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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穿过战场 第二章 战车进行曲(Panzerlied)(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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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

雷回过头,冲他露出微笑,然后便溶解在黑暗中消失不见。

和那场战斗的结尾——在伸手不及的前方溶于光芒中的、哥哥温柔宽阔的手一样。

明知无力回天,却仍然尽力伸出手。

「哥哥」

辛被自己的声音惊醒。

盯着昏暗而毫无生机的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辛眨了眨焦点仍然发散的血红色双眸。

从未见过的雪白天花板。围在四周的同样雪白而冰冷的墙壁。有节奏地发出电辅音的监视仪。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他正躺在狭小房间内一张很干净的床上,身体上附有点滴的输液管,还有一些线缆连到监视仪上。对于从小便被送到强制收容所、几乎没有接受过正规医疗的辛来说,很难想到这里是所谓的病房。

鼻尖忽然涌上一阵酸楚,他伸出左手,捂住双眼。

强烈的安心感和不知从何而来的同样程度的失落感从心中猛然溢出,模糊了视野。

他终于想起来了。

实际上——他不愿失去。

左臂上除了输液管,似乎还连着其它传感器,一动胳膊,便响起了警告音。声音十分轻柔,比起警告,更像是提醒被监视人的苏醒。

床边的白色墙壁逐渐消失而变得透明,另一侧出现了穿着西装的中年男性的身影。

黑琥珀种的男子戴着高度数的银框圆眼镜,黑发中掺着几缕白色,颇有一副学者的模样。他的身后站着护士,再往后是与这个房间一样毫无生气的信道。刚才变得透明的这个「墙壁」似乎就是房间的门。信道对面也能看到同样构造的门,看来两侧也并列有好几个类似这样的房间。

「……你醒了吗」

平稳的声音,让他想起了某个早已忘却的人。

不明就里的辛想要开口提问,却发不出声音。突如其来的疼痛让他不由得呻吟。只见后面的护士皱起眉头。

「阁下,他才刚刚恢复意识,手术后仍然在发烧,最好还是不要……」

「我知道。我只是想和他说几句话而已」

男子露出平稳的笑容回应护士的抱怨,然后伸出右手触碰房门。

那是军人的手。朦胧中,辛如此想到。坚硬而厚重的手掌,表示他习惯使用手枪。唯有戴在无名指上的银色指环令辛在意。

「你好。……首先,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如此简单的问题,本不需要思考,然而辛却花费了相当的时间从记忆中寻出答案。脑袋转不起来。他不知道这是麻醉的原因,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曾经也有人像这样问过他的名字——当时的记忆掠过脑海,他便下意识地照着回答。

只觉得,那是一个从未见过的银白色长发。

「辛艾……诺赞」

男子点了点头。

「我是厄伦斯特·齐默尔曼(Ernst Zimerman),吉亚迪大英国协的临时大总统」

***

那一天,联邦国家频道播放的新闻节目中,报导了似乎是来自他国的五名少年士兵在西部战线的境界在线被发现并得到保护。

据说,五名少年均被前线部队击破的「猎首」重战车型囚禁。

从他们穿着的野战服以及一并回收的型号不明的多足战机上搭载的操作系统(OS)来看,他们很有可能是来自西边邻国桑玛格诺利亚共和国的士兵。

联邦市民沸腾了。没想到除了自己以外,还有存活的国家。我们并不是孤独的。

同时,人们担心着邻国的境遇。难道说共和国已经被逼到极限,不得不把这幺小的孩子们派到前线战斗吗。

终于,随着少年们的审讯记录被公之于众,人们明白了他们被派上战场背后令人发指的理由,心中的担忧转为愤怒。

对于来自邻国的少年,大部分人们仍然表现出了同情。

可怜的孩子们,受到祖国的迫害,却仍挺身战斗,一路奔逃,才终于抵达了这里。

至少,应该让他们在联邦度过平稳幸福的生活。

***

「——以上就是你们受到我军保护后发生的事情。不知你还记得多少呢」

听到问题,辛开始思考该如何作答,同时感觉大脑正在徐徐开始运转。

忽然,他回想起自己失去意识之前的状况,便立刻回望四周。——一个人都没有。

难道。

「啊啊」只见厄伦斯特笑了。

「抱歉抱歉。因为你在睡觉,就把墙壁的透光率调到零了……也难怪你会担心。……稍微等一下」

男子回过头,冲身后的护士说了些什么,只见左右墙壁中的色素立刻开始分解消失。

变得透明的墙壁另一侧,是与这里同样毫无生机的几个房间。在左侧的四个相邻的房间内,分别看到了同伴们的身影。

隔壁的莱顿先是松了口气,然后皱起眉头。

「你睡了整整三天」

声音依旧是从天花板上的扬声器传来的。

为什么不用感官同步——辛疑惑着,忽然发现根本无法启动。后颈部曾经植入了数组器的地方隐隐作痛。处理单元独自无法摘除的耳饰也不见了。

「……怎么回事」

没有主语和谓语,只是一个疑问词。然而对方似乎明白了。莱顿耸了耸肩。

「谁知道。我们醒来之后,也是被关在这个房间里。他们说我们被重战车型抓住了,……不过谁也没看见过」

辛想起刚才做的梦。

明明已经送走了的、被囚禁在重战车型最深处的哥哥。

不知为何,他现在知道,哥哥真的已经不在了。

不过他不觉得有必要说出来,轻轻摇了摇头,立刻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他不由得紧闭双眼。见此,赛欧担心地皱起眉。

「难受的话就不要硬撑着了。你可是昨天才从集中治疗室出来的,还要静养一阵才行。……科莲娜一直哭个不停,直到看到你出来才好不容易停住」

「谁哭了!」

眼睛肿得通红的科莲娜大声抗议,却被众人无视了。

最远处房间里,安珠静静地盯着辛,露出如白花绽放一般温

婉动人的笑容。

辛知道那是她真的生气了的表情,不由得移开了目光。

「辛,我知道你现在伤还没好,不过等你好了,别忘了要挨我一巴掌哦?」

「不好意思,我们都同意。下次要是再这么做,我就真的揍你了」

听到赛欧接过话头,辛略显难堪。

「……我又没打算去死」

「一回事。就算你没想去死,你也知道自己一定会死的」

如果继续引开「军团」的话,早晚会因机体的损耗或用完弹药而没命的。

「你以为我们没想过啊。所以才更不能原谅你的做法。因为你知道,因为你能,那种想法太自私了。……绝不许你再那么做」

「人家可是担心死了」

科莲娜再次变得泪眼汪汪。辛闭上眼睛,靠在枕头上。

「——是我错了」

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的厄伦斯特微笑着接过话头。

「把你们关在这里,主要是担心生物侵害(biohazard),没别的意思,放心吧。毕竟,你们可是我们建国以来第一批来自外国的客人呢。——欢迎来到吉亚迪联邦!」

厄伦斯特夸张地扬起双臂,换来的是沉默和冷淡的目光。然而他只是耸了耸肩,丝毫不显在意。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不论你们还是我们,都完全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所以,如果想起来了什么,还希望能告诉我们」

他举起手制止了扬起眉毛刚要说些什么的赛欧,然后露出苦笑。

「你们有的是时间,不用急,慢慢想就好。现在说太多话会累着,……而且我也快要被某个可怕的大姐姐痛骂了」

站在身后的护士正不怒自威地低头盯着大总统的后背。

正如那个叫大总统还是什么的人的思虑一般,长时间保持清醒对于尚未痊愈的辛而言似乎仍难以承受。待他们离去后不久,辛就又睡着了。

看到还没好好说上几句就睡着了的辛,科莲娜差点又哭出来,一旁的安珠和赛欧分别在安抚和捉弄。三天前在这儿醒来的时候,看到不见了辛的身影,科莲娜立刻嚎啕大哭,至今仍然动不动就会掉眼泪。

这也难怪。莱顿盘腿坐在如监狱般狭小的房间的床上,如此想到。

抛开被关起来这一点不谈,他们受到的待遇还算不错。每日三餐都是正常的食物,房间和床也极为整洁。单独进行的审问和调查也平安无事。包括因重伤而需要紧急手术的辛在内,众人均不同程度地接受了治疗。若换成是共和国,辛恐怕早就被丢在一边任由他死去了。

然而,这不能成为信任对方的理由。

他们可是被祖国当成人模样的家畜对待。就算对方同样是人类,就算这里是旅途的终点,他们也并没有天真到期待无条件获得保护和援助的地步。

要么一直被关在这里,要么吐出所有知道的情报以后,——被处理掉吧。

总之,目前无法动身。而且,辛仍然需要接受他们的治疗。

真不愿意在这种地方迎来结尾啊。望着狭小房间内没有窗户不见天日的天花板,莱顿用鼻子长呼出一口气。

虽然联邦内的舆论一边倒地同情着少年们,然而身为国家的领导人,可不能也简单地只凭同情和怜悯行事。

从住院楼的隔离区(shelter module)进入与之相连的医疗区(hospital module)后,厄伦斯特来到成为临时会议室的门诊室。

「分析结果怎么样了?」

用于应对生物侵害的隔离区同时也可用作俘虏的监狱,各房间内均安装有摄像头及各类监视设备。

情报部门的官员将综合了所有数据得出的分析结果显示在全息屏幕上。

「我认为,可以判定他们不是来自桑玛格诺利亚共和国或其它国家的间谍」

少年们虽然心怀警惕,但并没有露出接受过反侦察训练的迹象。例如,即使是琐碎的杂谈,从成员发言的频率、问题的焦点、名字被提及的次数等,仍然可以推断出集团内的上下级关系。然而,他们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被分析。

就算他们受到过足以欺骗计算机分析的训练,他们的祖国也没有必要命令他们穿过必死无疑的「军团」控制区域。因为,由于蜉蝣型无人机的电磁干扰,目前联邦和共和国甚至无法相互确认对方的存在。

「他们警惕的程度可能有些过头了,不过如果他们的遭遇真的如本人所说,那反而就是很正常的。那个副队长——是叫莱顿吧——一直都很紧张,但看队长的那个样子,也就不难理解了。毕竟,他相当于是我们手里的人质」

实际上他们并没有那个打算,而且那个少年虽然态度不讨人喜欢但还是会老实地回答提问,也没必要以人质相要挟。

即便如此,那也不是出于信任,而是不愿因无谓的拒绝而被强迫审讯。对于他们来说,共和国绝不是值得舍身保卫的祖国。

「还有一个事——有没有可能感染了新型『军团』或是来自它们的生化武器?」

「最终结论要等到所有检查结束后才能知道,不过根据目前得到的检查结果和搬运后的扫描结果来看,没有任何异常。而且,『军团』应该是无法制造任何拟人或是生物类的兵器吧?」

「军团」无法制造或使用任何生物兵器——包括狭义的病毒或细菌武器在内的任何有机体的军事利用——和模仿了已知生命体的外形的兵器。它们的进程中设置了这样一条严格的禁令(protect)。

考虑到「军团」原本是帝国用于镇压外敌而制造的兵器,这一点也不难理解。不论是一旦使用便无法区分敌我的生物兵器,还是难以辨别是人还是机器的拟人兵器,最终处理起来都很麻烦。自行地雷的长相极为丑陋也是出于这个考虑。

插一句题外话,因对生物兵器的定义过于严苛,即使是登录为友军的人类拿着一把刀也会被认定为触犯了禁令,结果旧帝国军完全无法让「军团」与人类军队共同作战,沦为笑柄。

不过,「军团」的控制系统、尤其是里面的战略战术进程算法以极为复杂的方式被加密,再加上战机的构造使得中弹时诱发爆炸从而将内部结构彻底烧毁,导致对「军团」的分析几乎毫无进展。如今已经确认存在依照阵亡者大脑结构克服了寿命限制的个体,那么至少还是需要注意一下的。

「唯一一个比较在意的有机设备,也的确如他们所说,只是通信设备而已。焰红种中偶尔会出现能够与血亲之间心灵感应的人群,这个设备用人工的方式制造出了同样的效果」

「很超前啊」

「是的。把证言和任务记录器(mission recorder)中有关控制区域的情报也考虑在内,如果他们是间谍,这见面礼也太丰厚了」

因蜉蝣型无人机的电磁干扰,联邦各战线之间无法使用无线电联系。

「回收的战机——是叫『毁灭之力』对吧。且不论机体的性能,里面的战斗数据实在是漂亮。驾驶员是那个队长少年吧。等他伤愈了,一定要和他好好聊一聊」

「想什么呢,优先的可是我们。我们要直接让他们当测试驾驶员,才不会送到你们那儿去。高机动性的实战数据,以及实战的经验——和我的试验机可是珠联璧合。让他们去开那个傻乎乎的『瓦纳尔刚』太浪费了」

「你说什么,蜘蛛怪女」

「你有意见吗,甲壳虫」

「聊天的话,等他们安定下来愿意聊天了再谈不迟,不过不许让他们当驾驶员。那样做,和共和国又有什么区别」

厄伦斯特淡淡地说道。刚要吵起来的两名指挥官也闭上了嘴。

「凡事都有报应。他们冒死战斗到现在,理应得到平稳的生活。既然他们的祖国没能做到这一点,我们联邦就更应该坚守正义。这才是人类应具有的理想和信念」

西方面军的司令员开了口。

「……果然,还是把他们处决掉,更有利于联邦的安全吧」

「中将,这个问题我们已经谈完了,你也接受了结论不是吗」

「是的。不过,就像阁下您坚守理想一样,对于我们军人而言,保证国民的安全是最优先的事项。至少在预定的隔离期间,我们会依照规定,对他们进行彻底的检查和问询」

「这是自然。为了以防万一,保护了他们的士兵们也送到隔离室了,对吧?」

毕竟目前尚无法排除携带了潜伏期内病原体的可能。

而且——

忽然,厄伦斯特露出轻松的笑容。

「再说了,……他们的入境手续要怎么办呢。一直忙着对付『军团』,结果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眼下,相关方面的负责

人正忙着依据现有法律规定,办理必要的手续。

***

「所以,从今天起,你们就是联邦的公民了」

「……隔了一个月露面,开口第一句就是『所以』,你不觉得奇葩吗」

隔离室强化玻璃后面的莱顿回答的语气仍然带着刺,不过最初的警惕已经不见,现在只是单纯感到不满而已。

厄伦斯特的笑容丝毫不为所动。这也难怪,他想到。

本来就是喜欢活蹦乱跳的年纪,却在这种地方被关了一个月,天天都是各种无聊的检查,会发一两句牢骚很正常。看到他们表现出与年龄相符的稚嫩,他反而感到一丝宽慰。

「总之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就由我来照顾你们。你们就先好好休息,仔细看看这个国家,然后再慢慢思考以后的事情吧」

以后的事情。

实际上,有关今后处境的问题,早已由负责人向他们解释过了,也询问了他们各自的意愿。厄伦斯特早已看过了报告文档。

五人均希望参军。

是负责人没解释清楚吗,还是他们误会了什么吗,……还是说,他们除了战场以外便一无所知吗。

从护士、医生和咨询师处也得到了类似的报告。

他们一致认为,那种房间里根本没法待着。

被禁闭的不安,难以排遣的无聊,以及更重要的是对战况的好奇,和没能出现在应该在的地方的焦躁。

逃脱了共和国的统治,脱离了地狱般的战场,……却仍然没有摆脱心理上的迫害。

赛欧嗤笑。

「你确定吗?我们可是从敌国出逃、穿过敌人控制区域到这儿的来路不明的孩子们,把我们处决掉不是更轻松省事吗?」

「你想让我们杀死你吗?」

厄伦斯特微笑着反问。赛欧陷入沉默。

他明白。他们不是想被杀死,而是只能用至今为止的生活来揣测这个新的环境。

这不是他们能左右的事,他们没有错。

辛静静开口。

时隔一个月,看到他的伤口彻底痊愈,厄伦斯特心中的石头落了地。

「救了我们,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因为没有好处而对眼前的孩子见死不救,到头来对双方都是不利的。互相帮助是维持共同体最基本的精神。……而且,」

忽然,厄伦斯特咧嘴一笑。

那个笑容是如此刻薄冷酷,以至于见惯了地狱之景的孩子们都不由得为之胆寒。

「来路不明——如果真的要以这种理由杀死孩子才能生存下去的话,人类还是早点灭亡为好」

隔离室的大门打开,听到换好衣服——在前线没法准备常服,只好用联邦的军服代替——后出来的指令,少年们似乎仍然心存怀疑。

是被带到某个地方行刑,还是被送到某个实验室或牢房里。不论如何,若只是要简单地处刑,他们宁可出逃,然后从背后被射杀。

看到他们寻找可乘之机的样子,厄伦斯特一边装作没看见,一边暗暗命令周围加强警戒。虽然说就算他们出逃也不会从背后开枪,不过押送过程中如果出现意外而受伤了也怪麻烦的。

直到被送上运输机、飞机从城市上空掠过时,他们开始怀疑起来。

运输机降落在首都近郊的基地。坐上安排好的汽车后,他们才彻底懵了。

汽车驶出基地大门,进入吉亚迪联邦首都圣耶德(St. Yedder)的主干道。

「……啊」

科莲娜忍不住叫了一声,然后趴在窗前。安珠和赛欧也紧随其后。辛和莱顿虽然没有像他们那样明显,不过也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

许多的——数不胜数的人,和他们相同或是不同颜色的人,在街头熙熙攘攘。

年幼的少女握着父母的手开心地说着什么。年迈的夫妇坐在咖啡店的露天席位。放学回来的学生们嬉戏打闹,笑成一团。热恋中的男女正在向花店的售货员询问。

眼中一阵湿润,视界变得模糊。那是怀旧,是悼念,也是陌生与隔绝。

窗外,是他们时隔九年终于重新见到的,平常而平和的街道风景。

「——总算来了,被国家放逐的可怜虫们」

汽车停在位于安静的住宅区一角的房子前。这里是厄伦斯特的私宅,只不过他很少回来,平常都是住在办公厅里。

且不论这些,刚踏进大厅便听到这么一番话,厄伦斯特不由得按住额头,少年们则是不解地歪着头。

一个年幼的女孩,黑发红眸,大概刚满十岁,用尖锐的嗓音,以近乎嘲弄的游刃有余的态度说道。她还特地搬来一个台座,两脚微张站在上面,高高在上一般抱起双臂扬起下腭。

「我大吉亚迪帝国满怀慈悲与同情,欢迎汝等可怜之虫。不求下贱之人有何回报,你们心怀感激接受便好!」

她伸出手指向辛。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居然正确地判断出小队的上下级关系,的确令人佩服,不过——

「大胆红眼毛孩,为何回头看!」

「……还以为后面有人」

自然,辛的声音极为冷淡。

「刚才关门的不就是汝吗!汝在把妾身当成傻子吗!?」

辛没有回答,不过心里八成就是那样想的。

「……所以才说共和国来的下贱之人都是……就算汝有帝国贵族的血统——」

说到一半,少女的红色双眸忽然「看到」了另外的某个东西。

「……汝的脖子怎么了……?」

「、」

瞬间,辛倒吸一口气。

低头看着女孩的血红色双眼逐渐变得愈发寒冷,令女孩不由得胆怯。

厄伦斯特叹了口气。他虽然也看到了辛的脖子上的伤痕(现在被军服的衣领盖住看不到),不过尚没有询问那个伤势的来由。

「够了,弗雷德莉卡。我跟你说过他们的情况吧。……每个人都有不愿被提及的伤痛,你应该也是一样吧」

「……抱歉」

意外地,少女老实地低下了头。

看到女孩顺从的模样,莱顿转向厄伦斯特。

「你的女儿吗?……可能轮不到我来说,不过还是再多管教一下比较好吧」

「哦,不,她不是我的女儿」

「谁愿意当这个吊儿郎当的家伙的女儿」

说完,女孩用力挺起扁平的胸膛,结果身子踉跄了一下,倒也透出几分天真的可爱。

「妾身是」

「弗雷德莉卡·罗森福特。事出有因,她暂时由我来照看」

弗雷德莉卡不满地瞪了厄伦斯特一眼,后者装作没看见。

「因为解释起来很麻烦,文档上就先登记为我的女儿了。哦,你们现在也暂时是我的养子。……愿意的话,管我叫父亲也没关系哦?」

少顷的沉默。

「……我开玩笑啦。你们也用不着那么明显地露出不愿意的表情吧……」

连辛也投来了冰冷的目光。

「好啦,总之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你们就要住在一起了。虽然这孩子不太懂事,不过希望你们能把他当成妹妹一样,和她友好相处」

弗雷德莉卡嘲讽一般扬起嘴角。

「汝等可怜虫们遭到战争和迫害,想必内心已是伤痕累累,妾身就相当于是为了抚平汝等之心灵而安排的宠物吧」

辛微微皱眉。弗雷德莉卡则是一副洞察一切的表情嗤笑着,似是说「你们怎么可能明白」。

「不只是妾身,这群家伙为汝等准备的一切皆是如此。安全舒适的房屋,母亲一般的女仆,父亲一般的监护人,可爱伶俐的妹妹——这一切,都是联邦政府考虑到汝等早年失去亲人和家庭而精心安排的。……各位兄长尽情宠溺妾身便好。同为可怜之人,何不相亲相爱,共同——哇呀!?」

那就先这样吧——辛一语不发地伸出手,动作粗暴地揉了揉弗雷德莉卡的头发,后者顿时发出一声尖叫。她拼命摇了摇头甩开辛的手,然后攀到身后金发碧眼的纤瘦女仆的身上号哭。

「呜哇——,泰蕾莎!他们这么快就欺负妾身了!」

「好啦好啦,弗雷德莉卡大小姐。刚才从头到尾可都是您不好哦」

泰蕾莎温柔地补了一刀后,冰雪女王一般的面孔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各位路上辛苦了吧。要不要先来一杯咖啡呢」

比平时略为提前吃过了晚饭后,五人回到各自被分配的房间里,很快便睡着了。

这也难怪。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喝着咖啡的厄伦斯特如此想到。这个早已住惯了的安逸城市中闲适的宅邸,对于长期与此

隔绝的他们来说,已相当于另一个世界,会感到疲惫是很正常的。

弗雷德莉卡来到餐厅,她正不满地嘟着嘴。

「……他们都睡着了。本想听他们讲述共和国的事情,真是没趣」

只不过她小巧的手中紧紧攥着一副扑克牌,显然是想以听故事为借口找他们玩。

「要不要来一杯牛奶呢,前任陛下?」

「住嘴,没出息的家伙,妾身可不记得曾退位过。还有,谁要喝牛奶,妾身已不是小孩子了」

「小孩子睡觉前喝咖啡可不好啊」

这时,打扫完毕、准备好明早食材的泰蕾莎端着咖啡进来了。她拿起一杯,另一杯递给弗雷德莉卡。

「辛苦你了,泰蕾莎」

「哪里。那些孩子正值长身体的年纪,吃的可不少,我做起饭来也很有劲头呢」

她那青蓝色的眼瞳冲他瞄了一眼,目光中饱含埋怨。因事务繁忙,厄伦斯特经常久不归家。弗雷德莉卡大小姐总是一个人吃饭,太寂寞了——她罕见地发了牢骚,对此他仍记忆犹新。

「抱歉了。……以后可能也要让你受累」

五个孩子,除了迫害和战场、恶意和死亡之外一无所知。

对他们而言,习惯安逸和善意,或许比习惯与之相反的世界困难得多。

「老爷言重了。照顾老爷本就是我的工作」

「……你觉得我是多管闲事吗?」

泰蕾莎不答话,只是静静地迎着他的视线。

明明与心中最爱的女性分毫不差,简直是从镜子里跳出来的一样,然而她的内心却未曾有过一丝的波澜。

「或许只是愚蠢的补偿吧。……我是在让他们代替我吗?」

「——不,老爷」

与话语相反,泰蕾莎的声音极为寒冷。平素宛如冰雪女王的她的面庞,如今却是名副其实地冰冷无比。

特蕾莎曾说,在你的面前我只能是这副模样。这也恰是厄伦斯特所期望的。

虚幻的原谅,实在是与他过于不相称。

「没有人可以代替别人。每一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

弗雷德莉卡淡淡地开了口。

「可人们还是会选择赎清罪过,不论是以何种形式」

厄伦斯特呷了一口咖啡。

「你指的是谁呢,女王陛下?」

「是……」

说到一半,弗雷德莉卡闭上了嘴。

杯中咖啡的液面漾起细微的波纹,宛如内心被丢入一块石头。看着阵阵涟漪,她抿紧嘴唇。

听到他的事迹,看到相关的数据时,她愣住了。

不论是看到照片,还是今天看到真人,她都难以抑制内心的惊愕。

不论是年龄、血统、看向她的双眼的色彩,还是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如此相似呢。

相似到若不当作别人、不当作与自己一样即将被鸟笼一般的安逸囚禁的可怜之人而划清界限,就会忍不住将他与心中的那个身影重叠在一起。

「……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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