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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二、风铃香之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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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想,那我学麻衣打个比喻好了。这么说吧,例如想用天文望远镜看坐在隔壁的人,会有什么结果呢?或者试图用电子显

微镜观察富士山的话──」

「……我想应该没办法看清楚吧。」

「辰巳看不见幽灵也是一样的道理。你能明白吗?辰巳的鼻子似乎很万能,但其实是极为不便的东西。就好像他芳香袋都不能离手,对他而言,鼻子灵敏是他的骄傲,同时也让他感到自卑。实在是个难搞的家伙。」

麻衣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卡在胸口一般。她突然发现自己与辰巳纵然遭遇不同,却非常相似。

「只有自己看得见幽灵」的麻衣,与「只有自己看不见幽灵」的辰巳。

知道自己与其他人不同时,辰巳是怎样的感受呢?当他发现自己与香魅堂的前几代店主、日志里提到的弟弟伊月,还有亲戚兼助手的白亚无法共享相同价值观时,是被怎样的念头给囚禁呢?

一想到这点,麻衣觉得自己稍微明白了辰巳个性变得别扭的理由。

「……这间厕所似乎什么也没有呢。」

麻衣一边思考辰巳的事情,一边持续寻找着付丧神。

麻衣的灵感现在也强烈感受到不祥的氛围,但她实在不认为这里是源头。证据就是比起开放的洗手台旁,里面的厕所反倒空气比较好。灵香大概是从某处飘散过来的。

「那么付丧神究竟在哪里呢?」

「我才想问呢,你毕竟是这间寺庙的住持,难道心里没个底吗?」

「就算你这么说……」

就在麻衣听着清风喃喃自语,离开厕所时──

啪嚓!

「嗯……?」

好像有东西破碎的声音。

麻衣原以为可能是清风弄掉了洗手台上的漱口杯,但并不是那样。洗手台上根本没有放什么漱口杯,而且没有任何东西掉到地板上。

麻衣突然感觉到有人的气息,于是看向走廊那边。

麻衣隔着清风的肩膀,看见有谁在招手。

「哇!」

从洗手间入口可以看见的只有手肘前方的部分,那只手宛如枯枝一般瘦弱,而且从食指上──滴答滴答地滴落着鲜血。

不知是否对麻衣的声音产生反应,那只手立刻缩了回去,看不见了。

「吓我一跳,怎么了吗?」

清风是因为麻衣的叫声感到惊讶。

「这间寺庙现在除了我们,没有任何人在吧?」

「应该是没有……难道你看见了什么吗?」

清风到走廊上观察周围情况,但他立刻回来,露出疑惑的模样。

「嗯,果然我什么也看不见呢……」

真是个蠢问题,当然不可能有人一边让指尖滴血一边走着。

麻衣按住胸口,大口地深呼吸。没什么好怕、没什么好怕的──麻衣这么祈祷后,呼吸立刻稳定了下来。没事的,麻衣很习惯这种体验。

「走廊深处也有房间吗?」

走到洗手间外面后,麻衣指着幽灵刚才招手的方向这么问。别馆的走廊还没到尽头。

「那边是宝物库,保管着贡献给寺庙的物品。」

「是哦?不愧是寺庙。也有重要的文化资产吗?」

「呃……说、说得也是。嗯,只要肯找一定有的!」

看这反应是没有呢。

「你要去宝物库看看吗?」

不知何故,清风看来不怎么起劲。

「我想必须去看一下,才能解决问题。」

「……我知道了,那就交给你啦。」

两人前往走廊深处的房间,清风试图打开房间的门。不知是平常没什么人会进去,还是原本就不好开关,拉门强烈地反抗,发出嘎吱嘎吱的低沉声响。门扉大幅度地摇晃了一下后,终于解除了封锁。

那是个充满灰尘、形同仓库的房间,房内杂乱地堆积着大量木箱、用绳子捆在一起的发黄旧书、收纳衣服的衣柜与全身镜──这些东西塞满三坪大的狭窄空间。别说是宝物库,根本是垃圾场。

不过,的确找对了地方。

「……就是这里。」

在打开拉门的瞬间,麻衣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不禁往后退了几步。

麻衣从空气中接收到危险的信号,全身寒毛直竖。

「要从这里头寻找付丧神吗?有好一阵子没打扫了耶。」

清风搔了搔光头,他之所以不想来这个房间,是因为想到要清扫会很麻烦吧。

「唉,我才想吐苦水呢。」

这毕竟是自家寺庙的大事,清风辛苦一点是当然的。但麻衣又如何?就算可以免费拿到晶制作的香炉,要把这房间整个翻过来,从大概有几百件的付丧神候补名单当中找出正确答案,实在有点不划算。

况且东西这么多,麻衣的灵感说不定不可靠。毕竟才踏入房间就抖成这样,总觉得找到灵香的原因时,感觉已经整个麻痹了。

「加、加油吧。好吗?」

清风似乎是顾虑到麻衣的心情,他双手握拳,摆出不自然的胜利姿势。

「唉……」

在动手寻找前就感到疲惫的麻衣,不经意地看向立在房里的全身镜,想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

斜立式镜子的上方有裂痕,重叠在麻衣脸上。

麻衣感觉不太舒服,她试着歪头或改变姿势,但不知为何,裂痕一直重叠在麻衣脸上。

过了一会儿后,麻衣才察觉到情况不对劲。

──镜子的裂痕在移动?

不,不对。镜子根本没有裂开。

裂开的是──麻衣的脸庞。从额头到下腭,宛如陶器龟裂般地裂开了。

从裂痕中流出来的不是血,而是零散的细小碎片。

麻衣还来不及大叫,眼前就突然感到晕眩似地变暗了。

麻衣听见了声音。

──真抱歉啊。

在一片漆黑的视线前方,麻衣发现了模糊的微弱光芒。光芒那边有个穿着和服的娇小女性。她背对麻衣蹲着,因此麻衣看不见她的长相,但女性的头发掺杂着几丝白发,贴在地面上的手可以看见皱纹宛如波浪般扩散开来。

──啊啊,真抱歉啊,我真是……

怎么回事呢?手指感到刺痛。麻衣看向自己的手,只见食指滴着血。是什么时候割到的呢?麻衣不晓得,渗入胸口的只有悲伤与后悔而已。

比起手指的痛楚,内心更加难受。麻衣责备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我……

「你还好吗?」

麻衣猛然睁开眼睛,发现清风正窥探着自己的脸。

「咦……?」

麻衣回过神来,她不知不觉间跪倒在宝物库的地板上。

「喔,太好了,看来并没有遭恶灵附身呢。因为麻衣你突然蹲下身,我还以为会演变成《大法师》那种发展而吓得半死呢。」

「佛教徒提到《大法师》是不是有点怪?那是在讲驱除恶魔的人吧。」

看来麻衣意识消失的时间,只有仅仅一瞬间。

对了,脸上的裂痕。麻衣慌忙地抚摸脸颊──但什么事也没有。

麻衣还照了全身镜确认,但不用说脸庞,连那面镜子也是一道裂痕都没有。

──刚才的幻觉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你看见什么了吗?」

「对……」

麻衣告诉清风自己昏倒前目睹的脸庞裂痕,还有之后看见的白日梦。

「沾血的指尖、裂开的脸庞,还有『真抱歉』吗……」

「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完全不晓得。但是,既然你能看见那样的幻影,表示这面镜子就是付丧神吗?」

「这还很难说。来体验坐禅的人,是通过洗手间的镜子看到幻影对吧?这样的话,说不定这面全身镜也并非付丧神的本体。」

「可是,感觉这会成为线索。嗯……既然情报凑齐了,打个电话给辰巳吧。」

麻衣也不想在这间宝物库里漫无目标地到处调查,因此她赞同清风的提议。倘若是辰巳,说不定可以针对找出付丧神的方法,传授一些实用的智能。

虽然辰巳没有手机,但香魅堂设有现代罕见的黑色转盘式电话。辰巳大概还在榻榻米上看晶展示香炉吧,电话应该不会无法接通。

清风从胸前拿出最新型的智能型手机,以熟练的手法碰触屏幕,然后将手机贴到耳边。

「啊,辰巳?是我啦,是我。啊,拜托别挂电话。咦?你没有儿子?就说了不是诈骗嘛,我是清风啦……嗯,也不是要拉你信教。我们家是寺庙没错,但都认识这么久了,不会有那种事啦。不,你听见了吧,别因为是我打来的,就假装听不见好吗?啊~~啊~~我是清风,是你的挚友清风喔~

~」

讲到这边后,清风皱起眉头,一脸为难地放下手机。

「挂断了。抱歉,麻衣你打给他好吗?」

真不晓得他们两人究竟是感情很好,还是很差。

麻衣点击登记在电话簿上的香魅堂号码,这次换麻衣打过去。

『香魅堂。』

立刻有个冷淡的声音这么回应。

「你为什么要挂断电话呀?就算是清风先生也感到受伤喔。还有,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说,请你别再挂断电话。」

『找到付丧神了吗?晶也还在店里,麻烦长话短说。』

既然如此,真希望辰巳打从一开始就别挂清风的电话。麻衣将电话切换成免提模式,让清风也听得到对话后,告诉辰巳截至目前的经过。

『……原来如此,所以你们伤脑筋地打电话过来是吗?真是群靠不住的家伙。』

听完全部经过的辰巳,第一个反应是挖苦两人。

「我才不想被连出门都办不到的人这么说。」

要是辰巳不那么排斥,愿意来寺庙一趟的话,自己或许就不用经历那种恐怖的回忆──麻衣不停发着牢骚。

「那么,有什么好办法可以找出付丧神吗?」

不过,辰巳的挖苦有时听起来也十分可靠。既然他会说这种话,肯定是有什么克服难题的对策。

真没办法──即使隔着话筒,也能知道辰巳大大地叹了口气。

『你忘了吗?我事先给了你一个袋子,就是为了用在这种时候啊。』

麻衣「啊」了一声。她一直将袋子放在手提包里,完全忘记这回事。

麻衣立刻将束口袋拿出来并打开,只见里面装着深蓝色香炉,与一颗绿色的圆球。

『那颗圆球叫做炼香,跟点火使用的薰香不同,是以放入香炉灰中香炭的热度点燃的薰香。如果是用这种「空薰」法就不会冒烟,能更深入地感受到薰香原本的味道。』

「那个,可是这个香炉附带电线耶?」

装在袋子里的香炉底部,冒出跟家电一样的黑色电线。

不光是这样,麻衣打开香炉盖,里面根本没有香炉灰,而是放着用来加热薰香的金属小盘子。

『因为我不觉得你会用香炭,所以事先把只要将插头插上,无论是谁都能轻松享受薰香的香魅堂原创电子式香炉「辰巳宝宝」一起装进去了。』

「这个香炉的名称不会很难为情吗……」

『为什么?听起来很平易近人吧。』

「……你满意就好。那么,这个炼香是什么香味呢?」

『是六种薰物之一的荷叶。』

从辰巳异常自豪地告知薰香名称这点来看,这大概是他亲手制作的薰香吧。

「那个……我对荷叶是什么香味毫无头绪,请问你说的『六种薰物』是什么?」

『……看来你根本没看我给你的书啊。这应该写在挺前面的,是基础中的基础。』

辰巳的声音让麻衣可以想见他板着脸的模样,麻衣也不禁觉得过意不去而开口道歉。

「对不起,那本书实在太难以阅读了。」

『……算了。所谓的六种薰物,是指在平安时代确立的代表性炼香。春天的香味,梅花;夏天的香味,荷叶;秋天的香味,侍从与菊花;冬天的香味,落叶与黑方。这六种香味合称「六种薰物」,都是以沉香木和檀香为主原料。还有丁子、桂皮、大茴香,这些用辛香料来说就是丁香、肉桂、八角。为了保持香味,会掺杂将贝壳磨碎的贝香。至于动物性麝香一般人比较熟悉「MUSK」这个名称,这是香水也经常使用的原料,但麝香鹿后来受到华盛顿公约保护,因此现在一般是使用合成品。』

不管麻衣是否能理解内容,辰巳的说明非常仔细。意外地,他似乎打算指导麻衣关于薰香的知识。不,从他的声音跟平常不同,感觉十分快乐看来,他说不定单纯只是想跟某人炫耀薰香知识而已。

之后关于材料的教学又持续了好一阵子,才总算进入六种薰物的说明。

『自古以来就会混合这些材料,制作出各式各样的薰香。尽管说是六种薰物,但每一种调配方法都会因制作者不同,而产生微妙的差异。当然,这个「荷叶」也是用我的独门配方制作出来的。』

麻衣对薰香感兴趣,而且是她主动提起这个话题,但照这样听辰巳滔滔不绝地讲下去,好像会听到太阳下山。麻衣决定直接询问重点。

「你该不会是要我使用这个薰香吧?」

『我就是那个意思。』

一直在旁听着的清风,看似不安地说道:

「他明明没闻到付丧神的味道,这么做真的不要紧吗?」

麻衣也跟清风有同感。之前辰巳不是才说过吗?灵香被分类成四季,除香时须使用完全相反的香味去抵消。

而且如果弄错种类,点着的薰香会跟灵香引发不协调,反倒让灵异现象恶化得更严重。梅花骚动那时,也是因为杉线香与灵香的不协调,导致故人的心意以扭曲的形式传递出来。

『你就当作被骗,照我说的做吧。』

不过,既然身为专家的辰巳这么说,外行人根本没有反驳的余地。

麻衣将圆形炼香放在电子香炉里,然后将延伸出的插头插入插座。

等薰香加热一段时间后,麻衣试着吸了口气。

「啊,这香味真棒……」

之前春天的「梅花」是让人感觉到些微甘甜的香味,这次的「荷叶」则是十分清爽的香味。尽管带有让人感觉到植物鲜绿的青涩,但要说是否近似杉线香,却又完全是两回事。

假如杉线香带来的情景是处于深邃的森林之中,荷叶制造出的风景就是蓝天之下的广阔草原,让人感觉非常轻快,空气似乎比焚香前更为清澈,真是不可思议。

一旦闭上眼睛,彷佛就能听见被凉爽夏风吹动的风铃发出「叮铃」的声响。

──叮铃。

嗯?麻衣疑惑地歪头。

──叮铃。

不是彷佛能听见──而是真的能听见风铃声。

叮铃、叮铃、叮铃──

「噫!」

麻衣不禁摀住双耳。风铃声在宝物库里响个不停。

「那个……辰巳先生……?虽然有点难以启齿……」

『怎么?说来听听。』

辰巳似乎听不见风铃声。明明可以这么清楚地听见,但这音色果然是借由灵香在脑海里创造出来的错觉。

「室内响着风铃声,而且是数不尽的风铃在响。」

「怎么一回事?这声音很可怕耶!」

清风来回走动着大叫。说自己没有灵感的清风也能听见,表示灵香的影响变强了。

失败了。辰巳又不是安乐椅侦探,果然无法不到现场就能除香。然而,从话筒对面却传来意外的话语。

『果然引起了不协调吗?很成功啊。』

听起来不像是不肯认输的逞强。

「辰巳,你说成功,难道你是故意引发灵异现象吗……?」

『那当然。寺庙经常点着属于夏季香味的杉线香,既然那样无法除去灵香,就算使用同样是夏季香味的荷叶,也只会引发不协调而已。这点我清楚得很。』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啊!是故意找我麻烦吗?」

『哦,真亏你能猜到,我就称赞你一下吧,这么多年的交情不是假的呢。』

「我一点也不开心!你这恶魔!」

清风不甘心地咬牙切齿。

『玩笑就开到这里,助手啊,这么一来就很好懂了吧?』

「是说辰巳先生的恶意吗?」

『你傻了吗?我是叫你去找声音的源头。』

麻衣听到这,才总算明白辰巳的意图。的确,如果是现在这样,比起依靠模糊的灵感要好懂多了。麻衣在宝物库里徘徊,寻找声音变大的场所。看来风铃声似乎是从堆积在室内的某个木箱中传来的。

「可以帮我移开吗?」

清风擡起木箱,麻衣将耳朵凑近聆听,觉得不对的就放到旁边。像这样一个个确认时,风铃声越来越清澈。

麻衣终于从成堆的木箱当中,找到发出风铃声的箱子。那是个长、宽、高皆相等的立方体箱子,边长大约是从麻衣的指尖到手腕的长度。

「就是这箱子吗?感觉不是很可怕呢……我要打开啰。」

清风轻轻地打开盖子,收纳在木箱里的果然是风铃没错。风铃上描绘着树枝往下垂、颜色鲜明的粉红枝垂樱。

清风拿着挂绳,于是垂吊在风铃里的撞锤撞上风铃,发出「叮铃」的声响。那声响就跟现在也不绝于耳的音色相同,不会错

的。

「麻衣,你看。」

清风指着风铃边缘,上面附着好几点小小的红色痕迹。

「这是……血?」

麻衣不禁联想到在洗手间和白日梦里所看见的,滴着血的指尖。

辰巳稍微动了动凑近风铃的鼻子,他「呜」了一声,端正的容貌扭曲变形。他立刻将芳香袋贴到自己鼻头,喃喃地说道:

「这的确就是付丧神。」

两人将有问题的风铃带回香魅堂。风铃是把球体切成上下两半般的形状,在内侧的突起处有以细绳捆住的陶制撞锤──这部分似乎叫做「舌」。

此外,风铃的侧面有四条等间隔的管子,分别穿着细绳。四条细绳前端打了结以便卡住管子,且在风铃顶端被绑成一束,变成一条挂绳。

「这风铃的构造还真特殊呀。」

晶窥探辰巳手边,这么说道。虽然在香魅堂谈的生意早已经结束,但一知道付丧神是陶瓷器,她便深感兴趣而留在店里。

这确实是个特殊的风铃。一般的风铃明明是用一条细绳悬挂,这个风铃却用上四条,加上内部的舌也挂着一条,合计共使用五条细绳。这已经不是没效率的问题,而是非常不自然。虽然也想过可能是为了使铃声变美妙的设计,但音色却又没什么大不了的,以风铃而言可说是相当低沉的铃声。

「辰巳,虽说是为了寻找付丧神,但再怎么样也没必要引发不协调吧?」

清风噘起嘴。能找出付丧神是很好,但把风铃带出来时,铃声也还在庙里响个不停。

「你别这么生气。就算一直发生灵异现象,顶多就是没人会靠近寺庙罢了,会伤脑筋的只有你而已。」

「给我等一下!万一我家寺庙倒闭,辰巳你也会伤脑筋喔!你以为我介绍了多少除香的工作给你啊?」

「你怎么突然以恩人自居?」

「是因为辰巳一点也不懂得感恩吧!照这样下去,我家寺庙就倒定啦!」

辰巳忽然表情严肃起来,双手合十。

「南无。」

「念佛可是我的工作喔!」

「好啦,你们两人冷静点,话题一直扯远啊。」

晶安抚着还是老样子的两人。

「那么,你觉得有办法除香吗?」

麻衣的疑问让辰巳露出苦涩的表情。

「气味复杂地混合过头了。虽说是暴露在空气中,但没想到会累积这么多气味。这个风铃之前究竟是悬挂在哪里?」

「那个风铃大概是被放在我家寺庙。」

「你说『被放在』是什么意思?」

「寺庙本堂前有个石头佛像对吧?很多人会在那里放供品和其他各种东西,我爷爷他会把那些不知打哪来的东西都丢到宝物库里。」

「也不晓得是什么时候的东西吗?」

「如果爷爷还活着,说不定他知道,但现在根本毫无头绪呢。但是,为什么到现在才开始出现灵异现象呢?」

「应该是把什么会引起不协调的东西放进宝物库了吧?我刚才也说过,这个风铃散发的灵香,跟杉线香合不来喔。」

「啊……」

清风的视线彷佛回想起什么似地向上移。庙方大概是把线香或是沾染了线香味道的衣服和什么东西丢进宝物库了吧。

「除了宝物库之外也发生了灵异现象,这就表示这个风铃散发出来的灵香已经充斥在寺庙里。」

「那样会……很不妙?」

「是啊,光是除去灵香的源头,也无法平息寺庙的灵异现象吧。没多久就会波及到寺庙本堂,连葬礼也无法好好举办。」

「你快点帮忙解决嘛!先别说葬礼,要是响着那种风铃声,今晚根本睡不着啊。」

这丧气话实在不可靠到了极点。

「可是,只要找到付丧神,之后就很简单了吧。只要有辰巳先生的鼻子,很快就能知道灵香的四季分类,还有可以抵消它的香味吧?」

梅花骚动那时,辰巳并非用跟灵香相反的四季去「抵消」,而是刻意采用增强灵香的手法,将故人的心意传递给遗族。

但这次只要使用与灵香相反的香味,将它抵消就行了。

「事情也没这么简单。」

然而辰巳却否定麻衣的想法。

「『抵消』只能在引起不协调前使用。上次也是灵香与杉线香引起了不协调啊。那时也是一样,无论我对那香味是否感兴趣,除香的手段都只有『同调』,也就是给予跟灵香同季节且能完美契合的薰香。」

「同调……但那何止是除香,根本是强化灵香的做法吧?」

当时因为点了香,麻衣才能听清楚宗佑的留言。感觉那跟除香是完全相反的手法。

「那个手法只有在刚点着时灵香会变强。虽说是增强,但也并非让灵香本身变强。」

「咦,是那样子吗?」

「鼻子有能感觉到气味的受器,也就是存在着好几百万个接受细微粒子的细胞。受器分别有各自的特征,可以感受的味道并不相同。进行『同调』的话,受器会产生灵香变强的错觉,发送强烈的信号到脑部。但只有一开始会那样而已。因为灵香其实并没有变强,所以没多久就会被类似的香味盖过,便逐渐无法感觉到。」

麻衣不自觉地摸了摸鼻子,她曾听说舌头感觉辣味、酸味、苦味、甜味与鲜味的部分是分开的,鼻子的构造似乎也很接近舌头。

「麻烦的是沾染在这个风铃上的气味复杂地纠缠起来,引发好几次不协调。这个风铃处于散发出春夏秋冬所有气味的状态,有问题的灵香应该是其中之一……」

辰巳手贴着下腭陷入沉思,但他端正的容貌丝毫没有扭曲变形,从旁人看来,感觉他并没有多苦恼。

「如何呢,助手?你认为点哪种香才是正确答案?」

然后他看向麻衣的视线,明显带着试探的意思。

「咦?你问我吗?」

看来辰巳似乎打算像梅花骚动那时一样,试图让麻衣加入解谜。不过这次跟上次不同,现在麻衣能听见的只有风铃声而已。

麻衣只能试着叙述自己的想法。

「可能是描绘在风铃上的樱花?」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咦?莫非我刚才的发言派上用场了?」

「不,刚才那句『我明白了』,是指『我明白了』助手的想像力到底有多么地简单随便。」

麻衣大失所望,差点跪倒在地。

「你也用不着说得这么难听吧?」

「如果你这么认为,就讲点有建设性的意见来听听啊。」

唔唔──麻衣低吼着。

「说到风铃就想到夏天,所以是夏天的……啊,对不起,当我没说,这个推测也太随便了呢。」

应该说麻衣根本没有薰香方面的知识,真希望辰巳别对她要求深入的答案。就在想怨恨辰巳的心情让麻衣垂头丧气时,她的脑海忽然浮现完全不同的想法。

「对了,那个风铃是不是有哪里裂开?」

麻衣在镜子里看见自己脸上出现裂痕。

麻衣心想,倘若是这个风铃制造出那种幻觉,表示风铃应该有裂痕或缺陷吧?而且这点对这次的灵香而言,应该具备重要的意义吧?

清风拿起风铃,但他摇了摇头。

「不,看起来很完整呢。啊,但如果已用接着剂漂亮地黏合起来,外行人的眼睛可能看不出来。」

麻衣也再次确认,但果然不是清风有眼无珠的样子。

「陶瓷器专家对这东西有何看法?」

晶接过风铃仔细地打量,然后她像是确认般点了点头说:

「这果然是清水烧呢。」

「清水烧?可是这风铃跟晶小姐的作品,氛围完全不一样……」

晶的香炉是以白色为基调,相对的这个风铃则是被盛开的樱花覆盖着。图画的笔触也是,晶的作品在浓淡上可以感受到女性的纤细,风铃的线条与配色则宛如男性般鲜明。

「即使概括地统称为清水烧,但有多少作者,就有多少特色呢。像野野村仁清跟青木木米,作风也是完全不同对吧?」

即使晶这么寻求赞同,麻衣也丝毫无法理解。麻衣连晶拿来举例的是作品名称还是人物名称也不清楚。

「这个值多少钱啊?」

对于清风现实的疑问,晶回以苦笑。

「这我就不晓得了。无论是作品或箱子上,别说印记或作者名,就连年号也没写出来,除非是正统的鉴定师,否则是看不出真伪的。」

「可以让我再看一次吗?」

麻衣从晶手中接过风铃。虽然风铃是能一手掌握的大小,却比

看起来的沉重。

麻衣总觉得映照在镜子上的那个幻影是很重要的消息。灵香是人遗留下来的心意,所以那一定有什么含意才对。

莫非裂痕是在内侧吗?即使从外面看不出来,但内侧产生龟裂这种情况也是有可能的。

麻衣将风铃翻过来,仔细地检查风铃内侧。但细绳吊着的撞锤在里面制造出阴影,十分碍事。麻衣握住绑在细绳前端、与风铃本体撞击的陶器部分,移到旁边以便看清楚内侧。

唰──

手指感受到的阻力伴随这不吉利的声响减轻了。

「啊……」

麻衣感觉到自己的脸逐渐失去血色。她试着缓缓拉扯握在手上的撞锤,但原本卡在内侧突起处的细绳果然从风铃上脱落了。

这下惨了。麻衣移动指尖,试图将撞锤的细绳重新绑回风铃突起处,且小心避免被其他人看见。但在小型陶瓷器中的作业让麻衣陷入苦战,无法顺利重新绑住。

有人一把抓住麻衣的肩膀。麻衣转头一看,只见辰巳以惊人的表情注视坏掉的风铃。

「对、对不起,我并没有要弄坏它的意思……」

麻衣原以为会挨辰巳骂,但他看也不看麻衣一眼,从麻衣手中拿走风铃。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吗……」

辰巳确认风铃内侧,一个人点了点头。他瞠大眼睛,像是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

「你知道些什么了吗?」

「是啊,薰香成熟了。」

香魅堂第十代店主这么说,并露出自信的笑容。

「那么,现在开始除香。」

辰巳拿出之前那个公事箱,从中取出一袋要铺在香炉里的香灰。

「辰巳先生,你要用我带来的香炉吗?」

晶这么询问,她似乎很在意辰巳只有拿香灰,而没拿出最重要的香炉。晶带来的香炉已被香魅堂买下,还放在榻榻米上。

「不,没那个必要。」

辰巳撕开装满香炉灰的袋子,单手将风铃翻过来并稳稳扶住,接着将香炉灰一口气倒入风铃里。

「你、你在做什么呀!」

麻衣大吃一惊。就算自己弄坏了风铃,也不应该用灰烬弄脏它吧。

「我是在正确使用这个风铃。」

但辰巳却以非常平静的表情回应。

「不,说是风铃有语病啊。这个陶瓷器原本是香炉,撞锤之所以容易拿掉,是因为它是后来才装上的东西。」

「咦?那么,这个穿绳子用的洞是怎么回事呢?」

风铃侧面有四条管子,是用来穿绳悬挂的。如果是为了做成风铃,后来才添加这样的设计,未免太大费周章,而且球形底部没有用来支撑的脚,不稳定到让人担心它会倾斜而使香灰掉满地。

「当然,侧面的管子是原本制作时就有的。助手,你替我扶着香炉。」

麻衣帮忙扶着香炉后,辰巳解开并拿掉穿过管子的细绳,然后跟一开始相反,将细绳穿过每个洞。原以为是风铃的陶瓷器上下颠倒,恰似天平上的小盘子一般悬挂着。

「这个叫做『吊香炉』,就如同名称一般,是悬挂在墙壁或横梁上使用的香炉。原本大多是附带盖子的完整球形,这个应该也有盖子,但从助手看见的白日梦来推测,恐怕是破掉了吧。」

辰巳点燃香炭后,用火筷子在香灰里挖洞,把香炭埋进去。

「香炉的持有者应该很懊悔失手打破盖子这件事吧。看来这是她相当中意的物品,所以不能当成吊香炉使用后,她也无法舍弃,甚至改造成风铃来继续使用这个陶瓷器。」

盖子破掉时,持有者是否尝到彷佛自己本身裂开般的感受呢?

麻衣回想起目睹那幻觉时的痛楚,将手贴到胸前。

「那麻衣看到那只滴血的手是?」

「应该是在捡破掉的盖子碎片时受伤了吧。那段记忆伴随着后悔,以灵香的形式遗留下来了。」

「不小心弄坏香炉的后悔之念吗……但光是那样,并不晓得该点哪种香才好吧?」

风铃是香炉这件事,以及持有者的心情,纵然能成为解决本次事件的线索,也不构成除香的答案。要解决寺庙的灵异现象,必须先掌握灵香的本质,接着才能进行辰巳所说的「同调」。

「持有者感到懊悔时,一定是在内心描绘着失去的香炉盖。既然如此,应该可以推想遗留在这个香炉里的灵香,也表现着描绘在盖子上的图画吧?」

麻衣思考起来。没有破掉而留下来的部分,画的是盛开的樱花。这表示画在盖子上的题材,也同样是樱花或春天的花吗?只要能确定那是什么花,应该就能平息灵香。

「然后,描绘在盖子上的图案的线索,还勉强留在香炉边缘。」

辰巳指着沾在边缘的几点红色痕迹。

「这不是打破盖子时沾到的血吗?」

「即使沾到了血,也能立刻擦掉吧。这个是涂料。」

「嗯,这是江户时代开始使用的吹屋赭红颜料。」

身为专家的晶也证实辰巳的想法无误。

「可是,有如此鲜明颜色的春季之花是什么呢……?啊,山茶花是春天的花对吧,毕竟在汉字中含有『春』(注:毕竟在汉字中含有『春』山茶花的日文汉字为「椿」。)嘛。」

在樱花季绽放的那种红色花朵,也描绘在晶制作的香炉上。

「不,我很少听说有作品会把樱花与山茶花画在一起呢。画在这个香炉上的,大概是云锦手吧?」

「不愧是晶,我想得跟你一样。」

「云锦手?」

正当麻衣心想没听过这种花时,辰巳从公事包里拿出写着「红叶」的小盒子。

「咦?红叶不是秋天才有吗?」

找遍日本也不会有能同时看到樱花与红叶的季节。明明如此,却画在同一个陶瓷器上?看到麻衣混乱起来,晶会心一笑,向麻衣说明:

「所谓的云锦手,是日本自古以来就有的图案之一。为了同时享受到春季与秋天,将分别代表这两个季节的图案,也就是樱花与红叶画在一起。」

喔──麻衣感到佩服,开口说道:

「原来有那种图案呀?竟然一次画出春天与秋天,这图案还真是奢侈,或者该说毫无节操可言呢。」

「哈哈,以前的人大概也不想被窝在被炉里吃冰的现代人这么说吧。」

「大概只有你会做这种没有季节感的事情啊,清风。」

「咦?大家都会做这种事吧?」

麻衣心想自己也会做这种事,感觉有些复杂。

「要平息这个吊香炉的灵香,果然还是『空薰』最合适吧。」

辰巳将点燃的香炭埋到香灰里后,从小盒子里拿出宛如团子一般圆的红色球体,放在香炉中央。

从香炉里袅袅上升的红叶香味,与其鲜艳的色调不符,感觉温柔且有些寂寞。确实潜藏在甜味中的干涩苦味刺激着人的内心。

「可是,光是不小心弄坏东西的后悔,便会导致灵香遗留下来吗?」

这是麻衣直率的疑问。跟哀悼死者的心意相比之下,感觉对于物品的心情轻如鸿毛。

「麻衣还很年轻,可能不明白吧。」

但比麻衣大约年长十岁的晶这么说。

「留下灵香的人是什么心情,我倒是有些明白呢。我认为物品对持有者而言,就是回忆本身喔。」

「回忆是吗?」

麻衣心想,这个词意外地适合此刻正逐渐满溢在香魅堂中的红叶香味。这种香味彷佛会让人回想起沉睡在内心深处的某些记忆。

「虽然现在可以通过照片或影像尽情留下回忆,但以前的时代可没这么方便,所以才会对每天使用的物品产生感情,借由一直使用、回想并爱惜的行为,挖掘出昔日的记忆吧。」

麻衣想起在幻影中看见的和服女性。那是打破香炉盖时的持有者身影。她捡拾着散落在地面上的碎片背影,实在太过悲伤且哀痛。

她失去的或许并非香炉本身,而是重要的回忆也说不定。

「这个香炉可以由我把它变回原样吗?」

晶一脸怜爱地抚摸香炉表面,并这么询问辰巳。

「你愿意帮忙吗?晶。」

「嗯,我要替这孩子打造新的盖子。就凭我或许实力还不够,但我会全力以赴。」

这时,有个粗糙的东西碰触到麻衣的右手。

麻衣低头一看,只见手背上有一片不知从哪儿掉落的红叶。

这时吹起一阵强风,麻衣擡起头。

理应在香魅堂的麻衣,不知不觉间到了某处的山里。生长在周围的茂密树林染成黄与红,地面也覆

盖着落叶地毯,几乎看不见泥土。

麻衣发现自己穿着平纹的和服裤裙,但她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反倒很习惯这身打扮。

树林沉稳地晃动并发出沙沙声响。眼前有个宛如大正时代的书生一般,在和服中穿着立领衬衫的年轻男性。虽然脸部模糊而看不清楚长相,但目睹到那个身影的瞬间,胸口萌生一种安心感。

即使是对恋爱生疏的麻衣也明白,这种心情的真面目叫做怜爱。

他站在麻衣面前,将一个点缀樱花与红叶的全新香炉递给麻衣。

是盖子还没有消失的完整香炉。

接过香炉的瞬间,欣喜化为泪水满溢出来。今后将跟他一起度过好几次春季与秋天,这样的确信慢慢地扩散开来。

当男性伸出手指,想擦掉麻衣的眼泪时──

「──你怎么啦?」

从某处传来晶的声音。

麻衣眨了眨眼,于是心爱的他消失无踪,美丽的红叶景色也不见踪影。

眼前是老旧的木造建筑物──也就是香魅堂室内。

麻衣感觉自己穿越到了相当古早的时代,甚至觉得店里的情景让人怀念。

「没什么。」

白日梦在麻衣内心只留下余韵。

强烈的失落感也只不过是灵香制造出来的错觉,麻衣想要忘掉。那并非自己的幸福,而是香炉持有者以前曾感受过、彷佛会令人喜极而泣的幸福。

「好,接着只剩平息寺庙的灵香呢。哎呀,真是太好啦,这样明天的坐禅体验时,客人就不用经历恐怖的体验了。」

「不好意思,红叶香的存货只剩这一个,可以给我一星期制作吗?」

「别撒这种一眼就能识破的谎言好吗?辰巳。」

就连清风也不禁生气了吗?清风抓住辰巳的和服,摇晃着辰巳。麻衣「啊哈哈」地笑了。难得自己沉浸在感伤之中,气氛都搞砸了呢。

「这么说来,麻衣会拿到香炉对吧?你都经历了那种恐怖体验,最好趁还没忘记时,先跟这个没人性的领赏喔?不然他之后可能会毁约呢。」

清风述说着他平常的经验谈。不过麻衣在思考之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还是别拿香炉好了。」

麻衣说道,辰巳的眼睛惊讶地微微张大。

「……为什么?因为这次的付丧神是香炉,让你害怕把它放在家里吗?」

「不是那样啦。我是觉得与其免费拿到,不如靠自己买,会比较珍惜吧。」

麻衣突然觉得,自己此刻待在这里一事十分珍贵。她想将这份心情化为形式留下来。

虽然无法贴切地用言语表达,但为了这点,麻衣觉得靠自己付钱的行为非常重要。为了不让自己往后将逐渐刻划的回忆价值,从最初就变得廉价。

「就是这么回事,等我领到薪水后,可以跟晶小姐买吗?」

听到麻衣这么询问,晶用力拍了拍麻衣的肩膀。

「说得真好!这样工匠付出的心血也值得了。」

看到晶的笑容,麻衣才惊觉到自己以能拿到香炉为条件前往松然寺时,晶露出复杂表情的理由。

自己也能像这个香炉的持有者一样,在香魅堂刻划回忆吗?

应当会在京都度过的四年,仍然虚幻飘渺地摇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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