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奇谭与恶梦(1/2)
真壁家的宅邸是一栋超乎想像的豪宅。
若说到哪里惊人,总之就是占地面积广阔到无法一眼从这头看到那头。而且奢侈的是,占地之中大半都是翠绿的日式庭园,这也相当惊人。
在那之中,从北到南依序是:
现代日式建筑「新馆」。
豪华的茶室风格建筑「主屋」。
仍留有大正浪漫风貌的两层楼式建筑「别馆」。
六座仓库耸立的「仓库区」。
然而,这些建筑却都融入日本庭园般伫立着。
这看起来已经不像是私人住宅,说像是超高级旅馆还比较恰当。
没想到琉璃子竟然是这种富家千金小姐……
五月十六日,星期六下午。
我坐在如此惊人的真壁家主屋缘廊边,独自眺望宽广的日式庭园。
目前,小町在这块土地上失踪(迷路)当中。
而且那个臭小鬼,不知为何不接电话,不回短信也不回LINE。
因此琉璃子去找小町,我就被扔在这里。
我不只很闲,还因为非常格格不入而坐立难安。
这种时候该做什么才好?玩手机排遣时间也让人觉得有些可惜。
就在这时,一只三毛猫突然从庭园树荫下出现。
我为了转换心情,于是先靠近那家伙,并试着去摸它娇小的头。
原本以为是第一次见面,它会因此逃跑,结果它突然发出呼噜声。之所以这么异常地亲人,应该是因为在琉璃子的宠爱下长大的缘故吧。
她说养了十七只猫,我本来还在想会是怎样的猫宅邸,但根本算不了什么。如果是这个家,即便养一百只猫应该也没问题。前提是有确实教好它们如何上厕所。
我一边想着这件事,一边与猫玩。这时,身穿和服的女性──真壁翠──突然向我说话。
「──干支川同学,茶已经准备好了,可以的话,要不要一起喝杯茶?」
自从她来探望我之后,这是我第一次与她面对面。
我从那时开始,就觉得她是个很不错的女人,但知道她是富贵人家的续弦之后,不知为何就理解了。你们全都很爱钱吧。
……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当面说出来,总之我以客套话回应。
「那我就不客气了,不好意思让您费心了。」
「别这么说,不必那么拘谨。如果你能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我会很高兴的。」
「……好,谢谢您。」
总之我先适当地回答。然而住在三坪大小破公寓的我,根本不可能将这里当成自己家。
「那就请进屋吧。」
翠夫人说完后,就将面向庭园那间房的纸门陆续打开。
纸门另一边形成一间宽敞的大厅,那里已经备妥茶与点心。
我在她的邀请之下前往大厅并坐下。
……不过,我果然还是静不下心。
翠夫人坐在我对面或许也是原因之一,但最大的理由是这间房很宽敞。太宽敞了。
因为很麻烦,所以我没有一一去数,但这间房大概有上百块榻榻米,墙上还排着年代久远的故人们遗照。
真壁家的历史究竟有多悠久啦!我登门拜访真的好吗?
嗯……?
我的视线忽然停留在一张遗照上。
还活着的琉璃子不知为何在照片中……乍看之下是如此,仔细一看就发现是别人。
「……与琉璃很像,对吧?」
翠夫人这么讲,露出略带哀伤的笑容。
「难道那个人就是葵夫人吗……?」
「哎呀,你已经连葵的事情都知道了吗?」
糟糕。
琉璃子曾交代我绝对不能将她在寻找葵夫人的事情透露给任何人。
因为琉璃子的个性是那样,所以她是在顾虑继母翠夫人。
然而,现在的状况就像是我主动说出:「你的继女找我商量亲生母亲的事情」一样。
我必须想办法瞒过去。
「……对不起,其实我之前对琉璃子学姊说过:『你的长相跟父母似乎不太像』。」
「喔,所以才会聊到葵吗。毕竟琉璃这孩子与葵简直就像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葵……?
这么说来,她从刚刚开始就省略了敬称,简直就像是老朋友似的。
「难道,翠夫人您与葵夫人认识吗?」
「哎呀,这部分你没听琉璃说呀。岂止认识,葵是我妹妹喔。」
「咦……?」
这是个让人意外的事实。
也就是说,翠夫人身为琉璃子的继母,同时在血缘上也是她的阿姨。
但若是这样,那她看起来实在年轻得令人难以置信。
既然是葵夫人的姊姊,那就算年轻也应该超过三十五岁,但她不管怎么看都只有二十多岁。这就是所谓的美魔女吗?
「……在那之后已经过了十年……我始终无法相信葵不在了……我总认为她某天会突然回来,然后像没发生任何事般再度过着平稳的生活……」
翠夫人寂寞地仰望葵夫人的遗照这么说。她似乎非常难过。
但是,这句话有种强烈的不协调感。
「……但是,如果葵夫人回来,这个家里就有两位妻子了。」
我果断地问了难以询问的问题。结果她回答:
「到那时我就会退出。我其实也明白,我丈夫总司与琉璃最重视的还是葵。」
原本以为翠夫人会含糊其辞,但她却很爽快地回答。
「可是,这样的话,翠夫人您就……」
「没关系的,我是知道这点才代替葵的。只要我重视的人能幸福就好。」
翠夫人这么说完,脸上露出带着放弃与慈祥的平稳笑容。
真是个让人动容的故事……如果这是真心话。但是……
能够爽快地回答「会退出」,表示她若不是个「超级大好人」,就是个「确定真壁葵绝对不会回来的人物」。只会是其中之一。
如果是后者,就表示连这个人都有可能与失踪事件有关。
毕竟葵夫人不在之后能得到好处的人,大概只有她。
「……对不起,我问了奇怪的问题。」
「不,别在意,我反而安心了。干支川同学是真的喜欢琉璃呢。」
「噗喔!」
我夸张地将茶喷了出来。
「你……你还好吗……?」
翠夫人俐落地用抹布擦掉洒出来的茶。但是……
「咳咳!咳咳、唔咳!一……一点都不好!刚才那个话题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啊,咳咳!」
「因……因为,你似乎真心为琉璃担心……」
「我……我只是习惯把想到的疑问立刻提出来……!」
「呵呵!那我就当成是这样吧,呵呵呵!」
唔……!原本想玩弄她,结果反而被玩弄了……!
看来我似乎拿琉璃子家族的女性没辙。这些家伙为什么全都如此美丽又善良啊。这样一来,抱着怀疑的我反而像是坏人。
我感到不好意思,为了将注意力从翠夫人身上移开,就拿一块茶点给来到缘廊边的三毛猫吃。结果……
喔,吃了吃了。原来猫也会吃茶点。
我才刚这么想,就传来喵呜──喵呜──的叫声,另外两只猫也来到了大厅。
什么嘛,你们也想吃吗?
我把茶点给了它们,它们就吃了起来。看来这些家伙平常就会要点心吃。
咦,呃……喂……?
喵呜──喵呜──喵呜──喵呜──喵呜──
又追加了五只。真的假的,我的点心……唔,是无所谓啦……
在我将茶点大放送之后,猫儿们更往我身上黏了过来。
你们啊,明明是猫,对人类的戒心却比我还低,这样对吗。
「噗嗤……干支川同学,你真的跟琉璃形容的一模一样。」
翠夫人笑了出来,嘻嘻地笑着。
「一模一样……?」
「那些孩子呀,除了琉璃之外都不会亲近别人喔,就算是我们家的人也是。」
「什么?」
我不禁直接反问。因为他们超黏人的啊。
「大概是曾经被抛弃,所以它们完全不相信人类,可是,偶尔也会出现像干支川同学这样的例外。他们只要看到这类人,就会这样不停地撒娇喔。这些孩子们一定知道谁是真正温柔的人。」
「……但我并不是温柔的好人耶。」
「呵
呵!所以呀,你这种地方就跟琉璃形容的一模一样。平时不讨喜又冷淡,就算看见可爱的猫也不会微笑,但其实比任何人都更善良又温柔。对吧,跟她讲的一样。」
「请别这样,符合的只有前半段而已。」
但是,八只猫挨在身边的时候讲这种话根本没魄力。我又不是弹涂鱼先生。
就在这时,走廊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
「啊,琉璃她们好像回来了。干支川同学,刚才聊到葵如果回来的事,请对那孩子保密喔。」
翠夫人竖起食指,像恶作剧的小孩般眨了个眼。那副模样怎么看都只有二十多岁。真壁家将近四十岁的人都是怪物吗。
「──圭一同学,抱歉回来晚了……咦,哇啊!」
琉璃子一回来,猫群就一齐离开我身边,朝她黏过去。琉璃子穿的丝质洋装也因此一瞬间沾满猫毛。就算这样,她也没有露出一丝不悦的表情,笑容温柔地与猫咪们玩耍。
而她顺利带回来的小町也在她身后。她今天穿着蝙蝠袖上衣搭丹宁短裤,比穿制服时看起来年纪更小。如此适合「迷路的小孩」这个词的高中生也相当罕见吧。
「……所以,小町,你究竟去了哪里啊?」
「仓库里。」
「好,琉璃子,立刻打110报警。」
「学长,请别这么冲动,我只是去追可疑人士。」
「真巧,现在我面前正好也有个可疑人士。」
「真是巧,我面前也有。唔,学长,请你认真听。现在不是讲相声的时候。其实──」
她宣称的理由如下:
那是小町与我们走散之后立刻发生的事。
她似乎在新馆附近迷路了,然后正想打电话告诉琉璃子。
但就在这时,她面前出现一个可疑人物。
对方脸上戴着般若面具,身穿白衣,右手拿着刀刃长约30~40公分的大砍刀──
不管怎么看都是可疑人士。
但目睹之后,君临可疑人士生态金字塔顶端的小町这么想:
──总之先试着逮住对方吧。
这反应简直就像上学途中偶然发现独角仙的小学男生。
所以,小町就突然朝般若奋力冲过去。
事发突然,般若像脱兔般逃跑。
就画面来说,猎食者与被猎食者的关系完全颠倒过来了。但总之,午后的真壁家中就展开了这样一出奇妙的追逐戏码。
从跑步模样与体格来看,般若大概是女性。
脚程不慢也不快,速度普通。
相对于此,小町跑一百公尺的平均纪录好像在十三秒前后。以一个未隶属于运动社团的女孩子来说跑得相当快,逮住般若应该只是时间的问题。
但是小町没有追上对方。
因为那个般若巧妙利用房屋与林木的死角隐藏身影,持续逃离小町。
然后,在狂奔的尾声,小町终于在仓库区附近跟丢了般若。
但对方不可能凭那种奔跑速度的差距甩开小町,所以一定还躲在附近。
小町这么想并调查仓库内部,结果却适得其反。
当她走到大约仓库中央的位置时,般若巧妙地从外侧把门关上,甚至还锁上了大锁。
「──所以,我就出不了仓库了。」
我感到一阵轻微的头晕。
这家伙干嘛在别人家里擅自进行可疑人士冠军争夺战啊!世人公认小矮人可以在别人家里擅自做的事,顶多也只有借东西之类的吧。
「学长,你那是什么眼神,你刚刚一定在想失礼的事对吧。」
「……并没有。比起那种事,你若是看到可疑人物,应该先告诉我们或报警才对,自己去追那种人很危险啊。」
「我认为不会有什么问题。别看我这样,我可是会武术的。」
「就算这样,有谁会手无寸铁地单独去追拿着砍刀的人啊。呃,现在不是聊这种事的时候。琉璃子,翠夫人,请快点报警。」
最近也有许多盯上资产家的危险事件,我正经地认为应该立刻确保她们的人身安全。
……然而……
「呵呵!干支川同学,不要紧的,小町同学看到的只是『恶鬼』喔。」
翠夫人不知为何维持着平稳的笑容。
「恶鬼……?」
「对,其实今天在这个地区附近,举办了名为『雏森祭』的恶鬼祭典,所以青年团的成员们才会扮装成『恶鬼』在街上走动。」
「那么,小町看见的是那个青年团的……?」
「对,没错,我们家的仓库里也摆放了祭典使用的物品。那个扮般若的孩子是为了补充备用品才过来的。但我当时正好在这里准备茶,所以用对讲机通知对方,请对方自己进来拿。因为那孩子位在新馆玄关,从这里走过去要花十分钟。」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
真壁家在新馆与主屋附近各自有专用的门与玄关。除此之外,还有备有客人专用停车场的西门,分别相隔了走路十分钟的距离。
这种配置乍看之下很豪华,其实是个一有客人造访就必须跑马拉松的构造。令人不由得心想,房屋太过宽敞也有点辛苦呢。
「……这样的话,最可疑的人果然还是小町。」
尽管我瞪着小町,但她丝毫没有反省的意思。
「你在说什么,我是为了这个家的安全才追过去耶。」
「骗人,一半应该是因为好奇心吧。」
「没那回事,应该说有九成都是好奇心。」
「那我还是问问看剩下的一成是什么吧。」
「当然是对知识的探究心。」
小町大言不惭地说。我已经连吐槽都懒了。
「说起来,既然有理由就别跑,向我说清楚就好了吧。明明没做亏心事却逃跑,真是莫名其妙。而且还把我关在仓库里,真是太恶劣了。」
的确,关于这点,我觉得这家伙的话有道理。
但是,琉璃子却苦笑着安抚小町。
「小町同学,抱歉,我懂你的心情,但这次可以请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那个扮恶鬼的人大概已经酩酊大醉了。」
「为什么你知道那种事?真壁学姊应该没有直接看到那个般若吧。」
「因为雏森祭有个奇怪的习惯,就是会让扮演恶鬼的人喝很多酒,所以扮恶鬼的年轻人若是不会喝酒,就会偶尔出现脱序行为。比方说发狂奋力推倒摊贩啦、随便进入别人家睡觉之类的,其他还有很多喔。」
「……原来如此,还真是个豪爽的祭典。」
「嗯,所以,那个扮恶鬼的人大概是因为被追赶所以吓得逃跑,之后又为了报复,而凭着酒意将小町同学关进仓库。」
「唔……是这样吗……」
小町似乎还是无法接受,但她暂时先退让了。
不过,关于这件事我也有点在意。
就算是喝醉了,一般被追赶的话会逃吗?再说,酩酊大醉到无法做出正常判断的人,有办法四处奔逃吗?
「……我还是应该去接那个扮般若的孩子才对。小町同学,抱歉,让你留下可怕的回忆。」
翠夫人慎重地鞠躬,我看到之后阻止她。
「不,翠夫人不需要道歉,说起来,都是随便走散的小町不好。还有,我觉得留下可怕回忆的人不是这家伙,应该是青年团的人才对。」
仔细一想,我要是被这种凶暴的小矮人追赶应该也会逃。真是个轻微的恐怖故事。
「真没礼貌。我才没有走散,应该是学长你们从我身边走散才对吧。然后,我很可怕吗?不管从哪个角度看,我都是个梦幻的美少女吧。」
「你真的很会辩耶。」
我压抑着想从她头顶挥下拳头的冲动,用力拉扯小町的双颊。胡言乱语也要有限度。
「啊物哇,偶啊欸吼唔呼哇黑乙(这句话,我要原封不动还给你。)。」
小町也用力回扯我的双颊,好痛。你究竟有多不愿服输啊,好痛。总之我们不断地互扯脸颊,痛死了。
翠夫人与琉璃子看着我们的模样,在一旁嘻嘻笑着。总觉得这边与那边很明显是不同的世界。这就是世人说的不平等社会吗。
「哇嘿黑偶望搜……!(快点给我放手……!)」
「欸哈望搜偶又望搜……!(学长放手我就放手……!)」
真壁家的午后非常和平。
*
摊贩的灯火并列着,将神社境内照得通明。
轻快的祭典乐声令人听来很愉快,路上的行人全都露出笑容。
当天,晚上八点过后。
我与小町在琉璃子带领之下,造访位于雏森山这座小山里的「雏森神社」。
现在在这里举办的就是之前提过的雏森祭。虽然是当地的小祭典,人群与摊贩数量却很多,可说是盛况空前。
仔细一看,神社境内的广场上有喝醉的般若挥舞着大砍刀追赶着小孩子们。小孩子们高声嬉闹,大概很享受被追赶的刺激感。
「……欸,琉璃子,那应该是玩具砍刀吧?」
「嗯,我记得是铝制的。啊,不过呀,如果被用力打到也意外地满痛的,所以不可以小看喔。」
琉璃子用半恶作剧的口气回答,但我则是很认真地认为不可以小看。
既然是铝制品,乍看之下就会分不清玩具与真刀的差别。总觉得那样相当危险。
另一方面,小町摆出与她无关的态度专心捞金鱼。
「我说啊,小町,你到底想捞几条鱼,你有办法养那么多吗。」
「没有问题,真壁学姊家里有很大的池塘。」
「你这家伙根本不打算自己养吗……究竟是为什么捞金鱼啦……」
「当然是为了测试这个与干支川学长的理性一样,既薄又脆弱的纸网(捞金鱼的工具)的耐水性。」
「如果跟我的理性一样坚固,那应该可以游刃有余地全捞起来。」
「啊,破了。」
「你的个性还真好啊……」
虽然那原本就制作得容易破掉,但我还是觉得很生气。
至今一脸苍白的老板总算松了口气,将小町捞到的金鱼装进塑料袋递给她。数量竟然有十九条。
「照理来说还能再轻松多捞十条的……」
小町低喃后,老板的肩膀震了一下。
接着,小町跑向苹果糖的摊贩,然后连糖都还没吃完,又晃去玩打靶,一出来后又买了章鱼烧跟棉花糖。
咦,为何我不知不觉中开始帮忙拿东西……
「你晚餐在琉璃子家吃了那么多,竟然还吃得下。」
「为了让我的头脑快速运转,需要大量的葡萄糖。」
「也就是身材瘦的大胃王吗……」
「啊,那里有面具店。」
小町再度充满兴趣地奔向摊贩。简直就是小学生。
「呵呵!小町同学真是可爱。我也好想生得那么可爱。」
「那究竟会是怎样的梦魇啦。我才不想看那种鳖代替月亮挂在天空上的景色。」
「咦……也就是说,你比较喜欢我吗……?」
「只要跟那个拿来比较,不管什么我都喜欢。」
「唔……不过,圭一同学嘴上虽然这样讲,但只有与小町同学讲话时最自然。」
「因为要是无视她,就会受到惊人的报复。我并不是喜欢才跟她说话的。」
「这样啊……」
琉璃子不晓得有没有接受我的讲法,她微妙地扬起视线看我。究竟怎么回事啦。
就在这时,小町露出天真的笑容小跑步返回这里。
「──两位,我发现好东西了。」
她立刻戴上在摊贩那儿买的面具。
「喔,那副般若面具跟恶鬼戴的一样吗?连这种东西都有卖啊。」
「…………」
不过,明明是小町先搭话却又不回答。她就这样戴着面具,不知为何伫立在原地。
「小町……?」
我狐疑地呼唤之后,她缓缓地摘下面具,但是,先前的笑容完全从她脸上消失了。
「……对不起,我有点累,所以要去那边的长椅休息。两位请别客气,去玩吧。」
接着,她就直接在长椅坐下,开始思考某些事情。
虽然顶着娃娃脸却很帅气的小町,眼神慢慢变得犀利。
那再怎么看都不像是疲倦的模样,感觉反而是集中精神到无视于周围。虽然她平常就这样,但还真是个让人摸不清在想什么的家伙。
「那我们也稍微休息吧。毕竟圭一同学还拿着小町的东西。」
我同意这点,于是也跟琉璃子一起坐在小町旁边的长椅上。
接下来,我与琉璃子随意闲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聊了一段时间。
而小町就在旁边大吃刚刚买的棉花糖与章鱼烧等食物,同时照旧专心地思考。
这家伙平常虽然就是怪人,但总觉得现在变得更怪了。记得她是戴了般若面具之后才变成这样的……
「对了,琉璃子,这个祭典似乎非常强调般若呢。」
「对,因为雏森祭原本就是为了平息般若作祟而举办的祭典。」
「也就是孤魂信仰吗……难怪祭典这么盛大。」
「哇,你很懂那些事耶,我有点意外。」
「毕竟我是超能力者(这种人)啊,对超自然方面的知识自然也有涉猎。」
「啊,我懂了……呃,抱歉,让你在外面讲那种话题。」
「别在意,这种程度没人会知道。比起那个,这里的怨灵是在什么机缘下受到祭祀的?」
在神社里祭祀般若很特殊,毕竟般若是佛教用语。
「呃……我知道的也不是那么清楚,我记得……」
琉璃子搜索回忆的同时,说出在这个地方传承下来的故事。
──那是平安时代时的事。
从前,这个地方有个身分低下的国司。
他十分幸运地受到身分高贵的贵族女性求爱,于是与她结婚。
但是,国司的目的是她的身分与财产,所以他结婚之后只顾着与从前的恋人「绫姬」幽会,完全不理妻子。
理所当然地,妻子得知他外遇后震怒。
然后妻子愤怒的矛头指向外遇对象,她利用政略陷阱陷害绫姬,并将她谋杀。
结果,国司因为绫姬之死过度哀伤而卧病在床,妻子的复仇似乎漂亮地成功了。
……但是……
几天后的某个深夜,本应在妻子面前死亡的绫姬化为般若现身。
接着,妻子被般若以砍刀用力殴打,无力地惨遭杀害。
而且隔天是妻子的父亲,再隔一天连妻子的兄长也同样被杀害。只杀掉妻子还无法满足,般若开始无差别地攻击她家族的人。
家族上下对每晚现身,反复进行杀戮的般若感到害怕。
于是他们建造了祭祀绫姬的神社,想要平息她的作祟。
那时建造的就是现在的「雏森神社」。
奇妙的是,当神社盖好之后,般若就突然不再现身。
但不知为何,这个地方至今必定会每十年出现原因不明的死者或失踪者。
人们不知何时开始相信那是般若作祟,于是产生了举办祭典来避免灾难的习俗。
这就是这个「雏森祭」的原型。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在这个地区所指的般若,是『化身为恶鬼的女性』。」
「对,没错。难道这与其他地方不同吗?」
「是啊。不过,日本混合了许多宗教,无论怎样称呼都无所谓吧,反正神明又不是真的存在。」
为不存在的事物取名,就像为空气朋友取名一样,是令人侧目的行为。所以,神明的称呼是否正确之类的事情,根本怎样都无所谓。
顺带一提,我认为这个地方的传说若是史实,那么般若的真面目应该是国司(或是其部下)。
或许是他因为绫姬被杀而心怀怨恨,所以才杀害妻子与妻子家族的人,顺便夺取财产与身分地位。
「真是的……圭一同学,讲那种话会被作祟喔。」
「什么?你在说什么啊,那有可能被作……」
「有喔,般若作祟真的存在。」
琉璃子的语气罕见地变得强硬。
她的表情似乎有点僵硬,模样与平时温和的她明显不同。
「圭一同学,我是认真的,这个区域每十年一度,大约到了这个时期,就真的会出现原因不明的死者或失踪者,所以绝对不可以小看般若作祟喔。」
「那种事只是偶然吧。再说平时只是我们没去注意,但每年都有很多原因不明的死者与失踪者啊。」
「我的母亲正好也在作祟的那一年消失了。就算我这样讲,你还是如此认为吗?」
「……」
原来如此,琉璃子之所以变得神经质就是这个原因吗。
葵夫人正好是在十年前失踪。
然后,如果十年前是作祟之年,那么今年也就是同样的年份。
老实说,我认为所谓作祟实在很蠢,但一想到琉璃子的心情,我就无法继续反驳。
「……其实,
十年前会消失的人,应该是我。」
「那是什么意思……?」
「我那时被选为献给般若的活祭品。证据就是当时真正的般若曾好几次来迎接我。」
「哪可能有那种事。你大概就跟小町白天一样,看到祭典的恶鬼了。」
「爸爸与妈妈也都对我这样说。每当般若来接我时,我就会发高烧呻吟着向父母哭诉,但他们两人似乎看不见真正的般若,所以安慰我说那一定是青年团的人……后来,等我烧退后,妈妈就不见了。现在想想,妈妈一定是为了保护我,而代替我被带走了。都是……都是因为我,妈妈才会……」
琉璃子彷佛随时都会哭出来。不过……
「──真壁学姊,请你冷静。」
小町不知何时从思考当中回到现实了。
「无论是葵夫人为何失踪,以及她目前身在何方,我一定会找出答案。要自责的话,等真相大白再说也不迟喔。」
她的话没有抑扬顿挫,是机械般的口吻,然而却有一种不容分说的奇妙魄力。
「……琉璃子,姑且不管这个小不点讲了什么,我也在你身边啊,你放心吧。我一定会找出葵夫人。」
「你在讲什么,应该说只要有我的智能,根本就不需要色狼川学长的独摸术。」
「那个使用时必须获得风俗营业法许可的能力名称是怎样啦!我的能力名称是读梦术啦!并不需要独处或乱摸之类的喔!」
「好……好,我知道了,请你不要那么生气。学长的怠速熄火(※注:发音与「读梦术」相近)真的很厉害呢。」
「我是不熄火关引擎的那一派啦!」
「学长,『要从小处做起』喔。」
「那是自行车啦,拜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吗!」
我们就这样脱线地讲着,结果直到刚刚都一副泫然欲泣样的琉璃子突然笑了出来。
总之得救了。即便是小町,偶尔也会帮上忙。
我这么想并将视线移回小町身上,结果背脊窜过一阵恶寒。
小町看着琉璃子的那双眼非常冰冷,彷佛会冻结到天荒地老。
*
事件就发生在当晚。
时间是晚上九点过后。就在天气骤变,倾盆大雨伴随着雷声而下的时刻。
幸亏我们那时正好从神社返回真壁宅邸,否则只差一点点就会淋成落汤鸡。不过……
「伤脑筋……我是骑机车耶……」
「真是伤脑筋呢……我本来想给学长载的……」
「呃,你想太多了。不管以我或法律的立场来看,骑机车载你都是不可能的。」
「那就炸掉吧。」
「在那之前,你先爆炸啦。」
我与小町原本准备回家,但面对突如其来的豪雨,只能被阻挡在新馆的玄关前。
「欸,圭一同学,如果可以,今晚要不要住在我家?」
「不,那样实在不太好吧。我会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你父母。」
「那种事情完全不要紧,因为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在讲那个之前,我是个男人,而且正在跟你交往,不管怎么想都不妙吧。」
「没问题啦。不然这样吧,我现在去向爸爸确认。我立刻回来,等我一下喔。」
琉璃子讲完转身,小町叫住了她。
「真壁学姊,请等一下,可以让我也住下来吗?」
「如果需要伞,你可以随意拿去用喔。走路到车站大约十分钟,加油吧。」
琉璃子虽然露出笑容,感觉却很可怕。
「我知道了,既然如此,我今晚会潜入干支川学长的房间里留宿。」
呃,小町你也是满脸笑意地在讲什么啊,我哪有可能住下来。在讲这个之前,我根本不打算住下来。
「讨厌啦,小町同学,我刚刚只是开个小玩笑。我也会确实准备好小町同学的房间,不用担心。」
「我可以睡干支川学长的房间无所谓喔。」
「我有所谓。总之等我一下。」
然后,这次琉璃子真的消失在走廊另一端了。
两人之间刚刚掀起一阵奇妙的暴风雪,所以我完全无法插嘴,总觉得事情变麻烦了……
这也是因为吃晚餐时,我听说琉璃子的父亲──真壁总司──身为资产家,同时也是县议会议员。
这样的大人物不可能乐见我这种身分低贱之徒在重要的独生女身边打转。更不可能会允许让我住下来这种逐步造成既成事实的事发生。
「干支川学长,你的自卑性格完全表现在脸上了。不需要畏惧真壁家吧,只要表现得更堂堂正正就好了。」
「啰嗦,我才没有自卑,是你对任何人都太自大罢了。」
「我是天才女高中生推理作家,不需要对其他人谦虚。」
「喔──……?那你今天有掌握某些关于葵夫人行踪的线索吗?既然是天才女高中生推理作家阁下,当然有某些收获才对吧?」
我试着以讽刺的惹人厌口吻询问。我心想,反正只有一天应该不可能知道什么事。
……结果……
「无可奉告。」
「……那是怎样。如果没有收获就直说啊。」
「虽然有收获,但无可奉告。」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你什么也不知道,所以很不甘心。」
这句话让小町很生气。她从背包里拿出在晚上祭典时买的般若面具递给我。
「……这副面具怎么了吗?」
「别多问了,请戴上去。」
「……?」
总之,我按照她说的戴上面具,结果……
「嗯……?戴了之后视线范围变得很狭窄……根本几乎看不见周围嘛。」
「好了,提示结束。」
小町说完之后,就把面具从我脸上摘下。
「呃,喂,刚才那个跟葵夫人有什么关系啊?」
「无可奉告。」
「难道,你之所以在神社里思考,就是跟这有关吗?」
「无可奉告。」
「小町的东西是小町的东西,那我的东西是谁的?」
「我的东西。」
「这时应该要说『无可奉告』吧!」
「无可奉告。」
糟糕,这种感觉就像面对请了律师的胖○。要是没有哆啦○梦就赢不了。
就在我们聊这件事的时候,琉璃子从长长走廊的另一端返回。
「圭一同学,小町同学,我爸爸答应了。他说可以用主屋的客房。现在翠夫人去整理房间了,我们也过去吧。」
「真的假的……?竟然会答应这种事……?」
「呵呵!别说什么答不答应,爸爸说希望你一定要住下来喔。他似乎很中意你。」
「那是怎样……?令尊是不是有点奇怪……?」
「干支川学长,你的态度已经跨越了自卑,变成高高在上了。别说了,快点走吧。」
「呃,喂,不要推我……!」
小町推着我的背,半强迫地要我在走廊上前进。
我觉得无论是琉璃子、翠夫人或总司先生都有点不对劲。我这种人究竟有哪一点会令人中意了?
我就在无法理解的状态下,跟在琉璃子后面朝主屋的客房前进。
这里距离主屋相当遥远。
若要大略说明路径,我们首先要走过连接新馆与主屋的漫长联系信道。
进了主屋后,接下来要继续顺着极长的走廊朝南边走。
等来到主屋南边后,这次要沿着超长的缘廊转往西前进。
我再次体认到真壁宅邸的广阔。
隔着缘廊的窗户看见的日本庭园,在猛烈雷雨的摧残下更显得风雅。究竟要花多少钱才能盖出这种房子啊。
「这个家真的很惊人……我们已经走了十分钟耶……」
「这真的是令人讨厌呢,为什么会这样无谓地辽阔呢?」
我的本意是称赞,但琉璃子似乎认为我是在否定。
「咦,呃,也不算是无谓吧。」
「不,真的很无谓。因为我们平常只使用新馆。」
「唔哇,真浪费……为什么不用这边啊?」
「因为主屋的房间太宽敞了,让人静不下心来。而且房间与房间之间只用纸门隔开,所以总觉得有点……」
……这样说的话也没错,我也觉得若实际住在这里的确会不安心。
毕竟这栋主屋几乎没有墙壁。相对地,不知为何各房间与走廊都是以大量的纸门隔开。
如果把这些纸门全
部打开,应该会非常宽阔,但反过来说就无法确保私人空间了。就是因此才会静不下心。
「真壁学姊,我们住的房间该不会也是这种感觉吧?」
「不,你们可以放心,客房在主屋的角落,是确实以墙壁隔开的独立房间。」
「那还真可惜,我与干支川学长之间反而是不需要墙壁的。」
「我就是这么想,所以特地选了有隔墙的房间喔。只不过那种房间比较远,要过去会很麻烦就是了。」
两人之间又溢出了奇妙的冰冷空气。都已经是五月却还很冷,所以真希望她们别再这样。
我只好无奈地为了缓和气氛而把话题接下去。不过啊,竟然要由平常会造成冷场的我来舒缓气氛,这两人的关系究竟有多险恶啊。
「但是话说回来,这栋房子果然很惊人耶。自己家里竟然会有远到走过去很麻烦的房间,实在让人不敢相信。我真想住一次这种房子看看。」
做了不习惯的事情,让我身上冒出鸡皮疙瘩。我讲的内容也太刻意了。
但是,琉璃子似乎没有特别注意那点,反而有点高兴地回应:
「那么,只要这样许愿就好。」
「什么?许愿……?」
「我不是说过了吗。如果你真的找到我妈妈,到时我什么都听你的。所以,如果你想要这栋房子,只要这样许愿就好。」
她就这样笑着,爽快地对我讲出这句话。
这句话甚至让那个小町瞪大眼睛。我现在大概也露出这种表情吧。
但是,我立刻就察觉那是开玩笑。是否让渡房屋这种事不可能是琉璃子能决定的,再说,就算她能决定,我也不可能真的收下。
「好──这样的话,这栋房子下个星期就属于我了。突然觉得充满了干劲耶。」
「呵呵!可是,圭一同学,如果太有干劲会睡不着喔,请你留意。」
被戳中痛处了。毕竟我要做的事情只有睡觉。完全不需要干劲,应该说干劲反而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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