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三 涅盘香之章(1/2)
京都迈入十一月,空气也明显变冷了起来。
麻衣一直坚持有必要买进的碳素电暖器,正在记帐桌旁温暖着麻衣的左半身。
最近造访香魅堂的客人正逐渐增加。现在店里也有两名女性客人,各自将薰香凑近鼻子,确认自己喜欢的味道。
麻衣在这里打工已经过了半年。是麻衣认真地接待客人还有架设网站的效果慢慢地显现出来了吗?如果是这样,麻衣会觉得很开心。
门帘又掀了起来。
「欢迎光临。」
「午安,你的声音会让听的人也变得有精神呢。」
走进店里的是早治研的助理教授五十岚藤十郎。
「午安,五十岚先生好久没来香魅堂了呢。」
平常都是辰巳前往研究室,因此五十岚出现在香魅堂,真的是隔了大约一个月的事情。
「今天我是来道谢的,请问香崎先生在吗?」
「啊,抱歉,他今天碰巧有事外出了。」
似乎从远方来了与除香相关的委托,今天从早上开始,就是麻衣一个人在顾店。虽然这种情况并不多见,但有时就是这么不凑巧。
「话说道谢是怎么一回事呢?」
「咦,你没听说吗?研究室的狗儿们嗅到的成分当中,有一种似乎快解析出来了。」
「是这样子吗?我完全没听说!」
如果这是真的,那可是大新闻。倘若辰巳告诉麻衣,麻衣明明会替他庆祝。
昨天打工时也是,辰巳根本没提到这件事。那男人偶尔会把判断重要事物的标准忘记在某处。
「恭喜你们!那么,五十岚先生的研究,终于能获得认同了呢。」
「虽然还不能大意啦。这也都是多亏香崎先生从旁协助。」
这么回答的五十岚,让麻衣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虽然五十岚面带微笑,麻衣却感觉他并没有把这项成功当成自己的事情。
他散发的氛围,就像远亲结婚了或是朋友出人头地那样的感觉。
「为什么你能那么平静呢?」
麻衣不小心问出口之后,猛然回过神来。
她觉得自己说了用不着说出来的话。
「平静是指?」
五十岚露出一脸讶异的表情,麻衣连忙解释:
「呃,我是觉得,明明研究总算快出现成果,五十岚先生的感觉跟以前相比,并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我这样也算是感到很高兴的样子了,但你觉得看起来很平静吗?」
果然没错。五十岚现在的为难表情,也简直就像是装出来的,彷佛机械在扮演拥有感情的人类。
麻衣抱持警戒心的同时,首次对五十岚这个男人产生明确的兴趣。
五十岚不愧是会散发出类似没药的生命之香,他具备洋溢着生命力的精悍体格。但他的内在是否跟强韧的外表一致呢?
「……你可能会觉得我在说些奇怪的话,但我可以看见五十岚先生背后有光背。」
「光背?」
麻衣刻意向五十岚坦承自己有灵感这件事。因为麻衣想借此来观察五十岚的反应。
反正辰巳的协助已经有了成果,事到如今就算被当成怪人,今后也没什么机会碰面吧。
「原来如此。」
麻衣述说着自己的能力、五十岚的光背,还有那是悟道的「如来」背后才会出现的光背这些事情。一直默默听着的五十岚,则像是感到信服似地点了点头。
「你没有怀疑我的灵感呢。」
自从麻衣开始在香魅堂打工后,遇到的人大多会相信麻衣的灵感。但那是因为他们本身也拥有奇妙的力量,或是曾有不可思议的体验。
五十岚并非看过从明梨脸上冒出来的蛇鳞,也很难想像辰巳会告诉他那段插曲。
虽然五十岚饲养了会预言死亡的莫利,还有会诊察疾病的狗儿们,但那终究不是神秘现象,而是以科学为根据的研究。
虽然辰巳以科学的角度,把麻衣的灵感也当成大脑引发的错觉来解释,但麻衣刻意省略那段说明。尽管如此,五十岚仍旧全盘接受了麻衣十分可疑的说词。
「因为怀疑是没有意义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该怎么说才好?就算仓见同学能看见那种不可思议的东西,我也不会伤脑筋啊。」
「不会伤脑筋……?」
「如果仓见同学在这番话后,接着说『希望你用一百万圆买下这个壶』,我也是会起疑心的喔。因为要是相信那句话,感觉就会伤脑筋了。」
「我当然不会说那种话!」
「是吗?听到你这么说,我放心了。」
五十岚只是在说玩笑话,他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在担心那种事情的样子。
「可是,如果那光背是不好的东西,我可能会建议你除香。」
这时麻衣总算说明了关于辰巳身为除香师的工作,还有辰巳今天也是为了那方面的工作而外出。
「原来如此……不过,我本身并没有体验到什么灵异现象,或是觉得身体不舒服。我想放着不管应该也没关系的。」
「关于我的眼睛能看见光背这件事,你心里有什么底吗?」
「这──可能是因为我曾一度游走在生死边缘。」
「游走在生死边缘……?」
「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曾患上严重的肺炎。以现代医学的发达,我当时的年纪会恶化到差点死掉的情况是很罕见的。其实还是不当一回事的后果,反而害惨了自己。那时虽然一直在咳嗽,但父母和我都随便判断是单纯的感冒,所以没有去医院看病。」
「啊,该不会现在的研究,也是因为那件事?」
五十岚的研究是以早期发现疾病为目标。
「对。保住一命时,我觉得好像明白了自己的任务。」
倘若梦想的基础上,有自己过去痛苦的经验,也能明白五十岚为何不惜说服校长也想继续研究。
但是,既然如此,五十岚更应该感到高兴不是吗?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我的感情起伏比别人平淡很多。到目前为止,我也曾跟几名女性交往过,但可能因为这样,总是无法长久呢。她们说『不晓得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的感情起伏不大,也是因为差点死掉这件事的影响……?」
五十岚一脸伤脑筋似地点了点头。
「游走在生死边缘时,我作了个梦。年幼的我回过神时,发现自己站在美丽的原野上,远方可以看见宽广的河川。」
「那是三途川?(注:三途川传说中阳间与阴间的分界。)」
「就是所谓的濒死体验呢。我朝着河川前进时,忽然心想:什么嘛,原来所谓的死亡并没有多恐怖啊。」
麻衣曾听说经历濒死体验的人,人生观会整个改变。
「在那之后,我觉得自己似乎就没害怕过什么了。但我认为,那应该也是丧失了喜悦的感情。」
「丧失喜悦的感情吗?」
麻衣不太能彻底理解五十岚这番话的意思,她问道。
「如果没了恐惧,感觉喜悦应该会增加啊?」
「问题就在于事情没这么美好。可能喜悦也包含了从恐惧中解放的一面吧。举例来说,假设有个以甲子园为目标的投手,他应该会经常处于怀抱着恐惧的状态对吧。『万一自己投的球被打出去,不能去甲子园的话该怎么办?』『三年来的努力没有结果的话,该怎么办?』他内心应该会这么想。」
麻衣试着想像,那应该是极大的精神压力。
然后,那名球员越是努力、越是将人生灌注在棒球上,那种恐惧就会变得更加强烈。因为一无所获时的损失会变得更惨重。
「倘若他真的打进甲子园,就会从那种恐惧中解放,从负面的状态一口气转变成正面的状态。不过,假如他没有感受过之前那种恐惧,感情的摇摆幅度就会变小。」
麻衣不曾那么热衷于运动,因此只能去想像执著于胜负的心情。
但麻衣觉得,比起站上甲子园比赛的瞬间,在地区预赛中确定优胜的瞬间,反倒是那名球员最开心的一刻吧。换言之,就是从恐惧解放的瞬间。
「这表示五十岚先生对于研究可能没有回报一事,并未感觉到恐惧吗?」
「如果研究没有回报,我也会当成命运接受那样的结果吧。倘若已经尽力而为,我想接着也只能顺其自然了。」
麻衣心想,五十岚的想法就好像圣人一样,不是任何人都能抱持这种干脆爽快的想法。
不过,麻衣无法感到羡慕,一定是因为她觉得五十岚这辈子都无法
遇到打从心底感到喜悦的瞬间吧。而且他本身甚至对于这件事,也不会感觉到恐惧。
「午安~」
这时,香魅堂的门帘掀起,一名女性顾客走了进来。
略带褐色的头发剪出清爽的层次,脸上化的淡妆也确实衬托出五官。
服装是让人感觉到秋天的卡其色高领毛衣,配上附带小颗钻石的项坠,下半身则是稳重的白色裙子。指甲上有洒了亮粉的粉红色指甲彩绘,在时尚方面无懈可击。
「啊,你来了呢。」
五十岚似乎认识那名女性,他友善地向女性搭话。
「让你久等了。哦~这里就是辰巳先生的店?啊,麻衣小姐你好。」
女性举起手说道,但麻衣对她一点印象也没有。
「呃,请问你是谁?」
麻衣问道,于是女性彷佛非常意外似地噘起嘴。
「居然问我是谁,真教人意外呢。是我啊,是我。」
仔细看女性的脸,麻衣觉得确实是见过她──
「咦……难道是明梨小姐?」
「『难道是』是什么意思?」
「呃,因为──」
简直就判若两人。之前见面时,明梨用连帽衣的帽子盖住头部,头发也没有修剪地任其长长。那时的她明明是一副毫无女人味可言的打扮。
应该当作是明梨从死亡恐惧中获得解放,所以恢复成原本的样子吗?
不,实在很难想像那个专攻电子工学,且拥有黑客高手这个头衔的明梨,原本就是这个样子。
没错,倘若是辰巳,一定会这么说才对──
她的气味截然不同。
从那之后明明还不到三个月,人会有这么剧烈的改变吗?
「抱歉,我在前往这里的路上接到她的联系,因此就约在这边碰面。」
五十岚一脸过意不去地低头致歉。
「你们两位该不会──」
「没错,我们正在交往。很厉害吧?」
明梨这么说道,比出V字手势。
毕竟是明梨对五十岚一见钟情,她一定相当积极地发动了攻势吧。她给人的印象会有所变化,是为了让五十岚注意到她,而改变了自己的关系吗?
麻衣刚刚才从五十岚口中听说他跟女性无法长久交往,因此觉得心情有点复杂。但总之,她还是向明梨道贺。
明梨充满自信地挺起胸膛,然后像想起什么似地,从口袋里拿出记忆卡。
「麻衣小姐有机会见到清风先生吗?他拜托我制作的软件完成了,我想请你帮忙转交。」
「拜托你制作的软件?」
麻衣首次知道清风跟明梨有联系,但比起这些,麻衣更在意记忆卡的内容。
「是什么软件呀?该不会是什么可疑的东西吧……」
就在麻衣感到不安时,明梨将嘴巴凑近麻衣的耳朵,以免五十岚听见。
「要说可疑是挺可疑的,毕竟是黑客软件。」
「黑客?清风先生拜托你那种东西?」
「制作这种东西本身就像是犯罪了,我也觉得不太好……但又不能拒绝救命恩人朋友的委托呢。」
清风并没有给人电脑高手的印象,毕竟那对辰巳的除香而言感觉没什么必要,但说不定为了协助其他异端者会需要用到。
五十岚看了看手表,开口向明梨说:
「我们一直赖在这里会妨碍到生意,差不多该走了吧?请帮我向辰巳先生问好。」
「藤十郎先生说得没错呢。那么,麻衣小姐,下次我再来购买薰香喔。」
明梨这么说道,转身离开;麻衣看见明梨的背后,顿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明梨小姐,你的背后……」
「嗯?我背后有什么吗?」
明梨将手伸向背后,想拍开背上沾到的东西。
「不,不是,没什么。」
「是吗?那就好。」
麻衣不可能说得出口。
她隐约地看见明梨的背后有跟五十岚同样的光背这种事。
「啊,对了对了。」
正要离开店里的五十岚,注意到什么似地转过头来。
「关于刚才提到的濒死体验──我原本以为是三途川的东西,靠近一看之后,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咦?」
五十岚彷佛没事一般继续说出的话语,让麻衣感到莫名在意。
「原来那是一条巨大的蛇,大到甚至看不见头和尾巴。看起来像水流的东西,其实是蛇弯曲着身体在前进喔。」
结束香魅堂的关店作业后,麻衣踏上归途。
麻衣的家是盖在下鸭神社旁的公寓,从三条路出发的话,大约十五分钟会到。
麻衣边走边思考为什么会在明梨背后看见光背。可以想到的可能性,是辰巳制作的药丸效果。
麻衣的灵感,只不过是把灵香转换成视觉和听觉这些其他感觉罢了。
换言之,如果是跟五十岚散发出相同气味的人,麻衣就能看见这个人有着光背。
但是,就算服用了辰巳制作的药丸,会整个人的体味都变得跟五十岚一模一样吗?倘若是那样,在两个月前,明梨开始服用身体香药丸后,就算麻衣看见她有光背也不奇怪才对。
「只能问问看辰巳先生了吗……」
就算能看见光背,感觉也并非对明梨的身体有害,应该不是那么紧急的事情。虽然有种模糊不清的不安,但麻衣无法彻底掌握不安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就在这时──
天色已经变暗、毫无人烟的夜路上,突然有个人影冲到麻衣眼前。
「呀啊!」
麻衣惊讶得往后退,但现身的男人立刻在路上蹲下来。
「唔……咕……」
「清风先生!你怎么了!」
冲出来的男人是西装打扮的清风。他没戴着平时那顶帽子,光头裸露在外。
麻衣飞奔到清风身旁一看,只见他的脸色异常苍白。
清风明明气喘吁吁、看来像是飞奔到这里,但麻衣碰触到的清风身体,却冰冷到彷佛会冻结。
「麻衣,你不能待在这里,快点逃!」
清风似乎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见麻衣,他以痛苦的表情说道。
「就算你这么说……」
麻衣无法丢下身体状况显然很糟的清风离开。但就算她想求救,周围也没有任何人。
清风要麻衣快逃,表示有人在追赶他。既然如此,更不能丢下他不管。
麻衣将肩膀借给清风倚靠,试着让他站起来。
「──怎么?真不像样啊,竟然要女孩子扶着你。」
「是谁!」
麻衣大叫──
现身的是披着深蓝色大衣、拥有异常美貌的男人。
男人越看越像辰巳。
不同的是他的肌肤晒成古铜色,还戴着眼镜。
「戌亥先生!」
那是辰巳的兄长,同时是香魅堂的前任店主香崎戌亥。
还有他自称是咒香师,与身为除香师的辰巳形成对比。
「好久不见了呢,仓见小姐。」
戌亥推了一下黑框眼镜,光是这样的动作,就让麻衣感受到异常的压力。彷佛肉食兽张开嘴巴,秀出尖锐的獠牙一般。
过去麻衣曾闻到会逼人走上自杀之路的「乐花香」,陷入濒死边缘。对她而言,戌亥的存在就是个可怕的威胁。
「我这次原本是不打算见到你和辰巳的。」
戌亥的手上握着香炉。
麻衣看到从香炉冒出的烟雾当中,有朦胧的死神身影。
戴着帽子、手持镰刀的骷髅。
当然,不可能真的有死神,麻衣看见的是幻影。
但戌亥使用的幻术,不会只停留在幻影的程度。
戌亥的幻术能控制闻到香味者的本能,并在他的心理层面发挥效用,实际对人的内心造成伤害。
「在追赶清风先生的是你吗?」
麻衣瞪着戌亥,于是他耸了耸肩。
「可以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吗?我也不是喜欢才这么做的。但是,清风知道了用不着知道的事情,所以要稍微警告他一下。」
戌亥用另一只手盖住放在手心上的小香炉,于是烟雾形成的可怕死神,立刻烟消雾散。
「你应该和辰巳先生约定过,再也不会踏进京都一步了吧。」
半年前,辰巳和戌亥进行了香席胜负。条件是倘若辰巳获胜,戌亥就再也不能踏进京都一步。
「我的确是那么承诺了,但情况
有变,实在无法遵守约定。」
戌亥叹了口气,转身背向麻衣。
「算了,这次便看在仓见小姐的面子上,我就此撤退吧。希望清风能因此充分得到教训就好。」
戌亥说完便离开现场。几乎就在他消失不见的同时,人们逐渐涌入道路上。
看来那似乎不光是看起来是死神的薰香,还是能一并驱逐人类的薰香。
「清风先生,你不要紧吗?」
「痛痛痛……真是得救了,麻衣。要是你没有出现,情况可能有点不妙。」
看来戌亥焚烧的驱人香,似乎对麻衣不管用。
麻衣的灵感会把薰香转换成视觉和听觉情报,所以会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或是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因此,麻衣会把原本直接影响闻者本能的驱人香,无意识地试图以其他五感解释,结果导致驱人香的效果变弱了吧。
多亏如此,才能拯救陷入绝境的清风。
唯独这次,麻衣不得不感谢自己的灵感。
「总之,我先带你去医院吧。感觉戌亥先生今天应该不会再来了。」
「你能那么做的话真是帮了我大忙。等辰巳回来之后得再跟他商量一下呢。」
清风这番话让麻衣的胸口刺痛起来。戌亥回到京都一事,还有他再次露出獠牙一事,身为弟弟的辰巳会怎么看待呢?
那个春天的夜晚。
结束香席胜负时的戌亥,明明露出那般获得救赎的表情。
隔天,麻衣在香魅堂顾店时,清风态度一如往常地现身了。
麻衣已将昨天发生的事情告知回到店里的辰巳,他决定立刻听听清风怎么说。
「我一直在调查最近京都发生的灵异现象喔。」
清风似乎没有吸入太多戌亥的薰香,经过一天之后,他看起来活蹦乱跳的。
「灵异现象是吗?果然是跟灵香有关?」
「没错没错。就是明明一如往常地生活着,却忽然在某个瞬间,突然被『死亡恐惧』附身的现象。」
「那──」
总觉得在哪听过类似的事情。
「没错,就跟前阵子发生在明梨身上的状况是同样的现象。不光是她而已,看来似乎有很多人都体验到那种现象。我不太清楚是否会轮到辰巳出场,就靠自己一个人调查了许多事情──结果就是昨天那样。」
「这表示戌亥跟那个会让人感受到『死亡恐惧』的现象相关吗……」
辰巳像是陷入沉思一般,将手贴在下腭。对于兄长再度出现在京都一事,辰巳看起来没有麻衣想像中那么受到震撼。不过,辰巳是个莫名爱逞强的男人,因此麻衣不是很清楚他实际上到底是怎么想的。
「虽然不想那么认为,但幕后黑手应该可以肯定是戌亥了吧?否则他就不会袭击我了。」
「说得也是……」
毕竟戌亥和清风也关系匪浅,但他却毫不犹豫地对清风使用看起来是死神的薰香──
「其实我也有一件事很在意。虽然不晓得和戌亥先生有没有关系,但昨天五十岚先生和明梨小姐曾来过香魅堂。」
「啊啊,那个躲在家里的女人吗?既然会出门,表示她彻底从死亡恐惧中振作起来了啊。」
「何止是振作起来,她简直就判若两人。」
麻衣详细地说明明梨的状况,像是她的发型和服装产生极端的变化、个性变得开朗,还有开始跟五十岚交往一事。
「不仅如此,我还看见她的背后有跟五十岚先生同样的光背。」
然后,麻衣也说出五十岚在小时候经历濒死体验的事情,以及他因为那次体验,改变了人生观的事情。
「死亡的香味吗……」
听完所有事情的辰巳悄声低喃。
「你不记得吗?之前提到文化祭的事情时,有说过戌亥曾给我建议这件事吧?」
「虽然说故事的人是我啦。」
「记得是辰巳先生所制作冬天的『龙安寺的雪化妆』薰香,但被说欠缺死亡的香味吧?」
给辰巳这种建议的不是别人,正是戌亥。
「啊……这表示如果是戌亥先生,要制作让人感觉到『死亡恐惧』的薰香,简直轻而易举吗……?」
不,应该说昨天麻衣看成死神的那个东西,正是让人感觉到「死亡恐惧」的薰香吧?
「我也说过那种香味的原料是什么吧。」
「是散发甘甜香味的乳香。」
「没错。然后,明梨曾说她在感觉到死亡恐惧时,闻到了甘甜的香味。」
明梨确实那么说过。麻衣在听说文化祭的事情时,也立刻想起明梨说过的那番话。
「倘若灵异现象是戌亥亲手造成的,可想成是戌亥创造出让人感觉到死亡的香味,在京都到处散播。」
「究竟是为了什么?」
「天晓得。是对我的挑衅,还是找碴呢……」
戌亥深爱着一名叫白亚的女性,但她在七年前过世了,而且,她的死因与辰巳相关。戌亥在春季现身的目的之一,就是对辰巳的复仇。
原以为两人的那段因缘,应该在辰巳解释了白亚最后留下的灵香意义之后,早已经获得解决──
「但是,我变得有点难以行动了呢,毕竟我没自信能瞒过戌亥的鼻子继续调查。」
戌亥使用的不只是以薰香进行催眠的那种技术。
他跟辰巳同样具备优异的嗅觉,也擅长追踪记住了气味的人。
倘若是他,只要闻一下,便能对清风的行动了若指掌吧。
「……真没办法,这个给你吧。」
辰巳从怀里拿出束口袋,扔给清风。
「这是什么?」
接过束口袋的清风打开袋子,里面装着几个圆锥形的薰香。
「这种薰香是用来保护自己避开像薰香师那种嗅觉敏锐的人。因为那家伙八成会感应你的体味追赶过来,只要焚烧这种香,就能将自己的气味局限在周围。」
「呃,换句话说,就是会变得无法从远处感应到我的气味?」
「对。虽然薰香师的嗅觉并不会变弱或消失,但只要使用这个,虽非障眼法,却能成为障鼻法吧。」
「唔哇,你是为了我而制作这种薰香吗?」
「谁会为了你制作啊。春天跟戌亥对峙的时候,我想今后可能还会用到,才事先准备的。」
辰巳瞄了一下麻衣,默默地递出相同花样的束口袋。
麻衣立刻明白辰巳视线的意思。麻衣曾被戌亥掳走,辰巳一定是担心麻衣,才替她制作了那种薰香吧。
「谢、谢谢你。」
尽管感到害臊,麻衣仍坦率地收下束口袋。
但希望尽可能不要陷入会用到这个的状况──
「既然有这么方便的东西,就得再稍微努力看看才行呢。」
清风像是找回干劲似地咧嘴一笑后,准备离开香魅堂。
「别勉强自己啊。」
「你在说什么啊?你很清楚我的个性吧。『勉强』是跟我最没有关系的词汇。」
「这样啊。我会以自己的方式探索我担心的事情,你知道些什么的话,也告诉我一声。」
「了解,包在我身上。」
清风钻过门帘,离开店里。
在看不见清风的身影时,麻衣想起了一件事。
「啊,我有样东西得交给清风先生才行!」
明梨拿了一张记忆卡给麻衣,希望她转交给清风。
「什么?既然如此,你快去快回吧。」
辰巳这么说道,因此麻衣连忙从后追赶清风。
「清风先生,请等一下!」
来到三条路时,麻衣总算找到了清风。
清风转过头来,看到麻衣的身影顿时露出笑容。
「怎么怎么?麻衣也替我感到担心吗?哎呀,但是你像这样追赶上来,我也很伤脑筋啊。该怎么对辰巳交代才好呢?」
「你在说什么呀,别想太多好吗?这是明梨小姐托我保管的东西。」
麻衣拿出记忆卡。
「明梨把这个交给麻衣了?我明明再三嘱咐,要她直接把东西交给我耶。」
清风接过记忆卡,同时像在发牢骚似地嘀咕着。
「这是要用来做什么的呢?」
明梨说这里面是黑客软件。麻衣原以为跟其他异端者有关,但搞不好这是要用来调查关于戌亥的事情。
「不好意思,关于这个软件的事情,帮我对辰巳保密好吗?我不想让他担心。」
麻衣点头答应。况且要跟不熟悉电器的辰巳说明黑客软件是什么东西,实在是一项
不可能的任务。别说是黑客了,搞不好还得从网络是什么开始教起。
「那么,你找我只为了这件事?如果是这样,我先走一步了。」
「啊……」
在清风打算离开时,麻衣觉得自己的灵感呐喊了什么。
不知为何,麻衣有一种感觉,如果在这里和清风分别,就再也见不到面了。
「清风先生。」
所以,麻衣忍不住叫住清风。
「什么事?」
就算清风这么问,麻衣也说不出话来。
「佛教的悟道是指什么呢?」
情急之下浮现出来的,是之前没听到答案的话题。
「哈哈,你突然是怎么啦?」
「不,因为之前询问时,你没告诉我答案。但是,我觉得解决这次事件的关键,似乎就在悟道的想法当中。」
麻衣这番话有一半是真的。克服死亡恐惧的五十岚和明梨背后能看见光背这件事,还有那个光背跟悟道的「如来」是相同形状这件事。
麻衣实在不认为这些事情与本次事件无关。
「所谓的悟道啊,就是不会投胎转世。」
「不会投胎转世?」
清风平静地点点头。
「你知道『轮回』这个词吗?」
「我知道,好像叫……轮回转生是吗?就是人在死后,又会投胎转世成另一个人,对吧。」
「嗯。机会难得,干脆坐下来稍微聊聊吧。」
麻衣与清风坐在三条会商店街的长椅上。商店街今天也很热闹,笼罩在喧闹声当中。
没有任何人会想到有人在这种地方谈论关于悟道的话题吧。
「麻衣在死后会想要投胎转世吗?」
「……我会想投胎转世。毕竟想到万一死掉就什么都没有了,感觉很可怕。」
人在死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每个宗教都有不同的解释。
有人认为会上天堂或下地狱,有人主张会投胎转世,也有人表示死后将回归尘土──换言之,就是归于「无」。
麻衣觉得其中最可怕的,就是最后一种看法。
倘若归于「无」,就什么也不会留下,也就是会丧失一切──无论是现在动脑思考的自我,或是自己经历过怎样的人生,还有获得的爱情。
倘若转生成别人,一定会失去记忆吧。但是,自己的碎片应该还会残留在意识某处。
那并非完全的死亡。倘若是那样,在死亡中也还存在着希望。
「一般都会想要投胎转世呢。可是啊,在佛教诞生的古代印度,并不是那么一回事。毕竟那个时代比现在有更多饥饿和贫穷的问题,还有瘟疫蔓延,活着是无比痛苦的事情。所以大家都认为死掉之后,就再也不想诞生到这个世上来了。」
「所以才想悟道,避免自己投胎转世吗?」
「嗯。然后为了悟道,必须原封不动地接纳活着的痛苦。」
「也就是说,要在痛苦中发现喜悦吗?例如……赛跑选手在奔跑时,脑内会分泌某种物质,让情绪亢奋起来那样;还有内心想着等考试结束就能玩乐,而用功读书之类的。」
「不,不一样吧,那只是在掩饰痛苦这件事而已。悟道并非那样,而是就算痛苦,也能觉得『其实也无所谓』喔。」
「你说『其实也无所谓』……」
由清风来说明的话,总觉得悟道一事好像很微不足道。
麻衣忽然想起五十岚,他说他并不会害怕自己的努力徒劳无功。那就某种意义而言,不就是他能觉得「就算痛苦也无所谓」吗?
「可是啊,要把印度当时的想法套用到今天,我觉得有些困难呢。啊,这并非我家宗教的教诲,只是我个人的意见喔。」
「你的意思是?」
「我认为现代的悟道并非避免投胎转世,而是不畏惧死亡。因为对现代人而言,最痛苦的是感觉到死亡就在身边这件事。」
麻衣感觉清风的话语忽然沉重了起来。
「我爷爷虽然是住持,却痛苦不堪地死去了。他最后甚至会伤害他身边的人呢。该怎么说呢?爷爷那副模样,让我觉得自己看见了人类的本质。」
「本质……是说人类很丑陋吗?」
「不是喔。是说人类的价值观比自己想像中更加狭隘,而且受到束缚。只要死亡在未来等候着,人类在本质上就不是自由的。正因如此,我认为如果能坦然接受死亡这件事,说不定能更直率地认同别人、将自己委身于有意义的事情。」
「……如果辰巳先生和清风先生死掉,我没办法坦然接受那种状况。」
清风听到麻衣这番话,看似开心地笑了。
「谢谢你,麻衣。不要紧,我不会死的。别看我这样,我可是被异端者们说像蟑螂一样打不死喔。」
这番发言可看出清风周围的异端者们,平常是怎么对待清风的。感觉实在很滑稽,麻衣也不禁露出微笑。
结果,麻衣并不是很懂何谓悟道。
那果然不是能在短时间内理解的简单概念吧。
但麻衣觉得放心多了。
倘若有不明白的地方,到时清风一定会告诉自己才对。
在那之后,暂时过了一段平稳的时光。
辰巳和清风似乎各自调查着戌亥回到京都的目的,但戌亥在那之后,并没有主动做出什么事情。
然后,十一月也迈入下旬,在京都彻底被红叶包围时,麻衣造访了京都音乐厅。
今天是麻衣翘首盼望的志夜音乐会。
主办者菅野浩司是志夜的恩师,同时是知名钢琴家。虽然门票上没有写志夜的名字,但麻衣从本人那里听说她会在中段出场。
星期六的下午一点。明明还没有开场,但外面已经有观众在排队。观众大多是三十多岁的女性。
麻衣看向张贴在布告栏上的海报。钢琴家菅野浩司虽然已经五十多岁,但照片上的他有着非常威风凛凛的相貌,给人的印象就是经历过磨练的成熟男性,但肌肤十分年轻。这样的容貌再加上弹琴的技巧高超的话,对于喜欢成熟男性的人而言,堪称完美吧。
与志夜同个研究室的五十岚和的场是否也来了呢?麻衣想着,稍微挺直背脊环顾周围。五十岚说不定会跟明梨一起前来。
这时,麻衣在人群当中发现出乎意料的人物。明明是钢琴演奏会,那人的服装却是和服配上乌黑的短外套,还有那过于眼熟的背影。
「……辰巳先生?」
麻衣靠近并出声搭话,辰巳依然拿芳香袋贴着鼻子,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怎么会来这里?」
「是志夜小姐邀请我来的呀。」
麻衣秀出门票,于是辰巳看似不悦地蹙起眉头。
「辰巳先生也是受邀来听志夜小姐的演奏吗?」
「我没有被邀请。」
「啊,这样子呀。」
辰巳看来不悦,是因为他明明没受到邀请,麻衣却是受邀而来的吗?
「可是,辰巳先生也是有优点的呢。你竟然会自己调查晚辈的复出音乐会,还来聆听演奏。」
志夜造访香魅堂时,辰巳明明没察觉到她是谁。
「不……有些事情让我挺在意的。」
虽然辰巳别有含意的说法让麻衣有些在意,但她正想开口询问时,观众动了起来。看来似乎是大厅开场了。
「辰巳先生,你的座位在哪里呢?」
麻衣这么询问,于是辰巳从怀里拿出门票,确认座位。
「是第三排的二十五号。」
「啊,那我们挺近的呢。我是坐在第三排的三十二号。」
京都音乐厅是包含二楼座位的大型会场。所以能坐到同一排,实在是奇迹似的巧合。
麻衣和辰巳一起进入会场后,分别坐到自己的座位上。麻衣的座位比较靠近中央,辰巳则隔着一条大型信道,位于麻衣左侧。
在观众都入场完毕后,大厅整体变暗──接着传出钢琴的音色。
聚光灯照射着舞台中央,平台钢琴前早已经坐着今天的主角──菅野浩司,他以缓缓张开的手演奏出精彩的旋律。
虽然麻衣对音乐不熟,但菅野浩司的琴声听起来非常舒适。
即便是应该相当困难的曲子,他也会以那双大手轻松地弹奏。他从容的指法让人想到雄伟的自然,听众能放心地委身于旋律当中。
虽然他独有的特征并不是那么强烈,但他的技巧无庸置疑是一流的。
就在他中途夹杂着谈话,演奏完大约一小时的钢琴后──
「今天真的非常感谢各位莅临我的钢琴独奏会。」
菅
野以恭敬的态度一鞠躬。是因为灯光打在他身上吗?他的额头上渗出汗水。
菅野看来有些疲惫。对他刚才的演奏感到满足的观众,为他送上热烈的掌声。
等那阵掌声平息之后,菅野继续说道:
「原本独奏会应该由我一个人来演奏才是正确的形式,但今天请容许我的任性,向各位介绍一名我的爱徒。」
然后菅野大声喊道:
「高原志夜!」
从舞台旁登场的,是身穿洋装、将头发紧紧束起的志夜。
一如她往常的作风,洋装果然是白色的,但那袭洋装实在非常适合她。
志夜站到菅野身旁后,深深地一鞠躬。
「这位女孩──高原志夜在七年前发生意外而手受重伤,因此有一段时间无法弹琴。不过,她跨越那样的难关,找回了闪耀的音色。我一直殷殷期盼着她的成长与复出,今天希望也能让各位一起分享我的喜悦!」
可能也因为菅野露出感动至极的表情,观众们一阵哗然,发出欢呼声。
在灯光缓缓变暗时,菅野从舞台上退场,志夜则坐到平台钢琴前。主角暂时换人。
在变得鸦雀无声的会场中,开始传出钢琴声。
(哇……)
麻衣立刻被那阵旋律吸引住。
志夜的琴声拥有不输给菅野的光辉。
虽说两人是师徒,但麻衣感觉他们演奏的曲子根本截然不同。
菅野的琴声拥有稳定感,无论由谁来听都是很舒适的演奏,而且挑选的是能发挥他特色的曲子。
但是,志夜弹奏的曲子则是连听众也能感受到难易度有多高。
跳跃的高音旋律、不即不离的协调中音域、与中高音完全采不同动作的低音,光是聆听,本来深深靠在椅背上的背就不禁会浮起一般,让人陷入一种紧张刺激的心情。
宛如奇观一般,志夜在琴键上展现出丝毫感受不到她手指有旧伤的高超技巧。
她此刻弹奏的,应该是〈南禅寺的红叶〉的改编曲吧。
只要闭上双眼,红叶的鲜艳色彩彷佛就会浮现在眼前。
然后麻衣被迫想起,秋天绝非只是果实和农作物收获的季节。冷风一吹,冰冻的冬天就即将到来──秋天也是伴随着这种危险的时期。
麻衣聆听着这首曲子,不知为何想起了清风。兼具轻快与危险的曲调,以及似乎另有隐情的氛围,感觉都跟清风非常符合。
志夜弹奏完〈南禅寺的红叶〉后,会场笼罩在温暖的掌声中。麻衣也毫不保留地为志夜送上掌声。这是一场精彩的演奏,不过有一点遗憾的是,麻衣没能感觉到志夜的琴声所拥有的神奇力量。
果然是因为意外,让志夜丧失了能力吗?
志夜微微一鞠躬回应掌声后,立刻弹起下一首曲子。
倘若预定没变,接着应该是〈龙安寺的雪化妆〉的改编曲。
志夜的手指沉入白色琴键中。
与刚才那首曲子不同,这次是以平静的曲调开始。音色没有飞跃,让人感觉到每个音符相连在一起,同时流畅地演奏下去。
钢琴是能一次弹奏出许多音符的乐器。
大致来说,乐器能同时发出的音色,长笛最多为一个音、小提琴最多是两个音、吉他则是最多六个音。与这些乐器相比之下,钢琴能发出跟手指数量相同的十个音;根据弹奏方式不同,钢琴甚至能同时发出更多个音。
因此,越是高难度的曲子,音符的数量也会越来越多。于是,不光只有协调音,必然也会有效地运用不协调音,将复杂的深度编织到曲子当中。
然而麻衣觉得,这首〈龙安寺的雪化妆〉在作曲上的诉求恰好相反。
虽然音符的数量很多,但排除了所有复杂要素,无止尽的简单才是它的真面貌。
并非合音的膨胀,而是衬托出单音之美的架构。
在此同时,所有音色仍具备着明确的余韵。
才以为彷佛雪一样降落地面,又缓缓融化消失。
有时夹杂着没有弹奏任何音符、让人猛然惊觉的间隔。
不过,并非音色完全消失。
在那之前弹奏的琴声,就宛如积雪融化后的雪水一般,填满整个音乐厅。
没有任何无谓的音。
象征着龙安寺的枯山水追求的侘寂,是一种闲静之美。
志夜演奏的音色,精彩地彻底表现出那样的世界观。
在聆听着琴声时,甚至感觉音乐厅里的气温也下降好几度。
(这就是〈龙安寺的雪化妆〉……)
真要选一个的话,比起〈南禅寺的红叶〉,麻衣觉得自己更喜欢〈龙安寺的雪化妆〉。或许是因为这首曲子的旋律,让麻衣莫名感觉到辰巳的影子。
淡薄且冰冷,虽然坚强却又虚幻。
正当麻衣陶醉于那完美的冬季旋律时──突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麻衣在舞台上看见了幻影。
(那是什么……)
有个半透明的白色管子从舞台右边窜到左边。
虽说是管子,但那东西非常粗壮,直径甚至跟大人的身高差不多。
彷佛活着一样跳动着的那个东西,从舞台左侧缓缓前进到右侧。
那东西的表面塞满斑点模样的鳞片,没有一丝缝隙。
因为曲子是〈龙安寺的雪化妆〉,所以麻衣一开始以为,从大小来看那大概是白龙。
不过──鳞片的附着方式,让麻衣想到某件事。
明梨脸上冒出来的鳞片,跟那个是一样的东西。
既然如此,那个就是蛇。
以前辰巳曾说过「蛇象征着死亡」。
『是一条巨大的蛇。』
麻衣接着想起的是五十岚说过的话。
『巨大的蛇大到甚至看不见头和尾巴。看起来像水流的东西,其实是蛇弯曲着身体在前进喔。』
五十岚经历濒死体验时,误看成三途川的庞然巨蛇。
那与麻衣此刻目睹的东西,应该是一样的吧?
感觉有些不妙。
虽然麻衣原本很期待能看见志夜的异端能力,但她现在看见的幻视实在蕴含了太过不祥的预兆。
可是,除了拥有灵感的麻衣之外,似乎没有任何人注意到那条蛇。
观察四周,可见到大家都入迷地陶醉在演奏中。
该怎么办呢?麻衣烦恼起来。应该大叫出声吗?
要是那么做,就会搞砸志夜的音乐会。而且,如果麻衣见到的幻视其实没什么,便会演变成无法挽回的局面。
不,如果没有在这时警告其他观众,导致发生不幸的话,那样才是无论遭到多少人责备,也无可奈何的事情吧?
该怎么做才好……
就在麻衣一个人感到苦恼时──
「……奇怪,好像有什么很香的味道?」
她听见坐在一旁的女性,向一道前来的男性这么低喃。
「真的耶,是有人在焚香吗?真有趣的演出呢。」
麻衣用鼻子嗅了嗅。虽然刚才太过拚命思考而慢了半拍才注意到,但音乐厅里确实混杂着微弱的味道。
周围还有其他几个人似乎也察觉到香味,不过,似乎很多人都认为这也是音乐会的演出一部分,并没有引起太大的骚动。
麻衣确认坐在左方的辰巳情况。
(是辰巳先生在焚香?)
辰巳一脸若无其事地继续注视著志夜,但在会场中,除了他以外不可能有别人会焚香。
原本清晰映入麻衣眼帘的巨蛇身影逐渐变弱,在志夜弹奏完〈龙安寺的雪化妆〉时,巨蛇彻底消失无踪了。
志夜只有演奏这两首曲子,之后,菅野又再度演奏了大约一小时。当所有节目结束、观众席亮起灯后,麻衣靠近辰巳的座位询问:
「辰巳先生,你做了什么吗?」
「是啊,我稍微焚了点香。」
辰巳这么说道,掀起和服袖子给麻衣看。他的手臂上挂着偏大的吊香炉。
倘若在观众席里焚香,应该能借由香味强弱得知是从哪儿散发出来的,但辰巳的技术应该解决了这个问题吧。辰巳焚的香并非花香或果香那种甜美的味道,或许这也是他没有被发现的理由之一。
麻衣也知道辰巳焚了什么香。
洋溢着生命力──是以没药为基底的香味。
「辰巳先生会焚香,跟我看见了蛇的幻影这件事有什么关连吗?」
「这样啊,在你眼中,那旋律看起来是蛇吗?」
「是的。那是一条实在过于巨大的白蛇,大到不晓得头和尾巴在哪……」
「……原来如此啊,薰香成熟了。」
辰巳说道,轻轻地从观众席上站起身。
「那么,去慰劳一下顺利结束演奏的学妹吧。」
辰巳靠嗅觉寻找志夜,发现她在音乐会的会场后方。被水泥墙夹住、用来搬出货物的信道上,她正将智能型手机贴在耳朵上。
虽然洋装上披着外套,但从手脚长度来看,纵使她背对这边,也能认出那就是志夜。
「我完成了〈龙安寺的雪化妆〉的改编曲──〈死亡旋律〉……而且应该也完美地演奏出来了。」
看来志夜似乎在和某人讲电话,并未察觉到麻衣和辰巳。
「是呀,一定是那么回事呢。观众们之所以没有产生变化……」
「你在跟谁说话?」
志夜转头看向从背后跟她搭话的辰巳。
「辰巳学长……」
「转告你讲电话的对象,你确实完成了曲子,只是因为我从中阻挠,效果才没有显现罢了。」
志夜缓缓地将手机从耳边放下。
「你称为〈死亡旋律〉的东西,好像非常不得了喔。因为麻衣似乎看见了象征死亡的巨蛇啊。」
「〈死亡旋律〉是什么呀……?」
麻衣怕他们会自顾自地说下去,赶紧出声询问。
「就如同字面,算是『死亡的香味』的音乐版吧。要是我没有焚香,恐怕观众会跟那个叫明梨的女人一样,遭到死亡恐惧的侵袭。」
辰巳说完,像是又开始思考似地摸着下腭。
「不,倘若明梨听见的是尚未完成的曲子,这次的完成曲说不定会带来最糟糕的结局。」
最糟糕的结局──也就是出现死者吗?
「那么,这表示目前在京都发生的灵异现象,并非戌亥先生的灵香所造成,而是起因于志夜小姐的琴声吗?」
「算是那么一回事吧。」
「……志夜小姐,为什么?」
麻衣不明白志夜的意图而凝视著志夜。
志夜应该知道才对。
听到〈死亡旋律〉、被莫利预言死亡的明梨,遭受到多大的恐惧折磨。
她明明知道,为什么还──
辰巳代替沉默不语的志夜,叙述他的推测。
「志夜会创造出〈死亡旋律〉的理由,恐怕跟五十岚相关。」
「跟五十岚先生?」
莫非志夜讲电话的对象是五十岚?
「我并不是说他是幕后黑手喔。」
辰巳摇了摇头否定麻衣的猜测。
「麻衣,你说过你能看见五十岚背后有光背对吧。还有五十岚认为,原因应该在于他小时候的濒死体验。」
「是的,五十岚先生说他的人生观因此改变了。」
然后无论对什么事情,都再也不会感到恐惧。
「志夜,你应该是与五十岚相遇后,从他说的濒死体验中发现了可能性吧?你认为让人体验到濒死的仿真状况,可以改变当事者的价值观,最后或许还能让对方进化。」
麻衣想到五十岚优异的性格。
无论对谁都很客气、很温柔,不会执著于任何事的个性。
就连通过气味来评估人类的辰巳,都会称赞五十岚的体味优异。
「……喔。」
志夜悄声低喃,那听起来像是肯定。
「这是为什么?」
麻衣在疑问中交织着愤怒,这么逼问志夜。
「的确,如果能拥有五十岚先生那样的人生观,人或许可以内心安稳地生活。但是,无法彻底忍受『死亡恐惧』的人会变成怎样?明梨小姐也并非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才重新振作起来的,是因为有辰巳先生制作的身体香,才有办法撑过去。万一没有那个──」
「明梨说不定已经死了。」
志夜若无其事地说道。
「明梨听见的〈死亡旋律〉根本连一半都还没完成。就像辰巳学长所说的那样,如果听见刚刚的完成版,能有七成的人跨越『死亡恐惧』恐怕就算是高的了。相对的,跨越时也会产生更大的人格变革。」
「这……那没能跨越的另外三成呢?」
「大概会死亡,或是变成废人吧。但是,会变成那样的只有原本就心灵脆弱的人而已。虽然对于从身体虚弱或生病的人开始依序死亡这件事,我也稍微有点排斥,但是,那些对世上只能带来负面影响的人,你不认为他们消失比较好吗?」
「志夜小姐……」
彷佛在那之前的沉默都是假的一般,志夜宛如歌颂似地继续说道:
「为什么人无法互相认同,总是拘泥于争斗呢?那是因为物种的根本性行动原理中,包含对死亡的恐惧。人类能借由事先跨越那种恐惧来进化……刚才的音乐会就是进化的第一步。」
「但那并不是你本身的想法吧,志夜。」
辰巳以锐利的眼神瞪着滔滔不绝的志夜。
「引导你那么想的另有其人,不是吗?能跨越〈死亡旋律〉者约有七成这样的数据,也不是你计算出来的数字吧。」
辰巳像在定罪似地继续指谪。
「况且你在高中时,也并非那种拥有强烈主张的类型。那么,指示你将死亡的香味转变成死亡旋律的人,是谁?话说……你会知道『死亡的香味』这种概念,应该也是七年前你首次来到香魅堂那时候吧。」
麻衣想起清风述说过的往事。
当时是戌亥向辰巳他们提出关于「死亡的香味」的建议。
而且,戌亥也曾询问志夜「能否把香味变成曲子」。
「我的兄长戌亥,能够亲手创造出『死亡的香味』。但他并没有就此满足吧?单凭香味的话,终究只对位于附近的少数人有效;但如果是音乐,就另当别论。倘若使用网络什么的,还能一次发送到全世界对吧?宛如上天赐予的福音一般啊,因此戌亥才利用了你。」
辰巳看向志夜一直拿在手上的智能型手机。
「那通电话还没挂断对吧?我想跟你的共犯者直接聊聊。」
志夜闻言,暂且将自己的智能型手机贴到耳边。她似乎获得了对方的允诺后,将手机递了出来。
麻衣比辰巳先一步接过手机,设置成免提模式。
这么一来,就算有点距离,应该也能听见这边的声音和对面的声音。
「你从刚才开始就听见了我的声音对吧?」
辰巳对着智能型手机呼唤。
「真遗憾啊,戌亥,你的企图已经完全败露了。」
电话另一头暂时陷入沉默。
在那之后,从免提器中传出来的是──某人大笑的声音。
麻衣有种强烈的异样感。戌亥的声调应该更低沉才对。
(不是戌亥先生……?)
『哎呀,就算是辰巳,也会有判断错误的时候呢。』
明明是熟悉到不能再熟的声音,麻衣却有一瞬间不晓得对方是谁。
因为那个人物跟原本想像的犯人实在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想要利用〈死亡旋律〉的不是戌亥,而是我喔。』
「清风……!」
辰巳用难以置信的语调,呼唤他为数不多的友人名字。
「这是……怎么一回事?」
麻衣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像是梦呓般询问。另一方面,清风则是以让人感受不到丝毫罪恶感、一如往常的飘然语调进行说明。
『这也没什么,是我指示志夜创造出〈死亡旋律〉。虽然要从辰巳在高中时代制作的「龙安寺的雪化妆」中只抽出「死亡的香味」,好像耗费了很大的功夫,但志夜很出色地完成了任务喔。』
那态度简直就像春风满面地在发表无伤大雅的恶作剧细节一样。
「那么,戌亥先生他……?」
两星期前,戌亥用咒香袭击了清风的意图是──
『戌亥他反倒是想阻止我呢。也就是说,其实戌亥他才是你们的同伴。真是的,辰巳和麻衣都太信任我说的话啦。我都想哭了呢。』
「清风,你这家伙……!」
辰巳因愤怒而大吼出声,不过电话那头的清风并没有很介意的样子。
『对了对了,如果你以为抓住志夜就算赢了,那实在太天真啰。』
「你说什么……?」
『我手上有〈死亡旋律〉的录音档。只要把这个跟明梨帮忙制作的黑客软件组合起来……你应该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吧?』
「怎么回事?」
辰巳并不晓得黑客软件的存在,他看向麻衣要求说明。
「清风先生私下拜托明梨小姐制作了黑客软件。
如果清风先生说的是真的……大概会出现跟刚才音乐会的人数完全无法相提并论的庞大被害者,一定是以万人为单位起跳。」
『要是被害者只有那样的人数就好了呢。但这种东西一旦问世就无法回收,一定会半永久地在各种地方流传。嗯,可能多少会花点时间,但居住在先进国家的人,应该迟早会听到吧?如果听过这旋律的人成为多数派,少数派也会不得不听吧。』
「……胡闹过头的话,可是一点都不好笑啊。」
辰巳的音调制低了,这是他当真在生气的证据。
「在改革其他人前,先改变你自身如何?我不晓得你最终目的是什么,但现在立刻停止这种无聊的举动。」
『好啊。』
清风很干脆地说道。
『只不过,条件是辰巳要在游戏中赢过我。』
「你说游戏?」
个性不服输的辰巳,太阳穴抽动了一下。
『没错。欺骗了辰巳和麻衣这件事,我也觉得有点愧疚呢。所以我给你们两人一次机会。虽然我不认为你们能因此原谅我,不过,就当作是我的好意收下吧。』
「……清风,你有哪一次赢过我吗?」
『没有呢。』
清风有些自嘲地回答。
『但是,正因如此,我有自信不会输给平常的你。赢的人或许会忘得一干二净,但我可是记得自己是怎么一路输过来的喔。』
清风的话语中蕴含前所未有的魄力。
「你想说我是一路赢过来的吗?」
辰巳彷佛很轻蔑似地回应。
「那你就错了。你的确没有赢过我──但同时我也没有赢过你。因为你至今为止,一次也没有拿出真本事,那连胜负都算不上。就连现在我也不是很清楚,你是否想完成你真正的心愿。你的愿望究竟是什么?」
的确,麻衣也不由得感到这实在很不自然。感觉清风手上已经凑齐所有王牌,好比在发牌时就已经拿到铁支一样。明明如此,清风却说他要给麻衣和辰巳获胜的机会。
清风的行为根本自相矛盾,但身为协力者的志夜,却对那样的他没有丝毫抱怨,这点也让人在意。
『规则很简单,只要找到我人在哪里,就算你们获胜。』
清风无视辰巳的疑问,开始说明比赛的内容。
『至于时间……我想想,就从下午三点开始,整整两个小时,到下午五点截止吧。只要晚个一秒,我就会将〈死亡旋律〉发布到全世界。』
「两小时是吧。」
大概是领悟到继续追问下去也是白费功夫吧,辰巳露出下定决心一决胜负的表情回答。
『对,两小时。倒不如说,到发布的准备工作完成为止,从现在算起要花大约两小时。啊,你大可放心喔,虽然准备是全自动进行,但我不会离开京都的。相对的,你们也要公平竞争,只靠两人的力量找出我喔。要是你们搬出古贺先生和警察,那样也很麻烦。那么,如果想要提示的话,就打电话给我吧。』
通话就在此「喀嚓」一声地中断了。
「他还真会胡闹啊。」
辰巳拿起放在麻衣手上的智能型手机,丢还给志夜。
「你当真打算在两小时内找出清风学长吗?」
志夜接下手机,用三白眼注视着辰巳。
「你是要说我办不到吗?」
辰巳哼笑一声。
「你以为我是谁?我可是以薰香制服魑魅魍魉的香魅堂第十代店主,香崎辰巳。要抓住一个酒肉和尚,根本轻而易举。」
「──抓住,是吗?」
那声音从志夜的方向传来,但并非女性的声音。就连志夜也不禁惊讶地转过头。
「戌亥。」
辰巳呼唤不知不觉间混入现场的男人名字。
他是辰巳的兄长,同时是以薰香扰乱人感觉的咒香师──香崎戌亥。
「要扣一分啊。辰巳还是一样,太过善良了。」
戌亥将黑框眼镜推回原位,同时对辰巳露出自信满满的笑容。
「你来做什么?戌亥。」
辰巳则是露出敌意回应兄长。虽然两人暂且和解,这次也解开了误会,尽管如此,他们的兄弟关系依然相当复杂。
「别看我这样,也是曾发誓不会再踏进京都一步的人。倘若你能解决,我原本也认为自己不该插手,但情况容不得我这么说了。」
「你愿意帮我们寻找清风先生吗?」
这对兄弟的关系实在过于复杂,麻衣原以为这是个解开他们纠葛的好机会,但是──
「仓见小姐,我那天拿的香,在你眼中看来是什么?」
戌亥以问题回答问题。
所谓的那天,是指他追赶清风的那天吧?
「看起来是死神。」
从戌亥香炉显现的,是手持大镰刀的西洋死神形象。
「没错,我使用的『死亡的香味』,可不是如蛇绞杀猎物那般简单的东西。」
戌亥咧嘴一笑。
「那是会对闻者引发反安慰剂效应(Nocebo effect)、确实杀害对方的香,其中根本没有让改革人格这种概念介入的余地。」
「反安慰剂效应……以为自己会死掉的偏见甚至影响到身体机能,最后导致死亡──」
「没错。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还有──以死还死。」
戌亥说出可怕的提议。
「我要用『死亡的香味』杀掉清风。如果这样也无妨,我就协助你们吧。」
「你在说什么?」
「扣两分。其实你内心已经明白了吧,辰巳。像清风那样一度踏入歧途的人,再也无法回到原本的道路上……那家伙就算这次被阻止,倘若饶他一命,他又会做出同样的事情喔。因为他深信自己才是正义。」
从电话那头传来的清风声音,在麻衣的脑海中重复。
他的声音听起来,确实不像对自己行为的正当性感到怀疑。
「你别擅自代言我的想法,错得可离谱了。」
「既然如此,要不要也跟我再较量一次?看谁能先找到清风。」
「哦。也就是三方对决吗?」
若辰巳能比戌亥先一步找到清风,〈死亡旋律〉就不会散播出去,也能拯救他的性命。
如果戌亥先一步找到清风,虽然能阻止〈死亡旋律〉散播出去,但清风会死亡。
万一辰巳和戌亥都无法找到清风,〈死亡旋律〉就会蔓延全世界。
倘若以死亡人数来考量,最后面那种情况是最糟糕的。
不过,麻衣认为当然也不能输给戌亥。
没有清风造访的香魅堂,实在太过平静且乏味。
「毕竟上次实在不觉得赢了你啊,这次一定要一决胜负。」
「我们绝对不会输的。」
辰巳和麻衣对戌亥强势地宣言。
「那么,我们开始吧。这样对峙下去,也只有清风会渔翁得利啊。」
时刻早已经过了三点──也就是清风宣布的开始时间。
戌亥从音乐厅后方离开后,麻衣等人也开始寻找清风。
麻衣首先采取的行动,是在自己的智能型手机上设置闹钟。
她将一个闹钟设置成时间限制十分钟前的下午四点五十分。
还有下午五点整也会响起闹铃。
只要手机还有电,时钟应该就不会产生误差。换言之,在第二次的闹钟响起时,就是〈死亡旋律〉被散播出去的瞬间。
两人本想开始动作,但在那之前,他们也很在意志夜。
「我的任务已经结束了,之后的事情就交给学长们。」
志夜这么说的表情,看起来是真的毫不关心结局。这让麻衣不禁感到不快。
「你是为了什么创造出〈死亡旋律〉的?」
「我本身并没有试图改革人类的理想,只是想让清风学长照他的意思去做而已。」
麻衣到目前为止曾见过几名异端者,但志夜在异端者之中也显得特别异常。
就连那个疯狂的佐世子,根本上的行动原理也基于对扭曲之美的偏爱。
「无论会迎来怎样的结局,我都感到心满意足。」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但是,麻衣完全不明白志夜是抱着怎样的想法吐出这种话。
志夜的表情宛如戴着面具,而且是无论怎样敲打也不会坏掉的钢铁制面具。
「机会难得,志夜,你也一起来。」
辰巳冷淡地对那样的志夜这么说。
「我要你好好地见证清风的败北。然后在我获胜之
时,你要发誓再也不会弹奏〈死亡旋律〉。」
「我明白了。」
志夜坦率地允诺。她是深信清风会获胜,还是真的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执着呢?
麻衣想起她对五十岚也曾抱持类似的疑问。
变成像他们那样,没有执着地活着,这就是改革?
那当真是幸福的生活方式吗?
辰巳把芳香袋从鼻子上移开,靠嗅觉追逐清风。
过去麻衣被戌亥掳走时,辰巳也是以同样的方法解救了麻衣,所以这次也不可能找不到清风。
循着气味到达的地方,是清风担任住持的松然寺。
「清风的气味确实是从这里强烈地散发出来……」
麻衣东张西望地观察周围,但寺庙里完全感觉不到人的气息。
倘若清风就在这里,就算他躲起来,凭辰巳的嗅觉应该也能轻易嗅出他的藏身处。
但辰巳的鼻子无法正确地找出清风的所在地。
「看来清风果然用了我给他的干扰嗅觉的香啊。」
「辰巳先生给他的……?啊!」
麻衣想起两星期前的事。清风遭到戌亥袭击那天,辰巳给了他能阻扰嗅觉追踪的薰香。
这时,志夜的智能型手机响起。她接起电话,简短地回应后,将手机切换成免提模式。
『被自己制作的东西玩弄的心情如何啊?』
清风像是在嘲笑似地说道。
「到此为止都在你的计算之中吗?」
『没错。你是不是以为只要用自己的鼻子,就能轻易找到我?就算是我也不至于蠢成那样,而且,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
「看来你并非乖乖地停留在一个地方啊。」
从免提器中可听见人们的说话声和脚步声,看来清风并不是从松然寺的某处打电话来的。其中也掺杂着清风本身的脚步声。
『那当然,毕竟我也不想被找到嘛。啊啊,这可不行,像这样讲电话,会给出太多提示呢。』
「请你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麻衣拚命地恳求。
「戌亥先生也在找清风先生,如果戌亥先生先找到你──」
『我刚才已经听志夜说了戌亥的事情。情况变得相当紧张刺激呢。但就算这样,我也丝毫没有要停手的意思喔。』
「清风先生!」
『那么,你们继续加油啰。』
清风又再次单方面地挂断电话。
「没想到会在嗅觉被封住的状态下跟清风玩捉迷藏啊……算了,这也并非都是些坏事吧。倘若清风正在使用那种香,他就不会那么轻易地被戌亥找到。」
看来辰巳似乎早就预料到清风会使用自己给他的香,并没有受到太大打击的样子。
「这表示清风先生在遭到戌亥先生袭击时,已经想像到现在的状况了吗?」
麻衣无法置信。
假如那天戌亥没有袭击清风,辰巳应该就不会把用来干扰嗅觉的薰香交给他。他在那个时间点,应当也无法预料到辰巳今天会来听志夜的音乐会,并在音乐会上用香味抵销掉〈死亡旋律〉的效果。
倘若在某处出了差错,绝不可能发生现在这种状况。明明如此──
「我不清楚。或者,他早就把我的薰香算进原本的计划内也说不定……总之,那男人最可怕的地方,就是会让人照他的意思去行动。文化祭那时也一样,结果那个小组,大家都是按照清风的想法被迫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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