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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三 涅盘香之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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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清楚。或者,他早就把我的薰香算进原本的计划内也说不定……总之,那男人最可怕的地方,就是会让人照他的意思去行动。文化祭那时也一样,结果那个小组,大家都是按照清风的想法被迫动了起来。」

辰巳这么说道,然后注视着麻衣。

「你应该也有被迫按照那家伙的想法,采取行动的经验吧。」

麻衣宛如遭到当头棒喝。

那是在山𫓴巡行举办前,刚迈入夏季的事情。

麻衣的陶艺师朋友铃间晶,被母亲的灵香给附身。麻衣煞费苦心地想帮晶除香,发现她房间的气味会随着时间变迁。

然后──麻衣进行了推理,认为这种变化是晶的母亲飞鸟的灵香,借由香的组合来表示《源氏物语》中某一帖的「源氏香」,同时也是她留给女儿的消息。

但是,麻衣不过是被清风玩弄于股掌中罢了。因为是清风在不被麻衣察觉的情况下,每隔一段时间焚不同的香,让灵香看起来像是「源氏香」。

给晶一个有救赎的结局──清风为此欺骗了麻衣。

在那之后,晶至今仍相信麻衣错误的推理──也就是虚伪的消息。

没错,麻衣在那时也察觉到清风的可怕之处。

但是,那跟平常爱开玩笑的清风实在落差太大,因此,麻衣并没有真的正视这件事实。

麻衣最近甚至觉得「我竟然会被清风先生欺骗」。

那样的清风,全力以赴地向辰巳和麻衣发出战帖。麻衣对于都到了这种时候还小看清风的自己感到羞愧。

要对付清风绝非易事──正因为辰巳一开始就这么觉得,才会对清风说出「彼此都没有赢过对方一次」这种话吧。

「你们要怎么做呢?剩下一个半小时,我不觉得盲目地搜索就能找到清风学长。」

志夜像是落井下石般,对呆站在松然寺的辰巳和麻衣泼冷水。

「……告诉我,志夜,清风为什么试图散播〈死亡旋律〉?」

辰巳问了这个问题,是觉得能当成什么提示吗?

「辰巳先生,就算问志夜小姐这种事也没有意义吧……」

虽说志夜跟着麻衣和辰巳行动,但志夜仍是清风那边的人,照理说她绝对不会泄漏可能对清风不利的情报。

不过,辰巳仍固执地提问。

「我并不是要她告诉我清风人在哪里,只要告诉我他的目的就行了。」

「所以说,他的目的是改革人类──」

「那并非目的,而是手段。那家伙不惜改革人类也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

看来辰巳的问题似乎命中这次事件的内核,证据就是志夜沉默不语。如果辰巳的指谪搞错重点,志夜应该可以随口回应。

「……难道不是因为清风先生想以他自己的方式来拯救人类吗?」

清风身为住持,是佛教的传教师。既然如此,即使他试图让众多人类达到「悟道」的境界,应该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吧?

「不对。」

但辰巳斩钉截铁地否定麻衣的想法。

「再说,佛教所谓的『悟道』原是为了拯救自己而存在。是大乘佛教在西元后兴起之后,才认真地思考起拯救其他人这种事。何况清风自身都不能说是已经悟道,他根本没有道理要去在意连长相都不晓得的人们能否悟道。」

听辰巳这么一说,确实如此。

这次事件中的清风,果然跟他以前的形象相差甚远。

麻衣不觉得清风至今对她和辰巳露出的表情全是演技。他一定也是以他自己的方式,打从根本上有个能够服人的理由而进行着这些事情。

「……关于我的这个,学长是怎么听说的?」

志夜似乎对沉默感到疲倦,她举起左手如此询问辰巳。

她的小指残留着过去惨痛的伤痕。

「我听说是出了意外,你变得无法弹琴。」

「是清风学长那么告诉你的吧?毕竟在那间高中,辰巳学长的朋友就只有清风学长而已。」

志夜的说法让人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照她这种说法,就表示──

「那伤并不是意外吗?」

「没错,这是被人故意弄伤的。」

「……被谁?」

「被同班同学。辰巳学长大概不晓得,但我在那次文化祭之后,遭到了霸凌喔。」

「怎么会……为什么?」

麻衣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他们在文化祭推出的活动,不是盛况空前吗?以辰巳和志夜为中心,创作出来的「京都的一年」,不是因为超乎高中生水准的演出,掀起了热烈的讨论吗?

「体验了活动的学生,不是认同了志夜小姐的琴声和才能吗?」

「刚好相反,大半的学生觉得我的琴声很诡异。这也难怪呢,在那间休息室里经历神奇体验的人,并非只有一、两人。辰巳学长在那之后,应该也曾被人找碴吧?」

辰巳保持沉默,没有否定。看来他似乎心里有数。

「辰巳学长是一匹狼,可能没有被狐狸咬过──但我并没有确立出像辰巳学长那样的地位。对他们而言,我是个合适的标靶。然后,我会被人觉得诡异的最大原因,就是这个。」

「所以──被弄坏了。」

志夜点了点头。

「来探病的清风学长知道所有事。他跟我说,那

些人并不是觉得我诡异,而是嫉妒我。」

──这世上有很多软弱的人。

──软弱的人很羡慕强大的人,才会试图从他们身上夺走自己没有的东西。

──要是那种无聊的事消失,世界明明能更顺利地转动呢。

「然后,清风学长哭着对我发誓,说要全然接纳像我这样的异端者──还有帮忙为我打造出那样的栖身处。」

麻衣想起自己的高中时代。

因为拥有灵感而被疏远,有时还会遭到欺负的日子。

直到遇见知道灵香存在的辰巳和清风为止,麻衣一直抱持着孤独感。

但是五十岚他──跨越了死亡恐惧的五十岚,对麻衣的灵感没有任何偏见,爽快地接纳了麻衣。

他一定也不会比较别人与自己,不会妒忌、不会羡慕,也不会畏惧。

倘若世界上只有这样的人──异端者就不再是异端者了。

「对辰巳学长而言,那不是很美好的事情吗?当然对麻衣小姐也是。」

麻衣在思考那种事时,听到志夜这么说,不由得大吃一惊。

「如果是你们两人,我想一定能跨越『死亡恐惧』。从现在起也不晚,请协助清风学长吧。」

辰巳低头看着他握着的芳香袋。

「改革吗?的确,改革成功的话,我或许就不需要这种东西了。」

辰巳之所以厌恶人的气味,是因为会在当中嗅到污秽的感情。倘若那种恶臭消失,辰巳说不定能毫不犹豫地到人多的地方。

「不过,那样也是挺无聊的。正因为有严重的臭味,闻到美好气味时的喜悦,才会变得特别啊。」

「……辰巳学长真是坚强呢。」

志夜按住旧伤低喃着。这番话并非讽刺,而是出自纯粹的憧憬。

麻衣心想,会因为改革而变好的,并非仅限于异端者的待遇。

网络的普及大幅提升了生活的便利性,但在另一方面,某人扯某人的后腿这种事,理所当然似地宛如日常生活般进行着。

贬低生活比自己富裕优渥的名人、看某人不顺眼,就无凭无据地散播关于他的谣言;有人做出不符自己期待的发言,就炮轰他的帐号──

别人是别人,自己是自己。

连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都无法认同的人逐渐增多。

最后会感到喘不过气的,明明是自己本身──

或许是因为麻衣没有辰巳那般坚强的意志,才会这么想也说不定。

「不过我还是不懂,那家伙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另一方面,辰巳似乎在思考跟麻衣完全不同的事情。

「想让你做什么?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说过了吧,清风会用像现在这样的手段,随心所欲地推动他人行动。那家伙一定是想通过这场胜负,让我做些什么。或者是想让我注意到什么吗……」

辰巳的思考似乎持续高速运转着,但依然没有找到出口的样子。

因此,麻衣决定试着询问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很在意的事情。

「请问……清风先生为什么要用『从三点开始,两个小时』这种说法呢?」

麻衣这么询问,于是辰巳露出讶异的表情。

「这话是什么意思?」

「如果要把下午五点当成截止期限,只要说『从现在开始到五点为止』不就好了吗?但他却特地说是『从下午三点开始,整整两个小时』,特地区隔出这段时间。我觉得有点奇怪……」

「这表示区隔出时间这件事,具有明确的意义吗……?」

「是的。不觉得让人很在意吗?」

麻衣会在意时间,是因为发生过源氏香那件事。

过去清风为了欺骗麻衣和晶使用的源氏香,是根据时间让香产生变化,并在那样的变化中附加了意义。

所以这次,时间应该也是关键吧──麻衣这么觉得。

「……是时空胶囊。」

陷入深思的辰巳,像是注意到什么似地低喃。

「要知道清风的所在处,必须去调查那个。」

「是说文化祭时埋藏的那个吗?」

「对,现在就前往高中的后院吧。」

辰巳这么说道,立刻飞奔到寺院外头。

到达辰巳等人的母校时,剩余时间只剩不到一个小时。

因为正值星期六傍晚,校内没什么人。

进入校地时,虽然被田径社的顾问质疑,但他似乎记得从这间高中毕业的辰巳与志夜,一句「久违地想来参观学校」就轻易过关了。

操场旁边有个池塘,周围长满茂密的树丛,这间高中的学生和教师、毕业生似乎把那里称为后院。

「果然没错。」

辰巳确认了据说埋藏着时空胶囊、高度最高的树木根部低喃着。

那棵树根部周围的泥土变成黑色,并有某人挖掘过的痕迹。

辰巳在那边蹲了下来,用手拨开泥土。

「既然有挖掘过的痕迹,应该不会出现任何东西了吧……」

尽管嘴里这么说,麻衣仍帮忙翻开泥土。即将迈入冬季的地面非常冰冷,类似疼痛的麻痹感窜过指尖。

「不,如果我的想法正确,清风应该再次把盒子放回这里了。倘若不是那样,就无法当成提示。」

漆黑潮湿的泥土立刻钻进指甲里。依旧站着的志夜注视着辰巳和麻衣,尽管如此,两人也没有停下忙着翻土的手。

「倘若是平常,会让清风来处理这种工作啊。」

辰巳这么发着牢骚时,拨开泥土的地方闪着微弱银色光芒。用手把洞挖开后,看得见里面有个大型的马口铁盒。

「就是这个。」

那是个四处生锈、长宽约二十公分的盒子。那正是辰巳他们在高中埋藏的时空胶囊。

一打开盖子便飘出薰香的气味。里面有装在光盘盒里的CD、影像用的DVD,还有象征樱花和红叶的纸,以及用塑料袋牢牢密封住的抹香。

「抹香只有三种……」

装着抹香的袋子应该要有春夏秋冬四个种类才对,现在却欠缺了其中之一。

「不见的是『龙安寺的雪化妆』啊。大概是清风为了当成创造出〈死亡旋律〉的参考而拿走的吧。不过,那种事无关紧要,我需要的是这个。」

辰巳从时空胶囊最底部拿出来的是时香盘,还有为了在灰烬上制作出抹香带的木框架。

这些是在文化祭用来测量时间,还有负责每隔一个半小时切换四季的道具。

「你要怎么使用这个?」

「还有一个东西可以跟这个组合起来。」

辰巳将手指滑向盒子侧面,被折叠起来的细长纸张便跑了出来。

辰巳摊开纸张一看,那是观光用的古老地图。大概是辰巳他们造访南禅寺时拿到的地图吧。正反两面分别描绘着京都市内的全体图,还有南禅寺周围的地图。

「把木框架盖在这地图上,应该就能导出清风的移动路线。」

辰巳将木框架贴到正面的京都市内地图上。

「如果跟我想像的一样,清风会沿着这木框架创造出的路线,在两小时内从这一头走到另一头。这是与清风和志夜相关的事件,对他来说,没有比这更适合的逃走路线了吧。」

虽然辰巳看来深信不疑,但麻衣却感到很怀疑。

「地图和木框架的大小完全不同耶,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摊开的地图比木框架大上许多,这样根本无从确认合起来的方式是否正确。

不过,辰巳的自信毫不动摇。

「对,之后只要对准沟槽的开始地点即可。」

「对准哪里?」

就算要对准地图角落,也有四个角。还是应该对准地图中央呢?

「薰香开始的地方,当然只有一个。」

辰巳却是把沟槽的开始点定位在并非上述任何一处的位置。

而是香魅堂所在的地点。木框架覆盖的部分,东边到大文本山前,西边到乌丸路为止,北边到丸太町,南边则到五条。

「倘若这个推理正确──清风目前正在平安神宫前。」

辰巳用手指沿着沟槽前进,推测出清风的位置。挖出时空胶囊后,时间只剩下三十分钟,逃走路线也所剩不多。

「但在现在这个瞬间,清风先生也正在移动呢。」

辰巳等人就读的这间高中位于京都的西北边,甚至不在木框架涵盖的范围内。

离开高中校地约十分钟,再搭出租车到平安神宫约十分钟。

合计要花上二十分钟。

「从后追赶

清风的话,会超过时间限制。只能推测出时间和场所,在那边埋伏他了。虽然会很逼近时间限制,但要从现在开始移动的话,就是这里了吧。」

辰巳指着地图的一点,几乎是木框架沟槽的末端。

「南禅寺……」

很神奇的是,那里正好是辰巳、清风和志夜为了文化祭造访过的回忆之地。

拦了一辆出租车移动到南禅寺后,辰巳和麻衣狂奔起来。

第一次的闹铃在开始奔跑的瞬间响起,剩余时间还有十分钟。焦急的心情也与移动速度成正比。

南禅寺的树木染成鲜艳的红色,逐渐西沉的夕阳更衬托出那抹赤红。

七年前,辰巳、清风和志夜三人看见的,也是同样的红叶吗?

那超乎现实的美丽,让麻衣不由得感受到一种奇妙的不安。

「──我有股不祥的预感。」

所以麻衣也能理解辰巳为何这么说。秋天的京都,加上南禅寺是个知名的观光景点──明明如此,沿着通往水路阁的道路前进的路上,他们却没有与任何人擦身而过。

麻衣等人通过三门,沿着被红叶包围的道路前往法堂。

麻衣的双眼终于在那前方捕捉到清风的身影。

但是,那里还有另一个人。最不希望他在的人物抢先一步到达了。

「戌亥……!」

「嗨,辰巳,看来是我快了一步呢。」

戌亥抓住清风的脖子,将他压倒在石版路上。

他另一只手拿着散发「死亡的香味」的香炉。

清风手上有智能型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持续倒数的计时器,还有写着「紧急停止」的按键。恐怕那就是阻止〈死亡旋律〉散播出去的唯一手段。

「请你住手,戌亥先生!」

之所以没有人,是因为戌亥让旁人回避了。

并非前来观光,而是拥有其他明确意志者──例如沿着自己制定的路线前进的清风,还有试图找出清风的辰巳和麻衣,以及想要见证结局的志夜──倘若不是这样的人,是无法进入这条道路的。

就连南禅寺的相关人士,也四处都不见踪影。

「劝你们最好别靠近,因为我现在拿着的东西非常危险。」

戌亥说着高举香炉。

化为烟雾的死神,比之前看到的还要大上一圈。

「你是怎么找到清风的?」

辰巳首先提出疑问。麻衣也觉得这点很奇怪。只要清风焚着会干扰嗅觉的香,照理说是无法用气味探查到清风的位置。

既然如此,除非挖起那个时空胶囊,否则不可能特定出清风的位置。

明明如此──

「你还太嫩了,辰巳。」

戌亥彷佛这没什么大不了似地回答。

「我当场调配了会跟干扰嗅觉的香引发不协调的香,之后只要前往不协调制强烈的方向就行了。」

辰巳以震惊的眼神看向戌亥。

「你在两小时内制作出了那种香吗……!」

看来辰巳并非没有想到那个方法,但时间不够充裕,他无法将那个方法付诸实行。

「嗯,你用不着失望喔。我跟辰巳不同,有很多时间思考对抗干扰嗅觉薰香的手段。毕竟我可是连续两星期都如坠五里雾中嘛。」

戌亥说着,而被压在他底下的清风笑了。

「你不按下停止键好吗?时间已经剩余不到三分钟啰。」

手机的计时器已经倒数到两分三十秒左右,但戌亥依然保持若无其事的态度。

「你打算看准我按下停止键的空隙,趁机逃跑对吧?那种东西,就算在你死后才按,也绰绰有余。」

戌亥将手上拿的香炉凑近清风。

巨大的死神镰刀动了起来,烟雾流动的方向变得不自然。

「清风学长!」

无论何时都保持冷静的志夜,发出了尖叫声。

「永别了,清风。」

就在死神的镰刀即将挥落的时候──

一个迅速冲出去的黑影撞飞戌亥,代替清风承受镰刀的攻击。

散发「死亡香味」的香炉滚落在地面上,死神的身影也逐渐萎缩变小。

「啊……」

救了清风一命的──是辰巳。

「辰巳,你……」

被撞飞的戌亥一脸怨恨地说道。

「抱歉啊,戌亥。胜负的结果跟要不要舍弃清风,是两回事。」

辰巳说道,于是清风笑着擡起上半身。

「辰巳果然变了呢。如果是一年前──如果是那个只会靠嗅觉去猜测人心的辰巳,我想应该无法找到这里来。」

清风说道,把手上拿的智能型手机交给辰巳。

「但是,你在最后的最后,不靠异端的力量找到这里,高明地推测出我的想法。」

「这是当然的,因为我从当上香魅堂第十代店主更早以前就认识你这个人了啊。」

「说得也是呢。来吧,这场胜负是你们赢了。收下这个吧。」

辰巳接过智能型手机,计时器显示的时间已经不到一分钟。

就在这时,麻衣的智能型手机也响起设置在五点的闹钟。

「辰巳先生,请按下停止键!」

麻衣在剩余四十秒时大叫。

不过──辰巳瞪着智能型手机看,一直站在原地不动。

「……辰巳先生,你怎么了吗?」

剩余三十秒,但辰巳依然不动。

「麻衣,你认为应该按下停止键吗?」

辰巳在迷惘什么呢?他本身不也说过吗?

清风打算进行的事情是没有意义的。

正因为有难闻的臭味,在闻到美好的气味时,才会感受到喜悦。

明明如此──到了这个关头,他却要选择改革人类吗?

选择对异端者而言容易生存的世界?

创建在众多人的牺牲上?

「辰巳……先生?」

剩余二十秒。

「辰巳,你在做什么?快按下停止键!」

就连戌亥也不禁露出焦急的神色。姑且不论清风的生死,他认为不让〈死亡旋律〉散播出去这点,应该是双方共通的目标吧。

就算绞尽脑汁思考,麻衣还是不懂辰巳为何会迷惘。

尽管如此,麻衣仍决定相信辰巳。

纵然不明白辰巳的意图,但不知为何,麻衣能打从心底认为辰巳的行动不会有错。

所以麻衣这么说:

「请随辰巳先生的意思去做吧。」

听到这句话,辰巳一脸满意地──

「啊啊,我就觉得你会这么说。」

将拇指从智能型手机上移开。

剩余──零秒。

屏幕染成一片鲜红,缓慢的钢琴旋律从手机的免提器播放出来。

那意味着已经过了约定的两小时。

结局决定了。

〈死亡旋律〉已经被发布出去。

大概会横跨网络之海,发送到全世界吧。造成的伤害难以估算。

「奇怪……?」

但麻衣觉得情况不太对劲。

因为从免提器中播放出来的,跟刚才在音乐会中听到的〈死亡旋律〉,很明显是不同的曲子。

『两小时经过,系统已经自动停止。』

人工的系统声音像是在确定麻衣想法似地宣布着。

智能型手机的屏幕更进一步地跑出「自动停止」的消息。

「为什么……?」

辰巳应该没有按下停止键,但却自动停止发布了?

那么,如果按下了停止键,会演变成什么状况呢?

清风发出「啊~啊」的声音,好不容易擡起的身体又再度横躺到地面上。

「你怎么会知道?这是如果按下停止键,反倒会播放出〈死亡旋律〉的设计。」

「你说什么……?」

听到这番话,连那个戌亥也无法掩饰惊讶。

「你到底要别扭到什么程度才甘愿啊。」

尽管辰巳很傻眼似地说道,但此刻在这里能从容笑着的人,也只有辰巳而已。

「到准备齐全为止要花上两小时?我不觉得事情会那么巧。直到被我们抓住的这一步,全都在你的计算当中吧?」

「你该不会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

「不,虽然从一开始就觉得不对劲,但在最后关头前我才确定这件事,因为麻衣的闹钟比你设置的时间限制先响了起来。」

「咦?」

麻衣也注意到自己的闹钟响了,但麻衣一直以为那单纯是她或清风的时钟有误差。

不──仔细一想,会相差到一分钟吗?

南禅寺并非收不到信号的区域。只要双方的手机都能接受到电波,时钟应该会自动修正误差才对。

「都特地把下午五点设置成时限了,很难想像你的时钟会出问题。如果是这样,这个智能型手机的按键并非停止键,而是在下午五点过后,你自己用来发布的按键──应该这么想才对。」

清风肯定辰巳的推理似地呵呵笑了。

「嗯,正确答案。辰巳能找到我并按下停止键是最好的;但如果你没能找到我,我原本打算自己按下去。所以,为了在分出胜负后按键,我多设置了一分钟当作缓冲时间。」

「那么,清风先生真正的目的,是通过辰巳先生的手让〈死亡旋律〉传播到全世界?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因为我只是个凡人啊。」

清风若无其事地回答麻衣的疑问。

「志夜已经说出我真正的目的了吧?」

改革人类只是手段,并非目的。

清风是为了异端者们,试图改变他们的周遭环境。

「没错,我希望这个世界是愿意认同你们异端者的场所。但我并非异端者,要由我来下最后一步棋,让我有些排斥呢。因为无论怎样统率异端者,我还是没有任何能力。异端者的和平,应该靠异端者本身亲手获取啊。」

「所以就算要采取这种扭曲的形式,你也想让我按下停止键吗?」

「毕竟,如果是志夜或其他异端者,感觉无法承受这按键的重量呢。他们一定会遭受罪恶感苛责而崩溃的。」

清风叹了口气,彷佛在说事情总是无法那么顺利。

「但是你不一样。我认为你很坚强,在按下停止键后也能若无其事地生活;不仅如此,目睹之后变得容易生活的世界时,甚至会以自己做过的事情为傲。」

「你还真是看得起我啊。」

「而且最重要的是──你是我遇见的第一个异端者。」

辰巳哼笑了一声。

「但是不这么做的话,生性多疑的你是不会按下按键的吧?我想如果弄成一决胜负的形式,然后挑在你认为自己获胜了的瞬间,应该就有机会成功。」

「……不,你说的话全是谎言。」

辰巳俯视着仰卧的清风断言。

「我哪里说谎了?」

「你的理论破绽太多。你其实是希望我阻止你的吧?倘若不是这样,就不会做这么迂回的事情。」

「没那回事──」

「我也这么认为。」

麻衣也靠近清风,跪在他前面。

「清风先生也在内心某处察觉到了吧?自己试图做的事,绝非志夜小姐所期望的事。」

麻衣移开身体,让清风也能看见伫立在后方的志夜。

就连自己的剧本被瓦解也飘然接受的清风,看到志夜的表情后,不禁猛然一惊。

至今一直面无表情的志夜,静静地哭泣着。

清风没有被戌亥杀掉这件事,让志夜大大松了口气。

麻衣总算明白志夜的行动原理了。

志夜期望的是实现清风的理想。

「我并不期望这世界打从一开始就愿意认同我。」

另一方面,她的理想跟清风的目的并不一样。

「愿意认同我的人,只要有一个人就够了。清风学长,只要有你在──」

志夜飞奔到擡起上半身的清风身旁,扑向他的胸口。

「志夜……」

清风温柔地抚摸著志夜的头发。

「说什么要打造我们异端者的栖身处,根本是帮倒忙。」

虽然麻衣觉得辰巳这种说法不太好,但她也同意辰巳这番话。

「或许不该在世界这种广阔的地方追求什么栖身处吧。」

在阖上的眼皮中浮现的,是香魅堂。

虽然狭窄且阴暗,却飘散着温柔香味的场所。

那里有辰巳。尽管会取笑麻衣的异端能力,仍愿意接纳麻衣的人。

来到京都后,麻衣首次找到的栖身处。

「每个人一定都会在某处找到栖身处喔。找到自己想回去、即使狭小也觉得舒适的场所。」

「总觉得啊……我好像搞错了很多事情?」

「别放在心上。打从一开始,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错误。」

「好过分……」

辰巳辛辣的话语让清风用手掩盖住自己的脸。他的肩膀颤抖着。

就如辰巳的指谪一般,在清风内心一定也有很复杂的思绪吧。这么一来,清风应该再也不会想要散播〈死亡旋律〉了。

「辰巳先生,这样事情总算告一段落了呢。」

这两个小时为了寻找清风可是四处奔波,还挖出了时空胶囊。对怎样也无法说是体力派的辰巳而言,应该算是重度劳动吧。

辰巳也不禁露出疲惫的神情,麻衣将手放在辰巳肩上安慰他。

「是啊……」

但麻衣随后目睹到难以置信的光景。

在那之前,一直笔直站着的辰巳,突然跪倒在地面上。

他倒落的方式,彷佛下半身在一瞬间变得瘫软无力。

「不管再怎么说,你也疲惫过头啦。就是因为你平常不运动,才会变成这样──」

麻衣的玩笑话在中途停下来。

因为有大量鲜血从辰巳嘴里溢出。

「辰巳……?」

清风和志夜也惊讶地看向辰巳。

「辰巳……先生……?」

辰巳的吐血量实在非比寻常。

瞬间,麻衣的意识中有段记忆被拉出来。

莫利的死亡预言。

被黑狗吠叫的人,大概可以活多久?

对了,记得是──三个月。

那是八月底发生的事情──在那次预言后,几乎经过了三个月。

戌亥捡起滚落在地面的香炉,小声抱怨:

「真是个傻瓜,竟然为了包庇那种男人,全身沐浴在死亡的香味中……」

辰巳为了拯救清风,撞飞戌亥的时候──

寄宿在薰香上的死神,附到了辰巳身上。

绝对无法逃离的死亡香味。

「扣一分。不,要扣一百分啊。」

戌亥非常不快地说道。

「一度踏入歧途的人,明明再也无法回到原本的道路上。」

「那是你的理论吧,戌亥。」

尽管吐着血,辰巳仍以茫然的眼神反驳着。

「不,辰巳,这是真理啊。」

「辰巳先生,你别再说话了。」

麻衣搀扶着辰巳恳求道。要是太过勉强,只会加速缩短他的寿命。

但辰巳毫不扭曲他的自尊心。

「只要踏入歧途的人本身有那个意愿,就能够回到原本的道路上。」

「已经没有分数可以扣了啊。」

戌亥浮现扭曲的笑容,麻衣难以判断那是在嘲笑辰巳,还是戌亥在自嘲的表情。

「倘若那句话也是在对我说,你就错得离谱了。」

「这可难说。」

辰巳尽管眉头深锁,仍倔强地笑着回应。

「就好比薰香会随时间变化一般,没有任何事物是不会改变的。」

辰巳在最后说出这句话,接着便闭上眼睛,任意识沉入黑暗之中。

被送到医院的辰巳,过了三天也没有醒来,至今仍持续昏睡着。

根据医师的说法,吐血似乎是因为食道静脉瘤破裂了。那主要是由于肝硬化或慢性肝炎所引起的症状,身体健康的辰巳会发生这种症状的理由,至今仍不明了。

当然,麻衣等人非常清楚原因。

是因为辰巳闻了「死亡的香味」。

关于戌亥创造出的「死亡的香味」会带来的「反安慰剂效应」,就读生物医学科学系的志夜,详细地向麻衣说明内容。

据说人的偏见意外地强烈,医生假装是「药物」交给患者的东西,即使实际上是方糖,倘若患者相信医生而服用那假药,有时病情和身体状况似乎也会获得改善。

这种借由积极的偏见产生的治疗效果,称为「安慰剂效应(Placebo effect)」。

相反地,偏见对人体带来有害影响的状况,称为「反安慰剂效应」。

──话虽如此,但其内容大多像是都市传说。

知名例子是据说在十九世纪的荷兰进行的某个实验。

参加

实验的医师团把死刑犯绑在床上,讨论「人流失多少血量会死掉」,然后让死刑犯听见「一旦流失三分之一的血液,人就会死掉」这样的结论。之后,医师团遮住死刑犯的眼睛,用手术刀割伤死刑犯的大拇趾,让血液滴答滴答地滴落在容器里。

据说几个小时后,死刑犯听到医生说「再过不久,他就会丧失三分之一的血液」,就静静地断气了。

一直流血就会死掉,是理所当然的。

但其实医师团并没有进行失血致死的实验。

他们进行的是心理实验。虽以手术刀割伤死刑犯的脚,让死刑犯感到疼痛,但实际上并没有流血。滴落容器里的并不是血液,只是普通的水滴。

不过,死刑犯听到液体滴答滴答的滴落声响,产生了「血液正从身体内逐渐流失」这种偏见。

那样的偏见把人逼入死亡。

这个实验采用死刑犯的名字,被称为「布亚梅德之血」。

「辰巳对死亡的印象,一定是来自第八代店主吧……」

清风在病房这么低喃。

身为辰巳父亲的香魅堂第八代店主,同时是个千杯不醉的人。据说他患上了肝硬化,有一天在店里吐血倒地。

当时还是高中生的辰巳,目睹了那一瞬间。

「辰巳先生……」

麻衣注视着辰巳躺卧在病床上的可怜身影。

他的手臂吊着大瓶的点滴,嘴上装着辅助呼吸的机械,勉强保住一命──这就是辰巳的现况。

没错,只是勉强保住一命而已。辰巳的身体机能此刻也逐渐衰退,简直像要缓缓地滑落到死亡一样。

「要是辰巳因此死掉,我……」

坐在病床旁的清风,像是在责备自己似地说道。志夜抚摸着清风的背安慰他,但志夜的表情也十分悲痛。

两人绝对没有要伤害辰巳的意思。

虽然以结果来看,也可以说是清风追逐理想的行动,导致辰巳牺牲──尽管如此,麻衣仍旧不想责怪清风。

因为辰巳终究是凭着自己的意志去包庇了清风。

「清风先生,不要紧的。辰巳先生不会死的。不──我不会让他死的。」

麻衣毅然说道。虽然约有九成是在逞强,但要是连麻衣都在这时变得软弱,感觉就会在那一瞬间失去辰巳。

而且,麻衣这番话并非毫无根据。并非逞强的剩余一成──就是麻衣相信还有希望可以留住辰巳的生命。

麻衣从椅子上站起身──

「戌亥先生,你在对吧?」

她开口呼唤。

对着没有任何人的墙壁边。

于是──不知不觉间,只见戌亥背靠着墙壁站在那里。

有一种形容是「忽然消失无踪」,但戌亥则相反,是忽然现出身影。

「真亏你能察觉到呢,通过灵感能知道这么多吗?」

「这并非灵感,只是我的直觉。」

戌亥恐怕一直待在那里,只是靠薰香的力量躲藏起来罢了。

「……戌亥,你是来杀我的吗?」

清风似乎在戌亥深蓝色的长大衣上看见了死神,他无力地站起身。

「可以喔,我没有怨言。」

志夜介入两人之间,像是要包庇自暴自弃的清风。

「我不会让你杀害清风学长。」

戌亥瞄了一眼那样的两人,立刻移开视线,叹了口气。

「『死亡的香味』已经焚烧完了,这件事要暂时划上句点啰。」

麻衣知道戌亥这番话是谎言。

她已经无法从戌亥身上感受到一丝想杀害清风的意思。

「真的是个愚蠢的弟弟啊……」

戌亥俯视一直沉睡的辰巳,静静地说道。

「仓见小姐,你再继续与这件事所有牵扯,也不会有什么好事喔。你不需要觉得自己有义务照顾他到临终。劝你最好忘了香魅堂的事情,回到愉快的大学生活吧。」

戌亥对麻衣吐出这番亲切的话后,打算离开现场。

不过,麻衣不可能忘记。对麻衣而言,和辰巳度过的日子,并没有微小到能够那么简单地放弃。

「戌亥先生……可以请你救救辰巳先生吗?如果是戌亥先生,一定能救他对吧?」

麻衣对着戌亥的背影发问,于是戌亥停下脚步,只对麻衣露出侧面。

「你要拜托把辰巳逼入濒死绝境的我吗?」

他的眼眸中掺杂着傻眼的神色。

「我可是咒香师。自从离开香魅堂后,这双手试图抓住的东西只有复仇,与白亚遗留下来的思念而已。」

戌亥过去曾是辰巳的敌人,但是──

「人不可能不会改变的。」

「真伤脑筋,你也跟辰巳说一样的话呢。人是不会变的,除非用上什么激烈的手段,就像清风原本打算做的那种事情。」

「没那回事,因为戌亥先生已经改变了不是吗?」

麻衣这句话让戌亥露出讶异的表情。

「我……改变了?」

麻衣点点头。

「如果是春天时遇见的戌亥先生,这次一定不会回到京都,现在也不会因为担心辰巳先生而待在这里。」

这是麻衣的真心话。

戌亥现在不打算杀害清风也是如此。

戌亥在内心深处,已经承认清风的变化。

麻衣心想,戌亥与辰巳果然是兄弟。尽管比任何人都理性,但在最深处的地方,还是会以感情为优先。

戌亥在那次春天的尾声,已经找回了心灵。

在正确理解白亚最后的思念时,身为咒香师的戌亥已经死亡了。

「……原来如此,你能说出那样的话呢。」

戌亥拿下眼镜,用右手稍微用力地揉眼睛。虽然这动作像是在消除疲劳,但看起来也像是为了掩饰松懈的表情。

「你真的会在不经意的地方让人想起白亚啊。以本质来说明明截然不同,但犀利地戳中内核这点,倒是非常相似。」

戌亥再度戴上眼镜。他的脸已经恢复成像是刻意摆出的冷酷表情。

「……不过,他吸入了那么大量的『死亡香味』,嗅觉现在已麻痹到无法使用吧?更何况还是这种戴着呼吸器的状态。因此身为咒香师的我,没有任何能够替辰巳做的事情。」

「戌亥先生!」

戌亥转身离开,麻衣对着他的背影大叫。

倘若戌亥现在离开,就连一丝希望也将破灭了。

真的没有任何办法能拯救辰巳吗?

应该有的,一定有。

倘若不是那样──

在麻衣的内心被绝望击溃时──

「既然他闭上了双眼,鼻子也不能用的话,就只能向耳朵诉说了。」

戌亥依然背对着麻衣,就彷佛自言自语似地低喃道:

「但是,在大脑无法充分运转的状态下,就算用言语向他诉说,效果也相当薄弱,必须是更诉诸于本能的做法才行啊。」

那是非常明确的提示。就好像从清风那儿听来的往事中,戌亥向辰巳建议该如何制作「龙安寺的雪化妆」那时一样。

「──志夜小姐的钢琴!」

戌亥并未面向这边,麻衣无法窥见他的表情。

但听到麻衣这番话,戌亥似乎稍微笑了。

「……我就是这样,才会被白亚说太天真。」

戌亥在最后留下这句话,便离开了病房。

「我要弹琴,然后让辰巳学长醒过来。」

志夜从椅子上站起身,麻衣也点头赞同。

「立刻把钢琴键盘搬到这里来吧。」

「不,既然要做,就把辰巳移动到这间医院里能好好演奏的地方吧。」

这么提议的是清风。

「但是,要移动现在的辰巳先生,需要医院的协助吧──」

「没问题,我也认识在这种地方吃得开的人喔。」

清风言出必行。他获得医院方面的同意,当晚便进行了演奏的准备。「死亡的香味」一直慢慢地侵蚀着辰巳,既然找到了解决办法,能越快实行越好。

仅仅几小时的期间,辰巳的病床就被移动到位于小儿科病房的音乐室。

会选中音乐室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那里原本便设置着要请志夜弹奏的平台钢琴。

「要弹奏什么才好呢?」

坐在平台钢琴前的志夜这么询问麻衣。

「如果要向辰巳学长诉说什么,应该弹奏文化祭的曲子?像是〈圆山公园的枝垂樱〉。」

「我也挺想另外找个机会听听看那首曲子,不过…

…」

麻衣早已经决定要请志夜弹奏什么。

麻衣一直认为,要让辰巳清醒过来,就只能请志夜弹奏这个。

「志夜小姐,你可以把任何东西变成曲子对吧。」

「对,只要是我见过的东西、感觉到的东西,无论什么都行。」

「那样的话,请把我变成曲子。」

「把麻衣小姐?」

麻衣对着惊讶地张大了眼睛的志夜,蕴含着真心编织出话语。

「请把我现在这番话、声音、表情,还有能从内心感受到的东西,都传递给辰巳先生。」

「这主意不错。倒不如说……只有这个方法呢。」

清风表示赞同,于是志夜在一番深思之后,以紧张的声音说道:

「麻衣小姐,我只能把感觉到的东西直接变换成演奏,能不能唤回辰巳学长,就要看你的思念有多强烈──请你抱持着这样的想法。」

「我明白了。请让我把我的思念,都托付在志夜小姐的琴声上。」

「……我会全力以赴,弹奏到最后。」

志夜掀开琴盖,轻轻吐了口气。

演奏暂时还没开始,但从旁也能看出志夜瞬间便进入极限的专注状态。

志夜眼眸的焦点不晓得落在哪里,她已经埋首于空间和钢琴中。

就如同宣言一般,志夜把自己转变成媒介。

她感受到麻衣的思念,成为将思念传递给辰巳的桥梁。

志夜的手指擡起。

然后──手指落下。

曲子从甚至不晓得能否听见的极弱高音开场。

那音色就彷佛大约金平糖尺寸的星星,「啪哩」一声地爆开。

咚──志夜的手指接着敲向中音域。她以相同的节奏,无数次、无数次地敲下琴键。那就类似心脏跳动的声响。

开始掺杂着低音域时,曲子已经伴随着稳固的旋律。

那是非常单纯、不断重复的旋律。

「辰巳先生……」

麻衣握住辰巳冰冷到不像有血流过的手。

这么说来,两人的立场跟七月只园祭那时相反。身为薰香师的山𫓴师佐世子,利用船𫓴香让麻衣陷入深睡时,是辰巳把麻衣从类似深海的黑暗中拉上来的。

那时多亏辰巳焚烧麻衣来到香魅堂后闻过的各种香,尽管身陷梦中,麻衣仍然能够找回自己的意识。

所以,麻衣也效法那次经验,依序回想起与辰巳相遇后的事情,还有当时的心情。那些思绪慢慢地反映在一旁志夜的演奏当中。

祈祷辰巳康复──与这份迫切的心情相反,志夜弹奏出的音乐彷佛要温柔地包住沉睡的辰巳。

但麻衣确实觉得「这是我的曲子」。

然后,正因麻衣能这么想,她被迫重新察觉到自己对辰巳的心意。

麻衣擦拭溢出的泪水,将那样的发现转变成确实的东西。

「辰巳先生,请你清醒过来……」

麻衣闭上双眼,在内心不断呼唤着。

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麻衣专心地呼唤着辰巳,甚至忘却在房间里响起的琴声。

于是──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漆黑的眼皮上,可以看见柔和的白色影子。

是个轮廓模糊、宛如薄雾般的身影。

「辰巳先生……?」

但麻衣感觉那个朦胧的影子是辰巳。

就在这时,麻衣察觉到她应该一直用力握着辰巳的手失去了触感。

「这里是……?」

麻衣睁开眼睛一看,那里并不是被墙壁包围的医院音乐室。

理应在身旁的清风和志夜也不见踪影。

只有钢琴声微弱地传入耳中。不过,简直就像在距离这里相当遥远的地方弹奏一般。

窸窸窣窣地吹起一阵红风,那里是周围一带皆红叶的世界。无止尽延伸下去的平坦地面上,长着无数的枫树。

虽然美丽,却让人感到悲伤的橙色天空,有种彷佛在小时候看过的似曾相识感。

这是在梦境当中吗?

麻衣曾经有类似的经验。那就是刚才想起的七月的事情。

「──这里是志夜弹奏的旋律,与我发出的灵香掺杂在一起诞生出来的地方,也就是所谓的心象风景(注:心象风景将真实的风景与内心的想像融合在一起所创造出来的景物,一般指一种艺术性的表现手法。)吧。」

麻衣惊讶地转头一看,穿着乌黑短外套的男人就在那里。

「辰巳先生!」

理应睡在病床上的辰巳,彷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地站在那里。

「你真是个无药可救的家伙啊,竟然还踏进这种地方。」

辰巳说着耸了耸肩。看到他一如往常的动作,麻衣擦了擦眼泪。

因为麻衣一直觉得,搞不好再也无法看见辰巳那样的身影。

即使这是作梦,麻衣也感到十分开心。

「辰巳先生也曾像这样解救过我不是吗?所以这次轮到我了。」

不,不能让这些只是一场梦。麻衣请志夜弹琴,并不是为了在最后见辰巳一面。

而是为了不让这情况变成辰巳的最后。

「的确是有过那件事。我也觉得自己那时候真是处理得很漂亮。不,结果最后还是因为你本身的意志,才能战胜灵香的诅咒吧……」

「辰巳……先生?」

辰巳这番话让麻衣感觉到危险的气息。这样一点也不像平常傲慢不羁的辰巳,而且刚才的发言,简直就像在说这次没办法一样不是吗?

「……暂时的栖身之处,是为谁而劳,因何而喜?」

「咦?」

「这是《方丈记》(注:方丈记鸭长明所着,日本镰仓时代的文学作品,是日本中世文学代表性的随笔集。)里的一段话。意思是这段生命总有一天会消失,固执只是徒增空虚。你不觉得这很像清风说的话吗?」

「说得也是呢。但是,先别提那些了,现在来想想怎么把『死亡的香味』除香吧?至于辰巳先生的学识,等你康复之后,不管要讲多久我都奉陪到底。」

「说得也是。如果能变成那样,不知该有多好。」

辰巳说道,然后像是察觉到某人的气息,转头看向后方。

原本只有麻衣和辰巳所在的红叶当中,又出现另一个人──

一个穿著白色服装的美人站在那里。

「不愧是戌亥制作的香,没想到竟然是她来迎接我啊。」

麻衣也曾在照片上见过她。

是白亚。过去戌亥与辰巳这对兄弟深爱着,在七年前丧命的女性。

在被红色点缀的世界中,白亚的白色格外显眼。

就彷佛会平等地造访每个人的死亡一般,确实地出现在那里。

辰巳仰望着轻飘飘地在空中飞舞的红叶,开口说道:

「戌亥制作的『死亡香味』,出乎意料地棘手啊……我尝试了很多方法,但看来似乎无法逃离诅咒的束缚。」

「怎么会……」

都来到这里了,却无法传达吗?

不会让辰巳离开的。麻衣为了挽留辰巳,试图抱住他的身体。

但就在麻衣以为碰触到的瞬间,却扑了个空。

「已经没时间了。真令人焦急啊,偏偏在这种时候,想不到要说的话。」

麻衣寻找着辰巳,发现他就在眼前。明明应该靠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却跟刚才一样。

「辰巳先生,请你不要走……!」

麻衣这么恳求。即使这是没有意义的事情,麻衣也无法不说出口。

「你要获得幸福,麻衣。」

从辰巳嘴里冒出的,是这种陈腐老套的话语,一点也不像他的风格。

「或许你现在会执著于香魅堂,认为只有那里才是你的栖身之处──」

没错。

麻衣来到香魅堂后,首次获得了栖身之处。因为在那之前,无论是朋友、老师甚至家人,都无法接纳麻衣的异端能力。

「但根本没那回事,一定有很多人愿意认同你,你今后会慢慢地遇到那些人吧。你跟我不同,受到大家喜爱。香魅堂终究只是个过程,是你偶尔会想起而感到怀念的地方罢了。」

辰巳究竟在说什么呢?如果是那么单纯的事该有多好呢?

「我怎么可能获得幸福……」

「不,你能的。白亚死的时候,我以为自己的人生已经只是为了赎罪而存在。实际上,这七年来也是像那样度过。尽管如此──自从麻衣在春天来到香魅堂后,情况就改变了,彷佛束之高阁的薰香点燃了一

样。」

辰巳看似依依不舍地转过身。

「我差不多该走了。永别了,麻衣。」

「啊……」

辰巳真的要走掉了。

前往麻衣再也无法碰触的地方。

该怎么做才好?

麻衣不明白。虽然不明白,但一直保持沉默的话,一切就结束了。

所以,麻衣不顾形象地大叫。她紧紧抓住自己的胸口,将一切吐露出来。

「我会一直执著于辰巳先生!无论多么软弱、多么愚昧、多么丑陋都一样。我会一直对着辰巳先生大叫,让你就算到黄泉也不得安宁!」

「麻衣……」

正打算走向白亚那边的辰巳,听到麻衣这番话,一脸为难似地停下脚步。

「再说这什么意思啊!我无法接受。闻到『死亡的香味』的人,是因为深信自己会死,才会死掉对吧?既然这样,请你抱持着想活下去的念头!别在那装酷,请你更拚命地寻求生机嘛!」

麻衣像是要发泄无处宣泄的愤怒一般诉说着。

「我不会说什么辰巳先生应该为了自己而活这种话。辰巳先生──请你为了我而活。我是因为自己的任性,希望辰巳先生活下去的!」

或许就像辰巳所说的,今后会出现许多愿意理解麻衣的人。

只要经过一段时间,在香魅堂度过的日子,或许会变成单纯的回忆。

但是,那并非麻衣所期望的。

麻衣不可能想到那么遥远的未来。

麻衣想要守护现在重要的事物。坚持下去、拚命挣扎、执着不放。

这不就是所谓的活着吗?

辰巳很傻眼似地叹了口气。

「你这种支离破碎的挽留方法,是怎么回事啊?」

麻衣也知道自己的理论简直乱七八糟。

尽管如此,她还是无法不把内心话呐喊出来。

「会变得支离破碎也是无可奈何的啊!」

麻衣根本没有余力去掩饰。

为了找回辰巳,麻衣再次拚命地伸出手。

「……因为我深爱着辰巳先生啊。」

看到麻衣哭得稀里哗啦的脸,辰巳笑了。

「你真的是……无可救药的家伙啊。」

在辰巳这么说的瞬间,吹起了跟之前无法相提并论的强风──染成红色的枫叶飞舞着。

单色占据麻衣的视野,短暂的风景崩坏了。

跨过正月后,季节更增添了几分寒意。

在没有主人的香魅堂中,麻衣坐在记帐桌前,身体冷到快冻结住了。

打开碳素电暖器明明已经好一阵子了,但屋里丝毫没有变暖。应该是麻衣回老家的时候,整整三天都关着店的缘故,让建筑物变得更加寒冷吧。

除了麻衣之外,店里只有以顾客身分前来光顾的明梨。她最近已经成了香魅堂的老主顾。经常要坐在电脑前的明梨,说进行作业时比起播放音乐,焚香更能让她集中精神。

「这么说来,你跟五十岚先生最近怎么样呢?」

麻衣喝着自己泡的茶,同时不经意地询问。他们交往应该也差不多要两个月了。

「啊啊,我们分手了。」

明梨挑着薰香,同时非常轻易地说出震撼的事实,麻衣不禁把嘴里的茶水喷了出来。

「慢点,你怎么啦?」

「什么怎么啦,咦?可是,你们前阵子才刚开始交往的吧?」

麻衣想起五十岚以前曾说过他跟女性都无法长久。

「就算是明梨小姐,果然也不晓得五十岚先生在想什么吗?」

「不是喔。」

明梨以讶异的表情摇了摇头。

「他的想法实在是太好懂了。毕竟他很理性,而且所作所为都有理由。」

「既然如此,那是为什么?」

「感觉我们就算没有对方,好像也不会伤脑筋吧。」

原本应该是明梨对五十岚一见钟情的。明明如此,她为什么能这么淡泊呢?

在麻衣的眼中,可以看见明梨的光背。

光背的形状比十一月看见时更加清晰明显。明梨成功克服了「死亡恐惧」,简单来说,就是她体现了清风曾试图进行的改革。

明梨比首次相遇时,变得更加坚强且勇猛。

但是,麻衣却无法觉得她那样的生活方式看来很幸福,这是为什么呢?

「嗨~麻衣,我买了猪肉包来喔~热呼呼的猪肉包。」(注:关西地区可能因为有许多牛肉产地(例如松阪或神户),一般说的「肉」是指「牛肉」;所以在关西地区习惯把猪肉馅的包子称为「猪肉包」,如果说是「肉包」会让人以为是牛肉馅。)

掀起香魅堂门帘的是清风。

他的手上拿着应该是在三条路购入的小袋子。

「话说这间店里是怎么啦!好冷!」

「那么,我今天就买这些。」

像是以清风进入店里为契机,明梨拿了几款薰香放到记帐桌上。

「咦,明梨小姐不吃一下再走吗?」

清风挽留打算回去的明梨。

「猪肉包有三个耶。」

清风说着摸着包装纸。

「──这可以解释成你要让出自己那一份吧?」

从清风背后一脸不满地这么询问的人──是辰巳。

「辰巳,你刚才不是说你没那么喜欢猪肉包吗?毕竟你大病初愈,勉强自己吃不喜欢的东西,对身体不好喔。」

「要这么说的话,正好相反吧。正因为我大病初愈,就算不喜欢吃,也得摄取营养才行。」

「你就老实说你爱吃嘛。」

「我并不讨厌。」

因为无聊的事情而斗嘴的两人,连明梨都感到傻眼。

「就算迈入新年,这些人也还是老样子呢。」

「就是说呀~」

麻衣只能露出苦笑,同意明梨的话。

志夜在医院的音乐室弹奏麻衣曲子的那一晚。

直到辰巳茫然地睁开他的双眼为止,耗费了一个小时以上的时间。

「辰巳先生…太好了!」

麻衣紧紧握着辰巳的手,落下大颗的泪珠。

「真是的……真会给人添麻烦。」

刚醒过来的辰巳,在呼吸器底下突然就说起惹人厌的话。

「那是……我要说的台词喔。」

辰巳那无论怎么紧握、一直都冷冰冰的手,通过麻衣的体温渐渐地找回温暖。

因此麻衣总算能实际感受到──

辰巳平安地从死亡深渊生还了。

明梨离开店里后,麻衣大口吃着猪肉包,同时告诉辰巳他们五十岚和明梨分手的事情。

「或许正因为人并不坚强,才能互相扶持而活吧。」

辰巳听完麻衣的话后,如此低喃。

「就像清风和志夜那样啊。」

「这时应该说就像辰巳和麻衣那样才对吧?」

「你在说什么傻话?」

「奇怪~?我还以为你决定要办智能型手机,是为了方便跟麻衣联系呢。」

在坐着的辰巳旁边,放着全新的白色盒子。

新年才刚开始,辰巳就和清风出门,是因为辰巳终于下定决心要办智能型手机。

「我只是想用手机听志夜弹的曲子而已。」

辰巳面不改色地说道。清风用手肘不停戳着辰巳的手臂说:

「所~以~说~你是为了听志夜弹奏的麻衣的曲子对吧~?辰巳你也变得坦率了一点嘛~」

「咦?」

「啊,麻衣脸红了!原来如此,捉弄辰巳也等于是捉弄麻衣。这可是个回报以前一直被调侃的好机会!」

「你……今天真的很烦人啊。你稍微反省一下前几天的事情如何?」

「有啦有啦,我超认真在反省。歹势歹势!」

「在反省的人不会用『超』或『歹势』这种话。再说那用词是怎么回事,已经跟不上时代了吧?」

「我才不想被辰巳说跟不上时代~」

就在麻衣对两人的斗嘴感到无奈傻眼时,一股微弱却让人印象深刻的香味,传入麻衣的鼻腔里。

(……啊,这是──)

香魅堂里头可说是飘散着无数香味,麻衣却感觉这香味格外明显。

──白檀香。

这是麻衣首次来到香魅堂时,在店门口闻到的香味。

麻衣忽然思考起来。

所谓的香味,对人而言究竟具备怎样的意义呢?

倘若没有香味,被树木或鲜花疗愈

的情况可能就会变少,食物的美味也会减半,而且无法通过气味来感应对人体有害的东西或危险。

但是,在日常当中会意识到香味的情况极为罕见。

人们总是无视香味的恩惠而活。

正因如此,察觉到香味这件事,会给人带来全新的世界吧。

就像麻衣感受到的那样。

没错,察觉到香味这件事,也类似注意到渺小的幸福──

「话说回来,麻衣。这个机械要在哪里进行操作?几乎只有屏幕不是吗?」

辰巳挥动着刚从盒子里拿出来的智能型手机,开口询问。他似乎没有想到可以碰触屏幕,只是不断拨弄着位于手机侧面的音量键。

「是、是,看你这个样子,就算不晓得清风先生真正的用意,辰巳先生也无法按下停止键吧……」

麻衣这番话让清风一脸惊愕。

「咦?按键显示得那么大,就算是辰巳,至少也知道该按哪里吧?等等,你为什么移开视线呀?喂。」

「吵死了。这种连薰香也发不出来的机器,我怎么可能会使用啊?真是的,我都说要用它了,机械也该再稍微让步一下吧……」

「辰巳先生,不服输的怨言请就此打住吧。毕竟是你主动说要买手机的,我可不会让你半途而废喔。」

「唔,没想到会有要向麻衣请教的一天啊。」

「要不要顺便指导你一下接待客人的方式呀?」

「哎,骗人的吧?你竟然不知道怎么按,拜托告诉我这是骗人的!」

这无聊的对话让麻衣露出苦笑,同时心想:

香魅堂今天也洋溢着薰香──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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