤上谷次长的女儿。

或许是不喜欢被烈日晒,又或者是不想看棒球,她正在楼梯缓步台处摆弄手机。恐怕是打算今天一整天都那样吧。那为什么要跟来呢?——我心中不禁浮出问号。她看起来是那种会无视父亲的邀请独自游玩的孩子。

我装作若无其事地和她擦肩而过。就在此时。

「你和她究竟是什么关系?」

听到她仿佛洞察一切的声音,我的心脏猛地冲击胸膛。

没把那份心惊表露在外,只能说是年龄的功劳。如果我还是高中生,大概会抿紧嘴唇无言以对吧。

刻着二十九年份年轮的社畜面无表情地回过头。

「她是我妹妹。」

小太妹微微扬起下巴,对我的谎言付之一哂。

「她和我一个中学,初三开学转进来的,说是什么归国子女。男生们当时兴奋得不得了,所以我记得很清楚。她的姓氏是南里还是南梨来着,但绝对不是枪羽。」

彻底露馅了。

我耸了耸肩,表示投降。再编下去只会让自己更受伤。

小太妹描着睫毛液的眼睛眯了起来。

「怎么回事?你们处上了吗?还是援交?」

「处上了。」

「我猜也是。她整个人都散发出谈恋爱的气场。太明显了,怎么可能冲自己的哥哥散发那种气场啊。」

果然是行家。社畜的眼睛可看不出那种气场。

「怎么办呢——要不要向大叔打小报告呢——」

「……」

见我不回答,小太妹翘起了涂着口红的唇角。

「吓唬你的。这种事现在很常见嘛。我朋友的对象可比你都大。」

「而且」小

太妹继续说。

「你跟那个大叔是对头吧?如果你被开除了大叔会很开心吧?所以我给你保密。」

我才注意到,她嘴里一直「大叔大叔」叫着的,正是她的父亲。

「你不喜欢你父亲吗?」

小太妹恨恨地回答:

「还用问吗。那个下跪大叔,谁会喜欢。」

「下跪大叔?」

给父亲起的绰号太独特了。

「我小学的时候,他要达成指针,被逼得很紧。然后他就在家附近到处求人买保险,结果人们就管他叫下跪大叔。他是不是真的下跪了我不知道,但附近的人都那么说。每次和老妈出去买东西,都会被人笑话。这事都传到了班上,有一阵我都没法去学校了。你知道吗?那个大叔就是这么出人头地的。不是因为聪明,也不是因为有实力,而是靠四处谄媚下跪才上位的!我不管他什么次长不次长的,总之、根本、没什么了不起!」

她的愤怒穿透浓重的粉底,彻底显露出来。

「所以,看见你们奉承他,真不爽。丢死人了。白领都一个样,都是下跪大叔。」

说完,她吐出长长的一口气。可能是有些激动,她的肩膀耸动着,就那样站了一会儿。

每个人都是下跪大叔。

我无法反驳高中生指出来的这个事实。今天所有来这里的人,都是来给次长「下跪」的,我也不例外。区别不过是主动还是被迫罢了。

待到呼吸趋于平静,她便低着头离去。

她说要保密,似乎并不是假话。

既然如此地怨恨着父亲,那么把花恋的事情捅给父亲的可能性极低。很难想像她会做出让敌视我的次长获利的事。

就这样对她置之不理是最好的选择。

但是……

「等等。」

我喊住了想要走上台阶的那个背影。

「怎么了?还有什么事?」

「你为什么来这里?」

她愣愣地张开艳红的双唇,显得很不解。

「因为很闲。不行吗?」

「这我就搞不懂了。你明明那么讨厌父亲,为什么还来看棒球?」

她没有回答,想要无视我而离开。

横竖都是被无视,那我就把要说的话说完吧。

「我并不想评价你和你父亲之间的关系。汤上谷次长作为父亲如何,你这个当女儿的最清楚。可是,他作为白领,只是在努力地完成他自己的工作。谁都没有资格批判他的行为,哪怕是亲生女儿也一样。」

踏上台阶的脚步停了下来。

「说什么大道理啊,萝莉控!」

她变得比刚才更为愤怒。

「我说过想炒掉你再容易不过了吧?要不要我现在就喊你这混蛋是对高中女生出手的淫球,啊?!」

「那样,我会很困扰。」

「……那就给我闭嘴。」

她说着,似是在压制自己的愤怒一般——并非朝向我,而是另有所指的愤怒。

「大叔,你最好祈祷我别变卦。」

那远去的背影,似乎透着某种否定整个世界的决绝。怨恨自己的生身父母就会导致这种结果吗?我不能理解。

恐怕,从小到大,她只看到了父亲窝囊的一面吧。

恐怕,她一次都没见过父亲帅气的一面。

孩子是看着父母长大的,父母对于孩子而言是「大人」的榜样。在她看来,世上所有的大人都是应被唾弃的「下跪大叔」。

这太不幸了。

不论对大人,还是对孩子来说,都太不幸了。

从观众席那边传来喊我名字的声音。

「喂,枪羽,你在哪!我不是说了去下面集合吗!」

我向不是下跪大叔而是下跪仓鼠的人那里走去,同时想着。

曾经是孩子的大人,能为终将变成大人的孩子做些什么呢。

至少,那不应该是下跪。

◆

众人在场上列队,与六本木相对。

对方的选手大多是三、四十多岁,与我和课长的年龄差不多。领队兼投手汤上谷次长大约是最年长的人。

比起作为对手的我们,他们更在意汤上谷次长的心情,甚至在列队的时候也不停地瞄向次长,似乎很害怕惹他生气。嗯,毕竟是人事部的次长,手握众人的升降大权呢。

大家听着裁判的指令相互行礼。今天的最后一场比赛,观众席发出响亮的掌声。

第一局前半,先攻是六本木队。

八王子队的先发投手是新横滨太郎。

我还以为哈姆太郎会亲自上阵呢。

「哎,我一大把年纪了。投九局球的话明天就没法工作了嘛。」

净胡诌。这个啮齿类,偏偏在这事儿上偷懒。

为什么不是球球也不是我,而是新横滨做投手呢?

因为——他能投出「魔球」。

什么样的魔球?总之就是速度很慢,无与伦比的慢。不是「慢悠悠」而是「超级慢悠悠」,连苍蝇甚至蝴蝶都能稳稳落在球上的那种,不由得让人担心球究竟能不能飞到捕手的手套里。那是只有毫无干劲地生存下去的新横滨才能投出的球。

赛前练习时看到这个球的课长,二话不说就提拔新横滨作为投球手,说「这么一来就好打了吧」。

他的企图华丽丽地泡了汤。

六本木无法应付这种从没见过的超级慢球。第一棒到第三棒打者分别被投手前滚地球接杀、二垒高飞球接杀、三振,三人均无安打出局。就算在我这个捕手看来,打者完全没有配合好挥棒的时机。

哈姆太郎一脸苦涩地向若无其事地从回到选手席的新横滨提议:

「你能不能扔得再快一点啊?」

「我很擅长放松,但不擅长用力呢♥」

和他一起来的赛车女郎打扮的女子递出饮料,新横滨接过,咕嘟咕嘟喝了起来。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长椅上,但没有人吐槽。

一直无言看着一切的妈妈桑开口了。

「阿权,实在不行的话,我去投球吧?」

「嗯?不……不能让毒岛做那种事呢。」

哈姆太郎含糊地说。

妈妈桑是兼职人员的头头,仓鼠课长对她也是另眼相待。话说他们两人在我进公司之前就熟识了。

攻守交换,进入第一局后半场。

八王子的首名打者,是站在那里的哈姆太郎。

上场比赛的时候他赖居第四棒,怎么这次就成第一棒了?我问他原因,他这样回答:

「那还用问吗。第一棒打者有更多的击球机会。即是说,有更多的〝得分机会〞啊。」

这里的「得分」,当然和棒球的得分无关。

引人注目的第一打席,哈姆太郎像铃木一郎(注:日本职业棒球选手,职业棒球赛最多上场次数及最多安打数世界纪录保持者,曾获美国棒球联盟最优秀球员奖。)一样撸胳膊挽袖子,吼着「请多指教!」,跃跃欲试地握着球棒摆好姿势。对着汤上谷次长投出的第一球全力挥棒。球棒像电风扇一样在空中划过,哈姆太郎顺着摔了个四脚朝天。

至于那个球,则是高高飞过捕手的头顶,撞上了挡网。

真是一记大暴投。

哈姆太郎啊,对这球都特地去挥了个空,有点太假了吧?

正想着他要怎么圆过去,就听他说了句连Make-Miracle(注:指日本职棒的巨人队在1997-2000年间联赛排名迅速上升)都自愧不如的发言:

「真不愧是汤上谷次长!觉察到我要全力挥棒,而刻意用暴投加以回避!实在是不简单啊!」

你也实在是不简单呢……连北山雫都要吃一惊了。(注:此处NETA自《魔法科高校的劣等生》漫画中北山雫夸奖达也的台词)

没想到这时,连对方的捕手也跟着起哄。

「刚才的球没接住是我的错!次长,非常抱歉!」

六本木选手席上的队员们也接连表态。

「捕手,认真地上!」

「次长,先投个好球!」

「投得好、投得好!」

这世界太温柔了。

听到如此露骨的奉承,次长会作何感想呢。我偷偷瞄去,却见他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一脸淡然地调整着握球的姿势。人事部的次长对于这种程度的阿谀奉承已经习以为常了吧。某种程度上来说,很厉害。至少我做不到。这位大人是和百目鬼不同意义上的怪物。

最后,哈姆太郎用精彩的电风扇挥棒,成功地被三球三振出局。他嘴上显得很不甘心,坐到选

手席上后却是一脸「成功了」的笑容。

「怎么样,枪羽。我这下拿了有三分吧?」

「……」

你问我我哪知道,我又不懂你的计分标准。

「下任客服中心部长的选举比赛,我权田公太郎领先一步!」

他高声笑着,让渡良濑用站前弹珠店发的扇子给他扇风。他似乎已经认定自己能坐上客服中心部长的座椅了。

第二棒打者川岛寺进入击球区。他选择了四坏球上一垒。次长投的六颗球中,只有一球进入好球区,剩下的都大幅偏离外角区域。虽说川岛寺也梦想着转正,但他无法像课长一样演那么明显的假戏。

哈姆太郎惋惜地「哎呀」一声,拍了拍脸。

「川岛寺啊……要是能像我这样再大度一点就好了啊——,那样的话转正也就指日可待了啊——。哎呀……」

拜托了,谁来把这家伙扔了吧……

第三棒新横滨也选择了四坏球上一垒,再接下来就轮到我上场了。不知道为什么,这场比赛我代替仓鼠成了第四棒打者。大概是想表示课长在领班之上吧,这有什么意义吗。

在走向击球手区的路上,课长跟我咬耳朵:

「枪羽啊,你作为领班要给大家带个『好头』,明白了吧?」

课长眼睛通红地凑过来。我终于不耐烦了。

「不要再这么闹下去了好不好?再怎么说这种事也是有限度的。就认真打一次怎么样?」

「认真打一次?枪羽,你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种了?」

「……」

「要是想好好打棒球的话,就自己组个队,跟那些和公司没关系的人随便玩去。但这是阿卡迪亚保险公司的棒球!是残酷的发迹竞争的一部分!」

打业余棒球是那么罪恶的事吗。

不过我也不是不理解。应该说我不得不理解了,想想有点伤心。我也是白领,是社畜。我知道玩接待高尔夫的时候,不会有人不懂气氛地全力打球。我也听沙树说过,有个新人编辑在玩接待麻将的时候打出国士无双(注:指麻将中东西南北中发白+一九条一九饼一九万+以上牌中任意一个的和局牌型,中国称十三么(九)。在日本麻将规则中,此牌型为役满,是得分最高的牌型之一)赢了某著名动画制作人,结果第二天就被派遣到海外了。

既然工作的都是人,这种事就无可避免。

负责人事审查的也是人。那么他在工作时,不可避免的就会掺杂好恶感情。

站在击球区的我的任务就是打出无力的滚地球。

三垒守场员轻易地接住球踏上三垒,让川岛寺出局后,紧接着便向一垒送球,我也出局了。简简单单的双杀。六本木渡过了一人出局、一二垒有人的危机。

「哦哦哦,特意让他往那里打,次长你太可恶了!可恶!可恶!」

选手席前的哈姆太郎在喊着什么,但我甚至没有勇气去看次长的脸。

次长的女儿也在哪里看着这一切吗。还是在摆弄手机呢。希望是后者。

我为什么打个业余棒球赛都要觉得这么罪恶呢。

妈妈桑一边把手套戴在她那白胖的手上,一边问我:

「小锐,怎么样?是不是开始觉得这场接待太烦了?」

「……我还没那么天真呢。」

我嘴上虽然这么说,声音里却满是不耐烦。

妈妈桑苦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能让妹妹看见自己帅气的一面就好了呢。」

总觉得她话里有话。不等我细问,妈妈桑便回到中场去防守了。

我调整了一下捕手的防具,环视观众席。

我心爱的「妹妹」们在右侧看台最靠边的位置,以躲避他人的视线。两人都死死盯着我,我能感觉到她们热切的视线。一想到让她们看到了我现在的模样,就觉得十分抱歉。

在闪闪发光的少女们身边,坐着两名曾经是少女的、年近而立的说醉话的女人。她们右手拿着的啤酒罐,在午后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喂,枪羽,勒紧裤腰带给我上啊——!要是漏接了球就不准你进我们店!」

啊,我的青梅竹马啊,你已失去了那颗纯真的心吗?你忘记了一直追赶白色棒球的高中生活了吗?总之先把那个大麦发酵饮料放在一边吧。

在她旁边的球球也跟着起劲地吼。

「枪羽——!给我好好接球——!否则老娘球球就把你的球球拔了!(注:「球」「球球」「球球」在日文中均为「たま」)」

她和喝不醉的沙树不同,远远看去也能看见她脸上通红一片。或许是因为被课长从投手的位置撤了下来而在喝闷酒,对此我也无话可说。但你能不能别喊那些不中听的话啊,混蛋。

对面的左侧观众席上,坐着次长的女儿。

或许只是偶然,她没在看手机,而是把目光落在六本木队的选手席最后方、站在张着挡网的铁塔旁的父亲身上。

我无从看清她的表情。

但她周身的气氛和刚刚我见到的有些不同。她似乎并非憎恨着父亲,而是可怜着他。

不顾观众席上情况如何,比赛继续进行着。

抛开我们的接待不论,单看汤上谷次长的投球,也是相当出色的。在上一场比赛中他已经投了近百球,但现在还擡得起手臂,只是投球速度明显下降,控球也不如前。在击球区也看得见他肩膀上下耸动,明显是体力不足。赶紧换个人不就好了吗。

但是次长似乎想投到最后。

到了这个地步,我从他身上感觉到了比对棒球的喜爱更深刻的东西——执着。那是对干掉了百目鬼的我的执着吗。还是说想在女儿面前耍帅的、身为父亲的虚荣心呢。我并非人父,不是很清楚。

另一方面,六本木的打线则是依旧无法应付新横滨的超慢球。

据弟弟在高中棒球部的川岛寺说:「快球的话眼睛习惯了就打得到,但慢球不一样。」我觉得算不上是那么专业的内容,只是打者被新横滨「软绵绵」的独特投球姿势影响而没了气势罢了。对于将大半的人生用来工作学习的精英们来说,将人生的大半浪费在放松和玩乐上的男人太难以理解了。

双方顶着光头,进入第八局后半场。这时下起了小雨,雨势很小,大约很快就能停,于是比赛暂时中止,顺便整理场地。

由于是第二场比赛,八王子队也露出疲态。阿敦在一个劲地喝水,妈妈桑大口大口地啃着自带的饭团,新横滨枕着赛车女郎的大腿睡觉。只有课长一人十分亢奋,啰里吧嗦的教育着:「知道吗渡良濑,真正的接待指的就是……」边听边认真记笔记的后辈也是值得褒奖。

我有些渴,于是离开长椅,打算去买果汁。

经过走廊的时候,听见了扑通一声,似乎是从刚走过的男厕所里传来的。

我有些在意,于是推开厕所的门,只见汤上谷次长正蹲在洗手池旁。

「您还好吧?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赶到他身边,轻抚他的后背。

「是枪羽啊……我没事,就是有些头晕,没站稳。」

他脸色很糟糕,但声音清晰有力,我松了一口气。

「也难怪,毕竟您一个人投球投到现在呢。」

「这不算什么,周围的人都提前做了准备嘛。」

次长刻着深深皱纹的脸上,浮现出朦胧的阴影。

「……您发现了啊。」

说完这句蠢话我就后悔了。做得那么明显,他怎么可能觉察不到。

次长无力地笑了笑。

「没必要觉得愧疚。我当了二十五年的白领,接待也好,被接待也好,都经历了无数次。比这次业余网球赛更露骨的接待我也做过。开创了阿卡迪亚的这种风气的人正是我还有百目鬼这一代人,我又如何能责备你们呢。」

「…………」

我无话可说。次长撑着墙壁站起来。他比我矮半个头,稀疏的头顶在萤光灯下映出模糊的光。

「枪羽,我这个不称职的前辈有一个请求,你能答应吗?」

「……您讲。」

「我想和你认真打一场。」

我不由得回望向次长的脸。坚定的目光中,不是意志也不是固执,而是纯粹的渴望。

「看到打倒了百目鬼的你,我感到了某种命运。那个男人对我而言是一堵墙壁。他是同期入职的人里面学历最高、工作能力最强的人……为了胜过他,我花了大半辈子,一直到双方都年近半百。他当上了客服中心部长,我当上了人事部次长,我们都朝着最顶层努力,都觉得前面的路还很长。这个时候,他落败了,没有被我而是被别人打败了。」

布满皱纹的手,

搭在了我的肩上。

「所以,我想和你一决胜负。」

「…………」

「我很清楚这个愿望有多奢侈和任性。所以我才想求你。这是我最后的愿望。」

「最后的?」

次长点了点头。

「我打算年末辞职。公司有提前自愿离职制度。」

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次长将视线转向窗外,我也跟着一同望去。雨滴无声地粘在换气窗上。现在已是十一月末,但天气仍旧十分闷热。都怪这场雨。

「退休后打算做什么,您想好了吗?」

「没。反正不会再当白领了。」

次长的脸上露出一丝疲惫。

提前离职制度,指在规定退休年龄之前主动离职。我听说这个制度其实是为了逼走那些因部门重组而即将被裁掉的人设立的。被叫作下跪大叔而出人头地的男人,主动提出要离职,想必是有种种原因吧。但他绝不会宣之于口,不论是对家人,还是对女儿……

次长迈开略显蹒跚的脚步,打算离开。

他刚要推开门时,我叫住了他。

「次长。您这样做太任性了。」

「我知道。」

「不,您不知道。」

没错,次长什么都不知道。

同为白领的我,就算知道了次长的苦恼也无济于事,只能同病相怜罢了。

有一个人,次长必须将自己的生活方式告诉她。

「汤上谷次长,您又任性又没责任心。我说得不对吗?您舍弃了应该肩负的责任,想要逃到自己的世界里去。」

次长讶异地扬起了眉。

「您作为白领或许已经满足了。那么看重自己的名声地位的话,通过打败作为百目鬼替代品的我就能获得满足吧。但您莫不是忘记了自己的另一个身份吧。」

「另一个身份?」

「您是白领,这毋庸置疑。同时,您也是一名父亲。」

次长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你是在说亚里咲吗?那种事毫无意义。我说什么,女儿都不会听了。」

「我猜也是。事到如今,说再多也没用。所以,要给她看。」

「给她看……看什么?」

「父亲展示给孩子的东西,那还用说吗。」

令人敬畏的人事部次长。

我捶了一下这个手握白领之「生命」的人事权的男人背后印着的数字「1」——那是他的队员号码。

「是背影啊。」

次长往前踉跄一步,呆愣地回头看向我,似是在问「这家伙在说些什么?」。

但我没有回答。

没错,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最后一局了,我们好好打一场吧。」

◆

我没有直接回到选手席,而是找到了正在观众席上畅饮的青梅竹马。雨差不多已经停了,比赛即将开始。

「哎呀,怎么了枪羽?你放弃比赛了?还是临阵脱逃?」

「都不是。我有事要问你。」

沙树呷了一口啤酒,一旁的球球已经酩酊大醉,靠在她身上睡着了。同伴都倒下了,她仍然屹立着。真是量如江海。

「你能不能教教我怎么击球?最简单的窍门就行」

「窍门?」

她拔高了声调看向我。

「这次比赛不是不能赢吗?」

「情况有变,再轮到我的打席时,我会认真打的。」

大约是从我的话里觉察到了什么,沙树将啤酒罐放到身侧。

「首先是仔细看球的动作。这是最基本的,你明白吧?」

「嗯。我也是好好看着再打的,但球飞不起来。」

「软球就是那样的。它中间是空的,用力打的话球会凹下去。所以比起用力打,更像是……嗯……用球棒把球推到远处的感觉。」

沙树站起来,用空啤酒罐当作球棒挥动了一下,演示给我看。

「真不愧是曾经的运动全能少女。」

「我现在心里也是少女!」

沙树笑了起来,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

「能让『妹妹』看到你帅气的一面就好了呢。」

「……是啊。」

我谢过她,然后走向「妹妹」那里。

花恋和雏菜正亲密地坐在一起。雏菜似乎是吵架吵累了,她的嘴里塞满了点心,喝着我女朋友斟上的茶。这样一看,她们就像亲生姐妹一样。

「啊,哥哥!」

「枪羽先生,怎么了?」

「我来看看你们。累了吧?」

雏菜摇着头,然而眼里稍带困意。也难怪,平时周日的这个时间她都在午睡。

「花恋,取材还顺利吗?」

「是的,我学到了很多东西!」

听她这么说,我心里有些难受。

今天净让她看到大人们丑陋、窝囊的一面了。

「接下来的打席,你看清楚了。」

「诶?」

「我要打出全垒打。」

我曾经在某本书上读到过。

举世罕见的著名打者贝比·鲁斯(注:美国棒球运动员,创下了714支全垒打的世界纪录。)去探望因病入院的一名小粉丝,并和孩子约好下次比赛打出全垒打。然后他真的打出了全垒打,孩子受到鼓舞后痊愈了。

年少时读到这段人物传记,当时就觉得言过其实。

家里通了网后,我查了一下,发现这是个「编造的美谈」:鲁斯根本就不记得那个康复的少年。

当时念高中的我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通过美谈背后的故事,我觉得自己知道了世界的真相。我还记得自己得意洋洋地对沙树说,「根本没有什么真正的英雄,那都是为了满足愚蠢大众的梦而创造的幻想」——典型的「高二病」患者的发言。

现在我二十九岁,不是少年也不是高中生,已经不这么认为了。

世界上确实不存在那些可歌可泣的英雄。根本不存在。

但我希望他存在于某个角落。

这份希望,一定是有意义的。

「全垒打……不行的话至少要打出适时安打。适时安打也不行的话就,嗯,那就一垒打。至少要上垒。」

花恋看着我这个一点点将难度降低的丢脸贝比·鲁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枪羽先生的话,做得到的。」

「……是吗?」

「嗯。因为你是花恋喜欢的人啊。」

女高中生轻松说出令人面红耳赤的话语。

「哥哥,我也在看哦!要把球打到这边来啊!」

我摸了摸不服输地抱上来的雏菜的头,回到了选手席。

正如所料,雨很快就停了。

比赛继续,第九局前半场,六本木还是进攻。

打击顺序是从第七棒开始。或许由于是下位打线,再加上新横滨一如既往的慢球,击球手没有得分,取得一个出局数。第八棒打者没能打好朝外角扔过去的慢球,被捕手接杀而出局。三垒守场员哈姆太郎无声地大喊「让球掉下来让球掉下来」施加压力,但我无视了他。

两人出局。

下一个打者是第九棒。他和我差不多大,是六本木队最年轻的队员,似乎还没习惯这种业余棒球接待赛。

他正要走上击球区时,次长叫住了他,在耳边说了些什么。

只见他吃惊地回头反复询问,最后终于认同什么一般,站到了击球区内。

新横滨至此已经投了一百多球,脸上却不显半分疲惫之色,投球威力也不见减弱。倒不如说他的球一开始就太弱,也没什么再弱下去的余地了。第一球慢悠悠的,毫无力度,打者选择目送,坏球。第二球也是坏球。第三球可算是颗好球,直冲好球区正中而去,这次总会击球了吧。然而他完全没有击球的意愿。

接下来又是连续两颗坏球,形成四坏球,打者上一垒。

接着是第一棒、第二棒打者,也是一样选中四坏球。形成两人出局满垒的局面。

「新横滨,别在意♪」

从内场传来课长快活的声音。他因(对方的)赛点终于到来而正开心着。当然,这并非是哈姆太郎的功劳,而是汤上谷次长提议的结果。

也就是说,

「别挥棒,就算看见再好的球也要无视。反正基本上都是坏球。」

就是这样。

由于球太慢,看上去实在是很容易打到,结果有的打者便因「让次长看看我能干的一面」这种想法作祟而不由得挥棒——然而实际上根本用不着。

只要眼睁睁地目送,就很容易成为坏球。六本木的各位精英终于注意到这件简单的事了。正由于他们觉得区区八王子队的球再好打不过了,为了得分而竭尽全力,才一直没有发现这个事实。

自尊这东西真碍事,会让人变得盲目。

第三棒打者也选中了四坏球,挤垒得分——

第九局前半场,六本木终于得了一分,六本木选手席一片欢呼,哈姆太郎也喜不自禁。我以为观众席也会一样,但观众已经走掉一半。妈妈们差不多该准备晚饭了吧。业余棒球就是这么令人悲伤。

二人出局满垒的大好良机,这时,第四棒打者汤上谷出场了。

本以为他会在击球区里一动不动,不想第一球就是一记大力挥棒。球棒看上去只是在空中胡乱挥过,但或许是棒球之神一时兴起,球棒偶然地碰到了白球。

平直球飞速朝三垒飞去。这毫无疑问是记长打。

但是,没能成功。

不巧当时哈姆太郎正抻着懒腰,球不偏不倚地钻进高高伸向上的手套,发出清脆的声音后停下不动了。

场内一片寂静。

哈姆太郎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套,脸色开始变得苍白。

矮小的身子颤抖起来,眼里流出了泪水,模样可怜极了。

就在他即将跪在球场上的时候,次长的一句话拯救了他。

「好样的,权田!」

看到他满面笑意地如此说,场内的气氛立刻放松下来。阿权干得好!妈妈桑也发出了呐喊,安静的双方选手席上拍手声此起彼伏。

回到选手席上的课长擦着汗,舒了口气。

「看起来接待之神还没舍弃我。」

那种神明真让人讨厌。连迷宫都市里也不会有吧。(注:NETA自《在地下城寻求邂逅是否搞错了什么》,作品中的世界为迷宫都市欧拉丽,里面居住着各路神明,男主贝尔最初弱得没有眷族愿意接受他,走投无路之时遇见打工的女神赫斯缇雅,被其接纳。)

不管怎么说,1比0,进入第九局后半场。

如果这个回合八王子队没得分的话,就是六本木获胜了。顺带一提,如果到了下午四点还没结束,就直接判为平局。我们借用球场只到下午五点,考虑到还有诸多善后工作,四点结束比赛已经很勉强。

得意忘形的哈姆太郎在选手席上大声拍手:

「好!接下来三人迅速出局,顺利地结束比赛吧!被次长完美压制,刷刷地快乐地结束比赛吧!」

课长,难道你还玩校园祭吗——我暗自想,但他说的「刷刷」是结束的意思吧。啊,吓死我了。(注:校园祭指节奏手游LoveLive School Festival。「刷刷」原文「シャンシャン」,形容游戏中点击音符时发出的音效)

哈姆太郎说到做到,爽快地被三振出局,第二棒的川岛寺也击出滚地球被三垒守场员接杀而出局。第三棒打者是新横滨。

得到赛车女郎在脸上印下的一枚热吻后,他起身准备进入击球区。我叫住他,在耳边悄声说:

「新横滨,上垒。」

「哎呀哎呀♣ 不是要输掉比赛的吗♦」

「情况有变。用什么手段都好,让我出场。」

新横滨睁大眼睛,之后微微一笑。

「下次你请我♥」

「那请你去吃野猿二郎(注:指位于八王子野猿街上的面馆「拉面二郎」)。」

「好啊♦ 想吃加了台湾香檬的面♦」

「这时候哪有什么台湾香檬啊。」

「那就辣味的♥」

交涉成功。

新横滨悠然自得地、或者说是满不在乎地在击球区摆好姿势。至今为止他的成绩是自由击球七次,无安打,两次四坏球。今天基本没看见他挥球棒。

汤上谷次长的第一球是投向外角低处偏离好球区的曲线球。放着不管就是坏球。但是新横滨却试图击球——只不过不是挥棒,而是触击。

砰的一声响起,白球在地上滚动。糟了,力道削减过头了。捕手猛冲过去捡起球,将将是出局的时间。

新横滨仍然跑向一垒。我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情,他不知何时摘掉了头盔。是进行触击的时候摘掉的吗。他露着一头棕色的头发,大幅度低着头跑。

就在一垒手要接住传球的时候——

哗!

新横滨的刘海猛地一摆,声音几乎传到这边。没错,他刘海非常长,作为白领本是不被容许的。自从他进了公司,他的刘海就让人看着闹心,恨不得给它剪了。由于他突然擡起了头,刘海就一下子「哗!」地扬起来。

一垒手的目光不由得被刘海吸引。传来的球碰到他的手套边缘,滚落在球场上。

他慌忙捡起球,新横滨趁机超过了他。

司垒裁判喊道:

「安、安全进垒!」

场内同时发出喝彩和嘘声。

一垒守场员向裁判申诉说新横滨妨碍他防守,但新横滨只是若无其事地向呼喊着「太郎你太棒了!」的赛车女郎们送去飞吻。嗯,虽说拜托他这么做的是我,但他那样子真让人火大。

抗议无效,轮到我出场了。

「枪羽,你明白的吧!」

我无视身后课长的声音,站到击球区。

投手区的汤上谷次长露出笑容。

听到主裁判喊「开始」,他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

次长无视跑者,高高扬起手臂。他的第一球是好球。我打算先观望形式,但发现它是极好打的一颗球。

六本木所在的三垒侧观众席上发出掌声。这是今天最精彩的时刻,大家的加油也尤其热烈。

与此相对,一垒八王子一侧观众席上则是一片寂静。今天这场比赛不能获胜,这是连家属们都知道的事情。

这时,从外场附近最角落的坐席上传来了大声的助威。

「请击球!哥哥——!」

极为显眼的、清脆可怜的,女高中生的叫声。

「亲爱的!打出去!打到这边来!」

旁边还有一个不输于她的女初中生。虽然很感激,但我的妹妹(真)啊,不要叫我亲爱的。

「给我往死里打!不如说给我去死!」

这是年近而立的女人的声音。今天你说话真难听啊沙树小姐。

或许是被刺激了,选手席上的后辈也喊道:

「前辈,请击……请加油!」

以她的立场不能说「击球」,大约是害怕在坐席前抱臂开立的课长吧。正因如此,她的加油才更显价值。

次长的女儿,则是不知何时到了挡网后面。

她的表情一直是不耐烦的,但现在却紧张地看着投手区。她手中已不见了手机,而是紧紧抓着挡网。现在的孩子这种时候都会掏出手机抓拍,但她没有。那专注的神情,似是要把一切都牢牢地刻在眼里、烙在记忆里。

我调整情绪,重新看向汤上谷次长。

他的表情认真得可怕。锐利的双眼中射出身经百战之人的目光,从中透出的满是杀气,让我想起了和百目鬼对峙的时候。那是在不择手段的营销世界里战斗的男人的眼睛。

第二球也是好球。

投的是直球,球也没什么威力,是很好打的球。挥棒。然而由于我是运动不足的社畜,所以挥到一半就没了力气,狼狈地空挥。

「只剩一球了,次长!」

从内场传来了加油声。捕手敲着手套喊「让他打!」,但次长明显没有让我打到球的意思。看他的眼睛就能明白——他想三振我。

那我说什么都要打到球。

无力的滚地球也好,不稳的高飞球也罢,就是不能被三振。

第三球往上偏得厉害,捕手踮脚站起来接住。再差一点就是暴投了。

次长肩膀上下起伏着。到现在为止,他一直一个人投下来,应该已经投了超过两百球了,就算累得胳膊擡不起来也毫不意外。

对投手来说,这太苟刻了。

投手,是社畜。

为了名为队伍的组织,他一个人默默地持续工作,在外野守场员打着哈欠的时候,在内野守场员挖着鼻孔的时候,他仍在埋头苦干。肩负起所有的责任,一直投球,直到比赛结束,或者教练宣布换人为止。

汤上谷次长品尝的辛酸,那是何种程度的东西,二十九岁的我还不明白。

我才二十九岁。

好久没像现在这样考虑自己的年龄了。

第四球是投向外角低处的好球,我从下往上捞起球击出。我试着模

仿在中学时见过的巨人队全盛期的松井秀喜,但无力飞起的球大幅度向左偏,被观众席上看比赛的戴棒球帽的孩子接住了。

第五球是界外球。第六球是界外球。第七球还是界外球。

从六本木的选手席上传来怒骂。「喂喂枪仔,别逃啊!」「真难看啊枪仔!」「银样蜡枪头!枪仔!」。喂别喊那绰号了,我女友和妹妹还听着呢。

在我军的选手席前,课长悲伤地抱着双臂,周身散发着甲子园直播中看到的「在最后关头祈祷的啦啦队队长」的氛围。但他祈祷的应该不是队伍的胜利,而是「枪羽你去死!」吧。真过分。

我将它们全部无视掉,只集中在白球上。

接着又是两颗界外球。第十球——

划著名要弯不弯的曲线的曲球,像是扑火的飞蛾一样晃晃悠悠地飞进好球区。我按照沙树教我的击球要领,收起下颌,等球靠近,然后猛地拉击出去。

一声清响。

惨叫和欢声同时响起。

球迅速飞远,高高越过二垒,飞向外场后方的绿色屏障。这难道是全垒打?是再见逆转全垒打?我一边跑一边望向飞球。跑过一垒,球还没落地。

在绿色屏障面前,球低下了头。

六本木的中场守场员拼命奔跑,死死盯着球追赶,边跑边尽力向前伸出手套。但是球先一步落地,撞到挡网上,反弹得比预想更强,无情地滚过了追过去的守场员身侧。

「快把球捡起来!」

课长怒吼,泫然欲泣的模样真是可怜。趁这时候,新横滨跑过三垒,回到本垒。这下就追平了。

我跑到了二垒。此时中场守场员还没把球捡起来。他找不着球了,一脸焦急地四处张望,右翼和左翼守场员都往中场赶过去。

我踩过二垒垒包。

我全力奔跑,上气不接下气,双腿在打颤,是平日运动不足的缘故。昨天还是社畜,今天就要当贝比·鲁斯,这根本不可能。身体可不会骗人。可我仍旧在跑,无视发出发出悲鸣的心脏和呼吸器官,只是一个劲不停地踩踏地面。

跑过三垒时,一个声音响起。

「枪羽先生!球来了!」

那是花恋的声音。

那家伙在最后关头忘记了她是我妹妹的设置。

但托了她的福,我注意到中场守场员在向本垒回传。球落在我前面,弹了起来,然后滚动。

把它捡起来的,不是捕手。

投手汤上谷次长推开捕手自己到本垒补位,在那摆好架势等着我。他的眼中燃着火,似乎是在说现在正是决胜之时。那是「巨人之星」吗。我只看过动画片段,只知道星飞雄马在无人的宴会场上大闹一番的场面。这就是棒球漫画体现出的代沟。(注:《巨人之星》为梶原一骑与川崎升所着棒球漫画,第一部发行于1966-1971年。作品被改编为同名动画,第一季于1968-1971年在电视上播出。星飞雄马为作品中主人公,「在无人的宴会场上大闹一番」源于动画第一季第92集,星飞雄马准备了圣诞派对却无人应邀前来,因愤怒而变得激动的一幕。)

看MAJOR的一代人还有希望。

我以对战横滨少年棒球队的本田吾郎的气势冲向本垒(注:本田吾郎为《MAJOR》的主人公,原作中本田年少时曾与横滨少年棒球队互为对手。),右手从次长的两腿间伸出以碰触本垒垒包。次长张开双腿放低重心,涨红着脸拼起劲,试图要刺杀我。

我们冲撞在了一起。

次长身材并不高大,却如一堵坚实的墙。

我被撞飞,后背重重着地。耳朵嗡嗡作响,嘴里进了沙子,眼睛也睁不开。我丧失了方向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后背传来地面的触感,左手被什么东西压住,很痛。

我的右手则碰到了满是沙子的本垒垒包。

「枪羽。」

压着我左手的,是汤上谷次长的后背。

「枪羽,多谢你了。真是场漂亮的比赛。这是我白领生涯中最奢侈的时候了。谢谢……」

脸被晒黑的主裁判看向这边。

他吞了一口唾沫,两臂猛地伸平。

「安全进垒!」

欢呼声掺杂着怒吼和悲鸣,回响在球场里。

我没法立刻站起来。下身重得像铅一样,累得连手指都动不了,只是大口喘着气,摊开手脚,大字形躺在地上。

乌云往东面飘去了。

无边的的秋日晴空在头顶延伸开来,似是要把我们溶入其中。

◆

就这样,激战结束了。

列队的时候,六本木的人们表情十分复杂。他们本应该恨恨地瞪向我,但由于汤上谷次长一脸爽快的模样,似乎很迷惑应该露出什么表情。

八王子的人也差不多。课长口吐白沫倒地,被阿敦背着,没法庆祝胜利。

妈妈桑的那句夹杂着苦笑的叹息——「真是拿你没办法啊,小锐。」——大约正是所有人的心里话吧。

在回更衣室的路上,课长醒过来了。

「……比赛呢?比赛怎么样了?」

「赢了啊,再见场内全垒打。」(注:一般更为熟悉的全垒打是指飞球越过围墙进入观众席的全垒打,也叫场外全垒打;而场内全垒打则是指在没有失误且球处于比赛进行中的情况下,打者击出的球未被接杀,且打者跑完全部垒包回本垒未被刺杀,则称为场内全垒打。)

课长从阿敦的后背上下来,晃晃悠悠朝我走来。

「得了几分?」

「两分。」

「不是!我问的是要当上客服中心部长的得分!我在问你我现在得了几分!」

阿敦漫不经心地咕哝:

「大约是负二百吧。」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要怎么赔我啊!枪羽!」

「非常抱歉。」

我除了低头再无他法。惹哭了比我大一辈的课长,我只能道歉。

妈妈桑在一旁帮腔。

「算了算了,阿权,这不挺好的吗。次长好像很高兴呢。」

「高兴?最后半场被逆转打败了,怎么可能高兴?」

「可是他一脸痛快哦。是吧?」

「是的,我也这么认为。他的笑容很愉快。」

渡良濑表示同意。川岛寺和城尾也一同点头。

回到八王子后援团所在的一垒侧观众席的时候,迎来了仿佛自暴自弃一般的掌声。应援团似乎决定就这么将错就错了。

哈姆太郎的女儿走到了失魂落魄的父亲身边。

「爸爸,你太帅了。」

「……真的吗,公子?」

「第九局前半场的接球,真的太棒了。我吓了一跳呢。」

「…………」

哈姆太郎看着自己的女儿,眼里浮起一层水雾。

被高中生的女儿说「爸爸真帅」的父亲全日本有几人呢?比起成为客服中心的部长,这应该更加伟大。

有人拍了拍我的后背。我回过头,看见沙树正一脸严肃地站着。

「最后那个,应该是出局吧?」

「我的手不是像这样子穿过次长的腿间了吗。安全上垒了。」

「不,你出局了。是他在更早一瞬间先刺杀了你。对吧,球球?」

可算醒酒了的球球歪了歪头。

「差一点点呐。我要是对方领队的话,肯定会向裁判提出申诉的。」

被有棒球经验的两人都这么一说,我也没了断言绝对是安全上垒的自信。

球球说的没错,至少有申诉的余地。虽然业余棒球比赛没有录像,但要是想吵的话还是吵得起来的 。

但是次长没有。

如果是曾经迅速完成代理点的营业指针,和百目鬼争着发迹的的他,应该绝对不会认输,说什么都想要获胜吧。这或许正说明次长变了。

「……咳,算了,结果代表一切。」

沙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或许是从我的表情中觉察到了什么。她一直是个擅于察言观色的女人。

沙树说在意店长的情况,先回去了。走的时候她多次看向四周,一定是在找花恋吧。她果真在怀疑。最近找个时间告诉她事情的真相吧。

我离开了欢乐的人群,去见外场观众席上的两个「妹妹」。

「哥哥!」

正牌妹妹跑过来了,她没嫌弃我满是泥土的运动服,一把抱了上来。

「哥哥你太帅了!真不愧是我的哥哥!哥哥!」

她朝身后一脸苦恼的妹妹(假)示威一般反复叫着。还好周围没人。

「枪羽先生,

您太棒了!」

「抱歉,我食言了,没打成全垒打。」

「就算场内全垒打也是一样,全垒打就是全垒打。」

虽然她这么说,但这无法作为小说的参考。场内全垒打什么的,也只能在大家都菜的业余棒球赛上露面。只是比较少见而已,算不上精彩表现。

正在我要提醒她时,她用眼神向我示意。课长他们正朝这边走来。

花恋迅速躲到了我身后,雏菜躲到了更后面。我张开双手,不让课长他们看到她们。

「喂枪羽,该走了,得送六本木的各位离开。」

「啊,也是呢。明白了。」

就在我想要离开的时候。

课长身边的哈姆子「哎?」地叫了出来。

「咦,这不是南里同学吗?你怎么在这里?」

我感到背后缩小身影的花恋一下子僵直了。

「你不记得我了?我是堀高的权田,之前在文化节上我们学校不是联合展示了吗。」

「啊、呃……」

看到狼狈的花恋,我觉察到事态不妙。

哈姆太郎满脸不可思议。

「公子,你在说什么?这是枪羽的妹妹啊。」

「诶?是吗?只是长得像吗?」

哈姆子盯着花恋的脸瞧。

「你把她看成谁了啊,公子?」

「先前我们高中文化节的时候,来了双女的学生。那次我们两个学校不是联合展示来着吗。虽然我们没说过话……不过长得真像啊。你真的不是南里同学?」

「…………」

连学校的名字都被说中了,花恋的脸色转眼间愈发苍白起来。我的脸色也差不多吧。后面跟上来的阿敦他们停下脚步,静观事态发展。渡良濑也在其中。

「枪羽,这是怎么回事?她不是你妹妹的话,是谁?」

「……她是……」

背上沾满泥土的队员号码被冷汗濡湿。

我把脑子里想到的几个借口都划叉否决。其实小时候双亲离婚改了姓——不行,名字也不一样。南里花恋是艺名——不行,只会让事态变得更乱。想不到,什么都想不到。我斜眼看了看她,只见她也同样一筹莫展。

只能和盘托出了吗?

「她是社长的孙女,我因社长的业务命令在和她交往。」这么说?

事到如今还谈哪门子的保密义务啊。我真的要说出一切吗?

就在这时。

「雏菜。」

有人喊了妹妹的名字。

次长的女儿亚里咲走了过来。她是知道花恋真实身份的另一人。演员凑齐了。竟然凑齐了。这就是所谓雪上加霜吧。

然而亚里咲并没在看向雏菜(真),而是看向了花恋。

她管花恋叫「雏菜」。

「怎么了?你不是枪羽雏菜吗?别人在喊你了,你好歹应一声啊。」

「啊、诶,嗯……」

花恋惊讶得直发愣。不止是她,在场的所有人都一样,没能跟上飞快发展的状况。当然,我也不例外。

「被错当成别人了?认错人什么的真麻烦啊,是吧。」

亚里咲瞪了哈姆子一眼。被混混一样的眼神一瞪,哈姆子害怕地后退。

「怎么了,权田?」

亚里咲的父亲也出现在她身后。

「没什么,我家孩子说她是南里……」

「我都说了不是了。」

亚里咲不耐烦地打断了课长的话,课长的身子立刻颤抖起来。仓鼠居然被女高中生吓着了。

「她是枪羽雏菜,以前和我一个中学,不可能认错。」

次长点了点头。

「她是这么说的啊,权田。」

「哈哈!次长的女儿都这么说了,那一定是这样,不可能有错嘛。是吧公子?」

「嗯,这样啊,是我弄错了。」

哈姆子似乎也不是什么钻牛角尖的人,爽快地道了歉。课长也没理由深究。对下属的妹妹追根究底,惹人事部次长不高兴的做法,显然是毫无道理的。

次长环视了八王子众人的脸。

「我们这就走了,走之前想给各位道个谢 。」

「别这么说啊次长,起码让我们给大家送行嘛!」

「不用了权田,也给你添麻烦了。谢谢。」

次长和感动的哈姆太郎握手之后,也向我伸出了右手。

「枪羽锐二,感谢你完成了我最后一个奢望。谢谢。」

「最后的刺杀太震撼了。我现在还觉得头晕呢。」

「你在恭维我吗?你应该知道那已经没意义了吧。」

「哪里的话,我感受到了日前和您的同期互瞪的时候,与之不相上下的压力。」

次长睁大了眼睛,而后又眯起眼。

「……你的话,说不定能改变这个阿卡迪亚呢。」

「您过奖了。」

「不,你打倒了我和百目鬼,要是不做到那一步才说不过去啊。」

次长笑着拍了拍我的肩。

看来我肩上又多了一道重担。

另一边,亚里咲在花恋耳边悄悄说了些什么,只见花恋害羞地红了脸,开心地点头说「没错」。

亚里咲冲我眨了眨眼,跟在父亲身后离开了。那脚步稍带些孩童的稚嫩,又略显轻愉。

「她和你说什么了?」

花恋笑了笑,凑到我耳边小声说。

「她说『你的男朋友真帅气』。」

「……」

哎呀哎呀。

被女高中生说帅气了。

就算成为客服中心部长、成为社长,也听不到那么一句话啊。

这真是最高的荣誉。

◆

我委婉地拒绝了渡良濑送我回家的提议,选择慢慢走回家。

送走了开车来的课长和阿敦,和打车归去的同事们道了别,等大家都走了之后,我终于和花恋还有雏菜汇合了。

「小雏,困了?」

「没事啦~,我不困~」

「好啦,别硬挺着了。」

我背起迷迷糊糊地打起盹儿的雏菜。虽然她个头很小,但对打了一整天棒球的我来说还是有些吃力。不过,至少最后还是让我当一回好哥哥吧。

雏菜一开始害羞地扭着身体,但很快就安静下来,耳边传来她平稳的呼吸声,让我耳后有点发痒。

花恋微笑着,看着雏菜的睡脸。

我们走下八王子茂密树丛之间的坡道。秋日的夕阳即将没入地平线,余光直照在我们前行的路上。少女即将迎来明天,社畜则要面对更多的工作。

「总觉得有种第三大街的夕阳的感觉呢。」(注:《第三大街的夕阳》为西岸良平所着漫画,从1974年开始连载至今,被改编为同名动画及写实电影作品)

她口中说出的话不像是女友,更像一名妻子。

「花恋。」

「嗯。」

她小心不吵醒在我背上熟睡的雏菜,轻声回答。

「这或许会成为小说的材料,你愿意听吗?」

「好的。是怎样的故事呢?」

「这是一个遭到周围人的轻视,也继续完成自己工作的男人的故事。他独自战斗,历经磨难,最后顿悟自己该抽身撒手了,于是两袖清风地离开了的男人的故事。希望你能把它写成小说,希望有人能继续讲述这个故事……」

她沉默着点点头。

故事将会得到传承。

这也是我曾想成为小说家的一个理由。

就算是社畜,也能成为英雄。

◆

于是,花恋写好的棒球小说投稿到网站上,应募新人奖。

结果又是在第二轮评审中落选。

我们都很不甘心,但是看到感想栏里某位读者的感想后,让我们觉得写这部作品还是有价值的。

「一直投球到最后的主人公的背影,很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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