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第六章 受考验的羁绊（2/2）
就像是在回应小空的疑问，莱香学姊回答：
「我把要给你们的东西拿来了，这是很重要的东西。」
莱香学姊这么说完，便朝小雏走去。
「小雏，你都没吃饭吗？」
「……因为不太想吃。」
莱香学姊带着冷静的表情弯下膝盖，配合小雏眼睛的高度。
「这样不行，十兵卫会担心的。」
听到那大家避不提及的名字，小雏先是震了一下，然后缩起身子。想说小雏可能又要放声大哭的我们，彼此对看了一下。不出所料，小雏开始啜泣。
「可是……因为……十兵卫……十兵卫，已经见不到了……」
「没错，十兵卫死了，可是小雏还记得十兵卫。」
莱香学姊用带有深意的话语说道。
「小雏可能无法再带十兵卫散步了，可是小雏还有和十兵卫散步的记忆。」
那是沉稳、要人仔细聆听的语气。
「记忆……？」
「对，只要小雏不忘记十兵卫，十兵卫就一直在这里。」
莱香学姊带着一如以往的表情，像是在叙述理所当然的道理般指着小雏的胸口。
「这里……？」
「对。」
小雏手放在自己胸前，对莱香学姊发出疑问，而莱香学姊点了头。
我跟小空及美羽都不发一语地注视着莱香学姊。
不擅向人表达感情的莱香学姊，竟然会这样安慰小雏，这是我从未想过的状况。而且我也察觉到，莱香学姊对小雏说的，是我就算想说也无法说出口的事情。
因为小雏还没能理解双亲的死，小空跟美羽或许也是因为明白这件事，所以才无法对小雏提及关于十兵卫死亡的事。
在我们心中都抱着一股难以化解的感情，同时从失去至亲还不到一年的这种状态来说，我们跟小雏也是一样的。莱香学姊对小雏所明迤的道理，同时也刺激着我们的心。
「所以，你不可以老是在哭。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才带这些来给你们的。」
在莱香学姊说完语转头的同时，佐古学长跟仁村也打开带来的箱子。
在那里面，堆放着大量的图库。
「这些事小雏大人你们的照片。这是我从这半年累积的收藏集当中经过严
选之后才带来的……当然，这些是以小雏大人跟十兵卫一起拍摄的照片为主。」
这么说的佐古学长眼镜闪动着光芒，而仁村接着从其中取出几张照片跟DVD。
「因为数量太多，要挑选可是很花费功夫，这边的DVD里面，是用摄影机拍下的视频。我完全没发现佐古学长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竟然拍了这么多东西。建议你们以后该多提防有没有被人偷拍。」
用开玩笑的语气说这些话的仁村，将那些照片交给我们。在那里面，能看见满脸笑容的小雏，还有看来一脸幸福黏着小雏的爱犬身影，当中有无数张类似的照片。每张照片都有小雏的笑容。
「十兵卫……」
小雏不停地落下了大颗泪水，莱香学姊温柔地将手放在小雏背上。
「小雏，你看。十兵卫很喜欢小雏的笑容。这是不会错的。」
莱香学姊让小雏看了一张又一张小雏跟十兵卫在一起时，面带笑容的照片，而莱香学姊脸上也带着微笑。莱香学姊那样的表情，有着过去我从未见过的美丽。
「所以如果小雏你哭的话，十兵卫会担心的。饭也不能不吃。」
听莱香学姊这样温柔地告诫自己，小雏点了头。
「……照片……有很多吗？」
「当然！无论是视频还是照片都多得很！我还没有全部找过，如果有需要的话，我还可以再从我的数据库里多找一些！」
「小雏，先吃饭，然后我们来看视频吧。我想这一定……是会让十兵卫最高兴的做法喔。」
在佐古学长跟仁村鼓励下，小雏点了头。
「……小雏要吃饭。」
虽然还没能恢复笑容，但是小雏已经动口吃起咖喱。看见我们安心的表情，小雏也缓缓露出些微的笑容。
「真好吃。」
小雏开始专心地吃饭。就在这个时候，莱香学姊的肚子发出空腹声。
「……莱香学姊，你肚子很饿吗？」
「这样说起来，我从跟佑太你们分开后，什么都没吃过。因为很忙的关系。」
「虽然这里只有甜咖喱，请各位务必捧场。」
我带着感激的心情，邀请三位重要的伙伴共进晚餐。
在吃过晚餐之后，莱香又送给小雏另外一个礼物。
「再来是这个。这是我今天做的。这是用来纪念小雏跟十兵卫之间的回忆。」
莱香学姊这次拿出的东西，是狗的布偈，那是个怎么看都是靠自制完成……模样与十兵卫十分相似的褐色小狗，莱香学姊连饭都忘记吃，就是为了要为小雏制作这个布偶吗。
「这不是十兵卫的替代品。这个跟照片一样，不嫌弃的话，就收下吧。」
小雏点了点头，从学姊手中接过布偶。
「谢谢莱香姊姊，还有佐古学长、仁村哥哥，谢谢你们。」
小雏在向大家道谢之后，便将狗布偶放到仍摆在原位的十兵卫睡床上。
在那布偶旁边摆了有些残破的兔子布偶。
「十兵卫，小雏不会忘记你的……」
小雏这么说完之后，便再次发出啜泣。小空跟美羽则上前抱住小雏，给她安慰。我则在一旁向莱香学姊他们道谢。
「非常感谢各位。莱香学姊、学长、仁村。」
可是，莱香学姊却反而对我低下头。
「佑太，对不起，我这么自作主张。」
「别这样……其实我应该更用心去跟小雏说话的。」
听我这么说，莱香学姊像是叫我不需自责似地摇了摇头。
「佑太也是失去亲人的人。这是我们的工作。」
仁村跟佐古学长这时也在一旁点头附和。我对他们的用心，只能满怀感激。
当学姊他们离开之后，又回到只剩我们四人的时间。
小雏正坐在莱香学姊为她制作的布偶及兔子布偶旁边，心情已经平复到能够翻看十兵卫照片的状态。
「莱香姊他们能过来这一趟，真是太好了。真没想到莱香姊能那样安慰小雏。身为大人的女性真的不一样。我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美羽看着那样的小雏，感触良多地说出这些话，对美羽的说法，我只能点头。因为当时究竟该如何面对这个问题，连我自己都还没能整理好。
「……还是有点不是滋味。」
在小雏身边看着照片的小空，好像低声说了什么，我和美羽都没能听清楚。小空这时像是要甩开烦恼般站了起来。
「小雏，去洗个澡，然后就睡吧。你明天还得去托儿所。」
「……嗯。」
翻看大量图库的小雏擡头回应，虽然脸上没有笑容，也已经没有哭泣了。
除了十兵卫的图库外，还有由我们累积起来的图库，以及佑理姊他们的图库。小雏看着以前我们在小雏要求下拿到客厅、那些带有许多回忆的照片，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小雏稍微犹豫了一下，接着跑来我身边。
「叔叔，今天小雏要跟叔叔睡!」
这么说完，小雏便紧抓着我。
「好吧，那今天小雏就跟我睡吧，那我先到客房去铺棉被好了。」
小雏通常都是跟小空或美羽一起睡，虽然我们有让小雏用原本是佑理姊跟信吾姊夫寝室的房间当成她的寝室，小雏很少一个人睡。由于姊姊她们所用的双人床可以躺三个人，所以在三人一起睡的时候，那里才会成为小雏睡觉的房间。
而我则是将床搬到信吾姊夫的书房睡觉，加上我的床要比三姊妹的床都要小上一些，如果我跟小雏一起睡在我的床上，她可能会有摔下床的危险。
「咦～～小雏，这样有些不公平啦。舅舅，我也可以一起睡吗？」
听美羽用撒娇的语气这么说，我当然无法拒绝。
「当然是无所谓，但是……」
「太好了！美羽姊姊也睡一起！」
小雏虽然还不到满脸笑容的地步，但这是她今天看来最有精神的表情。美羽似乎也很高兴。我转头望向小空。在八王子的小房间里睡觉时，我们都是睡在一起的。
话虽这么说，小空现在已经是中学三年级。就算是一般的父女，应该也不会一起睡觉吧。
「呵呵，小雏，真是太好了。」
或许该说是当然的反应，小空没有提出要一起睡觉的要求，只是这么摸了摸小雏的头。但是，小雏却抱住小空，接着鼓起脸颊。
「小雏也想跟小空姊姊一起睡觉！」
小雏看来就像是无论如何都要小空同意似地紧紧抓着她。
而今天能拒绝小雏任性要求的人，在小鸟游家是不存在的。
小空表情有些尴尬地看了我一眼，接着露出笑容回抱住小雏。
「好，今天大家就一起睡吧。」
看见这时总算重新露出些微笑容的小雏，我们也得以恢复笑容。
「哥、哥哥，不要靠太过来啦。」
「我、我知道啦。」
许久没有以川字加一的方式躺进两床相连棉被当中的我们，发现竟然有着让我们无法回想一年前究竟是怎么睡觉的拥挤，加上小雏手中还抱着兔子布偶，那就更不用说了。
「呵呵，因为小雏跟我都长大很多啊，舅舅，是不是该再搬一床棉被出来比较好呢？」
「不行！要大家一起睡！这样就可以了！」
面对小雏的反对，让我们只能照办。我们就这么带着苦笑，躺进被窝里。
「叔叔要睡小雏旁边！」
我们以我、小雏、小空、美羽的顺序躺进棉被里。
小雏像是感到安心地用力吐了口气，接着紧紧抓住我跟小空。
「叔叔，姊姊，要睡紧紧的。」
「因为小雏很喜欢让人从两边一起抱，明明一下就会嫌挤，自己先跑开啊。」
美羽开心地看着小雏，这让她有些害臊地将脸埋入小空胸口，而我则是从身后抱住小雏。
「呵呵，因为小雏从小时候就是这样睡，这也难怪。」
小空用回想往事的语气说着，原来是这样，小雏睡在信吾姊夫跟佑理姊之间的时候，就是像现在这样吗？想到这里，我更加专心地抱着小雏。
感受着小雏跟小空的体温，我感觉内心有着莫名的安稳。小空跟美羽多半也有相同的感受。大家紧靠在一块，闭着眼睛。就在这个时候，小雏低声说：
「十兵卫……」
然后，小雏安静地、压抑声音开始哭泣，我想是因为心情得到放松的关系。小雏一直都很努力，我想她一定是为了不让大家担心，不让十兵卫担心，一直在勉强自己。
「现在可以哭喔，小雏。」
我
将小雏紧紧抱在怀中。小空跟美羽也都紧紧抱着小雏。
「呜～～十兵卫、十兵卫……死掉了……已经见不到了！呜～～十兵卫！十兵卫～～爸爸，妈妈，十兵卫死掉了！」
面对像是溃堤般放声大哭的小雏，我们只能紧紧抱着她，我们没有其他能做的事。我们只能用全身承受从小雏幼小心灵中涌出的寂寞奔流。
我们抱着不停哭泣的小雏，这样不知经过了多少时间。
「十兵卫……爸爸……妈妈……」
一直唤着爱犬的名字与双亲的小雏，最后终于在安静中发出鼾声。
「小雏好像总算睡着了。」
看着小雏的睡脸，能发现眼角选带着泪水。小空用手指轻轻将泪水拭去。
「小雏……真可怜。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竟有这种多重要的人去世……她明明还这幺小……」
「姊姊……」
在小雏哭泣时一直忍耐的两名少女，这时才终于流下眼泪。失去爱犬这件事，对她们两人来说明明也是一样的。相继失去重要亲人，对她们来说也是一样的。我朝总是只顾着为妹妹担心，老是在忍耐的长女跟次女伸出手，摸了摸两人的头。
「谢谢你们今天为小雏这么努力。」
或许是在稍微哭过之后心情获得平复，只见小空拭去泪水，摇了摇头。
「哥哥也……不，哥哥才是最辛苦的吧？谢谢哥哥。」
一就是说啊。舅舅，你为我们处理好所有事情……要是只有我们，大概什么都不能做，只会一直哭泣而已，谢谢你，舅舅。」
我们在被窝中彼此道谢，并且拭去涌出的泪水。小空她们都勉强自己挤出笑容。
遗憾的是，我完全没有自信自己做了够格获得这些笑容的事。
小空跟美羽紧紧和小雏抱在一起，然后闭上眼睛。
「呵呵……好像回到八王子那间屋子里一样。」
「……现在回想起来，那就好像毕业旅行一样，还挺有趣的。对吧，姊姊？」
「是吗……可是……」
小空的回应有些含糊。我想她肯定是想将那视为宝贵的回忆，收在自己心中吧。
逝去的时间跟离去的人虽然无法回来，只要没有忘记，就能一直将记忆留在内心当中。
就像莱香学姊所说的那样，那些记忆一直支撑着我们。
隔天早上也是个晴朗的天气。在经过一晚之后，大家的心情似乎也比较获得平复。
早餐大家一起吃着十兵卫没能享用的菠萝面包，同时我们也稍稍开始提到十兵卫事。
「感觉以后每次吃菠萝面包的时候，都会想起十兵卫。」
「是啊。」
对美羽满怀感慨的这个想法，我也有同感，今天我预定要将十兵卫的遗骨送去附近的宠物墓园，因为我想如果是待在那种有许多获得人类宠爱的宠物一起安眠的地方，十兵卫应该也不会寂寞。
「今天我大学那里没有非上不可的课，接小雏回家的事，也由我去吧。晚餐也由我来准备，所以小空你们可以不用担心家里的事。」
「好～～」
两人都做出带有活力的回应。可是小雏不知为何，一直没有看我的脸。
「怎么啦，小雏？」
「……没什么。叔叔，小雏要出门了。」
没有和我眼神交会的小雏让小空她们牵着手，出发前往托儿所。
小雏多半还在思考十兵卫的事情。我在这时是这么认为的——
到傍晚时，我便前往托儿所去迎接小雏。十兵卫的遗骨我已经顺利交给墓园。我打算最近找个时间，大家就一起去看它，而且等沙夏过来之后，她应该也会想去。
当我思考着这些事情抵达托儿所的时候，保育士带着一脸担心的表情，等待我的到来。
「……太好了。您很早就来了。小雏她今天十分沮丧……」
「不好意思。就像联系簿上写的，小雏心爱的宠物最近……」
「是的，我们有听说。可是看见小雏的样子，还是让人担心……」
小雏带着意外消沉的表情迎接我的到来。感觉小雏现在的表情，要比昨天晚上更加消沉。
「小雏……你还好吧？」
「……嗯。」
我们牵着手迈开步伐之后，我这才发现小雏用比平常更慢的速度跟着我。
过丢从未如此沉默的小雏，不知为何一直低着头。
「小雏……打起精神来，你这样十兵卫可是会担心的。」
「……嗯。」
小雏反应相当迟钝，我们之间有段漫长的沉默。没多久，小雏先是停下脚步……接着小雏低头说：
「叔叔，十兵卫死掉了对吧？小雏已经见不到十兵卫了吧？」
「……嗯，是啊。」
我也停下脚步这么回应。在夕阳之下，影子显得相当长。
随后沉默再次降临。那是十分漫长的沉默。七月的热风，从我们之间穿过。
「葬礼……小雏记得。」
小雏像是在挤出声音一样。
「……小空姊姊抱着小雏……美羽姊姊在哭……大家都在哭……就跟十兵卫的时候……一模一样。」
听到小雏说到这里，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小雏……」
擡起头的小鸟游雏正再视着我的眼睛，那是一对和佑理姊模样相同的眼睛。
「就和爸爸跟妈妈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感觉时间彷佛在瞬间停止。我的脑袋一阵发麻，心脏剧烈跳动。
「小雏记得大家在说……说爸爸跟妈妈死掉了……说他们死掉了！」
这是哭泣声，是已经理解一切的声音。
「叔叔！你说过小雏还能再见到爸爸跟妈妈的！姊姊也说只要小雏听话，就能再见到他们！所以小雏……一直都……在等爸爸跟妈妈回来！但见不到了！对不对！小雏再也见不到爸爸跟妈妈了！」
满脸泪水的小雏这么逼问我。啊，来了，这个日子来了。
「……对不起，小雏……」
我只能用肯定当成回答，这让小雏激动地哭叫起来。
「叔叔是骗子！骗子！爸爸！妈妈！爸爸！妈妈！」
小雏跪倒在地上大声号泣，我小心翼翼地上前抱住眼前姊姊所留下的孩子，我紧紧抱着在我手臂当中哭闹的小雏。
我知道这天迟早会来，因为我明白自己一直在对小雏说谎。
「对不起，对不起，小雏……」
我原本想找一天告诉你这类的话，只会是借口。
因为小雏一直都知道，知道双亲死去的事，她只是无法理解而已，因为连遗体都没有，只能听到大人提到「死」，所以小雏才无法顺利理解宠了。
而爱犬的死，让小雏察觉到这件事。察觉到自己身上那无法挽回的遭遇。
我也同样在哭泣。我根本不知道任何止住泪水的办法。我只能紧紧抱着小雏。
「对不起，小雏。对不起。我会在这里……绝对……永远……绝对……我会一直在这里，对不起。」
在难以言语的啜泣当中，我能做的就只有道歉，还有紧抱小雏。
「叔叔，叔叔大笨蛋……叔叔是骗子……姊姊、姊姊……为什么……为什么……爸爸……妈妈……十兵卫……为什么要死掉……小雏、小雏……好寂寞喔！好想见你们喔！小雏明明这么喜欢大家！」
「叔叔会一直跟小雏在一起，叔叔能保证……否则叔叔要吞一千根针……」
了解到重要的人再也不会回来的幼小心灵正在哀泣，我对什么都没法做，并且还伤害到小雏的自己深深懊悔。我们不停哭泣，哭了好久好久……小雏才终于停止哭闹。
「……爸爸……妈妈……十兵卫……」
只能一边流泪，一边抱住小雏的我，小雏也缓缓伸手将我抱住。
「叔叔……」
小雏一边啜泣，一边紧紧抱住我的脖子。
「对不起……小雏。」
在哭泣当中，我再次这么说道。就像是坏掉的音响一样。
小雏更加用力地抱住我。
「叔叔……小雏……也很喜欢叔叔喔……还有姊姊她们……小雏也很喜欢姊姊喔……」
我大声哭了出来，我不断和小雏相拥哭泣。
夕阳将我们的影子带到远方。这一天、这个光景，我一生都无法忘记。
我一直抱着小雏，直到她停止哭泣。
我同时也重新确认了自己一直放在心里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