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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一、徒花香之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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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江火如画

制作:江火如画

校对:江火如画

能动摇人心的事物,究竟是否只有言语呢?

有人说图画能撼动人心,

有人说音乐能撼动人心,

也有人枚举影像或菜肴为例。

结婚、功成名就、友人死亡……可听见好几种答案。

但无论等候多久,始终不曾出现过认为嗅觉──也就是薰香能撼动人心者。

《香魅堂日志》

平常有多少人会在意气味而生活呢?

倘若眼前有看来可口的食物,会将脸凑近享受香味。

感受到山脉或森林的清新空气时,会大口吸气。

运动后会闻闻看身体是否有汗臭味。

对了,说到汗水,人有时也会在更换洗发乳或沐浴乳的品牌时,陶醉在那舒适的香味中。反过来说,有时也会在拥挤到无法动弹的电车里,因为旁边的人香水味太浓而感到厌恶。

但是,那种念头很快就会消逝。

之后嗅觉便会麻痹,没多久就毫无感觉了。

那只是暂时性的现象。

人类无法像用眼睛看、用耳朵听那般灵活地运用鼻子。

即使说是轻蔑鼻子这个部位,也绝非夸大其辞吧。

实际上,纵然离开住了十八年的故乡,麻衣仍未注意到气味的变化。

首次映入眼帘的美好古老景色、首次听见的陌生音调,只更加深麻衣对新生活的期待。

话虽如此,现实可是天不从人愿。

「你差不多决定好要打什么工了吗?」

「……还没。」

麻衣尴尬地挤出这句话,坐在她对面的千夏回了声「骗人的吧?」她已经不只是傻眼,其中还掺杂着明确的责备。

「你在悠哉个什么劲啊,四月已经要结束啰?你有那个立场可以对打工挑三拣四吗?」

她粗鲁地拿筷子指着麻衣。老实说,麻衣无法反驳。

上午的课程结束后,大学一年级的麻衣与千夏在学生餐厅一边吃著名称十分乏味、还附带A或B这种记号的午餐,一边闲聊。

「真的很抱歉,亏你之前还特地陪我去面试。」

即便麻衣双手合十地道歉,千夏仍旧哼了一声,一脸不满的样子。娃娃脸的她一生气,看起来就像小孩子在对爽约没来教学观摩的父母闹别扭一样。虽然毫无魄力可言,但取而代之的可爱程度,让人涌现必须请她原谅自己的念头。

「话说我也没吃亏,我在麻衣婉拒了录取通知的那间咖啡厅开始打工了。」

「咦!你不是住家里吗?」

「哎呀,交通费也是很可观的啊。爱果然很花钱呢。」

「咦,千夏,你在谈远距离恋爱吗?」

正当麻衣心想从未听过千夏提起男友的话题时……

「不是不是,我是在说爬山的事啦。我黄金周也会去爬山,方便的话麻衣要不要也来体验看看?倒不如说,你干脆加入我们社团啦。」

这究竟是第几次千夏像这样邀自己加入她所属的登山社呢?

看来她似乎认为没有加入任何社团、只是往来于大学和公寓间的麻衣,完全没有享受到人生仅有一次的大学生活。

「嗯……我就算了吧,我是室内派的。」

「你啊,不要还没试过就定义自己!你就是这样才没什么朋友。」

「你真啰唆耶。」

虽然刚入学没多久,麻衣就跟千夏成了好朋友,但两人的个性恰好相反。千夏是与其思考不如实行的行动派,相对地麻衣则是谨慎派。麻衣当初也是花了很多时间,才决定离开岛根的老家。

麻衣其实是想到东京念书,但因为这种个性,结果只能到京都而已。麻衣也几乎没有因为一时冲动而买下衣服或饰品的经验,她总是一想再想、彻底思考过后,还是想要时才会买。由于这种个性,麻衣经常错失难得的好机会。

穿搭品味也是,千夏能自然地穿着色彩鲜艳的外套,麻衣则跟千夏不同,偏好的装扮是棉制白衬衫与淡薰衣草色的长裙。讲好听点是自然风,但整个散发出乡下出身的朴素味。

发型也是跟「立体感」这个词相差十万八千里,不曾烫染过的直发。

「但我真羡慕你,那间咖啡厅的制服很可爱呢。」

麻衣回想起北极星咖啡厅的店员。挂在立领衬衫上、类似吊带裙的围裙,还有染成咖啡色的胸前绣着咖啡厅的圆形徽章,也让麻衣心动不已。

「既然你这么想,从现在起也不晚,我们一起打工嘛,我觉得麻衣的黑色长发很适合那套制服喔?对了,不然在我去爬山的期间,你试着帮我代班看看如何?」

千夏一把抓住麻衣的肩膀,但麻衣仍是苦笑着婉拒她。那种简单大方的衣服,只有不须掩饰可爱的女孩才适合穿。没错,就像眼前娇小可爱的千夏一样。虽然提到身高的话题会惹千夏生气,但女孩子绝对是娇小一点比较吃香,麻衣打从心底这么认为。

麻衣想像着跟千夏同样栗色毛发的松鼠咬住咖啡豆的画面,呵呵地笑了。

嗯,下次偷偷地去咖啡厅喝茶,保养眼睛与心灵吧。

麻衣跟下午也有课的千夏道别,去赴打工的面试。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四十分钟,虽然搭电车也是个方法,但用走的一定来得及。麻衣在搬到京都居住前从未搭过电车,因此对她而言,在这种时候选择徒步是极为自然的事。而且搭地下铁就无法驻足欣赏京都美好的景色,未免太索然无味了。

麻衣斜眼看向京都御所的外墙,沿着乌丸路往南走。通过栉比鳞次的办公大楼后左转,再往前走一阵子,就会来到麻衣最喜欢的街道。

混杂在狭窄单行道旁的西洋与和风──才想着中京邮局与文化博物馆展现出让人感觉到明治时代的红砖建筑,又瞥见分趾袜的老店不甘示弱地秀出土墙构造。狭小的杂货店与咖啡厅填补这些代表三条路的建筑物缝隙,尽管外观采年轻风格,氛围仍让人觉得有些怀念。

虽然华丽的程度并不如祇园的花见小路,但于其中脉动的时间,跟一、两年就会轮替的流行不同。

要形容的话,就是试图守护优美的时间流动。或许也是受到「景观法」的影响,在京都无论是谁,都意识到要保持「古老美好的京都印象」。这心照不宣的和谐让人感到安稳。

麻衣原本对京都人抱持的刻板印象,也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整个大转变。在网络上查找的话,充斥着「京都人对外人很冷漠」、「如果不会察言观色很麻烦」之类的评价。虽然之前担心到胸口紧绷不已,但实际相处过后,对于平常就察言观色过头的麻衣而言,京都人反倒是难能可贵的人种。只要彼此会察言观色,没有比他们更容易往来的人。

而且最重要的是,一到街上必定会听见的「多谢(OOKINI)」让人十分舒适。

这句话里蕴含着一般的「谢谢」无法感觉到的温暖。

麻衣认为,那就近似故乡会使用的方言「DANDAN」。可惜的是,家乡的方言已经只剩年迈者会使用。

麻衣一边享受着三条路未经修饰的风情,一边想着。

──其实想在这种地方工作呢。

今天的面试地点,是位于河原町路的全国连锁型卡拉OK店。虽然是思索过后才决定要应征,但她实在提不太起劲。

麻衣叹息着穿过河原町,正好到达三条名店街的商店街时,忽然停下脚步。

掠过后颈,让人不愉快的粗糙感触──

「唔哇……」

在人行道前方看见了讨厌的东西。

一只大型黑猫将肚子贴在灰色地砖上。

据说黑猫象征不吉利,但麻衣没有迷信到只因为这样就觉得不舒服,或避开它前进。问题并不在于猫咪的颜色。

前进的大批人群,彷佛那只猫根本不存在似地经过。

不光是大人如此,连只要看到动物八成会停下脚步去逗弄的小孩们也一样。

人群避开猫咪霸住的地砖或是大步跨过它,看也不看便离开。

直觉告诉自己,那是不该看见的东西。

麻衣连忙折返回头,逃进左手边的狭窄小巷里。

这就是──麻衣无法决定打工地点的理由。

之所以无法在跟千夏一同去面试的咖啡厅工作,是因为有个灰色影子坐在店里的座位上。由于经常从那里感受到视线,麻衣认为这样根本无法专心工作。

除此之外她也面试了许多打工。麻衣慎重且一丝不苟的性格,无论到哪里大多能被接纳,也曾被问过何时可以开始上班。

不过,无论哪家店都不行,一定会潜藏着什么。

她每次感受到的方式都不一样,有时是含糊不清的声音萦绕在店里,也遇过店长身上带着类似薄雾的白色块状物;她常觉得背后一阵发寒,还曾有黏稠的东西缠绕在脚边,让她差点跌倒的经验。一想到如果是在托盘上放着餐点的情况下摔倒,麻衣就觉得毛骨悚然。

从小时候起,麻衣的灵感就比别人强上一倍,会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触摸到别人无法碰触的东西,但没有人愿意相信麻衣说的话。就宛如那个喊着「狼来了」的少年一般,充分体验过那种心情后,麻衣不再试图与别人分享这些事。

于是,有时会忽然出现的不可思议感觉,也能当作是最喜欢的书、电影或音乐延伸出来的东西,变成极为理所当然的存在。有人能从艺术作品中看出价值,也有毫不觉得感动的人,麻衣认为这就类似那种状况吧。

不过京都这片土地上实在太多幽灵,让她无法这么豁达,她在京都看见幽灵的频率明显比在故乡提升许多。冬天因为考试造访京都时,明明没这么严重的──麻衣诅咒着没考虑到季节变化的自己。京都的幽灵像是会冬眠,配合麻衣入学的春季忽然清醒过来。

麻衣决定去卡拉OK店面试,是认为店内气氛经常很热闹的话,幽灵应该不会靠近吧。麻衣也事先造访过店里,大略确认了一下有没有幽灵。

明明如此,却在前去面试的途中遇到幽灵,运气差也该有个限度。

话虽如此,但已经走了不少路,应该不要紧了吧?麻衣通过映照在橱窗上的影像确认背后,不禁发出「呃」的声音。只见刚才看见的黑猫就在麻衣后方约三公尺处,寸步不离地跟了过来。

黑猫的轮廓非常模糊,明明如此,却只有眼睛的部分异常清晰地有著白色边缘,着实诡异到了极点。

麻衣觉得万一被追上就糟了。她至今也曾被「不好」的幽灵附身过几次,都是些身体变差而感冒,或是脑袋昏昏沉沉地差点被卷进车祸里的糟糕回忆。这次也是,如果被那只猫附身,不晓得会沦落到什么下场。麻衣可不想整个黄金周都卧病在床。如果不设法甩掉它前去面试,在经济方面也会变得十分拮据。

这一带是串连好几条小巷、相当复杂的构造,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只要迂回曲折地往南走,应该也能蒙骗过幽灵的眼睛。但倘若幽灵并非依靠视觉,而是使用更超常的第六感追踪,到时麻衣也只能举手投降,认命地放弃。

麻衣将包包重新背到肩上,踩响平底鞋,快步在宛如迷宫般的道路来来去去。她一边沿着时而往右、时而往左,有时还会折返的路线前进,一边不时地转头看向后方。

黑猫灵寸步不离地跟在麻衣后面。只要转头确认,它一定会一屁股坐下,目不转睛地观察着麻衣,就好像在玩「一二三木头人」。麻衣一回头看,黑猫灵就动也不动;明明如此,却甩不开它。虽然麻衣也想干脆倒退着走算了,但还是会在意周围的视线。

「呼,真缠人啊……」

虽然都是些狭窄的巷道,但这里仍是京都的中心。这区域不光是当地人,还有很多观光客来来往往。麻衣气喘吁吁地逃离没人能看见的猫,那样的行动早已受到讶异的眼神注目。

──饶了我吧,「灵感少女」这头衔已跟高中的毕业证书一起放在老家了。

麻衣已经决定,在新的城市要当个随处可见的普通女大学生,彻底避免不相信幽灵存在的人对自己露出苦笑和白眼的情形。

干脆被它追上算了吗?麻衣拚命甩开闪过脑海的念头。她尽全力奔跑,裙摆随之摆动。梦想已久的大学生活,怎能被幽灵什么的侵扰呢?尽管如此,在精神耗尽之前,体力已先到达极限。

「我不行了……」

进入格外狭窄的小巷时,麻衣双腿一软,手贴到地面上。

好累。好久没跑这么远的距离,心脏彷佛要跳出来一样,真想将火热的身体压在冰凉的石版路上。

听天由命吧,自己已经尽力而为了。麻衣这么想。

对方靠近的话,就挥动手臂拚命抵抗,即使手会穿过黑猫灵也无所谓。此刻,麻衣对幽灵的愤怒胜过恐惧。侵门踏户闯进自己的新生活、不会察言观色的幽灵,教她烦躁不已。

──嗯?

然而,即使等候一段时间,也不见黑猫要靠近的意思。

麻衣感到疑惑地擡起头,发现那只黑猫在小巷前停下脚步。

尽管太阳就在这条巷子的正上方,但因为左右两边的房屋制造出的影子,巷内异常阴暗。她逃进来时没看到,但小巷的入口上方有着瓦片屋顶,因此黑猫静止不动的地方,从麻衣的角度来看就彷佛隧道出口般,闪耀着四角形的光芒。

幽灵并非不进来,而是无法进来──麻衣突然察觉到这点。过了一阵子后,原本那么缠人的黑猫灵转过身,折返回原本的三条路。

到底是怎么回事?在感到松了口气前,不安先涌现出来。

──这里是哪里?

麻衣东张西望地环顾周围,发现是陌生的道路。她刚才一心只想逃走,也不确定自己走了哪条路,又是怎么走的。而且,麻衣来京都还不到一个月,本来就对这一带的路况不熟,路名也记不太清楚。

这里说不定是恶灵会犹豫是否该踏进的危险场所──这样的想像让麻衣背后起了鸡皮疙瘩。麻衣曾听过京都与魔界相连的说法,而且以京都为舞台的怪谈不计其数。拥有灵感的自己,即使在不知不觉间误入异世界,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呼吸逐渐平稳后,总觉得鼻腔里有股刺痛的异样感。

是什么呢?麻衣试着嗅了一下味道。那是不熟悉的香味,是种不可思议的芳香,无法用美好的香味或讨厌的气味这种两极的表现来形容。

明明有强烈的独特味道,却不似花朵或水果的味道那般刺激。

反倒像是被温柔地包裹住──

麻衣从记忆深处挖掘出类似的味道。

是爽身粉。

小时候腋下冒汗疹时,母亲会用粉扑替自己拍爽身粉,疼痛便自然地缓和下来,并从身体散发出甘甜的粉味。

要说跟那令人怀念的香味有何差别,就是这股味道甚至渗透到鼻腔更深处。彷佛直接对大脑述说什么,宛如在探索记忆深处──

这股香味是从哪里飘来的呢?在意的麻衣站起身,试着朝小巷深处前进。刚才感觉到的恐怖,在注意力转移到鼻子的同时,已经消失无踪。

有个木制的直立招牌,上头镂空刻着「香」这个字。支撑招牌的柱子上设有筒状的薰香台,插在里面的线香正缓缓地冒出烟而逐渐变短。

麻衣试着将鼻子凑近冒出的烟,飘散在周围的就是这线香的味道没错。

招牌左手边,是一栋木格子覆盖住土黄色墙壁的古老日式房屋,挂在拉门上的是让人联想到鸟居的绯红色门帘。

麻衣擡起视线,只见房屋上挂着一块伴随岁月流逝而变成深黑色的天然木板。

香魅堂。

流畅的笔迹这么写着。

看来这里似乎是一家店,而且大概是贩售薰香的专门店。

「啊。」

说到店──打工的面试!

因为拚命想逃离黑猫,竟然完全忘了这回事,麻衣连忙拿出智能型手机确认时间,残酷的是约好的时间早已超过十五分钟。显示听取语音信箱留言的图标在屏幕上发亮着。

麻衣战战兢兢地播放留言,传来一个平淡的男性声音。

『我这边是「卡拉OK伙伴」河原町店。今天的面试应该是从十四点开始,是哪里有误吗?如果有事请联系一声。就这样。』

「哎呀……这下没救了。」

麻衣按住额头。京都人无论什么事情都不会明说,「如果有事请联系一声」,换言之就是「没什么好辩解的话别跟我联系」的意思。

对方已经判定她连面试时间都无法遵守,无论怎么辩解都很难颠覆这个印象吧。

「怎么办……照这样下去,我会因为缺钱而活不下去……」

麻衣再次差点跪倒在地。

下个月还能勉强生活,但下下个月就没办法了。

除非是按日计酬的临时工,不然打工的薪水隔月才会汇进户头,换句话说,倘若这个月没有敲定打工,情况会非常绝望。

「啊啊……这种灵感消失不见就好了……」

麻衣沮丧地垂下肩膀。

这时她下移的视线前方,正好看见薰香专门店的门口张贴着一张纸。

◎征工读生

·时薪九百圆起。

·另外支付交通费。

·欢迎初学者。

·厚待能见

者。

「这什么呀……」

那是随处可见的征人启事。

除了「厚待能见者」这句话。

能见者──总不可能是指视力优异的人吧?没有接受词的情况下,大多是意味着「能看见幽灵」。

──这该不会是上天的指引吧?

麻衣会这么想也是当然的,还有其他征人启事的条件会这么适合自己吗?

时薪也是行情价,而且这么安静的店应该不会忙到哪去,感觉是相当有良心的条件。

──不,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吧。

麻衣试着先冷静下来。没错,要举出一个令她在意的点,就是在征人条件上列出「厚待能见者」这点十分可疑。因为麻衣具备灵感,才能很自然地接受这种条件,但按常理来想,这实在太诡异了。

不过,某件事促使麻衣下定决心。

刚才追逐麻衣的那只黑猫灵,无法进入这条巷子。虽然不晓得原因是否在于笼罩周围的香味,但这就表示纵然是灵感强大的麻衣,只要待在这里就不用担心会被幽灵骚扰,能不受任何妨碍地努力打工。还有其他的打工,会比这要来得好吗?

无论如何,今天原本预定的面试已经泡汤了,问问看这家店也不吃亏。只要稍微觉得事有蹊跷,立刻逃走就行了。

考虑到这里,麻衣总算下定决心。

麻衣还是头一次光顾薰香专门店。店里是否会散发像百货公司的化妆品专柜一样的强烈香味呢?拉门的其中一边有个年代久远的壶挡着,因此麻衣只能打开另一边的拉门。

「请问有人在吗……」

麻衣小声地说道,同时钻过门帘。

和预料的相反,飘散在屋内的香味并未很强烈。麻衣探索着淡淡香味,瞠大眼睛。

自从来到京都后,麻衣造访过龙安寺的石庭和东福寺的枯山水。无论哪座庭园都借由石头与砂石纹路表现出山水,甚至是时间的流动。

静谧且庄严、洗炼的美丽结晶──夸张一点来说,麻衣在笼罩这间香魅堂的芳香中,感受到同样的气息。

这就是所谓的京都商家吗?相对于店面的宽度,这间店给人意外宽敞的印象。灯光只有间接照明,室内有些阴暗。沿着左右两边的墙壁有两柜陈列物,以及正面的一柜玻璃橱窗。在没有任何装饰的木制柜子上,放着大约名片夹尺寸的纸盒、金线编织的鲜艳束口袋、将造型修整成甜点般华丽的薰香、成束的线香、尖锐有如圆锥的薰香、炼制成圆形的薰香──每样物品都井然有序地陈列在阴暗的店里,各自散发出香味表现自己,但这些香味绝不会太抢风头。园丁惊人的技术,以各有特色的香味打造出屹立不摇的壮硕枝干。

若要比喻,就彷佛一棵大树上绽放着小巧的花朵。那些花的颜色没有一朵是相同的,却宛如以渐层或更高端的色彩感觉所孕育出的规律齐聚一堂。纵使模样会因为观看位置不同而改变,但无论从哪个位置观赏,美丽始终不变。

麻衣感觉到这样的陈列,是重视嗅觉胜过视觉。虽然她丝毫想像不到是怎样的坚持,才能创造出这样的和谐。

「欢迎光临。」

收纳着香炉的玻璃橱窗后方传来男性的声音。那声音虽然低沉,却十分凛然且清晰。麻衣定睛一看,只见有个和服装扮的男性跪坐在柜子后方的榻榻米上,彷佛在旁守护那些五颜六色的香炉。

男性的年纪约二十五上下吧?他穿着雪色和服,以及彷佛会融入黑暗中的蓝黑色短外套,长长的浏海是彷佛淋湿一般的诡异墨色。从和服衣领露出来的颈项纤细得宛如病人,反射着微弱的灯光,看起来隐约发亮。

麻衣不禁看他的脸看得入迷了。凤眼之上有宛如女人般细长的睫毛,在面无表情之中能窥见些许妖艳。

简直彷佛不是活着的人类。

倘若是再稍微带点人味的帅气,麻衣或许会感到小鹿乱撞。不过,这个男人的美艳并非那种类型。

麻衣反倒觉得有些嫉妒。那似乎并非个人情感,而是代表女性的感觉。

换言之,就是:「如果有这么漂亮的男人,叫这世上的女人该如何自处呢?」

「如果你有感到好奇的薰香,可以焚香给你试闻喔。」

男性毫无抑扬顿挫地平淡说道。

「啊,谢谢。」

一直在发呆的麻衣点头致意。话虽如此,但麻衣对薰香一无所知;况且,她并非为了买香而进入店里。

只不过,如果丝毫不物色商品,突然就说自己想在这里工作,对方一看就知道她对薰香不感兴趣。就算只是做个样子,也该假装自己在物色店内的商品吧。

「嗯……」正当麻衣停留在原地苦恼时──

「……有什么问题吗?」

店主似乎察觉到麻衣苦恼的样子,只见他扬起细细的浓眉。糟糕,这段空白才会给人最糟的负面印象啊。

「那个,我看到张贴在入口的征人启事……」

麻衣彷佛想掩饰尴尬一般,迅速切入主题。只见店主更明显地表露出不快。

「征人启事?我不记得自己有征人。」

「咦?可是外面贴着布告喔。」

「我没有张贴任何征人启事,而且今后也没有预定要征人。」

他一脸想说麻衣是否搞错了店家的表情。

两人的对话完全没有交集。麻衣尽管感到不悦,仍特地走到店外,撕下征人布告拿到店主面前。

「贵店在征人对吧?」

店主纹风不动地接过布告,缓缓将脸凑近纸张。

在麻衣看来,店主并非看不清楚文本,而是在闻纸张味道的样子。

店主立刻擡起头,他将布告捏成一团,看似懊恼地低喃:

「是清风搞的鬼吧,他真是多管闲事。」

店主扬起一边嘴角,他的脸不对称地扭曲变形,糟蹋了他的美貌。

虽然不晓得「清风」是指谁,但他似乎能理解麻衣的意思了。

「你手伸出来看看。」

店主将自己的手伸向前方说道。虽然对他丝毫没有要道歉或认错的样子感到不满,但麻衣仍老实地伸出手。

莫非手的形状对是否录取有影响吗?正当麻衣这么想时,店主毫不客气地抓住麻衣的手,拉近他高挺的鼻子。

哼──店主发出嗅着味道的空气声。

「呀啊!你、你做什么?」

麻衣连忙甩开店主的手。

「原来如此,有春天的味道。」

不知店主是明白了什么,他不可思议地一脸满足样。

麻衣一边藏起自己的手,一边想店主真是个怪人。竟然未经允许就擅自闻起别人的味道,这种行为可不能原谅。不,就算他有征询同意,麻衣也不会答应就是了。

「那么,你为什么想在本店工作?你看起来不像对薰香感兴趣啊。」

「你突然就闻起别人的味道……请你先为这件事道歉吧。」

该说店主自我中心,还是独善其身呢?麻衣逐渐了解店主的个性,想在这间店工作的念头也跟着不断消退。或许该赶紧离开店里,别再跟这个男人有所牵扯比较好。虽然觉得该尽早离开,但麻衣无论如何都想知道这间店驱赶幽灵的方法。

「你这么讨厌别人闻你平常一直散发出来的味道吗?就算在意岛根的乡下味也于事无补吧。你不可能才刚上大学一个多月,就学会京都人的素养。」

店主这番话讲得好像理所当然,但让麻衣惊讶到心脏差点跳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是岛根出身?」

不,不光是出身地,他还说中了麻衣是大一新生这件事。虽说是在春季找打工,但应当也无法就那样断定。

「知道的人就是知道。」

店主没有正面回应,因此麻衣试着回顾自己进入店里后的行动。麻衣一直用敬语说话,所以没有冒出出云腔,感觉也不可能以这身朴素的服装锁定都道府县。

虽说出身地穿帮也没什么好难为情的,但麻衣十分在意。

话虽如此,但就算死缠烂打地问,感觉这个不亲切的男人也不会仔细地回答自己。

「请问一下!布告上写的『厚待能见者』,换句话说……就是那种意思对吧?」

麻衣放弃追究,决定询问关于布告的内容。

「那种意思是指?」

店主故意装傻,他似乎打定主意想让麻衣主动说出幽灵之类的话题。

麻衣也懂他那种心情,无论是谁都不想被人觉得可疑。

「所谓的『能见者』,就是指『能看见幽灵』,没错吧?」

麻衣停顿了一下,彷佛有深刻体会似地告白。

「如果没错,我……看得见

。」

麻衣简单地说自己到达这间店的经过,也就是被黑猫灵追赶,逃进这条小巷而得救的事情。麻衣一口气说明完后,最后提出最想问的事。

「请问……这里贩售的薰香,莫非具备驱逐幽灵的能力吗?」

假如是那么回事,即使店主不肯雇用麻衣也无妨。只要他能卖那些薰香给麻衣,麻衣就能挥别自己的灵感体质,无论要应征怎样的打工都没问题,说不定连因为谨慎而凡事起头都想太多的个性也会改变。

那样的期待在麻衣的内心膨胀起来。

「…………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然而,店主却用狐疑的双眸回看麻衣。

「幽灵什么的根本不存在现实当中。」

「……啥?」

这回应实在太过意外,麻衣刹那间无法消化其意义。

「驱逐幽灵的薰香?你不只是个乡下人,似乎还是个喜欢灵异话题的阴沉女啊。就是近来的女性中,以为自己拥有特殊能力,把妄想与现实混为一谈的家伙吗?」

「你、你你你你──」

愤怒与羞耻互相冲撞,脸庞无止尽地发烫起来。

真教人难以置信,居然遭到这样的背叛!

麻衣有灵感这件事,甚至连对千夏都是保密的;难得麻衣坦承了这个秘密,这个男人却不当一回事地舍弃了麻衣!

「可是,就算那样,我还是看得见幽灵!」

就在麻衣火冒三丈地大声呐喊时──

「喔,你看得见幽灵吗?还真是厉害。」

从背后传来这样的回应。当然并非麻衣眼前这位店主那低沉的声音,而是更轻快且难以捉摸的声音。

麻衣转头一看,只见一名青年站在门口。青年穿着强调他修长手脚,宛如丧服般的黑色西装。他有着细长双眼,眉毛勾勒出圆滑的曲线;跟凤眼、眉毛上挑的店主不同,给人柔和的印象。最大的特征是,他戴着恰好盖住头部的胭脂红鸭舌帽,只有那顶帽子跟全身黑的西装打扮十分不协调。

「是清风啊,张贴这东西的是你吧。」

「是啊,你总算注意到啦?辰巳真的除了嗅觉以外都很迟钝呢。」

即便被店主责怪,青年也依然保持笑咪咪的表情。

看来这个青年似乎就是刚才在对话中登场的清风本人。

「辰巳啊,你多关心一下店外的情况比较好喔。就算贩售优质的商品,首先也得让客人进门才行啊。还有在客人面前要面带笑容,你那样板着脸,连鬼都会被吓跑喔。」

被叫做「辰巳」的店主,目不转睛地盯着麻衣。

「这家伙不是客人,听说她想在这里工作。」

清风听到这番话,夸张地将身体后仰。

「唔喔喔!这还真是奇迹,不枉我不抱期待地张贴了征人启事呢。」

「我想打工是到刚才为止的事,这人这么没礼貌,我已经不打算在这种地方工作了。」

「我也是打从一开始就说了,我不打算雇用你。」

麻衣一直认为自己算是挺能忍耐的人,但店主这种态度,让麻衣也差点发飙。

麻衣与店主互瞪着彼此,西装青年介入两人之间当和事佬。

「算啦算啦,冷静一点嘛,呃……?」

「我叫仓见麻衣。」

「啊,你好,我叫清风。从这边稍微往北走,有一间叫『松然寺』的寺庙,我在那间庙当住持。」

清风这么介绍自己,并脱下鸭舌帽,帽子底下是剃得光溜溜的和尚头。他光滑的圆头让人越看越想摸,那头部的形状简直就是为了当和尚而诞生的。

「我的法号是将本名用音读念作『SEIFUU』,不过没待在寺庙的时候,叫我『清风(KIYOKAZE)』(注:KIYOKAZE此处为汉字「清风」的训读念法。)就好了。请多指教啰,麻衣。」

「呃,你好。」

虽然他态度亲密得教人惊讶,但没料到这种发展的麻衣,不禁回应了青年握手的要求。清风的年龄跟店主差不多,无论怎么高估,顶多也是二十几岁。麻衣印象中的住持应该是上了年纪且充满威严,清风跟那样的印象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

「最近年轻的住持并不稀奇喔,因为不管哪间寺庙,都有继承人的问题嘛。」

清风应该很习惯类似麻衣这样的反应吧,他先发制人地这么说道后,将视线移向店主。

「反正他八成还没自报名号,就由我来介绍吧。这家伙叫香崎辰巳,是这间薰香铺『香魅堂』的第十代店主。他是因为世袭而继承家业的,就这点来说跟我一样呢。虽然很难相处,但他是个想法很有趣的家伙,跟他在一起应该不会无聊喔。」

当然不会无聊吧,因为人只有在心灵平静时才会感到无聊;遇到辰巳后,麻衣一直只觉得烦躁。

「那么,有何贵干?」

即使在友人面前,辰巳的表情依然僵硬。看来他并非针对麻衣,而是平常就这种态度。

「听你们刚才的对话,麻衣好像是『能见者』不是吗?太好了,期待已久的人似乎来了。虽然有点土气,不过是个美女,最重要的是她跟你不同,能好好地跟别人对话。根本没得挑剔不是吗?」

虽然「有点土气」这句话很多余,但麻衣还是头一次被人说是美女,心情变得愉快起来;至于辰巳则跟麻衣相反,他不悦的样子变得更加明显易懂。

「你别擅自主张别人的期待,我是问你有何贵干。」

「你还真不坦率呢。」

清风一脸无可奈何的模样,夸张地叹了口气,但他随即转换心情,擡起头来。

「算啦,来谈谈工作的事情吧。是跟灵异现象有关的案件。」

──他刚才说了灵异现象?

对于拥有灵感的麻衣来说,这可不能听过就算了。只不过,清风交谈的对象是刚才否定了幽灵存在的男人。

麻衣看向辰巳,心想他该不会又只是觉得傻眼吧?但辰巳的反应让麻衣有些惊讶。

「你来的时候总是在提这种事啊。」

跟这番话相反,至今为止始终保持厌烦态度的辰巳,总算像被勾起兴趣似地浮现出大胆无畏的笑容。

他刚才明明那么鄙视麻衣的灵感,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有个老奶奶说她能听见死去丈夫的声音,不过详情与其由我转述,不如询问当事者比较好。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你跑一趟吗?」

但一听到这番话,薰香店店主的表情瞬间沉了下来。

「不能在这里听她说吗?可能的话我不想离开店里。」

「话虽这么说,但你得闻到味道,才能解决事情吧?」

「只要你用言语向我说明现场的香味就没问题。」

「嗯,办不到。好,我们走吧,趁你对这件事还有一点感兴趣时,现在立刻出发。」

清风从榻榻米座位旁伸出手,抓住辰巳让他站起身。辰巳一脸嫌麻烦似地抵抗,但不知是他弱不禁风,抑或清风的臂力出乎意料地强,辰巳的抵抗几乎没有任何意义。

「麻衣可以帮忙拿这个吗?我光是要拉着这家伙走,就分身乏术了。」

清风这么说并递给麻衣的东西,是可以装A3纸张、一般尺寸的公事箱,材质是相当罕见的桐木。

「啊,好。」

麻衣接过之后,发现公事箱出乎意料地轻,里面似乎没有放太重的东西。

然后麻衣心想这下糟了,不小心就被迫帮忙拿东西了,她明明不打算跟着这两人走。

理性敲响警铃,提醒自己不该再继续深入下去。而且身为女大学生,轻易跟着两个陌生男人走,就危机意识来说也是相当严重的问题。

虽然其中一人自称是住持,但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他说的是真话,而且他现在也并非穿着袈裟。

「不,我差不多该告辞──」

麻衣一边这么说,一边试图将公事箱推回去,但被清风宛如菩萨般的笑容拒绝了。

「你想知道更多关于幽灵的事情对吧?只要跟着我与辰巳走,你说不定可以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在苦恼喔。」

听到他这样含意深远的邀请方式,麻衣不得不跟着他们走。

清风的轿车似乎停在京都市政府旁的停车场,三人步行到那边。

「这家伙虽然人有点怪,但你别在意喔。」

清风指着辰巳这么说道。虽然到停车场只是徒步约三分钟的短距离,但对辰巳而言,似乎已是相当苛刻的苦行。他边走边将装有薰香的小型束口袋──也就是芳香袋贴在自己的鼻子上,表情一脸苍白。

周围是京都的著名观光景点之一。辰巳不但穿着和服,而且貌美到搞

不好会有观光客凑近来问「可以拍照吗」。这样的人物用芳香袋遮住鼻口行走,纵使不愿意也会引人注目。麻衣决定假装成路人,稍微保持距离地走在两人后方。

到达车子停放的地方后,辰巳急忙坐进后方座位,像是总算能喘口气般将芳香袋从鼻子上移开。

「你们竟然能忍受这股臭味,我实在搞不懂你们的鼻子到底是怎样的构造。」

「刚才有碰到会发臭的东西吗?」

坐在副驾驶座的麻衣这么询问。如果途中是经过贩售生鲜和酱菜的锦市场也就罢了,但三人走的是没几间餐饮店的小巷子,就算有散发味道,顶多也就是飘散在咖啡厅前的咖啡香味,并没有会让人特别注意到的味道。

清风发动车子,同时露出伤脑筋的表情。

「辰巳从小就一直是这样子,他说他不怎么喜欢人类的味道。」

「不是『不怎么喜欢』,是『很讨厌』。人类太臭了,尤其是心地恶毒的家伙根本闻不得,感觉就像将鼻子塞到盖住臭水沟的盖子裂缝间。」

「你闻过自己的味道吗?」

麻衣语带嘲讽地这么说,但辰巳一脸装作不懂的模样。

「我已经习惯自己的体臭。」

他这么回应麻衣。看来他似乎对自己的个性很差劲有自觉。

「太好了呢,麻衣。」

清风突然呵呵笑了起来。

「什么太好了?」

「因为麻衣似乎不会臭啊,换句话说,这表示你是个好人喔。」

听到清风这样说,麻衣有些在意起自己的味道。在到达香魅堂之前,麻衣曾使尽全力奔跑,该不会散发出汗臭味吧?

「人类本身的味道跟汗臭味是两回事。还有你用不着在意,汗味并不是那么讨人厌。」

「你这不就等于在说我有汗臭味吗!」

麻衣的脸发烫起来。真教人难以置信,他竟然能若无其事地讲出这种没神经的话。

「更何况,以这个人的标准被判断成『好人』,我一点都不开心!人类的味道根本都大同小异吧?除非有老人臭,那就另当别论。」

「哎呀,辰巳的鼻子可是跟狗一样灵喔。而且这家伙用味道当标准的看人方法,其实还挺准的呢。」

听到这番话,麻衣想起她一直很在意的事情。

「这么说来,刚才这个人──辰巳先生说中我是岛根出身这件事,莫非也是靠味道判断的吗?」

「是看基因啦,基因。体臭会根据出身地不同产生变化。」

「你别随便胡诌,清风。照你那说法,在双亲那一代搬离岛根的话,该怎么办?」

「啊,对喔。」

这语气彷佛只要没搬迁,就能靠基因判断一样。虽然麻衣觉得应该不可能。

「可是,那你怎么会知道呢?」

辰巳靠在椅垫上,单薄的唇瓣吐了口气。他似乎是无法容忍清风草率的说明被当真,一脸不情愿地开始说明。

「是鸟胺酸循环。」

「鸟胺……?」

「鸟胺酸是胺基酸的一种,通过日常生活的摄取,可让肝脏功能变得活跃,汗水里含有的阿摩尼亚量和费洛蒙也会产生变化。你身上散发出鸟胺酸循环十分好的味道,你这么年轻,应该不是借由补品在摄取鸟胺酸,因此可以推测你以前是待在平常会通过饮食摄取鸟胺酸的地方。」

「我还是头一次听到鸟胺酸这种成分……」

「你在岛根时有每天都会吃的东西,那就是含有最多鸟胺酸的食材。」

「每天都会吃的东西……?」

有那种东西吗?正当麻衣歪头感到疑惑时,辰巳一脸无奈地说出答案。

「蚬仔。」

「啊。」

因为过于融入日常生活中而没察觉到,但麻衣确实每天早上都会喝蚬仔味噌汤。

虽说日本国土辽阔,但会每天喝蚬仔味噌汤的,应该仅限于蚬仔购入数量据说是全国第一、位于宍道湖周遭的松江市与出云市的家庭吧。

然后,麻衣身上还残留着味噌汤的影响,这就表示麻衣才刚搬到京都没多久,辰巳因此得知麻衣是大一学生。

话说回来,辰巳的嗅觉还真是惊人。他不单是鼻子灵,这男人的脑袋里似乎内置跟香味、味道相关的百科全书。而且并非按五十音顺排序,而是依味道种类陈列且系统化。

「嗯,会像这样看透对方的本性和个性,算是他美中不足的地方。因为会看见客人糟糕的一面,让他更容易讨厌人,所以我觉得他应该雇用工读生比较好,而且这名工读生最好是辰巳能容忍的味道。」

「你还真了不起,居然敢这样谈论别人的缺点啊,清风。把我讲成这样,但你明明需要我的协助。」

「我想解决别人来找我们寺庙商量的问题,你想贩售薰香,我们是互助互惠吧?」

辰巳一脸不满地双手交叉环胸。这两人究竟是怎样的关系呢?他们看来认识很久,但似乎并非只是感情很好的朋友。

「再说这女人的内心十分幼稚,根本还谈不上是好人或坏人。酸味过于强烈,就是她幼稚的证据。」

「可以请你别用酸味来形容女生的味道吗?这让人很不愉快。」

「你没闻过自己的味道吗?」

这报复还真是过分。

──照他这种个性,无论脸蛋有多好看,都没什么朋友吧。

能够和辰巳当朋友的清风,说不定意外地具备住持应有的度量。

车子缓缓沿着河原町路北上并左转,开到小巷深处后停下车。那里有一间被围墙围住的房屋。那房屋是两层楼建筑,铺设着瓦片屋顶。感觉应该盖了有三十年以上,是一栋古风的日式木造建筑。

一站到玄关前,就忽然传来让人想到绿色的味道。跟在香魅堂门口闻到的香味不同,是供奉在坟墓或佛坛上的一般线香香味。在八月的盂兰盆节经常可以闻到,让人感觉到日本夏天的香味。

瞬间,麻衣的肩膀颤抖了一下。麻衣有时会觉得发冷,这是即将看见幽灵的预兆──有什么在这间房子里。

就在麻衣这么确信的同时,耳边可以听见有人小声地碎碎念。

「……果然不该来的,要是无视清风讲的话就好了。只要有贩售薰香的收入,根本没必要依靠这种家业嘛……」

麻衣原以为自己听见了幽灵的声音,结果只是一旁的辰巳拿芳香袋贴着鼻子,脸色苍白地在自言自语而已。

──他明明是薰香店店主,却连接香的味道也不喜欢吗?

麻衣感到讶异,这时一个可能性闪过她脑海。

──莫非他也跟我一样拥有灵感吗?

但是,麻衣随即打消那样的念头。

那是不可能的,因为他根本否定灵魂存在这件事。

既然如此,是除了线香之外,还有什么惹人厌的味道吗?麻衣试着嗅了一下空气,但线香的味道掩盖住一切,无法闻到其他味道。

清风按下房子的门铃,连忙出来开门的人,是跟麻衣的母亲差不多年纪的女性。

「和尚先生,多谢你专程前来。哎呀,你今天不是穿袈裟呢。」

是个穿着宽松的洋装,看来气质高雅的大婶。

清风脱下帽子,对着大婶双手合十,令麻衣不禁想吐嘈他一声。清风的氛围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他露出营业用的住持表情,举止绅士且礼貌,身上瞬间缠绕上立志拯救世人的好青年气场。

「平日承蒙您关照,文惠小姐。前几天实在辛苦您了,您应该还很疲惫吧?」

「不会的,毕竟担任丧主的是家兄。来,各位请进吧。」

被称为「文惠」的女性,指着从玄关笔直延伸的走廊。

「那就打扰了。」

在清风催促之下,辰巳与麻衣也进入屋里。一行人沿着走廊前进,接着打开纸拉门,只见门后是附有壁龛、约五坪大的客厅。众人围着矮桌坐在坐垫上后,文惠立刻端出茶水与羊羹。应该是她预料到会有客人来访,而事先准备好的吧。

进入客厅后,线香的味道变得更强烈了。虽然习惯后就没什么感觉,但总觉得气氛有些焦躁。

「这位是大森小姐,我家的寺庙承蒙她多方关照。」

清风介绍坐在正面的文惠,换句话说,她是清风家寺庙的信徒吧。文惠的头发烫得微卷,腹部也带点适度的赘肉,给人的印象就是一名专职的家庭主妇。

「很抱歉突然跟来,我叫仓见麻衣。」

麻衣鞠了个躬。

「我是大森文惠。话说,仓见小姐为什么会来这里?还有另一位是?」

文惠看向坐在麻衣旁边的辰巳,看来辰巳似乎也是不速之客。即

便视线转移到自己身上,辰巳仍丝毫没有要回应的样子。如果能代替他回答,麻衣很想代他回答,但麻衣也无法确切说明自己为什么会被带来这里。

「呃……」

清风趁着这段空档,自信满满地回答:

「请您放心,他们是救兵,是幽灵相关方面的专家。」

「呼啊!」

由于太过惊讶,奇怪的声音从嘴里冒出来。

──咦?什么?他刚才说了什么?幽灵相关方面的专家?

真希望他开玩笑能有所节制。

自己只是能看见幽灵,并非能除灵或驱魔。

不,麻衣还算好,姑且不论是否为专家,至少她拥有灵感。然而另一个人又如何呢?别说灵感,他甚至否定幽灵本身不是吗?

──该不会……我被迫成了诈骗的帮手吧?

麻衣的背后冒出冷汗,她曾听说诈骗集团里有女生的话,猎物会掉以轻心而受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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