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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七章 道一声永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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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说过要守护他的』

是啊,她说的没错。辛是我必须保护的,最重要的弟弟。

紧接着,少女又说:

『却又要杀死他吗?』

——!

一动不动的。一动不动的,瘦小的辛。

我。

又要。

冲击(Impact)。

引爆设备——没有触发。

哑弹。

以装载固体炸药的飞弹的密度和速度完全不足以将重战车型的超厚装甲正面贯穿。没能引爆的飞弹在撞击后轻易地弯折,破裂。

即便以远超音速的超高速度和完胜坦克炮弹的巨大重量所带来的巨大动能,毫无保留地倾泻在雷的身上。

「命中」

确认雷达屏幕上表示飞弹和重战车型的光点重合后消失,蕾娜说道。

没有引爆。这也在预想之中。蕾娜发射出去的,本就是引爆设备失灵的飞弹。

曾经,父亲说过。

就算战车的装甲将敌弹弹开,并不意味着就没有受到丝毫损伤。

即便弹开了,带有巨大动能也会给予战车全身以剧烈冲击。那是足以将在车内进行货物的升降工作的工作员震晕,若是以铆钉和螺栓连接的装甲的话,甚至能够将其撞成碎片四处飞溅,将内部的人员杀死的强大冲击力。

不过如果对手是重战车型的话,倒是不会有那么大的破坏力。但这已经是蕾娜手中能够调用的,能够不波及辛而给予重战车型有效打击的唯一武器了。

至少能够争取几秒钟的时间,只要在这短短几秒,谁能继续发起致命攻击的话……

就在蕾娜思考的时候,突然,同调的人数增加了。

莱登注意到在战斗中尝试过无数次重新联结的,与辛的同调回复了。

「辛!」

反应很微弱。意识还没能完全回复吗。再一次尝试调用,依然没有回应。

即便如此,莱登还是大喊着:

「快给我起来啊你这个混蛋!喂,辛!」

「诺赞大尉!能听得见吗诺赞大尉!快醒醒!」

听着队员们此起彼伏的呼声,蕾娜也大叫道。醒来后、逃开那个地方,打败重战车型——但呼喊辛绝不是因为这种与现状相符的正当理由。

蕾娜知道的,蕾娜注意到了。所以,自己一定要让这个心愿实现。

那天夜里,辛以仿佛要将自己裁决一般的悲怆语气,说着要打倒哥哥。

压根不想哥哥战斗的辛,无论如何也要对峙的理由。

「你要祭奠哥哥的吧!——辛」

感觉到红色的双眼,正在微微地睁开。

承受着冲击的后脚将地面蹬碎。钢铁的身躯不住地摇晃着。中枢处理系统也因这剧烈的冲击发生故障,大脑变得一片空白。

即便如此战斗机器人的本能驱使着雷疯狂地向周围连射出炮弹。

处理系统,传感器回复正常。

然后,雷注意到。

不知何时站起身的以背上的滑膛炮的炮口,对准了自己。

额头因撞击裂开一道口子。渗着血的左眼无法睁开。身体不受控制,行动困难。晕晕乎乎的脑袋运转不能。

在因副显示屏被破坏而变得昏暗的驾驶舱中,辛用左手摁着尚未完全恢复意识的头部,身体靠在内壁上,右手紧握驾驶杆,盯着主显示屏。

听到有谁在呼喊自己,辛睁开了双眼。但是令人昏厥的冲击还未褪去。完全搞不清楚状况。无论是自己还活着的原因,还是周围发生的一切。

辛唯一知道的是,自己和还活着,以及一直以来想要亲手埋葬的哥哥,正在眼前的这个事实。

身体不受控制,即便如此依然紧握着操纵杆,扣下扳机。

这就足够了。

『辛……』

亡灵的呼声回响着。那是早已死去的哥哥的声音。和最后听到的,孤零零地死在战场的一角,知道最后也没能原谅他的哥哥的声音一模一样。

在亡灵们的叹息声中第一次发现这个声音的时候,辛就决定了,一定要用自己的双手,将哥哥埋葬。

『辛』

下意识紧咬牙关,牙齿与牙齿发出摩擦的声音。那时被哥哥绞杀的7岁的自己,依然在心底的某处哭泣着。全部都是自己的错;自己在那个时候就应该死掉——一直在心底地某处恸哭着。来吧,现在正是时候——哥哥的声音引诱着自己。绝对不会让你忘记的……哥哥永远不会原谅你。

但是,辛已经不再是任人摆布的,无力的孩子了。

从那以后,度过漫长时光,目睹了世间冷暖的辛,早就明白了。

那个时候,哥哥掐住自己的脖子,并不是因为那真的是自己的错。

双亲的死也好,哥哥的死也好,都不是自己的错。

那个时候,弱小的自己只是恰好被哥哥当做无处宣泄的愤懑的出气筒而已。

应该偿还的罪债,根本不存在。

『辛』

亡灵的呼声,回响着。

事到如此,辛已经不对那阴魂不散的声音感到害怕了。那仅仅是哥哥借由亡灵的语言,更准确一点的说则是无法识别的机械的语言,一直哀愿着能够回到辛身边而已。

借用祖国灭亡,失去肉体,本应回归冥府却没能回去,一直哭泣着不想死的死者的话语,祈愿着能返回世间的无数亡灵。

自己若是抛下处在那之中的哥哥,肯定再也无法继续前进。

自己必须找到死后遗失的,被囚禁在某个机体内的,一直呼喊着自己的哥哥的首级。与其对峙,将其破坏,亲手埋葬。

辛就是为此,才选择踏上战场。辛就是为此,5年来一直持续不断地战斗着。

知道的,自己根本无应背负之债,无该偿还之罪。

即便如此。

不向在生命的最后还一直责备着自己的哥哥偿还他给予自己的这份罪的话,辛就无法继续前进。

炮口瞄准坚韧的钢色装甲微微裂开的缝隙。

「 ……永别了,哥哥」

辛扣下扳机。

那张从未见过的脸,摆着自己从未见过的表情。

那也是当然的。

五年前,雷死了。从死的那一时点起,哪儿也去不了的他的时间,就已经停止了。

但是辛不同,辛还活着。活着,不断地改变着、前进着。

那时的雷发誓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保护

的、弱小的弟弟,已经不再了。

总有一天辛的年龄会超过自己的吧,想到这里,雷高兴之余,又觉得有些寂寞。

啊啊,对了。

自己还有一句不得不说的话。

那是不得不说,却到死也没有说出口的话语。那雪夜的废墟下,至少死前,一定要传达到。明明知道的,可是在那之前,雷就死了。

雷从满是裂缝的装甲中伸出手,就像那时一样。

辛。

闪光炸裂。

液态微型机器人形成的手钻过先前掰到一半的防风罩的间隙,伸到驾驶舱中。

本来,从扣下扳机到命中,根本用不了一秒。但在这好似被拉长的时光之中,手却不断前进着。从微微露出的缝隙中伸过来的、好似在渴求着某样东西的哥哥的手。

和那天夜里相同的景象让辛反射性的蜷缩起身体。极力地用意志控制住僵硬的身躯。辛的视线,没有逃避。

那是在一瞬后就会被炮火燃至灰烬的哥哥;是五年来自己一直寻找的兄长。即便那只是死时灵魂的残渣。辛想记住,在最后的最后,哥哥面向自己的情感。

就算那是憎恶和杀意。即便自己已经没有背负的打算,但是,想将那烙在自己的脑海中。

手指缠上摸着在围巾上方的露出的脖子。本以为事到如今还是想要掐死自己手,只是带有一丝悲伤,温柔地抚摸着曾经自己留下的深深伤痕。

『……对不起』

诶、辛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这时,时间突然恢复流动。

炮弹轻而易举的命中要害。载有固体炸药的弹头引爆所产生超高温·超高速金属蒸气从装甲的裂缝中涌入、下一秒重战车型的巨大身躯便从身体的各个部分喷出赤黑的火炎。

哥哥的手迅速离开。穿过驾驶舱的缝隙,回到欲把自己燃尽的爆炎里。

「哥哥、!」

反射性地伸出手,却没能赶上。哥哥缩回去的手触摸到业火的那一瞬便剧烈的燃烧起来。让我抓住——即便是那消逝在烈炎之中的光景也好,可是所有的一切都是徒劳,所有的一切都从手指的缝隙中溜走。

一瞬,辛没有反应过来,从眼睛溢出、划过脸颊的那究竟是为何物。从被雷杀死的那一刻起,辛就再也没有哭泣过。

辛不知道自己再为什么而悲伤,就连紧紧堵着胸口的那份感情究竟是不是悲伤,辛也无法辨别。

只是单纯的,眼泪止不住地下流,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

『——少佐,请切断同调。……不想被这么多人听到…… 』

「嗯嗯」

过了一会后,已经可以了——莱登通过知觉同调告诉蕾娜。蕾娜听后重新启动视觉同调。此时其他人已经重新创建好同调。作为全体代表的莱登问道。

「心情平复下来了吗? 」

『 啊啊』

辛的语气里已经听不出哭腔,变回和往常一样,但又给人一种已经放开了的感觉。

莱登笑了:

『接下来也把你哥哥的名字刻下来吧』

无声的话语,但辛却以率直地笑容回应道:

『说的也是。』

之后把注意力转向这边。

「……少佐」

「我在的哦。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我可是Spearhead战队的指挥管制官嘛(Handler)

就算没有任何人要求,自己也要履行见证这一切的义务。」

『……』

「作战结束,Undertaker,辛苦了。大家也是」

对故意以个人代号称呼自己的少女,辛露出苦笑。

『嗯,您也辛苦了,Handler·One』

接下来——莱登以仿佛在狭隘的空间里伸了一个懒腰一般慵懒地语气说道:

蕾娜紧张地眨了眨眼。如今。

某样东西已经在五个人之中达成共识。唯独蒙在鼓里的蕾娜紧张兮兮的观察着其他人。

是什么呢,现在,决定性的那个。

『弗莱德,货柜已经重新连好了吗?』

弗雷德?啊啊,是在说随行的吗

整备和修理在决定了今晚睡哪后在做吧。……第一天就用了这么多弹药还真是心痛啊。

嘛啊,挺好的不是吗,都打倒那么多了

『也是……那么』

传来某种很重的物体启动的声音。全体成员驾驶方才还处于待机状态的,站立起来。

『我们也该出发了——那么、少佐,就此告辞。今后也要保重好身体』

极其平淡的口气说出的道别的话语,让蕾娜一时之间无法理解。

战斗不是结束了吗?

敌军撤退、同时谁也没有阵亡。所以,今天也会回到基地里,和往常一样。

「诶?」

无视疑惑不解的蕾娜,少年们迈出步伐。在激战中受损的发出些许不协调的杂音。五人就像上学路上的进行着杂谈的学生们一样交头接耳道:

『呐,这么随便就出发真的没问题吗?因为,有那么多的哑弹,万一炸了咋办?』

『 唔,简直就像是雷区呢。就这样无防备的走出去万一中招了就麻烦了。辛君,能从别的路绕过去吗」?』

『这附近应该不会撞到,走哪条路都没问题。……话说,哑弹是怎么回事?』

『边走边聊吧。话说辛你刚才真的看都没看周围一眼啊……。』

他们向东边走去,走向那处在们支配下,尚未有人涉足过的领域。

这样啊,他们。

已经不会。

「等——」

被如同要将身体燃烧起来的焦躁感、和冷彻心扉的丧失感驱使着的蕾娜赶忙开口道:

「 等——等一下……」

众人停下脚步,静静等着自己接下来的话语。可蕾娜却想不到接下来应该说什么。自己是站在迫害者、站在下达必死的命令的那一侧的人。事到如今就算谢罪对他们也没有任何意义了。自己能说的话,一句也没有。

可是话语还是不受控制地从自己的嘴里溢出。

「不要丢下我——」

下一秒终于意识到自己到底说了什么的蕾娜全身僵硬了。说什么不好,偏偏是什么不要丢下我?这除了恬不知耻还有什么?

可是,辛他们听后却温柔地笑了出来。

蕾娜觉得,这可能是他们第一次真心地对自己露出笑容。

那是温柔的,又混杂着些微无奈的笑容。蕾娜觉得自己就像是对开始上小学的哥哥姐姐们哭着喊着自己也要去,却被哥哥姐姐们说你还小,再长大一点吧,独自一人留在家里的年幼的妹妹一样。

『~~这种感觉真好啊~~~』

莱登笑着,那是仅凭着自己和身边的同伴的力量驰骋在荒野之上的野兽一般的笑容。

『是啊。我们并不是被放逐出去的。我们是凭借自己的意志前行的,无论前方有的多远,我们都会前进,直到力竭。』

语毕,众人的注意力从蕾娜身上再次转向前方。全员的眼神和心,再次面向自己应该前进的彼方。

蕾娜倒吸一口凉气。

传达而来的那份情感,既不是觉悟,也不是从容。

就像是是生平第一次见到万里晴空,艳阳高照的大海一样。

就像是被家人带到无垠的春野上,得到了可以尽情狂奔的许可的孩童一样。

就像是即将出发时、难以抑制住心中的激昂和兴奋。对未来发生的一切期待不已,坐立难安的旅人一样。

「啊啊、」

阻止不了。无论是怎样的话语,都无法成为阻止他们继续前进的锁链。

那就是对他们而言,名为自由的东西 。

不能决定生死的他们,凭借着自己的意志踏上死亡的道路。多么卑屈,又多么高贵。

将哑口无言的蕾娜的沉默理解为告别的决意的少年们,再次迈开步伐。看着即便如此依然不肯彻底死心的蕾娜,辛淡淡地笑着说:

这是他第一次露出的,令人心安的笑容。

爽朗,痛快,足以让心头的阴霾一扫而散的笑容。

「我们先行一步,少佐」

同调,静静地被切断了。

雷达显示上,五颗光点渐渐消失。对象不在管辖范围内。同时,为了进行知觉同调

所必须的对象数据信息也被删除。

这之后,已经不会再相见了。

鼻子一酸,泪水不住地溢出,打在控制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呜咽声如同决堤一般。

蕾娜一头栽在控制台上,大声痛哭起来。

棚屋的队舍的木制墙壁上画着一面巨大的,色彩的排序与原版左右相反、现已经褪色的五色旗。

实际上并不是左右相反,而是上下颠倒。象征着和自由·平等·博爱·善良·高洁完全相反的压迫·歧视·偏见·邪恶·低劣。

在其旁边画着的涂鸦则是面带微笑的圣女玛格诺里亚、但手上高举的不再是斩断支配之剑,而是锁链和脚铐。而脚下原本象征着摆脱压迫的挣开脚铐的动作也被替换成了践踏着戴着「猪」铭牌的人类的动作。

这就是他们瞳孔所映出的,共和国的姿态。

蕾娜用没有一处伤疤的白皙手指抚摸着粗糙不平的树皮和褪色的颜料。非常有年头的画。恐怕是九年前被配属到这间刚刚建好的队舍的第一批86们的作品。

共和国已经死了。值得市民们引以为豪、信仰的共和国,在很早以前,就已经死了。

亲手撕裂那份骄傲和信仰,并丢在地上用脚碾碎,最终舍弃的不是别人,正是她们自己。

蕾娜闭上眼睛,小声地叹息。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可以听到共和国亡魂的嘶喊声,现在已经不在此处的少年。

蕾娜无视「在上面的处分下来之前小心行事」的忠告,擅自搭上运输机飞往Spearhead战队的基地。那辆运输机上还搭载着从各个战区召集起来的,即将成为一次处决对象的士兵。蕾娜几乎是以威胁的方式,说服懦弱好说话的人事部士兵,才得到登上这架运输机的许可。

「……你是,米丽洁少佐吗?」

被叫到名字的蕾娜回过头来。呼唤自己的是50岁上下的维修组组长,勒夫·阿鲁特雷特中尉。

「虽然先前就从那些小鬼们听过了。但是没想到你真的会来着,你真的不是一般的好事之徒啊」。

阿鲁特雷特中尉用沙哑的嗓音说着,用下巴示意位于身后的队舍。

「虽然他们都整理过自己的房间了,但是还是有一点东西留下来的。距离新的小鬼们入住到这里还要一段时间,在此之前随便看看吧」

「非常感谢。抱歉,在您百忙之中还要打扰您」

「哈哈,我在这里送走过无数的小鬼们。但是来为他们悼念的白系种还是第一次见啊」

蕾娜擡头观察着饱经风吹日晒的庄严的侧脸。

「……阿鲁特雷特中尉,您、」

混杂在消炭色的头发中的白发——否,那是稀稀疏疏的,染上了油污的、银发。

「您是……白系种吗?」

「……」

阿鲁特雷特摘下太阳眼镜。如蕾娜所料,藏在太阳眼镜下的是如如雪花般洁白的银色双眸

「我的另一半是阳金种。女儿也和她很像。无法容忍只有她们被带走的自己把头发染成了灰色。打算自己参军以换回她们两人的市民权。……该说造化弄人吗,就在我染发的时候,她们已经被带到战场上去、没过多久就死了」

老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粗暴着挠着头发继续说:

「……辛那家伙的异能,你知道的吧?」

「啊、嗯,知道的」

「 那异能在东部战线可是相当有名的哦。……在他刚被分配到这里时,我偷偷问过他了哦?有没有在寻找着没能保护住自己妻子和女儿的混蛋?」

「……那是我想着啊,要是有的话,我就过去被杀掉好了。但他的回答是没有。……我稍稍感觉到了一丝救赎。因为她们不是到死前都被困在战场之上吗?我觉得要是我也去那边的话,就能见到她们了」

老维修员微笑着、那是带着寂寞、又仿佛心里的石头落地了一般安心的笑容。

但当他朝着东方,眺望远在彼方的无垠战野时,那侧脸却写满了寂寞。

「 每一次特别侦查任务之前,我都会把他们全员都召集在一起,告诉他们我白系种的身份。要恨我就尽管恨好了,要是觉得杀了我能解恨的话就尽管动手吧。但是每一次都没人这么做。这次也是一样。也多亏这点我才能苟活到现在」

那语气,简直好像再说着「又把我丢下、自己先走了」一样。

被妻子和女儿、……还有在这里替他们照看座机的,默默守护着的无数孩子们。

为了掩盖涌出的泪水、阿鲁特雷特重新戴上太阳镜。我到底在说些什么啊、自言自语道。

「我都说了没有多少时间了吧!……走啊!快走吧」

「好、好的……非常感谢」

蕾娜对阿鲁特雷特深深鞠了一躬,随后从他身旁走过,进入队舍。

像是用废料搭建成的板房落眼之处净是灰色和茶色、做工糙得煞风景。

经年劣化、沾满灰尘、已经变色的走廊的地板凹凸不平。各处都有木板翘起,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食堂和厨房堆满了扫也扫不干净的油渍和煤污,看不到有一处是干净的。

浴室则是和很久以前看过的记录片中的一样潮湿阴暗。 角落里黑色不明物体发出沙沙地蠕动声。

哪也找不到洗衣机和吸尘器的身影。走廊的一端摆放着的扫帚也破破烂烂。丢在后院的使用方法不明的木板和铁盆似乎是代替洗衣机的东西。

这里感受不到丝毫文明生活的气息。这就是自诩为先进的、人道的国家给予国民的生活吗?想想就觉得丢脸。

二楼似乎是processor们的卧室。蕾娜走上阶梯、连蕾娜体重都承受不起的楼梯发出吱呀吱呀的抗议声。

被短小的弹簧床和破旧的衣柜塞满的狭小卧室满是尘埃、房间的各个角落在日光常年照射下失去了光泽。被打扫过的房间里完全没有人居住过的气息。唯有洗过叠起来的薄被套和床单及枕头在静静地等待着下一位主人。

位于最深处的最大的则是战队长的房间。蕾娜轻轻推开本来就很难关上的门、进入到房间内。

床和衣柜和其他房间一样,不同的是在房间深处的,稍有一点空间的桌子上,各种物品堆积如上。

破旧的吉他、卡牌和桌游卡片、以及各种工作用的工具。

内页破损的字谜书上,满是尚未解开的谜题。

桌子上立着的素面本里尽是没有划过一笔的白纸。

线和纺针被聚在一起摆在篮筐里。编出来的东西却哪里也找不到。

用现有的板材搭建起来的书架上摆满了书。书没有进行按类型和作者分类,感觉不出这些书是被某一个人所拥有的私人物品。

也许是考虑到下一批队友也会用到这些书所以才没有整理吧。不过带有生活气息的东西被全部处分掉了。是因为知道根本没有留下来的机会吧。

蕾娜仿佛能听见那些明知道最后什么都不会留下,却还是以乐观地态度生活着的少年留在这个房间里笑声。

没有屈服于绝望。

没有被憎恶玷污自己的矜持。

在连人的尊严也要侵蚀的苦境中,少年们却丝毫不为所动,至死都展示着自己身为人类的骄傲。

蕾娜靠进书柜、发现一只唯有爪子是白色的黑色猫咪,孤零零的伫立在书架上,那迷茫的神情仿佛在问「大家都去了哪里了呢」一般。窗外,聚集着刚刚完成拍照的官兵和processor们。

从这间房子的样子来看,应该是不能期待能有什么收获了吧。蕾娜从书柜抽出曾经那天辛所提起过的作者的著作,草草地浏览着,希望能有什么发现。

突然,某样夹在书里东西掉在地上

啊、这是、

捡起来一看,原来是一些纸片。在最上方的是站在全体成员站在建筑物前拍摄的全家福。

从那个翻转的五色旗来看,是在这间队舍里拍的。照片上的是穿着工作服的整备组和二十多名少年少女们的身姿。

…………!

即使没有任何说明也能明白。这就是直到昨天还存在的Spearhead战队的队员。辛、莱登、塞欧、库蕾那和安琪……还有死掉的全员。恐怕是当初上任的时候拍摄的。

作为人事文件的附件的照片本就不大,强行塞在其中的共计24名的processor和整备组的身姿小到无法一一辨认。不知为何照片里还有一架,那应该是弗雷德吧。第一眼看上去虽然能明白照片上的是他们没错但是由于画质太过粗糙的缘故,并看不清他们具体的长相。不过,不是整齐的摆成一列而是七零八落

地站在自己喜欢的位置看着摄像头的全员正在露出淡淡地微笑这点还是看的出来。

下一张纸则是信纸。从遒劲的字迹可以看出是笔者是一位强健有力的年轻男性。

『如果藏得这么深的都被你找到了话,只能说你真的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

蕾娜一瞬间忘记了呼吸。

是莱登、虽然没有写明收信人,但无疑是写给蕾娜的。

说什么「如果藏得这么深的都被你找到了话,真的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啊?

你不也是觉得我可能会来找才特意写下这封信的吗?

下一张纸,则是写有不规则排列着的姓名,不用想,这是为了告诉蕾娜先前的照片里站着的都是谁。

『名字都给你写好了,反正你现在肯定在为我们哭泣吧,明明就连谁是谁都不知道』

塞欧。

『猫就拜托你了、反正一直都摆着一副善人模样,多照顾一只猫也没什么吧』

库蕾娜

『名字还没有起,所以请少佐您帮忙起一个可爱一点的名字吧』

安琪。

端着信的手止不住颤抖、涌上来的情感让让蕾娜胸口发闷,呼吸困难。

这是大家,留给我的信。留给明明就连一起战斗都没有过,明明就没能拯救他们,只会站在高处说着些漂亮话的我的话语。

最后一张是属于辛的,以很符合他的笔迹,写下很符合他那冷淡性格的话语。

『如果有一天,少佐也来到我们最终抵达的地方的话,能为我们献上一束鲜花吗?』

那话语,既有着字面上的意思,却又不止于此。

一直前进,直到生命的尽头。正是辛的,他们所渴望的自由。他们最终所抵达的终点,蕾娜也必须朝着那里迈进。

辛直到最后还在相信着蕾娜还可以继续前行。

还在相信着蕾娜不会在绝望中屈服,还在相信着蕾娜绝不会玷污身为人的矜持,还在相信着蕾娜能够和他们一样,前进、直至生命的终结。

大滴的泪珠连成一道白线,散落在地上,溅起水花。蕾娜虽悲伤着,但在那温暖泪水的安抚下,蕾娜姣好的脸庞上浮现出一丝微笑。

辛曾经断言过,共和国终有一天会灭亡。连保护自己都忘却的那份傲慢,终有一天,会让他们尝到败北的苦痛。

对于这个国家,这也许是不可回避的未来、不、这或许就是明天会发生的事。

但是,即便如此、蕾娜也必须战斗到共和国毁灭的那个瞬间。永不放弃生的希望,在死之前都奋力挣扎着活下去、自始至终贯彻着那份矜持逝去。 就如同高傲的他们一样。

战斗吧。燃烧这份生命之火,直至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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