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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穿过战场 第二章 战车进行曲(Panzerlied)(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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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注:曾为德国的军歌之一,创作于纳粹年代,现已停止使用)

特别侦察任务比预想中更加安稳,五人前进的天数超过了预定的时间。

任务第一天歼灭了敌对的部队或许是好事。穿过了竞赛区域(contest area)后,便进入了完全由「军团」控制的区域,敌军巡逻的频次反倒下降了。凭借辛的能力,他们得以察知「军团」所在的位置并绕过或是藏起来,尽可能避免交战,同时向东进发。

季节逐渐进入秋天,野外露营时开始感受到丝丝寒意,每天的食粮也是干涩无味的合成食品,这样的行军不知要持续到什么时候。然而对他们来说,这是历经困苦后迎来的,生平第一次的自由的旅行。

「军团」的控制区域中曾经也有人类居住,虽然现在已经没有人了,但村落和城市的建筑仍然残留着。只要有机会,他们就深入遗迹探索,狩猎恢复野生的家畜,若条件允许,还会在晚上点燃篝火。沿途遇到的城镇各不相同,自然的风光也是无限美好,这些都给他们的旅途增添了许多趣味。

进入深秋,沿途的废墟中终于不再出现共和国的地名,只剩下帝国的标识。

这时,他们终于来到了。

「菲德」

「你是我们来到了这里的见证者。——命令你,成为永远的证人,直到腐朽为止」

菲德的侧腹遭到炮击,彻底陷入瘫痪。单膝跪在它身旁的辛缓缓站起来。

不知道他下达的最后一道命令有没有被即将毁坏的「拾荒者」收到。不知道这台只会捡垃圾的机器,凭借它羸弱的处理能力,——能否理解命令中的意图。

转过身,只见莱顿已经回来了。

「这样可以吗?」

思忖片刻,他想起来了。还有那些刻着阵亡战友们名字的铝牌。

算上哥哥的铭牌,共计五百七十六个。他刚刚决定,把这些铭牌和菲德以及「毁灭之力」的残骸一起,留在这个地方。

「嗯。反正我们也撑不了多久了」

在刚才的战斗中,除了「殡仪员」以外的所有「毁灭之力」全部报废,所幸五人以及菲德活了下来。如今,他们手中的武器只有自卫用的火枪,面对强大的「军团」已无力应战。

下一次遭遇战斗的时候,他们就真的完了。

然而,辛却淡淡一笑,用指甲敲了敲菲德已经被烧得焦黄的装甲。

「我能报答它的,也就只有这些了。……毕竟,已经没法再带着它前行了」

剥离代表死者的装甲片的忠实拾荒者,已经不在了。

莱顿也轻轻一笑。事到如今,对于他们来说,已经太晚了。

终点近在眼前。

「开心的远足,也终于要结束了吗」

他忽然收起脸上的笑容,望向西方——他们至今为止走过的道路。

深秋湛蓝的晴空下,是一望无际的干涸战场。吹过的微风卷起残存的黄花的花瓣,面前八条黑色的铁轨并排延伸向无限的远方,显得多少有些讽刺。这是这个无人的平原上曾经有人来往的唯一证据。

「不过,没想到有那么多啊」

「……嗯」

他们勉强通过的「军团」控制区域最深处存在的「军团」数量,比曾经从呻吟声中推测的还要多得多。

草原上,视线可及之处,几乎是毫无缝隙地布满了待机状态的战车型与重战车型的战机群,宛如马赛克的图画。回收运输型(Tausendfüssler)的队列似两条洪流一般,一条从后方到前线,另一条从前线到后方,不知疲倦地往返。收起翅膀休息的蜉蝣型无人机群覆盖在枯木林上,为其披上一层银色的冰霜。时不时地,他们会不小心来到仿佛被切掉了一块的山丘,或是每一寸土地都被翻过、宛如撞击坑一般的干枯地面。大概是这个地方的矿物资源已经被尽数开采了吧,那副场景像极了世界末日。

他们也看到了在浓重的晨雾中悄声潜伏的巨大怪物。那个恐怕是自动工厂型或是电厂型的战车,因其体积过于庞大,甚至看不清它的全体轮廓。在周围移动的「军团」实在是过于密集,有时他们不得不在连日的阴雨中一直潜藏在同一个地方。

面对如此数量的机械亡灵军团,又如何能够抵抗。

这场战争,共和国必败。

或者说,人类必败。

——她抵达这里的那一天,……到底,会不会到来呢。

把残存可用的物资装入事先抛出的最后一个附加货柜后,在箱子上硬是安装好绳索和辘轳,以用「殡仪员」牵引。完成这些工作后,安珠回到辛和莱顿身边。

「你们两个,我已经完事了,差不多该走了。拖太晚的话,听到战斗声音的其它『军团』会赶过来的」

只见同样完成了安装作业的科莲娜和赛欧各自从「殡仪员」和货柜上面跳下来。

众人商定接下来的旅程由五人轮流驾驶「殡仪员」前进。如果遇到了「军团」,则由在那个时候驾驶「殡仪员」的人迎战,其他人则躲避以不干扰战斗。

赛欧伸了个懒腰,然后把双手绕到头后,抿着嘴说道。

「不过,剩下来的偏偏是辛的『毁灭之力』啊……辛的操作系统参数设置超级敏感的,说实话开着有点害怕。限制器也坏了好几个」

这也正是「殡仪员」能够进行「毁灭之力」本不可能完成的机动的原因。当然,这同样也有辛的驾驶技术在「异名者」中也出类拔萃的原因在内。

就在这时,科莲娜举起了手。

「那就由我先来驾驶吧。刚才是我的机子最先被干掉的,现在没那么累」

虽然挺到了现在,但由于长期没有维护,「殡仪员」也已经变得相当破旧,操纵起来比驾驶不习惯的机体更为危险。科莲娜启动机体,坐在被牵引的货柜上面的辛忽然再次将注意力转向身后。

从很久之前起,就一直有一个「军团」战机在跟着他们。

不知为何,对方没有发动攻击。有可能是侦察型,或只是监视他们的动向,然而它没有调用其它「军团」,只是独自在后方跟踪。如果停下来试图埋伏,对方也会跟着停下来。如果沿原路返回,恐怕对方也会同样行动。「毁灭之力」的武器以照准射击为主,因而射程不远,只能攻击视野范围内的目标,打不到藏在地平线之下的「军团」。既然对方没有攻击的意图,辛也就没有告诉其他四人。

从传来的声音判断,对方是「牧羊人」。声音被刻意压低,没能听清其中的话语,但总觉得在哪儿听到过。

究竟,是在哪儿——……?

***

该死的时候没死成。这就是所谓因果报应吗。

雷一边拖动着难以控制的躯体,使用即将崩溃的流体微机械神经网络,这样想到。

当被击破时,为了保存和汇集战斗数据,「军团」的任务记录仪中的数据文档会立刻被发送到身边最近的僚机。若被击毁的是「牧羊人」,则战机内中央处理器的结构图也会被一同发送至事先备好的预备机。

虽然同样以人类为原材料的「黑羊」可以存在任意多个,但「牧羊人」只有一个唯一的个体。

具有人格的「牧羊人」无法承受存在和自己完全相同的其它个体。然而,「军团」不愿失去具有更高处理性能的「牧羊人」,故为其准备了预备机和特别的转移系统,作为一种保险。

不过雷认为,这个系统实际上根本没有用处。

被击毁的瞬间,几乎是不可能发送几近毁损的数据文档的。恐怕大部分战机根本无法发送,就算发送成功了,也很难想像预备机能够正常启动运作。

实际上,被爆炸成型弹的钢铁碎片击中后,雷的千疮百孔的数据文档虽然勉强发送成功,但那时它已经即将崩溃,摇摇欲坠了。

它撑不了太久。

它清楚这一点。正因如此,它才决定跟踪前行的辛。在后方远远跟着,确保不被发现,……同时想要亲眼目睹他们旅途的尽头。

预备用的老旧重战车型机体一边吱呀作响一边前进。

它忽然想到——自己果然只是薛雷·诺赞的灵魂。

随着时间的推移,数据文档逐渐破碎,然而却偏偏保留了最后一战的记忆。在战斗机器本能的驱使下混淆了守护与杀戮的自己的疯狂。站起身似要保护的银白色少女的幻影。将数度试图夺取性命、却到最后仍然念出哥哥的声音,——这一切,雷都还记得。

在数不尽的「军团」横行交错的控制区域里,辛和同伴们从部队之间的缝隙穿过,一边避免交战,一边继续前行。

这样就好。雷想到。不要考虑无人期望的战斗,而是思考怎样才能往前走更多一步。前方是联邦的领土,那儿

是与外界孤立、但勇敢地与「军团」战斗着的、人类最大的存活区。

只要抵达联邦,辛他们就一定能得到保护。

和共和国的比起来,联邦的军人可谓再正常不过。不同颜色、不同种族的士兵并肩战斗,绝不会丢下任何一个同伴,即便那人已经变成一具尸体。

从死亡之地逃出来的五个孩子——他们一定不会放着不管的。

到那时,我一定已经消失了吧。这样就好。虽然现在还勉强保持着清醒,但早晚会失控发狂的。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愿望,都会被「杀戮」涂抹,……然后再次呼唤的吧。

若呼唤了,他一定又会回来找他的。无法丢下夺人性命又死去的哥哥不管,在名为战场的地狱里排华了五年之久的,温柔的弟弟。

对不起啊。这次,我一定会走的。

重战车型迈开了脚步。那动作似是在祈求,希望自己守护到最后的愿望能够得到原谅一般。

***

「——安珠,差不多该换我了」

听到通过感官同步突然传来的辛的声音,正在驾驶着「殡仪员」的安珠感到不解。自与菲德和她们的战机搭档道别以来,今天是第二天。天高云淡的秋日,阳光通过树叶的间隙投下斑驳的光点,森林中染红的枫叶随着微风起舞。

「太早了吧?上午的值班不是到午休为止吗?」

「腻了」

听到对方简洁而毫无来由的回答,安珠不由得苦笑。确实,眼下并非能够闲谈的氛围,无所事事地看着景色,感到无聊也在所难免。

「早知道这么闲,出发的时候带一本在路上看的书该多好」

安珠苦笑着,伸手拉下舱门闭合杆。

***

看着辛一行人顺利地逐渐接近联邦区域,雷松了一口气。它的思考因逐渐崩溃而变得迟钝。

照这样走下去,早晚会遇到联邦军的警戒线的。境界在线的「军团」只会关心面前的联邦军,而不会注意从它们背后悄悄接近的一台战机。只要借助地势掩藏得足够好,穿过警戒线并非不可能。

雷不知自己的躯体能不能撑到目送他们抵达边境的那一刻……不过他们应该没事的。他可以瞑目了。

——嗯。

勉强连接上的数据链路中显示出附近我军部队的情报。看到分布位置的瞬间,雷顿时感到仿真神经网络中一阵似火的焦躁。

不好……!

***

在经过近乎垂直的斜坡下方的险道时,「殡仪员」忽然停住了脚步。披着从自机中拿出来的毯子躺在货柜上的莱顿撑起身子。

「怎么了,辛?」

辛平静地开口。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漠,然而却带着一丝沉稳的觉悟。

「——谁驾驶谁战斗。之前说好的吧」

莱顿瞬间明白了。

「喂!你早就发现了吗!?」

无论如何回避,都躲不开「军团」。……恐怕,在与安珠交接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

激动得似乎汗毛倒竖的安珠从货柜上跳了下来。

「不行,辛!——没有你这么干的!」

她刚要靠近,辛便当着她的面弹射出牵引用的绳缆。安珠立刻闪身躲过冲她笔直飞来的绳子,而趁这个时候,「殡仪员」便登上斜坡,一口气爬到顶部。陡峭的斜坡几近悬崖,只凭人力难以攀登。附近也不见任何可以迂回的道路,恐怕他正是出于这个原因才把他们带到了这里。

裂了几道缝的红色光学传感器转过来看向四人。「毁灭之力」已是千疮百孔,两边的格斗武装早已不见,白色的装甲上到处都是焦痕,驱动单元也是严重损耗。

「你们继续朝现在这个方向前进。进入森林以后,应该就不太容易被发现了。……走不多远,就没有『军团』的声音了。如果还有活着的人,就请他们保护吧」

那是曾经在第八十六区的战场上听到的消息。

他们不会被发现也是正常。只要控制区域内有敌方的战机——「殡仪员」,这附近的「军团」便只会关注战机,而不会过多关注其它方面。

恐怕连这一点,他也早已想到了。

「开什么玩笑!这不就是你去当诱饵的意思吗!?」

「不是说好大家一块儿去的吗!?我绝不会让你到最后关头一个人——」

不顾赛欧的怒吼和科莲娜含泪的大叫,「殡仪员」直接切断了感官同步,消失在绿荫中。

莱顿猛地捶打货柜的钢板。

「妈的……!」

遭遇「军团」时,驾驶战机的人与之战斗。最后的一场战斗,不论让谁负责,其他人都不会同意,所以他们才想出这么一个依赖于运气的、显得公平一些的方法,可他们还是漏算了一步。能够感知远方的「军团」的辛,一旦发现了无法躲避的敌机,便总可以选择由谁去死。

为了避免选择,只有牺牲自己。

「那个笨蛋……!」

莱顿一把抄起身旁的突击步枪,站起身来。

***

巡逻中突然遭到了不明战机(unknown)的袭击后,「军团」的巡逻部队立刻更新(rewrite)了敌我识别(IFF)情报,在战术数据链中广播了遇敌(engage)事件,同时开始迎战。

敌机无视装甲兵器的通常战术(theory),毫无征兆的炮击首发命中并摧毁了一辆战车型,然后直接冲入敌阵。「军团」巡逻队的战机的本地数据中没有这一类敌机的记录,然而在广域网络的数据库中搜索后,它们找到了符合特征的机种——桑玛格诺利亚共和国的主战兵器,识别名称「毁灭之力(juggernaut)」。威胁等级为低,不论是装甲还是火力都与普通的装甲兵器差得很远,仅仅相当于装甲步兵。

在平坦且没有障碍的平原上,是绝无法与具有压倒性火力和极为坚固的装甲的战车型匹敌的。

然而,这台「毁灭之力」却表现出了超乎想像的战斗能力。通过引发乱战,敌机借助战车型厚重的装甲抵御来自其它「军团」的炮击,甚至抵近至零距离而炮击,以弥补火力上的不足。

用于近身战的「毁灭之力」——不过机体参数(spec)与其它个体无异,唯一的差别就是中央处理器的性能。

负责方位的战车型已被击毁四台,中队战斗力损失达到百分之四十五。

然而,机械制的怪物战机仍不会感到丝毫的焦躁。提升威胁等级至联邦主力多足战机「瓦纳尔刚」。以目前小队战力无法完全压制,向主部队及周边部队发出支持请求。

特别要求——推荐活捉。

仅用零点几秒,将报告和请求在广域网络中提交后,「军团」们再次开始了行动。

***

……敌军的动作有变。

在击毁第四台敌机的同时,辛察觉到「军团」的展开模式发生了变化,他快速向四周扫了一眼。

一般来说,实施包围时,部队和战机会相互错开以避免友军位于射击在线。对于在必要时可以毫不犹豫地连着僚机一块轰飞的「军团」来说,这一战术同样适用。然而,与辛对峙的「军团」们却不顾进入友军的射击线,仍然试图绕到他的身后,封住他的退路。

拖延战术。辛刚做出了判断,便察觉到邻近的「军团」集团开始了行动。最近的集团——应该是这个巡逻小队的主部队——距离这里只有八千米。按照战车型的巡航速度计算,不出一分钟,这个地方就会进入射程内。

若援军到来,他就真的危险了。躲开冲到面前的近战佣兵型的斩击,反手一炮把它打趴下,然后迅速朝着瞬间形成的空隙冲了出去。重机枪射出的子弹擦着装甲飞过,表示机体左后部脚关节负荷超限的警告灯亮了起来。

「军团」瞄着的是——

想到这里,辛不由得微微眯起眼睛。

——是这个「脑袋」吗。

「黑羊」,亦或是「牧羊人」。汲取了阵亡人类的大脑结构、宛如亡灵附身的「军团」。

然而,即使是在处理单元中拥有最长兵龄的辛,也从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这也难怪。迄今为止,他只遇到过一次「牧羊人」,而且若混在「黑羊」群里面,便很难分辨。

而且,辛自己也曾说过,「牧羊人」的本职是大面积的压制或固定目标的破坏,很难想像会为了对付区区一个装甲战机而被派上场。

他感受到了对方的目光。

从长程炮兵型的射程之外瞄来的目光中带有强烈的恶意,甚至足以让人产生看到了被狂热填充的漆黑双眸的错觉。

「我要杀了你」

或许是因为话语区别不大,声

音与本应已经送别的哥哥的声音出奇地相似。

被杀的那个夜晚在他眼前闪现,握着操纵杆的手因漆黑的恐惧而变得冰凉。

杀了你。

图像断断续续地流入意识中。这不是辛的记忆,而是像通过感官同步、亦或是自己曾经拥有的异能与某人相连时,偶然窥见的画面。

阴天。废墟。破碎的石砖。灰色的背景中,宛如被绞死的罪人一般吊在空中、被血液染成深红色的儿童外套,显得分外鲜明。

杀了你。

男人,女人,孩子,老人,贵族,贫民,……把他们害死的所有人。

不论是谁,都要杀掉!

辛知道这个声音。

在共和国第八十六区,先锋战队负责的第一战区的战场上。

在那次战斗中,有四人阵亡。从雷达探测范围以外遥远的地方,仅一击便把「毁灭之力」炸得粉碎的——

「……!」

凭借战士的本能,亦或是仅有的一次遭遇的经验,他立刻操纵「殡仪员」向后跳去。

雷达上显示警告,同时着弹。

凭借高达四千米每秒的初速度,以及重约数吨的质量,炮弹携带着庞大的动能,不顾战场上的「军团」侦察部队,如暴雨般猛地倾泻在四周。

响起足以让人误以为耳聋的巨大爆炸声,同时炫目的闪光将视野瞬间染白。

席卷一切的猛烈冲击波和高速四散的炮弹碎片将「军团」坚硬的装甲扭曲撕裂,吹飞到远处。沿着地表传播的震动在平原上画出逐渐扩大的圆形波阵面,卷起大量的沙砾和土块,形成宛如陨石落下后形成的撞击坑(crater)。

祥和美丽的秋日原野,眨眼间变成了一片巨大的洼地。

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劈头盖脸的狂风中,「殡仪员」勉强逃到了爆炸的波及半径以外,但还是未能毫发无伤。碎片穿入驾驶舱内,主屏幕灭掉了,回转系统和冷却系统的读数消失,全息屏幕也被迫彻底关闭。

驱动单元和武器系统仍然工作,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敌人还在。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单手操纵以控制损伤,同时无视派不上用场的主屏幕,探索敌机的方位——

就在这时,一直承受着超过额定负荷的左后脚的关节脱落了。

「!」

他用剩余的三只脚勉强支撑住躯体免于倒塌,但他也只能做到这些了。「毁灭之力」装备的火炮与机体相较偏重,而且又是装备在后部,两只后脚只要坏了一边,战机就会彻底无法移动。

辛的耳边回响起很久以前年迈的维护班班长令人怀念的怒吼声。

——它的轮子没那么结实,别总是乱来,我都说了多少次了!

——再那样下去你早晚没命!

没想到,会是在这个时候。

损失了一半脚部的战车型撕裂扬起的尘土幕墙,飞速冲来。

眼睁睁地看着瞄准自己挥起的前脚,辛只是露出了一丝不合时宜的苦笑。

「殡仪员」被吹飞向后倒去,装甲四散脱落。

总算找到方法登上斜坡、循着炮声穿出森林的莱顿等人,目睹了这一幕。

「死神」战败的瞬间。连莱顿也是第一次看到。

生存的本能立刻发出呼唤。——凭借肉身的躯体,无法与敌机抗衡。

头脑的理性拼命拽住身体。——如果从这里出去,辛就真的白死了。

去他娘的。

驻足只是一瞬。听着同伴们弹射一般冲出去的脚步声,莱顿率先奔上前。

传来了突击步枪的射击声。

听到尖锐而熟悉的声音,辛费力睁开发沉的眼皮。所有的光学屏幕和仪表都灭了,「毁灭之力」倒在地上,他正躺在驾驶舱里。

他感觉呼吸十分费力。肺里面似乎正在燃烧,呼出的气带有一丝血腥味。明明没觉得流血,身体却异常寒冷,只是事不关己一般想着身体受伤了。

看来自己还活着,那身子应该还能动弹。他想至少拔出手枪自我了结,却无法活动哪怕一根手指头。

薄薄的装甲外面,传来本应被丢在身后的同伴们发出的怒吼声和枪声。

真是蠢啊——这样想的同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也是自食其果而已,便无法再取笑他们的行为。

或许,这个结局——毫无意义、愚蠢之极、却又合情合理的结局,很适合作为这个同样愚蠢而毫无意义的战斗的终点。

辛再一次露出不合时宜的苦笑。

哥哥已经亲手送别了,在那之后又意想不到地前进了很远,已经心无所恋了,……然而到这种时候,果然还是会觉得不想死啊。

如果死了,我会不会也变成「军团」呢。

变成「军团」的我——又会叫着谁的名字呢。

试图回想,却连长相都不知道。心中掠过一丝遗憾。

怒吼和枪声忽然消失了。

直到最后一刻,他仍然通过听取亡灵之声的异能,知道了「军团」来到跟前,准备剥开驾驶舱的门。

——钨芯的炮弹强行穿透厚重的装甲,发出尖锐的声音。

意识沉入黑暗之前,这是辛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

***

确认了五个敌军单位陷入沉默无力回击后,唯一残存的战车型向战域内的网络发出广播,声明战斗结束。

它还顺便提交了一同进行火力支持的「试验机」的调整请求。明明发出了优先活捉的要求,却发动了以击毁为目的的炮击,为了对付一台敌机而把一整个友军部队拉去陪葬,看来中央处理器的判断能力尚显不足。

发送了请求后,它将光学传感器瞄向瘫痪的「毁灭之力」。

包括其余四个生命体在内,敌方单位都还活着。敌单位的中央处理器十分脆弱,取出扫描时组织会被破坏,更糟的是一旦停止了生命活动就会立刻开始劣化。故而捕获的时候要最大限度保持存活。

乘坐这台「毁灭之力」的敌军单位。

其处理性能之高,甚至弥补了机体性能上的差距。若能使用到自军战机上,一定能够进一步提升战绩。

就在这时,敌我识别单元探测到了迅速接近的友军战机的应答信号。

是不属于任何一个战斗部队的重战车型。或许是感知到了炮声而前来——

一阵巨响。

炮塔正面足以抵挡同型号战车型主炮的零距离抵近射击的、相当于六百五十毫米厚度冲压钢板强度的复合装甲,被一百五十五毫米高速穿甲弹的直线射击轻而易举地击穿。

重战车型的炮击。即使是不知恐惧和惊讶的自动机器,也花了一定时间搞清楚状况。毕竟,这对于它们来说,是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可能是误伤友军(friendly fire)——不,双方的敌我识别单元之间进行了通信。对方明知是友军,却仍发动了攻击。即,它是敌人。

所幸它使用的炮弹是旧式钨芯的高速穿甲弹。如果是爆炸成型弹或是贫铀弹芯的穿甲弹,被击中后机体内部就会被灼穿,一发毙命。更新敌我识别情报,登录为敌机。通过战术数据链报告遇敌情况,准备应对——

第二发炮弹。

几乎是紧接着第一发袭来,把勉强躲过第一击的中央处理器彻底粉碎破坏。

为了不引发战机自爆而伤及近处的「毁灭之力」,重战车型故意没有使用爆炸成型弹而是用了高速穿甲弹——被击毁的战车型自然无从理解这一点。

从重战车型的机体中伸出了由银色的纳米机械形成的「手」——破碎的光学传感器捕获了这一景象后,战车型便停止了一切活动。

***

辛做了一个梦。

梦中,自己是一个小孩子,正在被某个人抱着移动。除了那个人以外,周围的一切都是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那是从机械亡灵的声音中经常能感受到的,沉在意识和灵魂底部的黑暗深处。

擡起头,看到了哥哥的脸庞。

那模样比自己的记忆中更大了几岁,大概二十出头,……恐怕是死时的年纪。

「哥哥……?」

雷笑了。他的笑容是那么温柔,那么令人怀念。

「醒了吗」

他停下脚步,蹲下身,把辛放到地上。幼小的身躯不易保持平衡,辛摇晃了一下才站稳,然后再次擡起头。

雷仍然蹲着身子,却还是比辛要高一些。看着辛的眼睛,他说道。

「我就到这里为止了。接下来的路,你自己能走的吧。你还有同伴陪着你」

说着,雷站起身。

辛依然略微仰着头,——哥哥明明站起来了,四目之间的距离

却几乎没有改变。

「已经长这么大了啊」

辛立刻低头,发觉自己已经变回了十六岁的身躯。

哥哥——他张开口,却发不出声音。

因为,所谓亡灵,所谓逝者,本来是无法与活人交谈的。

看着辛沉默的视线,雷忽然露出痛苦难忍的表情。

雷伸出手,轻抚颈部的伤痕。哥哥宽阔的手掌,一如那恐怖的夜晚,一如那落雪的战场。

「对不起啊。很疼吧。……我没能死成,结果一直在呼唤你,把你叫到这种地方来」

不是这样的。辛想要回答。他试图摇头否定,却发现身体不听使唤,纹丝不动。

说不疼那是假的。感受到的憎恨本身就是一种折磨。听着「这都是你的错」的叫声,每天晚上都梦到被扼住喉咙的那个夜晚。堵上耳朵也不会消失的惨叫声,一直都在持续不断地告诉他,到最后都不会原谅他。为此,他痛苦不堪。

然而,也正因为此,他才得以来到这里。

与「军团」的无尽厮杀也好,终会无谓地死去的战场上的每一天也好,战队全员尽数阵亡、只剩下他一人的孤独夜晚也好,——都是因为有送走哥哥的目的与信念,才坚持挺了过来。

不然,他早就忍受不住,横尸角落了。

因为有你在。因为有你,即使已经死去,也仍然在前方等待。

想说的话无穷无尽,却偏偏说不出来。

「已经不必被我连累了。忘了我吧」

我不要。

「啊……不,还是希望你能记得我。如果你能在接下来属于你自己的人生里,得到自由和幸福之后,偶尔能想起我的话,就好了」

哥哥。

雷笑了。

「这次,我就不等你了。……因为我已经等累了。你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好好活下去吧。祝你幸福」

手松开了。

转过身,逐渐走进黑暗之中。

走进父亲、母亲、还有并肩战斗的无数同伴们滑落的深渊中。

如果去了那儿,就再也回不来了。

再也见不到了。

忽然,身体解开了束缚。

「哥哥」

他伸出手,却无法触及。他喊出声音,却无法传递。

分隔生与死的某个界限横亘在眼前,他再也迈不出追赶哥哥的一步。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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