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过去4(1/2)
葵学姐——不对,是透子确实挺任性的。倒不如说最开始的时候,她估计是在故意表演得很任性。也许是自己都不知道向我撒娇的限度到底是多少吧。于是她就像是要测试我,也像是在测试她自己那样,会时不时地提出些很胡来的建议。而我也不服输地陪着她胡闹——具体来说就是打着试胆的旗号,半夜潜入到学校里去,或者是让我陪她狂吃苏打冰棍直到中奖,再有就是……一口干掉假玻子汽水,我们两个都试过了。当时真是盛大地闷着喘不上气来。
一开始的时候只觉得她的想法很孩子气,不过之后我又觉得大概是因为透子还从来没做过这些事情。那件事……做手术,她说过是在幼儿园的时候动的手术。之所以会提出这样幼稚的事情来,肯定是因为这些全都是她在那个时代没来得及做的事情吧。所以我也决定尽可能不反对她的任性,陪她疯。
而另一方面,我也在一些事情上变得有点神经过敏。比如说不在她身边用手机,或者是把步子放的很慢——这样说有些不太好听,不过简而言之就是我配合著透子将自己的水准放低。虽然透子笑着对我说,你这样简直像是比我还弱不禁风,可我依旧像是安装有起搏器的人是自己那样,变得神经质起来。在去祭典前她都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女生……我以为是,可当我详细地知道她患有什么病之后的现在,就只得如同对待纤细玻璃制品一样对待她。
在开始交往之前我听她说过,想要尽可能普通一些。但是,坐在电车里的时候,走在人潮人海中的时候——这个世界都会源源不断地释放出各种各样的电磁波。即便没有这些因素,如果忽然有谁的手肘,挎包的尖角,即便是不带一丝恶意地撞到她的起搏器的话,万一引发了什么不良状况——透子对我的这种想法依旧是笑着说,那可不是那么脆弱的东西呢。但是埋藏得相对浅的起搏器从皮肤上头摸下去的话会觉得硬硬的,能清晰感受到它的存在。更何况对小个子的透子来说,一般成年人的手肘全都能正好撞到她的胸口上。
于是乎,我就像是把自己当成了盾牌,总是走在她的左前方,不过某天发现我的意图的透子快步跟了上来,到我的左边。
「来牵手吧。」
说完手就牢牢地牵在了一起,自那之后我就再也没能走到透子的左前方去。
「保护过度了,跟妈妈似的。」
透子鼓着脸说。
「就不能让我在这点小事情上保护你吗?」
「想要你保护的时候自然会说,我可不要保姆。」
「我也没把自己当作……」
「知道。不过会当作玻璃对待反而让我很累。」
尽管我认为她的心脏真如玻璃般脆弱,然而顽固的透子始终不愿退让。而我也想要尊重她想要普通一些的心思,但另一方面,也确实是存在有一个想要严严实实保护好她的自己。我时不时会被这两股观念夹在中间。
我们还有另一个分歧,那就是交换日记。我觉得交换日记已经没必要继续下去了,实实在在地出来见面就好了,如果是在家里的话还能打电话。但透子却主张想要继续下去。实际上的话,这或许能算得上是男生和女生之间的价值观的碰撞。不过最后的结果,我还是被透子的一句话说服了。
「因为如果现在就停下来的话,某一天回过头来看的时候会觉得这样就像是终点了啊。」
其实现在才算是起点啊,透子笑意盈盈地说,我则屈服在了这样一张最强的笑脸下。
「只要一方写有文章,那另一方就必须回复。」
还许下了这样一个约定。我说那这样不是永远没个完吗,于是她笑着说要的就是让它永无止境。所以我们最后,到了暑假的后半段日子也依旧还是会到车站前的柜子去,不知羞耻地在上头交换率直的话语。
当八月过了中旬的时候,我被叫到了透子家去。虽然我已经去过她家好几次,但还是第一次进门。和早已混了个脸熟的优香理夫人打一声招呼,穿过走廊,到了她的房间去。房间相当杂乱——我算是明白她总是找不到什么东西而迟到的理由何在了,但透子却毫不羞涩地迎我到了她的房间去。闻到了淡淡的香皂——透子的体香。看到书架上罗列着除少女漫画外,其他作品的标题像是科幻小说让我有些意外。
「你喜欢科幻吗?」
「挺喜欢的。时间旅行之类的蛮有意思。」
「哦,就是时间悖论云云的东西吗?」
「嗯。成吾你知道祖父悖论吗?」
「回到过去杀死父母的话,杀了人的自己也就不会在未来出生,结果上来说父母不会被杀死,然后自己才能在未来出生——就是这样循环的东西吧。」
「对,正是因为有这个理论,所以才会说时间旅行是不可能的。」
不过啊,其实有漏洞,透子竖起食指说。
有一种说法是时间穿梭之后,其实是到了平行世界的过去。
另一种说法是时间旅行这个事实本身,其实早已经被刻印在了历史中。
还有一种说法是即便是回到了过去,也会因为某种力量而令过去绝对无法被改变。
她有些洋洋得意地向我解说各个漏洞。
「成吾你,如果能改变过去的话你会怎么办?」
「我吗?嗯……虽然没有什么不满,不过要是能把未来考试上会出到的问题调查一遍再回到过去的话,就能摘掉挂科boys的帽子了……」
「这倒是靠自己的实力摘掉啊。」
「透子呢?」
「我的话……」
我偷偷瞄了瞄她的表情。透子肯定有很多事情是期望着能够改变的吧……
「我也是,没有什么特别的不满。所以,没想过要改变过去。」
「……真的吗?」
「为什么要怀疑啊。心脏的问题是天生的所以怎么都没办法,要是想着如果自己从来没有出生过的话,那就真变得和祖父悖论一样了,不过我还是觉得自己能出生真是太好了。」
这时,透子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脸如此说。
「因为能遇见成吾啊。」
我虽然也想要回敬她几句羞人的话,不过却找不到能让她听得顺心的台词。在这种情况下是绝对赢不过透子的。因为这种话都是透子毫无恶意地、堂堂正正地、发自心底的话语,所以怎么都没办法打岔。
所以我顶多只能为了遮羞地转移话题。而今天的话,似乎是因为有什么事要对我说才把我叫了过来。
「啊,对了。」
透子走到桌子那边,拉开了抽屉。
「你看看这个。」
透子拿出来的东西是能够被她那小小的手掌完全收纳的,一个小小的金属制品。我马上就想像到那是什么东西了,因为那上头留有若干像是血凝固之后的痕迹。
「在我念小学五年级的时候,第一次更换了起搏器。虽然电池的寿命能用有六七年,不过结果还是把整个电极都换掉了。这个就是在我幼儿园的时候装到身体里,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取出来的东西。初代起搏器。」
我马上在脑袋里计算了一下。从小学五年级算上六七年的话——那就是高二或者高三。
「到了下周我又要做更换手术了。因为现在用的这个寿命已经差不多了。」
透子指着自己的左胸稍微靠上的地方。我知道那里有一个稍微外凸的东西,一个像是肉瘤的部分。被叫做小铁盒的起搏器就在她的皮肤底下,那里头埋藏着被叫做电极的起搏器本体。可实际上我并不知道里头到底装有什么东西。
我默默地从透子手里接过老旧的起搏器。这东西被埋到身体里头的时候,透子才五岁?还是六岁?这东西比我想像的要重,要厚。冷冰冰的金属触感像极了冰块。和这个一样的东西,现在也正埋在透子身体里……?
「感觉,像是赛博人似的。」
我低声念叨,却被她笑了。
「轮得到你说吗。不动声色的默默行动君。」
透子说,成吾你才更像赛博人啊。
「把之前的伤口弄开,把旧的起搏器从导在线拆下来,换上一个新的起搏器,确认正常运作之后放回到小铁盒里头,最后缝好就完事了。还会做局部麻醉,大概持续一个钟头。是场两天一夜的简单手术。」
「哪里的医院?」
「在姆明谷实在是做不了,所以要去稍微远点的地方。」
「我也去。」
「行啦,不用的。」
透子微笑道。
「只是两天一夜的话也就不带探望时间了吧。只不过是因为这段时间都见不上面,于是想要好好告知一下。因为成吾那么担心我。」
「担心的啊。换谁都会担心。」
「我知道的。
谢谢你,不过这真的不是有多么难的手术。所以没问题。」
透子从我手上拿过起搏器,对着萤光灯的照明。
「你猜这个有多重?」
我回想着拿在手上的感觉。
「大概是……20克?」
「真可惜。是21克。」
透子再一次把那东西放到我手上,听到了准确有多少克之后,似乎又觉得这重量算不得什么。
「知道吗?据说人类的灵魂也是21克。」
当透子用有些恶作剧的语调说话的时候,大体上都在想着一些很幼稚的事。
「……没什么可信性吧。」
我也知道那个叫做迈克道尔的美国医生,在人弥留之际测量体重的时候,声称人生前死后有着3盎司(约合21克)的重量差,说那就是灵魂的重量。先不说那场实验本身就没什么公信力,科学方面应该也没有承认才对。
「我知道。不过,我的灵魂就在这里。所以,我觉得我的灵魂就是21克没错。」
「那种东西……」
「很奇怪吗?」
「奇怪啊。那不过是人造的东西,又不是透子的身体。」
「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嘛,所以算数。」
我想要把起搏器还回去,却被透子推了回来。
「所以我希望成吾能带着。」
这时候我才终于发现到透子的手在发抖。
「……说真心话。我一直都很怕做手术。想着自己的身体被会切开,放进这样一个异物。哪怕是这样才能保住自己的命……也不排除会引发什么并发症。」
透子的眼睛很少见地黯淡下来,于是我不由得说。
「果然我还是跟你去医院吧。」
透子摇了摇头。
「我不想被人看到自己的那样一面。本来成吾都已经过分照顾我了,再让你看到我在医院里的样子,就绝对不会把我当作是普通的女生了吧。」
「没那种事……」
「敢断言不会吗?」
我说不出话来了。即使我所见的并不是动手术的时刻,可我要是看到她躺在医院的床上吊着点滴贴着心电图之类的模样,确实会产生出「啊,她果然是患有病的啊」的强烈印象。透子说了不想让我看到她的那个样子,想要继续做个普通的女生。
「这次就别看了。不过作为代替,我希望你能收下这个起搏器。希望你为祈祷手术顺利。」
我握紧了手中的金属块。
「这算是任性吗?」
透子只是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我们默默互相注视了好几秒。透子始终没有挪开视线,让我觉得她并不是在逞强。
「……我知道了。」
我先移开了视线回答她。
「谢谢。」
透子像是力气被从脚上抽走了一样,咚地坐到了床上去。
「呐,成吾。想你顺带再听我的一个任性。」
「什么?」
透子反复眨了眨眼睛。
「那个啊……我、等做完手术之后,想要去海边。」
我也眨了眨眼。
「海边?」
透子的眼睛顿时有了璀璨的亮光。
「之前我说过从来没去过对吧。我想要去看看,怎么都想要听听真正的潮声。」
在学校的图书室一旁的自动贩卖机喝上两罐假玻子汽水。晃晃罐子,会听到阵阵气泡响声。她把那股声音比喻成海潮声。那是比我所知的海潮声,更要美丽的,一浪接一浪的声音。
——我讨厌干看着。
那时候我对声称自己从没去过海边的透子说,哪怕不到海里头,只是看看也好啊。
——讨厌啊。
我记得她是这么说的。
「海边其实也不是有多好的地方,而且我觉得现在好像还会有水母。」
「就算是那样也好。我还是想去。」
于是我苦笑着点了点头。像这样子的韧性可比刚才的任性要可爱得多,如果是向我使性子的话,不管多少我都愿意答应。
「知道了,那就去吧。」
「好耶!直到拆线之前都不能碰水。所以,做完手术的一周后去吧。虽然时间上暑假可能就要结束了,没问题?」
「没问题,随时可以。」
透子忽然皱起了眉头。
「……你是不是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对我用敬语?」
我笑了。
「还不是因为透子净说傻话,看起来都没一点儿年长的样子了。」
「呃呃,过分啊你。我可是比你大两岁啊。」
「如果举止和年龄不相称的话,那我也不会用敬语。」
「总感觉你好像有点嚣张了啊——看招!」
双手忽然间被她拉了过去,我还来不及叫出声来就被她拉倒在了床上。等我回过神后,透子脸上的眼睛和鼻尖就在眼前,嘴唇还和我的唇轻轻贴合。
「呵呵呵。」
透子像是捉弄人似地笑了。
「……有什么好笑的。」
「没什么。只是我曾经想过是不是一辈子都没办法做这样的事。」
「这种事?」
「喜欢上一个人,和他接吻,和他拥抱。」
她这么说着就把手绕到了我的后背,头倚在我的胸口上。
「……你在做什么?」
「学着撒娇。」
「这不叫学,这就是撒娇。」
「唔。」
她又一下又一下地把头压过来,一阵香皂的好闻味道就从我的胸口飘了上来。虽然我只看得到透子的发旋,但却隐隐觉得她现在应该是脸红了。于是我将手环过透子那纤细的身体,如同对待玻璃制品那样将她抱住。
「……我啊,其实一直很讨厌自己个子这么矮。」
她的嗓音低沉沉地从我怀里传来。
「不过我现在觉得自己是矮个子真是太好了。」
「为什么?」
「因为被成吾抱住的时候,不会被看到脸。」
「这算哪门子理由。」
「我觉得现在的表情肯定很恶心人。贼笑个不停。」
这似乎遮羞有那么一点不同。
「还有就是,如果个子没有那么矮的话,成吾那一天说不定就不会向我搭话了。」
「……嗯。我也长到了一米七真是太好了。」
对了啊。
第一次在图书室见到她的时候。我是想要给她拿下够不着的书才跟她说上话的啊。我记得……我们的身高差是21厘米。是嘛,就连这里也是21啊。说起来,柜子也是21号来着。虽说并没有什么意义,不过现在的身高差已经是22厘米了。
「所以谢谢你啊,成吾。」
心觉得这样低声倾诉着把绕到背后的手用力将我抱紧的透子实在是惹人怜爱,于是为了遮羞说了句,你弄得我腋窝好痒,结果逗得她发出了前所未有的高声尖笑。
为了不吵醒睡着觉的透子,我蹑手蹑脚的离开了房间。等我把门关上之后才发现T恤的胸口湿了一片,霎时让我想要再一次把门打开,不过好歹是忍住了。
我从没见过她流泪。
透子大概是个挺爱哭的人。我好几次见过她几乎要哭出来,似乎眼睛里头也闪烁着泪光。像这种不像别人展示自己懦弱部分,估计是和她对我说别去医院的信念如出一辙吧。即便知道会留下泪痕,却依然在某人的胸膛哭泣,这肯定是她在以她的方式撒娇吧。
穿过走廊,发现外廊上有一道身影坐在摇椅上。雪白的头发和长满皱纹的手,佝偻的腰背……估计是相当高龄了吧,不知道是耳朵灵光又或者是凭借感觉,总之是发现到了我,于是朝我看来。
那是一双漂亮的玻璃珠似的眼睛。唯有那双眼睛和她身体上的任何一个地方相比都显得异类般的年轻,很像透子的眼睛。
「啊啦……你是哪位?」
虽然语气平缓但嗓音非常清晰。
「啊……那个,多有打搅了。我是透子学姐的晚辈……」
老妇人微微笑,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
「啊啊,透子晚辈。你可真年轻啊,几岁了?」
「那个,16。今年到17。」
离生日还早得很。
「是嘛。那就是,和透子差了两岁呢。念高一?」
「不是,高二。透子学姐她……」
「啊啊,对了啊。这可不行啊,上了年纪之后马上就忘事了……对不起。透子虽然是19岁,不过一般的高三学生都是18岁对吧。」
「是的,没错。」
我回答道,稍微歪了歪头问。
「那个,恕我失礼……」
「我是透子的祖母。叫我夏澄吧。对了,有没有时间。能不能陪我说说话?」
夏澄奶奶微笑着招手让我过去。稍稍犹豫一下之后我便走到了夏澄奶奶身边,坐到了摇椅旁边的一张小椅子上。夏澄奶奶微笑地指着我坐下的那张太过小的椅子,说。
「平时的话,这椅子都是透子坐的。那孩子最近可会听人说话了,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总会忍不住说个没完,把不太好的东西也说了,等注意到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好多。」
「是这样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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