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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一、桧皮香之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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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江火如画

制作:江火如画

校对:江火如画

SEI听到父亲的呼唤而走进房间,有个肥胖的男人面朝上地倒在地板上。

男人的头浸泡在血泊里,张着的眼睛一动也不动。

「这个人死了吗?」

SEI这么询问坐在椅子上的父亲。

「没错。」

父亲用戴着塑料手套的手指夹住香烟,津津有味似地抽着。

SEI在进房间前也被迫戴上手套。手套的材质并不会吸收让肌肤变湿的汗水,只是让潮湿的恶心黏稠感紧贴在手上。有种强烈的异物感,并不是让人很喜欢的感触。

不过,目睹了杀人现场,SEI才总算明白手套的重要性。这是为了不留下指纹的必要措施。

「是爸爸杀了他吗?」

当然SEI也感到恐怖。这是SEI第一次看见尸体,而且尸体遭到杀害的方式,实在无法说是干净。

「是啊,没错。」

但父亲这么回答,而且他的表情感觉相当自傲,给SEI一种奇妙的安心感。

『真了不起呢,YUU君。』『你有强烈的正义感呢。』

跟亲密的朋友像这样被称赞时很相似。那是有点孩子气,想向别人夸耀功劳的表情。

「这个人做了什么坏事吗?」

尽管如此,SEI的声音仍然颤抖着。

SEI并非怀疑父亲代表正义这件事,父亲是不可能犯错的。

但是,父亲吐出的烟味十分甜腻,感觉跟平常有哪里不同。

简直就像父亲在不知不觉间跟别人交换了身体一样──那味道甚至勾起了SEI这种荒诞无稽的不安。

SEI用力摇了摇头,像是要甩开疑虑。

杀人应该是坏事,学校老师跟电视节目都是这么说的。

正因如此,父亲应该有必须杀掉这男人的正当理由。

SEI想以自己的方式解析出父亲的动机,SEI观察起房间。

目前所在的地方,是公寓的一个房间里。男人倒在餐厅,里面有榻榻米房间。老旧的电风扇发出喀哒喀哒的声响转动着。

格局非常普通的单身汉住处。要说这房间唯一的特征,大概就是大量的书籍吧。榻榻米房间的四边都设置了高高的书架,甚至连窗户都堵住。

SEI原本想仔细调查一下尸体,但还是作罢了。那并不是看了心情会好的东西。鲜血味充斥整个房间,更加强了SEI想尽快到外面的念头。

「这男人是个叛徒,他侵占了公司的钱,一直在逃亡。」

「爸爸的公司?」

「怎么可能,SEI应该最清楚我不是上班族这件事吧?」

那么,父亲与死掉的男人,究竟是怎样的关系呢?

「爸爸是为了正义而杀了这个人吗?」

「嗯……应该不算是吧。人类不能只靠正义而活。无论是警察或政治家,就连牧师也一样;虽然如此,但也很难想像这家伙生前一直都清廉正直地活着。」

「但你杀了他?」

父亲点头。从他的表情丝毫无法感受到对杀害对象的憎恨,SEI感到不可思议。

「人命非常尊贵,甚至可以说是钱财无法相提并论的。那么,你认为人命跟什么才是等价的呢?」

驱使父亲杀人的事物,似乎并非愤怒或憎恨。

「与生命等价的事物──就是美丽。」

SEI无法理解那句话的意思。因为此刻在房间里的事物──无论是男人的尸体、或是他遭到杀害的方式、或是地板上的血泊,还有充斥在房里的空气,感觉这一切都跟美丽差了十万八千里。

「背叛十分丑陋,但有时会羽化成美丽的事物。」

父亲认为时机已成熟,打开放在椅子上的皮包。

里面装的是被塞在塑料袋里的大量白羽毛。

「SEI知道什么是『比拟杀人』吗?」

「……不知道。」

「就是按照某种规则去杀人。」

「例如每天杀一个人?或是固定杀人的时间?」

「是更文化性的规则,也可以说很文学性。比拟那个地方的传说或传统、或是类似鹅妈妈的童谣、圣经的内容和七大原罪。比拟对你来说有点难懂吗?」

「我知道意思,漫画会出现。」

父亲彷佛正合我意似地弹了弹手指。

「没错,就是那个。我在做漫画会出现的事情。」

「那些羽毛也是在比拟什么吗?」

「你说得没错。如何,很帅气对吧?」

「唔──嗯……」

SEI无法巧妙地回答,他也不是很懂为何会跟羽毛产生关连。

「那么,这样如何啊?」

父亲似乎对SEI暧昧的反应感到不满,他弄破塑料袋,将白羽毛挥洒在整个房间里。

鲜血味、香烟味、甚至连野兽的味道都掺杂在一起,房里的空气混沌不安。

「哇啊……!」

但是,在原本应该只会让不快感更显著的组合当中,SEI目睹到难以置信的诞生。

空气染成淡红,与散落的白羽毛形成对比,只见那红色头纱一口气凝结起来,聚集到尸体上方。

热气高涨,浓度增高的朱红块状物逐渐成形。现身的是张开巨大翅膀的鸟──那是鲜红色的凤凰。

仔细一看,会发现凤凰头上有白色鸡冠。简直宛如将鸡只的颜色颠倒过来一般。

凤凰的身影有如火焰般摇晃,显示出虚幻与强悍共存的奇妙存在感。

SEI看那只凤凰看得入迷,不禁伸出手。

但无论怎么试图触摸,手指也没有感受到任何东西。

这是幻影──绝非存在着实体。

年幼的SEI直觉地领悟到这点。

「很漂亮吧,爸爸在收集这种东西喔。」

父亲从皮包里拿出立方体盒子。

是个涂成红色,手掌一般大的木盒。

父亲捡起几根泡在血泊里的羽毛,放入木盒里面。于是凤凰也彷佛被吸进去似地被收纳到父亲拿着的盒子里。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是祖先很久以前创造出来的艺术。」

父亲阖上立方体的盖子说道。

「遗憾的是,只有我们这对继承血统的亲子能观赏到这美丽的事物。」

「好厉害,好厉害!我想看更多!也能制作其他生物吗?」

SEI兴奋地逼近父亲。那只鸟有着SEI至今不曾见过的美丽,感觉像是人类无法持有的事物。父亲创造出那般美丽的生物,此刻还将它收纳到盒子里,当成自己的东西。

这让SEI不由得感到信服了。倘若能得到那鲜明美丽的事物,无论其他东西会变成怎样,都没有关系。

即便不是父亲,也能若无其事地杀害一两个内心肮脏的大人吧。

「我想你应该明白,杀人是爸爸跟你的秘密喔。」

父亲单膝跪地,视线与SEI平高,然后将食指贴在唇瓣上。

「嗯,但你下次要好好教我做法喔。」

SEI这么拜托父亲,于是父亲看似很高兴地摸了摸SEI的头。

进入六月之后,京都经常下雨。柏油路湿黑发亮,偶尔会从乌云中现身的晴空,也很少能维持一整天。是笼罩着潮湿空气,梅雨的忧郁天候。

当地居民与观光客在外面来来往往,人群虽然不少,可一旦下雨,就会想在新京极路、寺町路或三条名店街等设有拱形屋顶的商店街解决事情。来往小巷之间的人必然会减少,在巷子里做生意的店铺营业额会跟着缩水。对于生意并不兴隆的店家而言,这阵逆风可能关系到存亡问题,是相当严重的。

薰香专门店「香魅堂」,也位于深受梅雨影响的地点。毕竟香魅堂座落于只有偏离三条路,主动踏进冷清小巷里的人才会注意到的地方。

说到标记,也只有镂空「香」这个字的木制招牌。在门口焚烧、每天会换味道的薰香,一旦下起了雨,也无法发挥吸引客人上门的作用。

「唉……」

在香魅堂打工的麻衣将手肘靠在记帐桌上,大大地叹了口气。

「香魅堂」是在江户时代创业的老店。原本应该光靠自古以来的老主顾的订单,就能维持生计才对;但由于前任店主失踪,中间休业了五年,流失许多顾客。因此香魅堂正处于必须重新开拓新客源的状态。

一直到晴朗的五月结束之前,偶尔还会有顾客看到麻衣制作的网站而前来造

访──但雨下成这样,感觉就如同字面一般被泼了冷水。

「好闲啊……」

突然就没客人上门。东西没卖出去的话,就没有必要进货;而再怎么整理狭窄店铺内的架子,也有个限度。

虽然麻衣是室内派,对运动和休闲活动不感兴趣,但这样一直坐着不动,十八岁的青春活力与精力无处发挥,让她有些坐立难安。

「像这样一直下雨,也会逐渐丧失工作的干劲呢。」

对麻衣的喃喃自语产生反应的,是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他坐在店里的榻榻米房间,擅自放松了起来,但他并非这间店的店主,更不是员工。仔细一看,从鸭舌帽底下可以窥见的后脑勺没长头发,可以得知他是个光头。

男人名叫清风,是附近禅寺的住持。

「像这种日子啊,待在除湿的房间里滚来滚去是最好的。啊,其实下个月是我生日,你可以买低反弹的坐垫送我当礼物吗?听说只要有那个,就算跪坐也不会脚麻呢。」

但他说出口的,总是跟悟道相距甚远的话语。他现在也并非跪坐,而是盘腿坐着。

「清风先生,你真的曾经为了当上住持而修行过吧?」

麻衣不客气地瞪着他看,于是清风明显露出了动摇之色。

「那、那当然啦──我被瀑布打了超久,还在火上跑了超远的。」

「好假喔……」

当然,麻衣并非对僧侣的修行内容感到怀疑,而是只针对清风一个人的修行。麻衣不禁觉得,清风所说的瀑布大概是倾斜浇花器那种程度而已的水量,所谓的火应该只是拿电热毯来代替吧?

「反正在这里等也不会有客人上门,到外面去玩一阵子也无所谓吧?」

「出外玩的期间,清风先生要帮我顾店吗?」

「麻衣不在的话,我也要回去啦。没有聊天对象就闲着没事做嘛。」

「那样我就不能出外玩了嘛。」

纵然没客人上门,麻衣也无法让店里闹空城计──原因在于现任的香魅堂第十代店主的个性。

香崎辰巳。

自大傲慢,桀骜不逊。因为脑袋聪明,经常摆出瞧不起别人的态度。即使制作薰香的技术符合香铺店主的身分,但个性完全不适合做生意。

「你不能跟辰巳先生聊天吗?清风先生是辰巳先生唯一的朋友吧?」

「但那家伙没把我当朋友对待过……而且那家伙在研究薰香时找他搭话根本是自杀行为,只会落到在精神上被痛扁一顿的下场吧。」

「清风先生喜欢被欺负对吧?」

「拿捏尺度是很重要的啊。嗯,麻衣最近也变严厉了,我认为你再稍微放松点力道才是最理想的喔。」

「我才不管那种事呢,为什么我得配合清风先生才行呢?」

「你看,最近就像这样,在严厉当中缺少爱情。」

虽然打从一开始,就没有爱情什么的──麻衣连这样回的力气都没了。

「啊──你认识的人里头,有人拥有知道客人何时会来的能力吗?就类似预知能力者。如果你能介绍那种人给我,说不定会涌现爱情呢。」

麻衣想起对方的副业,不抱期望地问问看。

一直聊着这些愚蠢的对话,差点就忘记清风还有另外一面──他其实在私底下集成异端者,那些异端者具备常人所没有的能力,清风则提供能活用他们才能的工作,应该说是所谓的「异端者仲介业者」。

虽然实在可疑到了极点,但麻衣并不会否定异端者仲介业的职务,还有异端者本身的存在。因为香魅堂的店主,也是拥有那类异端能力的人。

「我根本不认识什么预知能力者,就算有那样的人,我也不会让他把能力用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啊……啊,但我强烈地想要麻衣的爱。」

「我开始觉得就算一度涌现爱情,也会立刻枯竭了。」

「喔,说曹操,曹操就到喽。」

「咦?」

麻衣看向入口,正好有人掀起门帘。来的当然不是刚才聊天提到的预知能力者,而是香魅堂的客人。

「欢迎光临。」

麻衣连忙向客人打招呼,同时压抑声音中不要流露过多欣喜之情。

走进店里的,是年纪看起来比麻衣大一轮的女性。麻衣是第一次见到她,从她一脸无聊地物色商品这点来看,大概是新客人吧。

灰色外套与白色上衣,配上长达膝盖的喇叭裙,她的穿搭看起来就是社会人士的行头。短发造型给人朴素的印象,唯有红框眼镜努力地试图衬托出她的个性。

「太好了呢,麻衣。好久没看到除了我以外的客人了嘛?那个人会不会买些什么呢?」

「嗯……这可难说。」

清风小声地雀跃说道,麻衣则是对他露出疑惑的神色。

光临香魅堂的女性,看起来不像是会享受薰香的那种人。因为薰香这种文化兼娱乐,适合想在一天当中找个安静的时间,感受悠闲平静的人;但麻衣感觉女性并没有那种从容。不知女性是否忙碌到必须减少睡眠时间,红色眼镜底下的双眼周围冒着黑眼圈,脸色看起来也不太好。

难以抹去的异样感,在女性顾客背向麻衣的瞬间,转变成寒意。麻衣勉强压抑住哀号,然后她询问坐在一旁,依然悠悠哉哉的住持:

「……清风先生,你看着那个人,有感觉到什么吗?」

「感觉是指?」

「像是感到发寒,或是看起来好像蒙上一层雾之类的。」

清风露出认真的表情,目不转睛地注视女顾客;但过了一阵子后,他摇摇头。

「不,没有任何感觉。毕竟我丝毫没有那种灵感呢。麻衣能看见什么吗?」

「……有黑色物体在她的背上动着。虽然小只,而且形状也很模糊,但有类似虫或蛇的东西在她背上。」

倘若将常人不具备的才能称为「异端」,就某种意义而言,麻衣也算是清风所说的「异端者」吧。

麻衣具备常人没有的独特「感觉」。

以五感来捕捉并非这世界之物的能力──也就是所谓的「灵感」。

麻衣是在四月下旬被猫灵追赶,而首次造访香魅堂。之后麻衣、清风和香魅堂第十代店主解决了好几件灵异现象。

对于从小就能看见幽灵鬼怪,但没有能力驱赶的麻衣而言,那是十分新鲜的体验。

然后,麻衣的直觉告诉她──

这次的客人也带了与灵异现象相关的案件上门。

「我去跟她搭个话。」

麻衣紧张地吞了吞口水,她下定决心,走出榻榻米房间,向女顾客搭话。

「您在找什么吗?」

「呃,有能够有效消除压力的香味吗?我看宣传文写这里有那种薰香。」

转过头来的女性,用与其说是想睡,不如说是有些慵懒的声音这么询问。该说是腔调很重的低沉声音吗?感觉就像个老婆婆,那声音听久了彷佛会迷住人。

如果没有那花俏的眼镜,麻衣或许会对女顾客抱持更没精神的印象──就这层意义来说,麻衣再次觉得眼镜非常适合她。

「莫非您是看到网站而前来的?」

麻衣想起自己制作的香魅堂网站首页。前阵子在帮忙制作网站的朋友建议之下,麻衣在首页补充了一句「倘若您为压力造成的幻觉、幻听而感到苦恼,欢迎来店咨询」。

这是考虑到与其直接写「我们会解决灵异现象」,不如用「咨询」这种说法,来光顾的门槛会低上很多。

如麻衣所预料的,女顾客眼镜底下的眼神变得柔和。

「没错,就是那样,我看到你们店的网站。我最近在办公室会听见奇怪的声响,不知道是否太累了。呃,虽然我的确是感到疲惫啦。」

麻衣也无法回答「你看起来确实很疲惫呢」,只能一直挂着笑容。话说回来,试着搭话后,对方意外地是个多话的女性。从她冒出的黑眼圈给麻衣的印象,乍看还以为是更加沉默寡言的人。

「但我是那种经常很忙碌或是在工作,才能感到安心与活得有价值的类型,所以我原本以为自己跟那种事扯不上关系呢。呐,有些人好像在家没事,但一到公司身体就会变差不是吗?我在想自己是否也变成那样了。」

大概是所谓的忧郁症吧。实际上为忧郁症所苦的她,由于内心也不想承认自己是那种状况,尽管知道病名,仍刻意不说出口的样子。

「据说有人会突然陷入那种情况,让我觉得有点不安。」

「这样子啊,那真是令人担心呢。」

麻衣回答,一方面烦恼着该如何说明自己看见的东西。

虽然不知是否值得庆幸,但她并非患上什么忧郁症。既然可以

看见附在她身上的灵异身影,那应该才是造成幻听的原因吧。

不过,要是主张「有恶灵附在你身上,是恶灵引发幻听的」,一个搞不好,她可能会误以为是诈骗,甚至跑去报警处理。

至今为止,都是清风带着跟灵异相关的案件找上门,因此没有这种困惑。

就在麻衣不知该如何开口时──

「那件事也让我听听详情吧。」

里面的纸拉门打开,一名青年从门后翩然现身。

青年的肌肤病态似地苍白,头发则是乌黑亮丽,与肌肤颜色形成对比。

虽然青年眉清目秀,甚至会让人误以为他是女人,却经常板着一张脸。他穿着和服与蓝黑色短外套,尽管年轻却威风凛凛。

「你是……?」

青年用低沉但响亮的声音回答:

「我是香魅堂第十代店主,香崎辰巳。」

配上那副美貌,看到他的人无法不被震慑住。但那男人的本质并不在于他罕见的美貌,反倒应该说在于肉眼看不见之处。

他具备甚至能看透人心的异常嗅觉。

还有为了活用那种嗅觉,培育出跟薰香与气味相关的知识。

香崎辰巳并非除灵师,而是除香师。

尽管看不见幽灵,却能以薰香制服魑魅魍魉──

换言之,解决灵异现象,是他赖以维生的职业之一。

麻衣搬出一张折叠式椅子,戴眼镜的女顾客坐到椅子上后,自称是「井辻佐世子」。

「我在『町屋出版』担任编辑。」

「那间公司经营介绍京都当地情报的网站『京都指南』没错吧?」

麻衣询问,于是佐世子露出微笑。

「你知道得真清楚呢,我负责的就是『京都指南』喔。」

「哇,真的吗?我是忠实读者!」

说到町屋出版,就是以出版京都观光导览书为主的出版社。

以杂志书(MOOK)的形式,在书店的京都特别专区也平放地陈列在引人注目的地方。

倘若那类杂志书是针对「在京都外的人」所编辑的书籍,「京都指南」就是为了「在京都内的人」制作的网站。

网站介绍的内容有鲜为人知的餐饮店、与观光景点相关,一般人不晓得的趣闻、或是京都的传统工艺和工匠生活等。

麻衣考上京都的大学后,在离开老家所在的岛根县之前,也经常浏览「京都指南」,对未来的新生活充满梦想。

「『京都指南』?」

不过,理应长年居住在京都的辰巳,却对这网站丝毫没有头绪的样子。

「就是这个喔。」

佐世子察觉到辰巳似乎跟不上对话,她用智能型手机点开网站给辰巳看。

「原来如此。不是以纸本形式出版的吗?真是新颖啊。」

「辰巳先生……」

麻衣听到这番话,差点说不出话来。

「……我明白店里的经济状况,所以我不强求你去买台电脑……但你差不多该买支智能型手机了吧?」

这男人只要是跟薰香相关的事物,在文学、化学与生物学方面都具备广泛的知识,却对网络和最新型机器一窍不通。

「就算辰巳先生再怎么不擅长与人相处,至少也会发送文本吧?那样的话,说不定也能缓和你用字遣词的刻薄程度。」

麻衣没来由地就是想这样告诉他,但她感觉这真是个好主意。虽然辰巳一开口说话就会伤害人,但倘若是使用他不习惯的短信或社群网站,应该就不至于那么流畅地冒出挖苦的话语,搞不好还能反过来揶揄他打错字或漏字什么的。

「那个智能型手机什么的,能够发送气味吗?」

然而辰巳担忧的点却跟麻衣的想法相距甚远。

「不,没办法做到那种地步。」

这是当然的,再说有多少人需要那种功能呢?但对辰巳而言,那一点似乎才是他决定是否购买的界线,他的眼中明显露出失望的神色。

「既然无法发送气味,就不能说是可以与人沟通吧?最关键的情报,根本连一成也无法接收到啊。」

「会那么注重气味的人,只有辰巳先生好吗……」

在进行爱的告白时,与其传短信不如打电话,而且直接碰面告白的成功率,似乎又比打电话高。

据说原因在于比起只有话语,声音、动作和表情等更具备大量的情报──将这说法套用在辰巳身上,就等于「味道才是最重要的因素」。

虽然麻衣想说这实在很愚蠢,但如果是认识辰巳的人,也会不禁赞同他的想法。因为两人首次碰面时,辰巳甚至光靠气味就说中了麻衣的出身地。

「你们俩别斗嘴啦,现在先听听佐世子小姐怎么说吧。」

清风从旁介入。单看后面那句话,听起来像是在顾虑身为客人的佐世子;但从清风雀跃的样子来看,可清楚知道他只是对麻烦事感兴趣而已。

话虽如此,麻衣仍反省让佐世子在旁干等一事,尽管瞪着得意忘形的清风,麻衣还是向佐世子道歉。

「实在很抱歉,关于您会在办公室听见奇怪声响一事,方便询问详情吗?」

「嗯……说是这么说,但要谈关于自己幻听的话题,感觉有些难为情呢……因为这件事实在太荒唐了。」

佐世子担心会被当成傻瓜而散发出不安的气息;她不时观察麻衣等人的表情。

「你大可放心。」

辰巳用毫不客气的语调挥开佐世子的担忧。

「如果幻听令人难为情,我这个助手麻衣的存在本身就是种羞耻。因为她经常会看到幻觉,然后主张有幽灵或妖怪存在什么的。」

这让麻衣感到恼火。

「就、就是说啊,我也是会在意芝麻小事的类型。」

麻衣面带微笑地握紧拳头──辰巳先生,等下我要狠狠揍你一顿。

「是、是吗……」

虽然佐世子看样子并不是很懂这些话──

「那么,我就照顺序说明吧。哎呀,老实说,之前没办法对任何人说这种事,所以我现在觉得很开心呢。要是在办公室说这种话,可能会让人感到恶心。」

但她仍以有些热烈的语调,说起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编辑总是工作到很晚。佐世子过着每天一大早就到公司,半夜之后才回家的生活。

「我是工作狂呢。」

佐世子必须随时有工作,否则就冷静不下来。她觉得能工作是种幸福,与其在家里慵懒度日,倒不如跟尚未见过的某人相遇,还有到处取材更让她快乐无比。她早已经觉得疲劳是种快感。

从公司到她家的距离能徒步回家,所以她丝毫不在意末班电车的时间。因此经历到神奇体验的那一天,据说佐世子也跟平常一样,一直工作到深夜。

「我先走喽。」

「好──辛苦了。」

男性编辑前辈回家后,这层楼剩下佐世子一个人。不过这是常有的事,佐世子并不会特别感到害怕或寂寞。

为了下次的更新,佐世子盯着屏幕工作。还差一点就能写完特别专题报导了。

其实佐世子很想处理到校对完毕,但校对的乐趣还是留到明天,就此回家吧。就在佐世子这么想着,将手贴在僵硬的脖子上,觉得内心非常充实的时候──

啪达达达达──

她听见了不可思议的声响。

「什么?」

明明没有任何人在,佐世子却不禁发出声音。当然毫无反应。

大概是放在靠走道边的打印机或空气净化器发出来的声响吧。虽然这声响听起来很陌生,但也想不到其他可能性了,因为这层楼只剩下佐世子而已。

啪达达达达──

但是──佐世子想起一件事。

最后离开公司的前辈曾说「佐世子也差不多要回家的话,我就先把机器都关掉。」实际上天花板的萤光灯也只在佐世子的办公桌周围亮着,复印机的小型屏幕也没有发光的样子。

那究竟是什么声响?

佐世子瞬间觉得毛骨悚然。即使她东张西望地观察四周,也找不到声响的来源。

佐世子听见的声响,就宛如脚步声;而且那声响不像穿着鞋子,而像湿透的赤脚──

「会不会只是太暗而没看见,其实有人回到那层楼呢?」

「那是不可能的。」

佐世子立刻否定了麻衣的想像。

「因为那与其说是走在地板上的脚步声,更像在旁边或上方……那声响就像沿着墙壁或天花板在移动。而且不是缓缓移动,是很迅速地小跑步,又突然停下来的奇妙声响……如果是人类,

一般不会像那样移动吧?」

麻衣听到这番话,更确信佐世子的体验是起因于灵异现象。

因为佐世子的证言,与麻衣此刻能看见的──在佐世子身体上四处爬动的影子动作完全一致。

「我原本认为如果不是机器声,可能是有虫子飞进来了;但一般来说,就算有虫子,也不至于在宽敞的办公室内发出让人在意的声响吧?」

「是吗?我倒是会听见蚊子之类的振翅声。」

「所以就说不是那种声响嘛。」

清风的装傻发言,让重度工作狂的佐世子编辑显露出好胜的一面。

这个住持在让人感到烦躁这方面其实具备天赋的极佳才能吧?虽然这才能一点也不令人羡慕。

「而且在那种脚步声之后,甚至会听见声音。」

「声音?……是人类的声音吗?」

「没错。虽然含糊不清,但那肯定是男性的声音……」

佐世子回想起那声音,似乎再次感到毛骨悚然,她抱住自己纤细的肩膀。

「你能听清楚那声音在说什么吗?」

「不……我没办法。但自从那天之后,我只要待在办公室,偶尔就会听见那声音。有其他人在时我还能忍耐,但我开始会害怕一个人待在办公室。没错,我变得没办法尽情工作,实在很伤脑筋!」

虽然麻衣觉得以佐世子的情况来说,没办法加班的现在应该比较健康,但平日就要畏惧着幽灵生活的确非常痛苦吧。这烦恼对麻衣而言,也并非事不关己。

「因此我调查了关于幻听的事,然后通过网络得知这间店。」

「原来如此,是通过网络啊。我制作的薰香似乎也逐渐声名远播了呢,反倒应该说太慢了啊。」

辰巳并不晓得麻衣制作了香魅堂的网站,看来他似乎以为佐世子是看到更客观的讨论区或评价网站。

虽然感觉在辰巳得意忘形的此刻,正是揭露网站存在的好机会,但那样似乎会偏离主题,因此麻衣忍了下来。

「话说回来,你们能卖我有效消除压力的薰香吗?」

「要卖给你也无妨,但那样毫无效果喔。」

「嗯……这话什么意思?」

听到辰巳若无其事地这么主张,佐世子一脸不悦地询问。

「因为你幻听的原因并非压力,而是『气味』。」

「什么?气味?为什么耳朵听见的声响,会跟气味有关呢?」

对于佐世子这理所当然的疑问,辰巳向她讲解气味不为人知的功用。

气味这个媒介,能传达超乎人类想像的大量情报。

嗅觉敏锐的野兽能凭借气味判断身旁是否有危险生物、调查食物是否有毒,以及感应和追踪特定物等。

其实这机能并非只赋予给嗅觉敏锐的特定生物,只要有意锻炼,人类也能敏锐地从气味中获取情报;即便不是如此,气味也会无意识地对大脑发挥作用。

而据说人类跟生物,能将感情和思念放到自己散发的气味上,并传达给同伴。另外,那种感情和思念越是强烈,就越容易以气味来表达;那种气味会传递到闻者的脑内,引发幻视或幻听。

那种具备幻觉作用的气味,在香魅堂称之为「灵香」。

然后要消除灵香,必须理解那种气味的原因和思念的本质,并焚烧适合该灵香的薰香。

那就是香魅堂第十代店主,香崎辰巳所进行的「除香」。

「灵魂的香味是吗?」

佐世子将眼镜的位置扶正,同时露出满腹狐疑的表情。

「虽然提起幻听话题的我这么说很怪,但这有点超出能相信的范围呢……」

既然佐世子身为编辑,自然比其他职业有更多机会接触广泛的知识。就算对她巨细靡遗地述说那种根本没人听过的理论,她会先起疑心也是难免的。

但辰巳似乎不满佐世子的反应。

「既然如此,我就来推测你正在编辑的那个『京都指南』,下次会特别报导哪里吧?」

他做出这种偏离常识的提议。

「咦?你是认真的──」

「京都向日市。」

在佐世子接受挑战前,辰巳便快一步声明这蕴含确信的话语,让佐世子大吃一惊,从椅子上站起身。

「你怎么会知道?」

辰巳感到很痛快似地笑了笑,然后指向自己的鼻子。

「你的嘴里散发出哈瓦那辣椒和印度鬼椒等各种辣椒的味道。倘若不是每天吃超辣料理,应该不会发出那么重的辣椒味吧。」

「不会吧,我明明用了消除口臭的喷雾剂。」

佐世子连忙用手摀住嘴,吐了口气确认气味。但她自己似乎闻不太出来,只见她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一旁的麻衣也是,纵然她留意着是否有辣椒味,也完全闻不出来。

「但是,辣椒味怎么会跟向日市这个地方产生关连呢?」

莫非向日市有生产辣椒的农家吗?麻衣感到疑惑,回答她的则是清风。

「最近向日市有条『超辣商店街』,整区都在推销辣味料理喔,大概就像庶民美食那种感觉。我也去过一次,那里对爱吃辣的人来说简直是天堂呢。虽然端出来的菜单与其说是辣,不如说更接近痛了。」

那对超级被虐狂的清风而言,确实是天堂吧。

「……但也可能是我爱吃辣的东西吧?」

佐世子一副还无法完全信服的模样。

「我可能是自己喜欢在各种食物上加辣椒酱,而不是为了特别报导吧?」

「你可别小看我的嗅觉。」

辰巳对佐世子的想法嗤笑了一声。

「倘若那是你长年以来的饮食习惯,体臭本身会产生变化。你平常反倒偏好甜食吧?对于这次的企画,你其实提不起劲才对。」

「你说中了……好、好厉害,这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佐世子因为疲劳而彷佛半死不活的双眼,瞬间闪闪发亮起来。看来与其说是信赖,不如说是点燃了她身为情报网站编辑的好奇心。

拥有这种异常嗅觉的人,正适合作为采访对象吧。

「辰巳先生姑且不论人格,我认为他唯有鼻子是值得信赖的。如何,要不要试试除香呢?」

「我说你啊……」

麻衣若无其事地贬低辰巳本性的推荐方式,虽然让辰巳感到不满,但麻衣并不在意。因为麻衣说的是事实,如果辰巳有意见,希望他能先改掉他对麻衣刻薄的态度。

说到辰巳,麻衣一度以为他对自己敞开了心房,但感觉辰巳最近又变得冷淡起来。他一开口就消遣还不熟悉薰香的麻衣,教麻衣实在吃不消。

「……我知道了。」

佐世子考虑了一阵子后,点头同意。

「总之,我想试着相信看看。毕竟要说我因为工作而累积了压力,才更令人无法置信呢。啊,不过──」

佐世子似乎察觉到什么,她的表情蒙上一层阴霾。

「啊,不过一定要来办公室才能进行除香吗?」

「那是当然的……有什么问题吗?」

「哎呀,因为无论是辰巳先生或清风先生,外表都非常有特色不是吗?如果带两位到办公室,上司和同事一定会问你们是谁的。」

辰巳与清风面面相觑。他们互相瞪着彼此,一脸想说别把自己跟对方相提并论的表情;但一边是貌美的和服男,一边是剃光头的西装男──

别说是两人并肩站在一起了,即便是单独一人也引人注目到显眼过头了。

「等办公室只有佐世子小姐一个人时,再找辰巳先生过去如何?」

「要是被发现的话我会被炒鱿鱼。我们公司大家的上班下班时间都不一定,所以就算是假日或晚上,也不晓得有谁、何时会来工作……」

既然是出版社,应该也有许多严禁外流的数据和机密情报吧。感觉佐世子会感到不安也是正常的。

「可以请你们想个就算大家都在时,也能进入办公室的高明借口吗?」

麻衣双手交叉环胸,装出绞尽脑汁的模样,同时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辰巳。

「首先辰巳先生要换上西装吧,这么一来,就没那么引人注目了。」

「我拒绝,我的原则就是不穿西装。」

「……从这里开始就碰壁了?」

麻衣不曾见过辰巳穿和服以外的服装。她原以为辰巳会穿那种服装,是因为他身为薰香店老板,没想到居然是他个人的坚持。

「无论如何都不行?」

「啰唆。」

被辰巳斩钉截铁地拒绝,麻衣不满地低吼。总觉得有点想看辰巳穿西装的样子。倘若是辰巳,无论什么装

扮应该都挺适合的吧。

但清风将手放在麻衣肩上,摇了摇头。

「麻衣,记取教训吧!辰巳一旦变成这样,就算使尽浑身解数他也不会改变心意的。」

辰巳「哼」地一声将脸撇向一旁。就如清风所说,照辰巳这个样子,无论怎么缠着他不放也只是浪费时间。

「唔──那就当作是采访如何?访问薰香店的店主与寺庙的住持,不是很适合吗?」

「那也行不通吧,因为采访时都是由我们出外拜访对方,几乎不会请对方到办公室来呢。就算请对方前来,一般也只能进到会客室。」

就在麻衣感到束手无策而伤脑筋时,辰巳自顾自地说。

「助手啊,你一个人去吧。如果只有你,总能找到借口说明吧。」

「咦?」

「毕竟学生去观摩职场,是很常见的光景吧。」

虽然听起来很有道理,但辰巳只是自己不想外出而已。辰巳由于嗅觉过于敏锐,而不想靠近堆积人类气味的场所。他八成是觉得要他去公司的办公室简直岂有此理吧。

「那主意不错呢。」

但佐世子却赞同只是不爱出门的辰巳这种想法。

「但就算我去了,也没办法除香喔。」

「谁叫你去除香了?我最清楚你没有那种能力。况且你就连这间店里摆的商品,也没办法好好说明吧。」

「真、真是抱歉呢……」

虽然麻衣觉得原因在于辰巳整天只顾着制作薰香,没有好好指导她──但麻衣没有反驳,因为感觉事情会变得很麻烦。

「你要做的只是预先调查而已。只要能掌握灵香性质,知道什么才是对应它的薰香,纵然我没到现场,也能完成除香。」

既然事情发展已成定局,受雇于人的麻衣自然没有权利拒绝。

三天后,麻衣上完大学的课程后,在下着毛毛雨的天气里,来到位于乌丸路旁的大楼前。麻衣阖起伞进入大楼,因为她在到达前先打了电话,佐世子已经站在柜台等候了。

「我跟上级说麻衣是我亲戚的小孩,来观摩编辑的工作。我们的说法要一致喔。」

「好、好的,我明白了。」

麻衣整理着淋湿的头发回应。麻衣是第一次进入职场,而且还是出版社的编辑部,这让她心跳不已。麻衣有种提早三年开始求职活动的紧张感,不禁穿着入学典礼时的套装前来。

「话说回来,佐世子小姐……你好像比之前见面时更疲惫?」

「看得出来吗?自从我把工作带回家处理后,就找不到歇手的时机。」

佐世子眼镜底下的双眼处于半张开的状态,彷佛随时会睡着一样。

「我无论对什么事情都讲求完美,应该说一动手就停不下来吗?我最近已经觉得就算没有睡眠时间也无所谓了。」

「嗯,还是尽快除香,工作只留在公司处理吧!」

佐世子并不适用不加班比较健康这种想法。必须尽快成功除香才行,否则佐世子的身体状况实在令人担心。

「但麻衣对薰香不是很熟悉吧?被派来预先调查,真的没问题吗?」

「嗯──我想应该可以。我鼻子虽然没那么灵,但唯有对灵香的感受性似乎比别人强上一倍。」

「这样啊。虽然我不是很懂,不过既然这样,就麻烦你喽。」

町屋出版包下了三楼与四楼这两层楼,负责「京都指南」的佐世子办公桌是在四楼。

麻衣在综合受理柜台借用挂在脖子上的访客许可证。一楼有大楼里的公司可共同使用的会客室,但十分安静,没有人的样子。

就在麻衣心跳不已地等待电梯时──

「──佐世子小姐,那女孩是谁?」

「哇!」

原以为背后没有任何人在,却突然有人出声搭话,让麻衣吓了一跳。

麻衣转头一看,发现那里不知不觉间站了个人。是个戴着眼镜,留着一头微卷的头发,表情柔和的男人。

「筱田先生,你别吓人嘛。」

佐世子按着胸口抗议。看来大吃一惊的似乎不只麻衣。

「抱歉,我又没散发出气息了吗?」

被称为「筱田」的男人,一脸过意不去似地搔了搔头。他的年纪大约三十到四十岁之间,看起来跟佐世子是同个世代。

「别看我这样,我也是尽量努力想让别人注意到自己呢。」

「怎么个努力法?」

「像是尽量放大脚步声走路之类的。」

听到这番话的佐世子喷笑出来,麻衣也跟着笑了。

该怎么说呢,感觉那是非常笨拙的努力。

「有那么可笑吗?被人说没有气息,对我而言是非常迫切的烦恼啊。」

筱田一副更加惶恐的样子,露出为难的表情。

「没有啦,那样很有筱田先生的风格。这女孩是我的表妹,我今天找她来观摩町屋出版的职场。」

佐世子若无其事地撒谎。因为实在过于自然,麻衣不禁感到有些佩服。她被迫感受到习惯人情世故的大人的强韧。

「啊,这么说来,曾听你提过这件事。两位不愧是表姊妹,感觉有些相似呢。」

筱田丝毫没有怀疑地说着。虽然麻衣本身觉得并没有那么相似,尤其是麻衣对工作绝对不会像佐世子那般克己奉公。

「我叫仓见麻衣,今天会尽量不打扰到大家的。」

「这个人是我的前辈,筱田先生。」

佐世子用手比着筱田,向麻衣介绍他。

「幸会,我负责的是『京都指南』中『京都的工匠』这个专栏,你看过吗?」

即使对象是比自己年轻的麻衣,筱田也依然使用敬语说话。不过并没有散发出保持距离的感觉,反倒是让人感到亲近的说话方式。

「看过,之前更新的内容是和纸工匠对吧?内容非常有趣。」

麻衣并非在说客套话,那篇访谈确实非常精彩,甚至让读者不由得想像到制作和纸时水的冰冷,彷佛陷入工匠正在工作中的感觉。

「那真是太好了。不过,竟然会把『京都指南』看得这么熟,莫非麻衣小姐在京都待很久了吗?」

「不,我今年上大学后,才刚来京都而已。」

麻衣瞬间想,这件事是否别说出来比较好?因为感觉才大一就来观摩职场,似乎太早了点。但与其笨拙地伪造年龄,据实以告应该更能自然地交谈吧──麻衣这么说服自己。

「哦,明明才大一,却从现在就开始观摩职场吗?这么积极进取,真令人佩服呢。」

哈哈──就在麻衣笑着回应时,电梯总算到达一楼。

筱田走进电梯,同时提起完全无关的其他话题。

「既然你是今年才来京都,表示你还没看过只园祭吗?」

「是呀,下个月终于要开始了呢。」

只园祭──这是麻衣来京都之前就一直很期待的活动。

整个七月都是活动期间,是京都最盛大的祭典。在祭典期间,会举办宵山祭,大家排成一队缓缓步行在灯笼照耀的夜晚中;还会举办大型美术工艺品──山𫓴(注:宵山祭、山𫓴「宵山」是指正式祭典前一晚举办的祭典,「山𫓴」则是指祭典时巡游的花车。)──沿着街道前进的山𫓴巡行,整个京都充满活力。

「只园祭很棒喔,我也是每年都很期待。」

筱田眯细双眼,彷佛很羡慕之后能品尝到首次感动的麻衣。

「筱田先生又要开始高谈阔论只园祭了呢。」

佐世子一脸厌烦似地面向麻衣。

「要是认真听他说,他可会讲到晚上喔。因为这个人喜欢只园祭的程度甚至有些过火,而且他对只园祭熟悉到令人觉得恶心,是个狂热粉丝喔。」

「怎么这么说呢?我自认这样已经是很克制啦。」

「没讲到三更半夜就不错了是吗?麻衣今天可不是来学只园祭的知识喔。」

电梯中间没有停留,直接到达四楼,三人离开电梯,打开位于大厅深处的玻璃门,门后就是佐世子他们工作的办公室。

虽然办公桌是以白色为基调,给人公事公办的感觉,但墙壁到处贴满京都的照片,町屋出版发售的杂志书满满地并排在柜子上。

桌子的数量大约五十张,有一半坐着人,男女比例则是女性占优势。空着的办公桌主人是出外采访了吗?麻衣想像着。

「请稍等一下喔。」

筱田快步走到设置在最里面的办公桌,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精装书后,又急忙赶回来。

「我就把这本书借给只园祭初学者的麻衣小姐吧。」

麻衣接过书,看了看封面,上面标

着「只园祭之夜」这样的标题。

「咦?这是最近经常被提起的书吧。」

麻衣想起她之前偶然打开电视时,节目正好在介绍这本书。那本书并非新出版的书籍,而是在大约三十年前非常畅销的作品,很稀奇的是,最近那个故事又再次受到瞩目。

似乎是只园祭去年发生很大的变化,而那本书的内容彷佛当时就预料到这件事一样。

说是这么说,但麻衣并不晓得原本的只园祭是什么样子,因此关于变化的内容,即使听了也不太记得。

比起在电视上看到的书皮设计,那本书的装订感觉相当老旧。麻衣翻开内页一看,版权页印着八○年代的日期。

「唔哇,书皮底下有签名呢。」

书皮底下有以黑色签字笔一笔画签的文本,大概是写著作者「泽泉充」的名字吧,但字形崩解得让人根本不晓得该怎么看才能看出那个名字。

「这本书该不会很贵重吧?」

倘若是那样,实在不敢随便借回家──麻衣这么想着而开口询问,但筱田却只是摇了摇手否定。

「没那回事啦,因为当时也印了很多本,就算拿去旧书店,这书也不晓得能不能照定价卖出呢。」

「这、这样子啊。」

麻衣稍微放心了点。但即使如此,光是签名书就让麻衣觉得不太敢借。

「只要先看过这本书,应该能当成不错的预习吧。我想你一定可以加倍享受只园祭喔。要还书的时候,请佐世子小姐帮忙转交就行了。」

「慢点,请你别擅自把我当还书箱啦。麻衣,你用不着勉强自己去看喔。」

虽然佐世子这么说,但麻衣已经开始在意起书本的内容了。

「谢谢你,但难得筱田先生推荐,我想看看这本书。」

麻衣原本就喜欢阅读文本,更何况这本书写的是关于下个月即将开始的只园祭,这让麻衣更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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