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奇谭与恶梦(2/2)
被戳中痛处了。毕竟我要做的事情只有睡觉。完全不需要干劲,应该说干劲反而碍事。
……呃,嗯?
我不经意地停下脚步,朝窗外凝视。
总觉得刚才一瞬间,隔着窗户看到别馆中有奇妙的人影在移动……
不……那应该不是看错,确实有某个人在那里。某人正从别馆的二楼窗户盯着这边的状况。
「圭一同学,怎么了?」
琉璃子与小町也在隔了几步的前方停下。
「……琉璃子,你觉得那个也是青年团的人吗?」
我用眼神示意要她往别馆二楼看。
「……?你说的那个是指什么?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
刹那间,一道格外激烈的雷鸣声响起,强烈闪光映照出浮现在黑暗里的人影。
面部是般若面具,身体穿著白衣服,右手拿着巨大的砍刀──
「哇……哇啊啊啊啊啊啊──!」
琉璃子因为过于恐惧而发出尖叫向后退。
原来如此,看来那不是青年团的团员。这样的话,就是闯空门的小偷或暴徒了。不管怎样都不是善类。
「──真壁学姊,不要紧的,请你冷静下来,我会抓到那个。」
「喂,小町你等等,你说抓是要怎么抓。」
「当然是跑过去啊。要是对方抵抗,我就稍微给对方一点颜色瞧瞧。」
「你是笨蛋吗,比起琉璃子,你才应该先冷静啦。」
「我无论何时都很冷静喔。比起这个,真壁学姊,别馆的门锁是开着的吗?」
「那……那里老旧得很严重,现在应该是锁起来的才对。」
也就是说,对方是将锁破坏或打破窗户玻璃入侵的。保全系统似乎也没有反应,说不定是职业人士犯案。
「那么,为防万一,真壁学姊去拿别馆的钥匙,干支川学长协助她。请拿手电筒与可以充当武器的用品过来。」
「我叫你等等啦。应该先报警吧。」
「那件事也拜托学长你们了。要是在这里慢吞吞的,就会再度被对方逃走。」
「呃,我说你啊,不是那个问题吧。」
「我来控制别馆的状况,之后的事情拜托了。」
小町不理会我的制止,一打开窗户就毫不犹豫地冲进雷雨中。
「啊啊啊,可恶──!那家伙是子弹吗!」
虽然早就知道,我却无法阻止。那家伙动作太迅速了。她绝对是那种小学联系簿上会被写着「虽然优秀,但是坐不住」的评语的类型。
「圭……圭一同学,怎么办……?」
我看见陷入恐慌的琉璃子,重重地叹了口气。
事情变得非常麻烦,但就算小町是个让人生气的家伙,我也不能就这样见死不救吧。
我只好无奈地按照小町说的,带琉璃子去拿钥匙与武器。
不过啊,边跑边打110报警,这究竟是怎样的惩罚游戏啦……
*
雨就像瀑布一样。
虽然我与琉璃子都撑着伞跑步,但雨势太强,几乎感受不到伞的恩惠。尤其是鞋子里都已经湿淋淋黏答答,真是糟透了。
「──看到了,是小町!琉璃子,来这里!」
我们跑到别馆前方时,小町全身淋着雨,已经完全湿透。上衣变透明,让人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应该说,原来就算是那么不起眼的胸部原来也要穿内衣。
「……好慢。」
小町吸着鼻水,同时怨恨地瞪着我。
「我们有过来,你就该感谢啦。比起那个,状况如何?」
二楼窗户已经看不见般若的身影。似乎前往其他地方了。
「很遗憾,门窗关得很紧,我进不去。但是般若也没有从这里出来。我一直在这附近监视,所以这点应该没错。」
「……?」
既然门窗都关上了,难道是那个般若开锁入侵这栋房子之后,再特地上锁吗?如果是这样,那又是为了什么才这样做?
「干支川学长,晚一点再思考吧,现在要先逮住对方。」
小町或许也跟我有一样的疑问。依目前的状况来看,与其陷入思考,的确不如直接抓住般若质问对方还比较快。
我立刻将手电筒与竹刀递给小町,然后用别馆的钥匙(附钥匙圈的单支锁筒钥匙)打开玄关门锁。
然后,我正要率先进入屋内,不过……
「──停,干支川学长。」
小町立刻抓住我的衬衫衣角,将我再度拉出玄关。
「你……你干嘛啦……!」
「请干支川学长与真壁学姊在外面待命,由我进去屋内。」
「什么……!难道你想一个人抓住那个般若吗……!」
「当然。因为有可能伴随着危险。」
小町转身打算单独进入别馆。
刹那间,将方向盘向左打的母亲的模样,有如闪光般浮现我脑中。
心脏彷佛要破裂的爆炸般悸动向我袭来。
红色──
眼前一片通红──
「──开……开什么玩笑!那种事情我不答应!那种擅自当挡箭牌然后擅自死掉的事情,我绝对不再容许!」
回过神之后,我才发现自己抓着小町的肩膀高喊。
不过,悸动立刻平复,我恢复了正常。
我……我究竟在干嘛啊……?
小町露出惊愕的表情僵在原地。
「……总……总之,你不可以一个人进去。首先由我走在前面,你跟在我后面。听懂没。」
但是,小町因为吓傻了,所以还张着嘴。
「怎……怎样啦,你有意见吗?」
「……没……没有,对不起。学长的反应让我很意外,所以我只是有点吓到。不过,既然如此,那我懂了,这里就交给学长先走吧,你就尽管当我的挡箭牌。」
「我可没说我要当挡箭牌耶!」
「不用那么害羞啦,傲娇学长。」
「呃,没有娇的部分好吗!应该说我在生气!」
我开始觉得这家伙事实上比般若还更棘手。
「圭……圭一同学,我也去……!不能只让小町同学与圭一同学遇到危险的事情……!」
「不,琉璃子你在外面戒备周围的动静。」
「咦!可……可是……」
「般若可能会逃出房子,也有可能找同伴过来,所以需要有一个人看守。如果有什么事情就立刻大声告诉我们,懂了吗。」
「啊唔……我……我知道了……」
琉璃子虽然露出不能接受的表情,但还是勉强接受了这个工作。亏我能如此能言善道。
要是我老实说她会碍事,这家伙绝对会哭吧。
「干支川学长,那就进去吧。」
「了解。但是,小町,我要再说一次,你不可以走到前面喔。」
「学长,请不要客气,走在我前面当我的挡箭牌吧。」
「你是恶鬼对吧。你其实比般若更像恶鬼对吧。」
明明身处这种状况,小町却不知为何高兴地微笑着。真是个让人搞不懂的家伙。
我与这样的小町只互看了一眼,接着就以此为暗号入侵屋内。
进入玄关后,立刻就看见一个配电盘,但就算将开关向上推,屋内的灯也没有亮起。看来似乎已经断电了。
我们只好无奈地分别以右手拿竹刀,左手拿手电筒,首先先调查房子的一楼区域。
手电筒的光苍白地照耀着别馆的走廊。
不管是地板、墙壁、天花板都相当古老。大正浪漫般日西合璧风格的独特氛围就这样直接留存着。只不过,长年的劣化与损伤也直接弃置不管,而且光线又很昏暗,在讨论文化价值之前,总之让人觉得有点恐怖。
而且,不愧是因为房屋老朽而封闭起来,屋内充满老房子特有的木头气味,空气混浊得让人很不舒服。真想开窗透透空气。应该说,我想回去了。
我突然与关在玻璃柜里的小孩子四目相对。
呃,什么嘛,只是个法国娃娃嘛……
我的心脏怦通怦通地快速跳着。什么嘛,又是心律不整吗。最近经常发生耶。快点恢复正常啦,可恶的家伙。
还有,这些大量的窗户是怎么回事。简直就像以窗户代替了外墙。
而那些窗户现在正被强烈风雨搧动而一齐剧烈摇晃发出喀啦声。晃动程度大得让人觉得随时会破裂。
而且,每当前进的时候,地板就会发出讨厌的嘎吱声。
嘎吱嘎吱、喀啦喀啦、嘎吱嘎吱、喀啦喀啦、嘎吱嘎吱、喀啦喀啦、咕~~
咕~……?
我才刚开始思考这是什么声音,小町就以一副没事的表情快速从谨慎前进的我身边走过去。
咦,难道刚刚那是肚子叫的声音吗?这家伙吃了那么多,结果竟然已经饿了?应该说,在这种状况下还会饿,她究竟有着怎样的精神构造?难道她是赛亚人吗?
我的感想已经超越傻眼,变得有点佩服了。虽然不想承认,但这家伙比我更有胆量。怪不得平时就态度高傲。
不过,就算这样,我还是抓住小町背后的衣角,将她强制遣返回我身后。
这家伙虽然说自己会武术,但其实我也多少会一些,所以不能让这种小不点走在前面。这关系到我的自尊。
就这样,一楼的调查大致结束了。
剩下的地方只有这间厨房,但般若好像也不在这里。虽然有后门,但是锁上了,所以般若应该也没有从这里逃跑。
……这样的话,接下来就是二楼了。
紧张程度越来越高。既然不在一楼,就代表确实在二楼。可以的话真不想见到面,不过……
我们尽量压低脚步声走上楼梯。
接着,当我们抵达二楼后,就两人背对背摆出备战架势,谨慎再谨慎地再度出发调查。
然而──
在那之后,二楼所有的房间自不用提,我们连收纳柜里面与阁楼也一一查看过,但到处都没有般若的身影。
「……怎么回事……?为什么到处都没看到……?」
难道趁我与小町调查一楼的时候,从二楼窗户跳下去逃跑了吗。
外面有琉璃子在监视。
但她只有一个人,无法同时监视所有方向,所以仍然无法否定对方趁隙逃跑的可能。就算般若从二楼跳下去时有发出声音,在这场激烈的暴风雨里应该也几乎听不见。
我这么认为,于是带着小町将二楼窗户全部检查一遍,
不过,最后得知一个意外的事实。
所有的窗户都上了锁。
如果从窗户逃跑,那扇窗的锁就应该是开着的。毕竟窗户的锁是无法从外侧上锁的。
但是,二楼的窗户全部都锁着。
况且小町已经确认一楼的门窗关得很严密。
这样的话,这栋别馆就是一间完美的密室。
也就是说,般若从密室消失了。
「……是某种诡计吗。这层楼的窗户大概设了某种机关。」
我接下来怀疑的是名侦探柯○风格的毕达哥拉斯知识开关。
也就是说,我认为般若用了某种设备从外面远距离操纵,将窗户锁上。
但是……
「我觉得那不可能。」
我的想法被小町两三下否决?
「为什么你能这么肯定?」
「学长你刚才没有仔细看过窗户的锁吗?」
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
对了,这里窗户的锁似乎是我没看过的类型。
我重新用手电筒照了一下附近窗户的锁,结果……
某种金属钥匙棒之类的物品插在木制窗框里。那是非常古老的窗锁。
「这个锁是怎样……?」
「这种窗锁的构造,就是若不将金属钥匙棒旋转插进窗框就无法上锁。这种锁与现代的窗锁不一样,无法碰一下就上锁,所以我觉得要用线之类的东西从远方上锁是相当困难的。」
小町实际动手将窗户的锁打开又锁上,借以说明构造。
「不过,这样的话,般若是怎样离开这栋别馆的……?」
──有喔,般若作祟真的存在──
琉璃子的话突然掠过我脑中,我的背脊感到一阵寒冷。
……不,应该不会吧。
真正的般若根本不可能存在。我要冷静。这绝对是某种诡计。
接着,小町就像要赞成我的想法般,以肯定的口吻说:
「──干支川学长,请跟我来。我认为那个般若是用更简单的方法出去外面的。」
她没有等我回应就转身迈开脚步。虽然她老样子很我行我素,但我没有其他好点子,所以只能跟在她身后。
然后,小町带我来到的地方是位于一楼厨房的后门。
「喂喂喂……你该不会要说般若是从这里逃走的吧……?」
「没错。请看这边。」
小町用手电筒照着后门附近的地面。
「这个……难道是雨水吗……?」
「对,可能是般若打开这扇门去外面的时候打进来的雨水。」
小町全身都湿了,所以她走过的地方会形成水量不小的水洼。
但这片地面有点不同。雨水还维持着水珠的状态,并没有形成水洼。
「……但是,这扇后门有上锁耶,如果般若从这里出去,之后要怎么锁门?」
「当然是很普通地用钥匙从外侧上锁呀。」
「什么?为什么般若会有这栋房子的钥匙啊?」
「学长,你现在有这栋别馆的钥匙吧。可以借我一下吗?」
「……?」
虽然不太懂,但总之我先按照小町说的将钥匙递给她。
「我出去一下喔。」
小町一度打开后门走到外面,然后从外侧对着门做些什么,发出了喀锵声,接着还不到十秒钟就再度开门回到房子里。
这家伙究竟想做什么?
「跟我想的一样。这把钥匙不是后门的钥匙,是玄关专用的钥匙。
「为什么事到如今还讲这种早就知道的事……」
「学长,你不觉得很奇怪吗?这把玄关钥匙附有钥匙圈,上面却只有这一把钥匙。一般来说,房子都会有玄关与后门,然后若是不同的钥匙,我觉得钥匙圈上应该会有两把钥匙。」
「唔……!」
这么说来确实没错。
虽然不敢说绝对是这样,但一般来说,房子的钥匙应该都会统一管理。尤其是已经没有在住的房子钥匙更是如此。
「般若大概是把这个钥匙圈上的另一把钥匙,也就是后门的钥匙取下拿走,所以才能进入这里,而且出去之后也有办法上锁。
「原来如此……听你这样讲,感觉似乎真的只有这个办法了……但就算真是如此,不就有很多奇怪之处吗……?」
「是的,你说得没错,的确有很多奇怪之处。比方说,如果我是闯空门的小偷或暴徒,不会只把后门的钥匙偷走,会连钥匙圈及玄关钥匙也一并偷走。再说,般若演出这种密室诡计也让人无法理解。与其说目的是犯罪,应该说对方的目的是让我们看见消失的诡计。」
「…………」
这家伙似乎不
只是个怪人。她拥有不寻常的洞察力与思考速度。
小町继续简洁地说明她的推理。
首先,般若偷了别馆的后门钥匙。
接着故意将窗帘全部打开,从别馆二楼让我们见到身影,再前往后门。
然后看准我们从玄关进入屋内的时机,由后门逃跑并从外侧上锁。
之后就趁我们将注意力集中在别馆内时跑到外面逃掉。
……大致就是如此。
以推理来说很合理,我也觉得很正确。
不过,要是这样就根本不明白般若为何要做这种事。
再说,「般若跑到外面逃掉」这点也让人有点在意。
我从窗户确认琉璃子的身影。
她虽然一副胆战心惊的模样,但依旧确实警戒着房屋周围。
由于报警时也一并通知了总司先生与翠夫人,所以现在还加上那两人,是三个人在看守。
这样的话,就是般若躲开了那三人的监视,成功逃亡了。
这里的庭园里有很多豪华的庭园石头与树木,不缺躲藏的地方,但就算如此……
「──哈啾!」
小町突然打了个喷嚏,然后吸着鼻水。
这家伙……仔细一看,她正在发抖……?
难道她一直在忍耐因为淋湿而带来的寒冷吗……?
「……小町,我们差不多该回琉璃子那里了。」
「不,学长,再稍微调查一下吧。」
「不行。反正般若已经不在这里,而且警察很快也会抵达。剩下的事情交给警察就好。」
「我觉得警察无法逮到那个般若。」
「那种事情若没请他们实际搜查是不会晓得的。再说已经够了。走吧,我很冷,想赶快回主屋。」
再这样下去会没完没了,于是我强硬地牵起小町的手并迈开脚步。
我握住的小手就像冰袋一样冰冷,她的身体似乎已经整个降温了。这个笨蛋,想强忍也要有限度吧。
「……学长你真是个好人耶。」
「什么?你在说什么啊?你眼睛瞎了吗?」
「你还是老样子,只有嘴巴是坏人呢。我的眼睛并没有瞎喔,而是能看穿谎言与真实的特制品。」
「你还是老样子很自大呢。我承认你的头脑确实比较聪明,但你过度自信的态度总有一天会让你毁灭喔。」
「我并没有过度自信,我只是说出事实。学长是个温柔的人。」
「那只是你误会了。」
「不,那是事实,毕竟学长是我的……」
但是,小町接下来却吞吞吐吐。
「是你的什么?」
「不,什么事也没有,请你忘掉。学长根本完全一点都不温柔,应该说是恶鬼,而且很残酷。」
总觉得被批评得很夸张,但她的声调没有让人感受到任何恶意。甚至是令人感到好意的,沉稳又温和的声音。
「……你真是个让人搞不懂的家伙。」
「你在说什么,我是单纯明快而且现在正受欢迎的天才女高中生推理作家喔,学长的眼睛才瞎了吧。」
我刻意不看小町的脸,继续向前走。
我现在总算了解我不擅长与这家伙相处的真正理由。
总觉得我握住的小手似乎稍微变温暖了。
后来,走出别馆的我获得琉璃子的协助,两人一起将小町扔进浴室。
大约五分钟后,警察总算抵达。
但就如小町所说,警官们只有例行公事般询问状况与在土地上搜索,结果没能发现任何一条与般若有关的线索。
我们无法知道充满谜团的入侵者真面目,恐怖的暴风雨夜晚就这样越来越深──
*
──我作了梦。
那是个天上挂着硕大红色月亮的夜晚。
隔着纸门照进来的淡淡月光,让正在某间和室里睡觉的女性──真壁葵──的模样浮现出来。
那张睡脸安静沉稳,让人联想到琉璃子。
但现在不该沉浸于感慨中。这种时候要先确认日期与时间。
我注视着墙上的骨董钟。
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三分。不过,重要的日期并不清楚。
就在这时,房间的纸门几乎没发出声音就被拉开。
出现在那里的是──穿著白色衣服的般若。
般若就这样压低脚步声来到葵夫人的枕边,以双手举起砍刀。
大砍刀在淡淡月光反射下泛着铁灰色光芒,安静的夜晚卧室里闪过一阵战栗。
住……住手啊──!
虽然我想喊叫,却没发出声音。这是梦里常有的事。就算想动也动不了。不对,在此之前,我本身其实根本没有在这场梦里出现。
然后,般若就这样使出浑身的力气,残忍地挥下大砍刀。
黑色液体在漆黑的黑暗里四溅。
而且并非这样就结束。
般若再度举起染黑的大砍刀,然后奋力挥下。
接着再一次举起,然后重新全力挥下。
这个残酷的行为不断反复进行,直到葵夫人再也没有动静为止──
*
五月十七日,星期天,上午七点三十分。
我醒来之后,确认自己正躺在真壁宅邸的客房。
房间里非常明亮,与昨晚完全不同。就算隔着纸拉窗也能感觉到几近刺眼的阳光。
看来外面的暴风雨已经停歇……但是,我的心情因为恶梦所以糟透了。而且还流了很多汗,在物理上来说也很不舒服。
「──圭一同学,你还好吗……?」
背后突然有人对我说话,我惊讶地回头,看见琉璃子正担心地看着我。
「……什么啊,是琉璃子吗。呃,你为什么在这里。」
「昨晚洗好的圭一同学的衣服已经干了,所以我拿过来。」
「是吗……不好意思,谢啦。」
「不用客气,比起那个,真是抱歉……你在呻吟,所以我本来想叫醒你,但又担心会妨碍读梦术……」
琉璃子说完后,就将视线移向放在我枕边的图库。
这次我用在读梦术上的物品,就是这本看来非常高级的图库。
图库的书背很厚,夹住相片的底座纸也是两张合并起来,非常有厚重感。上面夹的照片是失踪前夕的葵夫人,拍得也相当美丽。
正因如此,我没想到以这本图库来进行读取竟会梦到那种梦。
「欸,你梦见了什么……?」
被这样询问,我不知该怎么回答。
「……抱歉,这次的读取似乎失败了。我偶尔也会梦到与事实无关的普通梦境,所以你别在意。」
事实上,我的读梦术有10%到15%左右的几率会失败。
比方说,想刻意进行读取而在枕边放东西,结果却读取到毫无关联的事情,或者梦到普通的梦境。
平时若出现这种失败,我就会觉得很烦,但唯独这次,我反而希望我失败了。
「圭一同学,我们之前约好了,寻找妈妈的时候不管梦到什么梦,都要将内容告诉我,不是吗?」
「呃,但是……」
「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不管哪种内容都会确实接受。所以,拜托你。」
你为何唯独这种时候这么顽固……
虽然我觉得厌烦,但最后还是被琉璃子逼着讲出梦境内容。这家伙只要摆出这种态度就不会轻易退让。
不过,我立刻就后悔把梦境内容告诉她。
不出所料,琉璃子听完一切后受到严重的打击,变得一脸苍白。
「……抱歉,果然还是不该把这种内容说给你听……」
接着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翻开我为了记录梦境而准备的「读梦笔记」,开始用原子笔在上面写某些内容。
「欸,你怎么了……」
「圭一同学,我绝对不原谅杀害妈妈的凶手……!所以请你再讲得详细一点……!般若的身高、体格,以及杀人现场的状况,将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
真是心酸得让人看不下去。现在寄宿在琉璃子的双眼里的事物,是深沉的悲伤与更甚于悲伤的激烈憎恶。
就算要回答她的问题,似乎也该慎重地挑选用词。
「……我记得,般若的身高与体格正好跟琉璃子差不多……然后,般若的行为举止让我觉得大概是女性……」
其实我当下想到的是另一名女性──翠夫人。
就算这样,我依旧没有讲出名字,之所以如此,是因为现在的琉璃子过于感情用事
,不晓得会做出什么。
况且,琉璃子、翠夫人,以及梦里见到的般若,这三人的身高体型几乎一样,所以就算说身高体格与琉璃子相同也不算谎话。
「是吗……那么,和室是怎样的地方?这个家里的和室吗?还是其他某处的旅馆吗?」
「抱歉,我知道的没有那么详细……」
「这样吗……顺带一提,房间里的装潢如何?」
「我记得……是一间有两扇窗的房间……一扇是普通大小的窗户,另一扇是落地窗……顺带一提,两扇窗都不是用窗帘,而是用纸窗遮光的……再来,我能想到的只有……房里有壁龛,还挂着挂轴并放着壶……」
「原来如此……那幅挂轴与壶是怎样的物品?」
「光线很暗,所以我没有连挂轴上面画了什么都看清楚……不过,壶的外型似乎是接近球体的椭圆形,记得是个很大的物品……高度应该至少有50cm左右吧……」
琉璃子将这些情报陆续纪录在笔记里。
看样子,内容或许会比我自己来写还更具体又正确。毕竟她从刚刚就详细地询问房间的隔间、窗户与家具的位置等等我自己不会注意到的地方。
「……琉璃子你真厉害。」
这句话自然地脱口而出。
就算这么做的动力是因为愤怒与怨恨,但得知母亲死亡还能立刻做出这么坚强举动的女性,应该很少见吧。换作是我,很有可能会发狂。
「……没那回事。我觉得大概是圭一同学像这样待在我身边,我才能保持平静。如果我现在只有一个人,那我……」
「不用烦恼那种事啦,我又不会不见。」
接着,琉璃子不知为何低下头藏住表情,并立刻抱住我的背。
「喂……喂,不要这样……!我睡觉时流了汗……!」
「没关系……让我就这样,就这样待一下……」
琉璃子双手使力,让身体更紧密贴近。如果认真想推开她也不是办不到,但我也不想拒绝受伤如此深的她。
两个压在我背上的柔软物体,就某些意义来说让我觉得像拷问。
「圭一同学,不要忘记喔……如果找到妈妈,我就会答应你任何愿望……」
「你是笨蛋吗,现在你只要思考自己的事啦。这是为别人担心的时候吗。」
「……不行……那样不行……拜托你,我希望你能说出愿望……」
「……知道了啦,既然你都这么说,那我就思考一下吧,所以拜托放开我。」
「谢谢……圭一同学你真温柔……」
琉璃子虽然这样讲,却不从我背后离开。
难道这家伙在哭吗……?
我无法继续抱怨,就这样默默地忍耐。
要是这种程度就能排遣失去母亲的难过,那我不管怎样都忍得住。
因为,那时的我没有任何可以依偎的对象。
*
同一天,上午九点过后。
我受邀来到真壁家的新馆起居室共享早餐。
在我面前的座位上,坐着一位体格非常壮硕,有着精悍长相且感觉古朴的大叔。
这个人就是琉璃子的父亲,也是这个家的主人──真壁总司。
其他同席的人是翠夫人、琉璃子与小町。
昨晚受邀吃晚餐时,琉璃子的爷爷与奶奶也同桌,但今天早上不知为何没看到他们两人。
「对了,爸爸,爷爷与奶奶呢?」
「喔喔,不需要在意,那两个人好像在六点的时候就自己先吃了。」
「唔哇……昨晚因为警察询问状况所以很晚才睡,他们两位竟然都这么早起……」
「琉璃子年纪大了之后也会变成那样喔。」
「不过,每天早上四五点起床,我实在有点难以想像……」
乍听之下是普通的父女对话。
但是,两人的姿势都怪异地端正。这些家伙背脊有铁棒吗。而且,进餐礼仪也很完美。懒洋洋的对话内容与外表完全不吻合,不协调感非常严重。
相较之下,隔壁的小町……
「嘿后嘿偶啊嗯啊嗯唔(结果没有找到般若呢)。」
她就像仓鼠一样将食物塞满双颊,发出意义不明的声音。而且她面对餐点的菜总是摆出积极态度(备战态势)。以坏的意义来说,这家伙还真是始终如一。
「干支川同学与小町同学有睡好吗?昨天是难得的过夜聚会却发生那种事,真抱歉。」
翠夫人很歉疚地道歉。
唔,老实说的确没有睡过的感觉。但因为并非翠夫人的错,所以不能抱怨。
「不,我睡得很好。您让我们住下来真是帮了我们大忙。」
「偶黑为额呵吼(我也睡得很好)。」
「呵呵!听你们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太好了,两位以后也务必再来这里过夜喔。希望下次能在没有可疑人士的日子招待你们。」
「……谢谢您,您能这样说,我们很高兴。」
「总之请再给我一碗。」
喂,再来一碗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顺带一提,小町在昨晚晚餐的时候也是这样。真是安心又稳定的厚脸皮态度。只要看着这家伙,我就不知为何开始觉得处处顾虑的我就像笨蛋。
翠夫人对小町的食欲有点惊讶,但依旧立刻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起身去添饭。
……但就在这时,对讲机响起叮咚声。唯有这个对讲机的声音,连这种大豪宅也跟我的破公寓一样呢。
「哎呀,不知道是什么事。抱歉,我离开一下。」
翠夫人暂时放下小町的碗,接起附有屏幕的对讲机,结果……
『──您~好~我是电击推理编辑部的须藤~请问小町老师在府上吗~?应该在吧~?』
小町噗一声将茶喷出来。唔哇,有够脏。
「是的,小町同学现在正好──」
不过,当翠夫人回头的时候,小町已经消失了。哪来的怪盗○德吗。
「不……不在这里喔……?」
总是很优雅的翠夫人似乎也无法隐藏困惑的表情。
紧接着,我的手机收到小町打的电话,所以我也只好无奈地稍微离开餐桌并接起电话。
「喂喂,你现在在哪里。」
『干支川学长──跟踪王太郎来了,所以我要走了。请帮我向真壁家的各位打声招呼。』
电话嘟一声挂断。
照状况来看,跟踪王太郎指的应该是须藤吧,大概……
须藤王太郎→须藤王(king)太郎→跟踪王太郎(※注 : 日文中「须藤王」与「跟踪王」发音相近)
应该是这样吧。那个大叔也太人如其名了。
不过,小町那家伙竟然在重要的时候走掉。
我还在想,唯有与般若事件有关的部分,就算是那种家伙也能依赖……
*
吃完早餐后,我打算返回主屋的客房做回家的准备。
该说「然而」还是「果然」呢?客房好远。
来回走了好几次,所以我已经记住路线,但这个家既宽敞又复杂,如果是方向白痴一定有可能遇难。这条不断向前延伸的联系信道不能想办法解决一下吗。
我总算走完那条联系信道并进入主屋,接着开始沿着走廊南下。
整齐排列在走廊两边的是纸门、纸门、纸门、纸门。
不管走到哪里都是纸门、纸门、纸门、纸门。
该不多该发生完形崩坏了。这是纸门对吧?说起来,纸门是什么?
我以这种感觉走路的同时,突然发现唯有一扇纸门敞开着。
怎么搞的?忘记关了吗?
我随意地朝纸门内侧看──结果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纸门另一侧有间大约十坪大小的和室,内侧的纸门另一侧还有大约十坪大小的和室,而再更内侧的纸门另一侧还是一间大约十坪大小的和室──
然后,般若就在那里面。
「──喂,那边那个人!」
我反射性叫喊并朝般若跑过去。
这已经是那家伙第三次在真壁宅邸出现了。仅仅两天之内竟然反复入侵,这可非同小可。
怎能让对方继续恣意妄为……!
般若接二连三地打开纸门,逃往更内侧的房间。但就如小町所说,那名般若似乎是女性,脚程并不快。这样绝对能追上对方。
尽管如此,般若依旧想逃离我,这次不是跑直线,而是开始以Z字体移动,穿越主屋的房间。这也跟小町说的一样,那家伙尽可能利用纸门的死角,想躲开我的视线并
逃跑。
但是,太天真了──!
就算般若的视线一瞬间从我眼前消失,但那家伙经过的纸门还敞开着,所以逃跑的方向完全一目了然。
「别想逃──!」
为了追逐断断续续进入视线范围的般若,我在宽敞的和室里奔跑,并穿过只要经过就会被打开的纸门,终于冲进了纸门敞开的主屋东南边房间。
逼到死路了!更内侧已经没有房间!对方逃不掉了!
我本来这么想,不过……
不在。
不管怎么环视这间六坪大小的房间,都没发现般若的身影。
难道逃向窗外了吗?
我这么想并立刻确认房间里的两扇窗,但两边的锁都好好地锁着。
窗锁与别馆用的是相同种类。这种窗户无法从外侧上锁。
这里是以墙壁隔开的角落房间,所以也不可能打开纸门前往隔壁房间。
有可能进出房间的地方,顶多只有我进来的那扇纸门与两扇窗户。
「……怎么……回事……?」
总之我先调查柜子。不过,里面放的只有日用品。
为防万一,我也确认了地板与天花板,但并没有发现可疑的地方。
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般若……消失了。
直到刚刚还在我前面逃亡,却突然像烟一样消失了。
不……不会的,这不可能。这一定又是某种诡计。只要仔细寻找,这间房间的某处一定会再度留下某些线索。
我如此相信,并再次细心地观察房间内部。
然后,我僵在原地。
房间里有两扇窗,一扇是普通大小的窗户,另一扇是落地窗大小的窗户。然后,两扇窗都是用纸窗遮光,而非使用窗帘。
还有,房间里有壁龛,也装饰着挂轴与壶。那个壶的形状是接近球体的椭圆形,大小相当大。
而且,墙上挂着骨董钟,钟显示出的时刻是……
──两点十三分──
时钟的针静止不动,有如将那个时刻烙印在上面。
「……怎么会……不可能吧……」
这里就是我在读梦术里看见的,那间葵夫人被般若杀害的房间。
难道那名般若也是十年前杀害葵夫人的凶手吗?
然后,现在对方依旧待在这个真壁家,对下一个猎物虎视眈眈吗?
我见到般若的不久之前,才刚与琉璃子、总司先生、翠夫人吃早餐。
所以,那三人不可能是般若。
再说,琉璃子的爷爷奶奶的身高和体型都不符,很明显不是般若。
这样的话,就算那名般若是人类,也并非住在真壁家的人。
我认为此事非同小可,于是把这件事告诉琉璃子,请她再次报警。
不过,警察大概无法逮捕那名般若。
我开始这么认为,但思考的角度与小町不同。
那家伙的真面目只能由我来揭穿了。
看来我似乎还不能停止读取葵夫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