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穿过战场 第一章 女武神的骑行(1/2)
(译注:源于德国音乐家理察·华格纳(Wilhelm Richard Wagner, 1813-1883)谱写的大型歌剧《尼伯龙根的指环》第二部《女武神(Die Walküre)》第三幕前奏曲的标题。女武神(Walküre,英Valkyrie,又译瓦尔基里)是北欧神话中引导英灵的死神。该曲描绘了骑着飞马纵横驰骋的女武神们登场的恢弘画面)
最前线的天空被蜉蝣型无人机形成的薄云彻底覆盖,呈一片颓废污暗的银色。
「正在靠近的战车型(Löwe)推测为一个大队(译注:相当于一个营)的规模!……这边也来了一个中队(译注:相当于一个连)!」
近乎悲鸣的调用响彻中队的无线电。眼下,中队的兵力已损失三成,敌军增援的消息对于他们——吉亚迪联邦军第一七七装甲师团第一四一连队第十八中队残存的士兵而言,无异于死亡声明。
「距离遭遇还有四十五秒!上帝啊……!」
「……又要来了吗……!」
尤金(Eugene)坐在「瓦纳尔刚(Vanargand)」(译注:意为「破坏之杖」,是北欧神话中怪物巨狼芬里尔(Fenrir)的别称)因战斗机动而剧烈摇晃的纵列双人座驾驶舱内,发出呻吟。他是纯血白银种,头发和眼睛都是银色的,纤细的脸庞相较十七岁的年龄略显童稚,戴着眼镜。
联邦对付「军团」的战术是标准的团队战,以多对一。即使是最新型的第三代多足装甲战机(fulldress),想要与陆战王者战车型抗衡,也至少需要二倍于其的兵力。若兵力处于劣势,便已无胜算。
「混帐,炮兵们到底在搞什么!快点开炮拦截啊!」
后座上的中队长——此时担任炮手(gunner)兼战车长——愤愤的骂声也在无线中响起。八只脚移动时发出的响声、战车炮的轰鸣、能量单元(powerpack)的噪声交织在一起,即使是在「瓦纳尔刚」驾驶舱内的两人,也只能通过无线电进行交流。
中队长自然也明白,面对蜉蝣型无人机时时刻刻的展开干扰,雷达和传感器都无法正常工作,就连肉眼也因昏暗的环境而难以看清四周。与「军团」的战斗,总是以突如其来的急袭拉开序幕。
穿着伤痕累累的装甲强化外骨骼(armed skeleton)、端着十二点七毫米重机枪与近战佣兵型对战的装甲步兵们连同战壕一起被无情碾碎。装备着坚固的复合装甲和威力巨大的一百二十毫米战车炮的僚机「瓦纳尔刚」在机动性上差了对方一截,也被轻易击溃。面对纯粹的杀戮机器「军团」,人类的反应速度无以望其项背,而且加速度也远不及对方。虽然最高运行速度相差不大,但加速、制动、转向等综合机动能力却存在致命的差异。
「不许怂!就算逃也逃不掉!」
「一群废铜烂铁,给我来啊!我巴不得给祖国的同胞当盾牌呢!」
「混帐,怎么能在这儿死了,怎么能被它们带去……!」
无线电里充斥着步兵们拼死抵抗钢铁魔兽的骂声和枪声,以及濒死的惨叫声。
听着叫声中鲜明地渗出的觉悟,尤金只有紧咬牙关。
「嘀」
这时,有人回应了他们一直在发出的救援请求。
宛如撕裂重叠的月光与昏暗的纱帐一般,数发炮弹从天而降,异常精确地在「军团」队列正上空爆炸,将内含的子弹(cluster)如骤雨般猛地倾泻。
这一击堪称神来之笔,它刚好避开了装甲步兵们所在的扇形阵地,并使攻击范围内的「军团」数量达到最多。
装甲薄弱的侦察型一齐陷入沉默。近战佣兵型背部的连发火箭炮遭到损伤,只得抛弃。轻量级的「军团」接连失去战斗能力,剩下炮塔毫发无伤地转动的战车型,却在下一瞬间被穿甲弹击中了侧面的装甲,也陷入了瘫痪。
当尘埃散去,战车型轰然倒地后,持续的炮声才如远方的雷鸣一般隐隐传来。
初速一千六百米每秒——数倍于音速的战车炮的炮声,要等到着弹后才听得见。而且,那个声音沉重而尖锐,特征十分明显,像是两块钢板猛地撞在一起。
「八十八毫米(Latsch Bam)……!?」
「难道说……!」
宛如无情地狩猎狼狈地匍匐在地面上的虫子的跳蛛一般,它从被黑暗阻隔的空中突然出现,向「军团」发动袭击。
落在队伍中央的战车型的炮塔正上方的同时,它将四条腿脚步的反装甲打桩机(pile-driver)上的电磁桩同时猛地击入敌机内,使其剧烈颤动。
四条纤长的腿模仿了昆虫的节支,纯白色的装甲像极了被打磨得光亮的白骨。两条格斗臂上各装备了一对高频刀和滑线锚(wire anchor),现在如同蜘蛛的螯角一般折叠起来,背上则是安装了八十八毫米滑膛炮模块。
四条腿脚部的五十七毫米打桩机的锐利银色,散发出一如其女武神之名的狰狞冷艳,同时又像是在战场上搜索失去头颅的异形白骨尸骸。
「『瑞根丽芙(Reginleif)』(译注:女武神之一,意为「被神遗弃之人」或「神之女儿」)……!」
无线中响起的呻吟,不像是看到救援时的欣喜,反而是像面对敌军时的恐惧。
XM2「瑞根丽芙」。与重视攻防能力而装备了复合装甲与一百二十毫米滑膛炮的「瓦纳尔刚」相反,它着眼于机动能力,有着高性能的线性驱动单元(linear actuator),相较机体重量而言具有极为强劲的动力,是晚些问世的第三代装甲战机。
为了实现高机动性,舍弃了装甲和火炮,过高的动力输出甚至足以毁坏驾驶员的身体。这台三维高机动战斗专用机,就是在如此疯狂的设计理念下制造出来的。
以「军团」控制区域另一侧的共和国开发的载人式无人机这一恶魔般的兵器为蓝本设计的,专为来自共和国的「他们」开发的战机。
没有生命也没有感情的「军团」不会畏惧或悼念战友的死亡。它们立刻切换最优先攻击目标,战车型的炮弹不顾会波及僚机的残骸,眨眼间便飞到「瑞根丽芙」面前。
「瑞根丽芙」以毫厘之差后退躲过,炮弹击中瘫在地上的战车型。重达十数吨的炮塔在自身内部被引爆的弹药炸到高空,不断翻滚。为了保护设计机密,炮塔刻意没有安装喷射弹出面板(blow-off panel),这也成了它绽放的最后一朵爆焰花蕾。
穿过暗红色的火焰以及从天而降的无数锋利的装甲碎片,「瑞根丽芙」继续在战场上奔驰。
它眨眼间穿过战车型之间相隔的五十米距离,横着跳到转过炮塔试图瞄准它的战车型的面前,同时将八十八毫米炮射出的尾翼稳定脱壳穿甲弹(APFSDS, Armour-Piercing Fin-Stabilized Discarding Sabot)射入机体的侧面。展开的高频刀只一击便斩倒了不知何时冲过来的近战佣兵型,旋即单枪匹马地冲向了另一台战车型敌机。
单枪匹马。
仅一台战机,便将直到刚才为止仍毫发无伤的一个「军团」加强装甲中队蹂躏到几近全灭。高频刀尖锐的声音不断响起,打桩机的电火花闪个不停,八十八毫米炮的咆哮声不绝于耳,将一台台敌机逐个变为废铁。
并不是因为战机的性能多么优异。纯粹是因为坐在里面的驾驶员(pilot)——为了讽刺原本的「无人机」而故意不叫成驾驶员而是处理单元(processor)——的能力过于强悍。
平均来看,「瑞根丽芙」与战车型的击毁比率(kill ratio)和「瓦纳尔刚」与战车型的击毁比率十分接近。考虑到前者薄弱的装甲难以抵御哪怕仅一次炮击,应该是「瑞根丽芙」的损耗率更高。实际上,驾驶「瑞根丽芙」的一个试验中队在一次战斗中几乎被全歼。除了一个人——他在那场战斗中,只身将敌部队尽数歼灭。
在联邦的救助下逃离了名为战场的地狱,却再一次选择回到那里的狂战士(war junkie)。
「他们」不畏惧与「军团」的战斗,不害怕面临的死亡。「他们」若无其事地乘坐上抛弃了装甲——同时也抛弃了驾驶员的性命——的「瑞根丽芙」,面对「军团」压境,奋不顾身地踏入孤独的战斗当中。
这只能用疯狂二字形容。
忽然,一个人影撑起身子,试图抱住「瑞根丽芙」纤长的节肢。「瑞根丽芙」立刻擡脚躲开——然后粗暴地落下,用脚部的打桩机狠狠刺穿人影的头部。
那是反战车自行地雷。尤金知道。然而,他仍止不住内心深处涌起的颤栗。在那一瞬间
,处理单元真的能断定那不是求救的友军士兵吗。
还是说,他只是优先保护自机,根本没有在意那是不是友军。
长长的节肢漫不经心地挥起,将穿在脚部的人偶以异常鲜活的动作甩到最后一台战车型敌机上。被激活的雷管在撞击的瞬间点燃炸药,在爆炸下迅速成型的高速金属射流眨眼间穿透了战车型的上部装甲。
冲天的鲜红火焰,将「瑞根丽芙」和它雪白的装甲上向前的纹章(personal mark)映得鲜明。
处理单元许是疯了。扛着铁锹的无头骸骨,似是象征着过分凶险而不吉的、在战场上最令人忌惮的同时又最亲切的死神。
第一次出战,在队友全部阵亡的情况下,仅一人全歼了敌部队,在「他们」中也是首屈一指的,那个处理单元的纹章。
名字好像是——。
尤金想了起来,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坐在后方炮手席的中队长恨恨地骂道。
在共和国的恶意中诞生,历经残忍而毫不留情的磨练,几乎与可怖的「军团」别无二致,以人类形状的杀戮兵器被人敬畏的,那个名字。
「八十六(eighty-six)……共和国的怪物……!」
基本上,对于装甲兵器而言,不论是履带式还是多足式,为了减少损伤和故障,在战斗以外应尽量避免使用。
把自己驾驶的「瑞根丽芙」——「殡仪员(undertaker)」装入先进技术研究局设计编号一〇二八试验实战部队「北极光(Nordlicht)」的专用重型运输车里后,辛回到车舱内。
穿着联邦军通统一的钢铁色装甲战机服(panzer jacke),衣服上是双头鹰的国徽和表示少尉军衔的军徽。系在颈部的蓝色纱巾严格上讲是违反军纪的,但只要不是正式场合,这点程度的打扮没有人在意。
他刚想把纱巾下面的数组器摘下来,就接到了后面货柜平台(container cargo)里维护班成员的感官同步(para-raid)。
「——诺赞少尉」
「班长,无线还开着呢」
一声咋舌从感官同步和无线电中同时传来。
「哟,我给忘了。哎呀,这个感官同步跟无线差别太大了,不太会用。让我们试验那种烈马也就算了,干嘛连这玩意儿也要在我们战队里测试……哦对了,弹药和上次一样,补充高速穿甲弹(APFSDS)和爆炸成型弹(HEAT, High-Explosive Anti-Tank warhead)各一半就好了吧」
北极光战队的队员们大多是旧时战区属地士兵(Wargus),他们没有正式军籍。当年,联邦还是帝国之时,他们被分配到帝国边境发生战事的防卫阵地上,居住在战区属地,算作附属兵。他们世代生活在战场上,形成了粗放不羁的性格,现政权下被当作佣兵,纪律并不很严格。虽然语气显得随意,但这已经是在对上级表示敬意了。
「嗯」
「还有,高频刀已经没有备份了。『毁灭之力』的数量越来越少,在那里面使用那种奇葩装备的人也就只有少尉您一个了。下一次战斗可千万别再玩那种心跳战术了哦」
不用XM2的官方名称「瑞根丽芙」而是用其蓝本的共和国「无人机」「毁灭之力」称呼,也是北极光战队的一大特点。一个月前,在新型战机的测试战斗中,原战队队长以及一个中队——战队的一半兵力——阵亡,辛作为剩余队员中军衔最高者接任了队长一职。由于辛习惯性地把战机称为「毁灭之力」,其他人大概是受了他的影响。
大家也都认为,这个名字比原来的女武神之名更适合。
在开发过程中把测试驾驶员折腾得半死,装备到战队后也无情地啃噬了过半的队员。用以救济之名屠杀世人的异形之神「毁灭之力(juggernaut)」命名那头钢铁悍马,实在是恰到好处。
因战机对驾驶员极端的挑剔,尽管北极光战队在军事上完全符合无法战斗的定义,却不能进行重组,甚至是得到哪怕一名兵力的补充。
「无所谓吧。反正『军团』也该撤退了」
「嗯?……哦哦,这样啊。……虽然不知道少尉您那个是怎么回事,不过还真是方便啊……」
不顾班长夹杂着苦笑和一丝畏惧的、像是感慨又像是自言自语的话,辛摘下了数组器。数组器是金属制的环,形似喉咙式麦克风(译注:紧贴喉部,直接拾取声带的振动并转化为电信号的麦克风。简称喉麦),只是外观更加简练,功能也更先进。
结果还是要戴在脖子上啊。他忽然想到。
这时,从车长席传来了尖细的说话声。古朴的遣词显得有些高傲,对于战场就是全部的辛来说像是相隔了数个时代。
「有劳了,辛艾」
「……弗雷德莉卡。你怎么又溜进来了」
从座位上探出身子扭过头来的,是年仅十岁左右的娇小女孩。
身形纤细柔嫩,军帽下是人偶一般白皙精致的脸庞。焰红种的红色双眸宛如宝石般闪闪发亮,夜黑种的黑色长发则一直垂到膝盖,与肃穆的钢铁色军服搭配在一起,竟显得十分相称。
辛与这个少女在被分配到试验部队之前便已相识,至今已有半年之久。只见她得意地挺起扁平的胸膛。
「想瞒着妾身和维护班勾结,未免天真。紧急出动时,维护班都在埋首做最终检查,溜进来的机会多得是」
「——班长。回去咱俩好好谈谈」
「少尉……!?不、那个,您听一下我们的解释啊!这次真的是忙得没办法才……」
不等对方的辩解,辛关闭了无线通信,叹了口气,低头看着与自己相同颜色的双眸。
「我说过多少遍了,出击的时候不要跟来。搞清楚自己的立场,『吉祥物(mascott)』」
「莫忘了汝可是在妾身的管制下行动的。何况汝本无资格横加指责。汝是部队的指挥官,就算部队再小,亦不应丢下僚机独自前行。贝尔诺特(Bernalt)可没少抱怨」
先一步回来的中年男子——也是队里资格最老的排长——只是耸了耸肩,没有多说什么。
贝尔诺特知道,从战术上来看,辛的做法是正确的,他的抱怨只是个人的不满,不值一提。辛也未进一步追究。
「没跟上来是他们的问题。如果因为等着汇合而错过了攻击的时机,也就没了机动防御的意义」
同小队被丢在后面的处理单元们露出无声的苦笑。
弗雷德莉卡则是皱了皱眉。
「机动防御吗。这诚然是适合汝的任务……不过妾身可不欢喜呢。那种战术,等于是以我军之防线被突破为前提啊」
故意将步兵作为主力配置在最前线,而把具有高机动力和强大火力的装甲部队全部藏到后方。一旦最前线遭到突破,便立刻把装甲部队派上去,以期迅速歼灭敌军。这一个月来,「军团」的攻势尤为猛烈,西部战线各军团只得停止推进,原地固守,以尽可能降低兵力的损耗。
「就算能撑过现在,只要双方的总兵力和再生产率存在差距,此战术早晚会行不通。——到了彼时,前线的汝等又该怎么办」
——事到如今,说那些又有何用,反正也从来不必在意。辛没有搭理她,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对于他们来说。
当国家千疮百孔时,前线的士兵会变成什么样——那还用问吗。
弗雷德莉卡不满地探出身子。
「汝在听吗,辛艾?还有,不愿反省思过也是汝之缺点。汝已不在共和国八十六区,而是在联邦的战场上,所以——呀!」
女孩的嗓音虽然不大,但那特有的尖锐令他感到烦躁。他一把拽住挺着身子的女孩头上戴着的军帽向下扯,盖过鼻子,让她闭嘴。
女孩立刻手足无措,辛只是靠在硬邦邦的座椅上,闭上了眼睛。夜间偷袭的「军团」数量太多了,今天接到的救援请求也是接连不断。他虽然不是第一次彻夜战斗,但也想尽量保证睡眠时间。
一旁的弗雷德莉卡仍然在手舞足蹈。
「呜啊,摘不掉,摘不下来啊。贝尔诺特,快点帮我」
「好好。不过摘掉帽子后可要保持安静哦。少尉和大家已经连续战斗好几天了,都累得不轻,想好好睡觉呢」
「唔……抱歉了」
仿佛有人朝他瞥了一眼。辛没有在意,逐渐沉入悄然到访的睡意。
在睡眠中仍然能听到的机械亡灵的嘶喊丝毫不见减弱,而是遍布战场,直到西方的尽头。
***
第十五号前沿基地(FOB15, Forward Operating Base
No.15)是第一四一装甲连队的驻地,位于吉亚迪联邦西部战线第一七七装甲师团负责战区的第二预备防线后方。
考虑到连队人数众多,还要容纳与之相当的装甲战机,基地也建得十分宽广。在宏亮的士兵食堂里,尤金一手托着餐盘,正在大厅里寻找着某个人影。基地要随着战线的移动而不停地重新设立,为此食堂的构造也比较朴素。里面的墙上挂着写有联邦的国训「我们即为笑傲世界的正义」的横幅。若是在十年前的国民革命之前,联邦仍名为帝国的时候,那堵墙上恐怕会挂着独裁者们的肖像吧。
「唔。北极光战队的士兵们在那边呢」
「谢谢您」
「你敢于理解并接受异邦人,这个态度很好,小个子少尉。毕竟他们八十六本应得到我们的同情与关怀」
似乎曾为贵族的纯血青玉种的大尉冲他爽朗地露齿一笑。尤金含糊地笑了笑,然后朝大尉所指的方向走去。
大尉说得没错。毕竟,尤金自己也是除了他以外并不认识其他「八十六」(也没见过),对他们也仍怀有一丝畏惧。
但也没有大胃说得那么夸张。只要正常地与他们说话交流,就应能知道他们是怎样的人——至少他是这么想的,不过……。
联邦是一个多民族国家,军队的基地中自然也有形形色色的民族,但整体年龄相当低,其中不乏仅十余岁的少年男女。与尤金一样,他们是特别军校的毕业生。这是一个特例制度,将接受了中学教育的人们进行最低限度的培训后便委任少尉一职,本应在任职前修读的高等教育内容则在从军期间逐渐学习。
在与「军团」长达十年的战争中,联邦消耗了太多军官,不得不以此方法来维持军队中的军官人数。
不过拜此制度所赐,普通家庭的孩子也有了当上军官的机会,而且它是自愿的。不论战况多么不利,也不会无视市民的意愿而强制征兵。联邦政府没有堕落到那个地步。强迫他人战斗,是渣滓才会做的事情。
联邦和帝国可不一样——当然和西边的那个国家也不一样。
现代的战争要求军人们具备熟练操纵兵器的知识和经验,只是靠征兵来凑人数,到头来也不会有任何帮助吧。特别军校里的室友、尤金的搭档(party)曾这样解释。
「……喂,为什么北极星战队的人会在这儿啊?」
「我们昨天不是发了救援请求吗。死神附体的无头骸骨,真是让人不舒服」
「听说他们来了之后的这一个月里干掉了不少呢。敌军也好,我军也好」
「我说,他们心眼里是不是真的长了什么东西啊。我差点真的以为他们是什么处理设备(processor)呢」
「快别说了。你那个样子,和共和国的人渣们又有什么区别。我们光荣的联邦怎么可以做出那种事」
「说得好。——愿荣光永照双头鹰」
与几名像装甲步兵一样壮硕的士兵擦肩而过时,听到他们的对话,恰巧帮他指引了方向。
看到寻找的人坐在大厅角落一张长桌的尽头,他端着餐盘走了过去。
那个人的对面坐着一个戴着军帽的娇小少女。本人穿着双排扣(double-breasted)的常服(blazer),只是默默地将自己餐盘上的食物送到嘴里。
两人都长着夜黑种的黑发和焰红种的红色眼眸,乍一看去像极了兄妹。或许是因为旧帝国贵族阶级特有的端庄容貌导致两人连长相都有几分相似,但尤金听说过他已没有了家人。
熙熙攘攘的早间食堂里,唯独这一片显得空旷,不知是因为被尊奉纯血统的贵族排斥,还是因代表性的色彩和容貌被曾遭迫害的平民厌恶(夜黑种和焰红种都是从帝国早期持续到晚期的贵族,两种族的混血则尤其被其中任何一方所讨厌)——亦或是因为两人所属部队和本人的恶名所致。
少女用叉子轻敲餐盘的一角,用宛如金丝雀啼鸣般的嗓音尖声说道。
「……辛艾,汝喜欢吃蘑菇吗」
「谈不上喜欢。你要是不愿意吃就别硬吃了」
「可……此乃厨师辛苦之作,剩菜岂非不敬」
「那就努力吃吧」
「呜呜」
他嘴上那么说着,但仍将少女餐盘内的油爆蘑菇移到自己的餐盘里,只留下一块。虽然看上去冷漠无情,但实际上是很温柔的哥哥。
「好久不见,辛」
红色的眼眸朝他瞟来,认出他的瞬间眨了一眨。
「尤金,你分配到这儿来了啊」
「上个月来的」
他向女孩示意后,坐到她的身旁。她擡起头看向他,红色的眼瞳硕大澄澈。
「昨天谢谢你了。那个骸骨纹章,是你吧」
辛思考了片刻。
「呃……抱歉,你说哪个部队?」
看来昨天请求救援的不只是他们一个部队。
「哈哈,还是那么大显身手啊」
弗雷德莉卡来回看向两人,问道。
「汝等相识吗?」
「特别军校,我们是一届的」
「不过在入学之前就认识了。我们都是填报了装甲科,住在同一间宿舍,训练的时候也互为搭档,在练习『瓦纳尔刚』的操作时也乘坐同一台战机」
弗雷德莉卡的目光立刻带上了同情。
「啊啊……汝想必也不容易啊……」
尤金恶作剧一般兴致勃勃地探出身子。
「可不,这家伙真是又闷又没趣,根本搞不懂他在想什么。你知道吧」
「唔,妾身自然知道了。别人搭话的时候也盯著书,连头都不擡,如果觉得无聊连话也不接,甚至理都不理」
「一天到晚冷冰冰的,有时候都怀疑他的血到底是什么颜色的,却偏喜欢在一些奇怪的地方使劲卖力气。你知道辛那个传说中的零分吗?」
「嗬,那是何事?」
「战斗技能课程的仿真战斗的时候,让『瓦纳尔刚』跳起来了。老师判定是危险操作,直接让他挂科了」
那是四个月前,在特别军校为期三个月的基础课程临近结束的时候。
虽然那个动作本身毫无疑问属于操纵技术的一环,然而让战斗重量超过五十吨的「瓦纳尔刚」进行跳跃机动不仅容易损坏机体,而且还可能会危及内部的驾驶员。实际上,当时在后座担任炮手(gunner)的尤金便狠狠地把后脑勺撞在头枕上,只觉眼睛里险些要冒出火来。
原本便不习惯「瓦纳尔刚」——居然会有人嫌弃具有坚固装甲和强力火炮的战车太重,这也实在是令人称奇——的辛以此为契机,被改派到「瑞根丽芙」的试验部队,即一〇二八试验部队。……当时,尤金着实感到相当寂寞。
不过,被当面说尽了坏话的辛本人却只是漠不关心地呷着咖啡,也是很让人扫兴。
尤金和弗雷德莉卡一齐面露不满。两人对视了一眼,旋即大笑。
「我是第十八中队的尤金·兰茨少尉。请多指教」
「弗雷德莉卡·罗森福特。这算是认识了。……那么」
喝完了杯中加了许多白糖和牛奶的咖啡(加到第四勺的时候辛直接把砂糖罐拿走了)后,弗雷德莉卡站起身。
「旧友难得重逢,妾身不便打扰。告辞了」
她用两只手端起成年人用的、与她的个头相比大了许多的餐盘,灵巧地从人群里穿过,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如此年幼的女孩,与军事基地实在是格格不入。看着她远去的娇小背影,尤金问。
「……她是你们部队的『胜利女神(mascott)』吗?」
「嗯」
这是从帝国时代一直流传至今的军队习俗。
据说原本是为了避免被征来的士兵出逃的对策。将与士兵的女儿或妹妹相当年纪的幼小少女安置在战队里,与士兵们同吃同住,以营造出接近于家庭的氛围。军队期望士兵们为了守护可爱的「女儿」,愿不惜性命与敌战斗。
「毕竟我们的部队里几乎都是佣兵。和以前的人质没什么区别」
不是「几乎都是」,而是「完全都是」。
以昨晚为例,前来救援的小队中只有辛一人是正规军人,其他的都是佣兵。包括辛的上级在内的其他军人都在与「军团」的战斗中阵亡了。
「……真过分啊。现在居然还有这个制度,而且是在佣兵队里」
「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看到辛不为所动,尤金皱起面孔。
「别开玩笑了。那幺小的孩子,为什么要去战斗」
辛那血红色的眼睛忽然看了他一眼。瞬间,尤金的心脏咯噔跳了一下。
那是表
示隔阂的目光——不,是明白了隔阂的存在的目光。
似乎在表明,他们并没有处在同一个世界里,仿佛相隔着无可逾越的深渊。
尤金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那幺小的孩子,哪里有战斗的理由,哪里有需要守护的东西。家人也好,国家也好,正义也好,自己的生活也好,都不需要由她来守护。……可她为什么还要战斗啊。——不是吗?」
辛闭上眼睛。片刻后,他重新睁开,鲜红的双眸中已经没了刚才的隔阂。
「……或许吧」
辛去端了第二杯咖啡回来,顺便给尤金也带了一杯。尤金道了谢,接过纸杯。
说是咖啡,其实只是把大麦和菊苣(chicory)根混在一起炒出来的代用品。领土被「军团」包围得水泄不通,再加上蜉蝣型无人机的电磁干扰,联邦无法和外界进行任何通信或物资交流,甚至连其它国家是否尚存都无法确认。至于原产于大陆南方和东南部的真正咖啡豆,自然也是无处可得。
「对了,你好像有个妹妹吧」
「哦,嗯。不过她年纪还小」
尤金隔着衬衫,摸了摸军服领带下面与标识牌(dog tag)一起挂在脖子上的项链坠(locket)。
「……我们没爹也没娘。我得多挣点钱,才能让她上好一点的学校」
六年前,与「军团」的战争升级,尤金一家被迫离开家乡逃难。
通往首都的运送火车上没有足够一家人乘坐的空间。父母选择将两个孩子送上了火车,自己留了下来。
自那以来,他再也没有见到双亲。
纷乱与惊慌的出逃没有给他们足够的时间带上哪怕一张家庭合照。当时尚是婴儿的妹妹根本不记得父母的容颜。
「现在小学已经放暑假了,下一次休假如果能回去的话,我想带她出去玩一玩。虽然没法去太远的地方,不过动物园或者游乐园应该还是可以的。还要给她买东西。毕竟是女孩子,衣服鞋子什么的总要多准备一些。对了,听说联邦首都(St. Yedder)的百货商场里新开了一家咖啡店呢」
看着尤金兴致勃勃的样子,辛微微扬起嘴角。
「当哥哥的真辛苦啊」
「羡慕吧。我可不会让给你哦」
「很遗憾,我要操心的事已经够多了」
辛露出了略显无奈的笑容,尔后忽然严肃起来。
「那岂不是更不应该选择成为军人?眼下战局不见好转,以后会不会也没有保证」
——你可是她唯一的亲人啊。
听出话外之音的尤金也收起了笑容。
「那是在之前那个战场上得到的经验吗?」
「——嗯」
那是他们仍为预备役时,尤金听辛讲述的内容。
他也因此而捡回了一条命。
在特别军校,预备役学生们会踏上真正的战场,作为训练实践的一环。他们穿着旧式的野战服,只拎着一只突击步枪(assault rifle)到前线巡逻。这是为了让他们实地感受一下战场的气氛,用于壮胆的「任务」而已,然而很不幸地遇到了「军团」的突袭。率队的教官在抵抗中阵亡,尤金则是因与辛搭档而幸运地活着回来了。
那时他曾问他,为什么能预测「军团」的动向,……为什么对战斗如此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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