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冠位决议 下 第五章(1/2)
1
在一秒之中,流逝着数小时。
一分钟加速成数十天。
一小时甚至再加速成数十年。
这矛盾的时间,就是哈特雷斯所准备的封印指定术式制造出来的。原本是在固有结界内创造出时间差,注目宇宙尽头的魔术。现在则是让她加速到直至成为神灵的火箭。
Faker在时间的摇篮里摇荡着,晃荡着。
长久地、遥远地,没有止境地。
度过了没有任何人类正常体验过的岁月。
尽管如此,构成她根基的那份愤怒依然不变。
(……为什么,留下了那样的遗言?)
(……为什么,要把那份遗言当真,互相残杀?)
(……为什么,那个时候明明还活着的自己,却没能阻止?)
像这样反复的自问自答,早就超过几百万遍,几千万遍了。
每到这时,愤怒就在这以太构成的血管里狂奔,咕嘟咕嘟地要煮沸脑浆。
能忍下这种无尽的反复,是因为自己是从者还是因为别的原因,Faker并不知道。当然,因为肉体会腐朽,所以生前也没有过这么多次吧。或者说,正因为被御主的令咒固定了精神,才能忍受这可以说是无限的时间。
但也有一样,是生前所没有的。
那就是,如祈祷般,一直仰望着这边的男人。
从Faker的视角来看,他已经不断向自己祈祷了百年以上。这种想法本该是很滑稽的,同时又——她的心微微地动摇了。
(……真是笨蛋啊)
她想到。
(明明不用这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也是可以的。)
哈特雷斯(Heartless)什么的,是别人给他取的绰号吧。
倘若真是他自己取的话,那也太缺乏对自己的认知了。Faker不知道原来他感情是如此丰富的。不,虽然从相处时间来说,也不可能有百年之久的对象啦。
现实中,他们在一起的时间不过短短两个月。
而他单方面注视着Faker的时间,已经有一百多年。
这一百多年——对哈特雷斯而言是两小时左右——除眨眼外都没有移开视线,他就这样一直祈祷着。
不惜使用令咒,也祈愿她能挺过去。
「…………」
其名正为,让Faker成为神的信仰。
这仅他一人的信仰,已经传至此身。
当然,哈特雷斯为此准备的众多触媒和充满灵墓阿尔比昂(Albion)的魔力也是很大的必要因素,不过决定了方向性(Vector)的,果然还是他那无比真挚的信仰。
而他的出发点是——
(——对你而言就是这么重要吧)
那么,我做就是了。
当然我也知道,他有事瞒着我。但他毕竟也祈祷了两百年,骗了也就骗了吧。真相在那份祈祷面前,并不是该优先考虑的东西。
(……为了你,成为愚蠢的神这种小事我就去做好了……)
在残酷的寂静中,Faker这样想着。
时间加速了。
两个小时是一百多年。
三个小时……已经超过千年。
在成为神灵并且状态稳定下来之后、她的认知扩展了。
英灵且不论,对与根源之涡直接相连的神灵来说,时间并不能成为什么决定性的隔阂。
所以,她既存在于现在,又在看着过去的那个瞬间。
并不是过去视,而是更遍布的视点。在当下神灵的灵基再度矮小化为境界记录带(Ghostliner)之前,她的知觉有一瞬是接近万能的。
当然,这也是有限度的。
就算想认知所有的时空,演算可及的范围也会限定在神灵规模的上限。由Faker之身再临而来的她,不过是个初生的神灵。有可能演算的坐标,也只限于跟自己有缘的地点。
既便如此——正因如此,现在的她看到了。
同时带着一点吃惊地。
(这样啊……)
她理解了。
(原来这样吗……你……)
她唯一信徒的、真相。
同时还看到了另一件事,与自己唯一的信徒关联甚深的,另一种命运。
(未来的……)
她想道。
(未来的王……来了……!)
2
漆黑一片。
被那个(野兽)发现的话,人就只能变成那样。要说为什么,那个是死的预兆。已经从人理版图(Texture)剥落掉的、消灭的象征。
正在消失。
正在流逝。
曾名为格蕾的人类的历史正在消失,自己能感觉到。怪物(野兽)巨大到连自己的残渣都不应该剩下。
(…………)
粉碎。撕碎。溶化。
盘踞在灵墓阿尔比昂(Albion)的野兽,哪怕只是被它盯着,自己就快要融化了。
「——问」
……啊啊。
但是。
这时却听到了声音。
本来、绝不可能传达到的声音。
「——试问。」
不是实体的声音。
那是遥远的彼方,如同处在地球内侧一般的遥远之地。但同时也是通过灵脉(LeyLine)相连着的地方。
「——试问,你就是我的,御主吗?」
在那个国家,跟某个人缔结了契约、自己的整个身体都在这样呐喊着。
凶猛的活力在体内飞涨。
感觉细胞一个个地像被安上了别的东西。大大超越了人类这个容器的允许界限,从灵魂最深处膨胀起来的能量,将应该确实死亡了的自己的意识唤醒了。
(……啊啊)
想起来了。
在梦中,凯爵士告诉我的话。
——「你身陷其中就说明,啊啊,大概是因为那家伙正在靠近这边吗。」
原来那是,这么回事吗。
那么,另一句话呢,所谓对我而言,难逃的命运。
──「做个了结虽然很快,但那命运对你或许有点严苛。」
仿佛连指尖都燃烧起来。
让人以为吐息都变成了几千度的火炎在体内奔腾。
睁开的瞳孔里被灌输了十倍于平常的情报量,而活化的大脑居然也全盘接收下来了。
身体随着牵引之势不变,我运转了背上的礼装。不知道都已经自由落体几秒了呢。在这个地方,时间地点都很暧昧,要是师父说的是对的话,我死去的那会,说不定时间也是停止的吧。
在正下方,我能看到正在下落的师父。
「师父——!」
他对我的呼唤毫无反应。
要是这样袖手旁观下去,师父也会死的。
人类是承受不住那种怪物的认知的。只会像刚才的我一样,连灵魂都粉碎,回归于虚无之中。
「喂,格蕾!你还在客气什么!」
从右肩的固定器传来锵锵的刺耳声音。
「亚德!」
「解放(束缚)吧!现在应该能行!」
他的意思,不用问我都知道。
被难以置信的巨大魔力在身后推着,自己像小鹿一样战栗着仓皇失措。
「我……」
「快点,格蕾!」
「那样的话,你也会——」
「既然已经离开家乡了,你才必须挺起胸膛不是吗!」
曾是我唯一朋友的叱咤,现在叩击着我的胸膛。
注入所有的情感,我举起右手,高举的匣子一瞬间分解,变成了光之枪,在我的头上卷出旋涡。
「Gray(灰暗)……Rave(吵闹)……Crave(渴望)……Deprave(使堕落)」
自我暗示的咒文,如此流泻出来。
即便如此,也并没有像以前一样,立刻变得精神恍惚。在故乡的墓地,那位贝尔萨克·布拉克莫亚(翻译者注:格蕾的守墓人师父,使役乌鸦的魔术师)曾教会我牢牢记住的秘法,只有现在这个时候才无法得心应手。
即便如此,嘴唇还是动了起来。
像他所教会我的那样,编织出语言。
「Grave(铭刻)……me(于我)……」
「拟似人格停止。魔力收集率、突破规定值。第二阶段限定解除开始」
亚德的声音,切换成了往常的自动机械音。
让人格模块停止,尽情吞噬着周围的大源(Mana)。与地面上迥异的灵墓阿尔比恩的魔力,亚德也在毫无障碍的吸收着。
「十三拘束解放(Seal Thirteen)——圆桌决议(Decision)——」
(——不行——!)
拼命地,拦住了。
只差一点点,我勉强维持住了那支圣枪的拘束。
「Grave(掘墓)……for you(为你)……」
本应解放的魔力逆流了我的魔术回路,撕裂附近的血肉,血从右肩喷了出来。要是没有刚才流进来的『力量』,说不定我当场就死了。
一边感受右手滴落血液的微温,我声明了那支枪的真名。
「——闪耀于(Rhongo-)」
啊啊,还是第一次,用这么绝望的感觉去说出枪之名。
凶暴无极的光将右手包裹。将世界紧系的锚。尽头(终焉)之塔。包含了众多概念,古代的魔力在吼吼咆哮。神秘稀薄的现代本不应存在的对城宝具,在这里解开了封印,再现出来。
「——终焉之枪(-myniad)——!」
击出的光之枪,仅仅数秒,就用光辉满耀了虚无之穴(Naru pitto)。
烧灼了空气的分子,连同周围的魔力都一点不剩地扫荡了——然后。
——然后,从枪身,传来微小的异响。
从破坏规模来说绝不应该听得到的,极其细微的声音,我的听觉却确实地捕捉到了。到底还是捕捉到了。
那是,致命伤。
我清楚地知道。
就像心脏裂开一般。就算再怎么修缮其他地方也挽回不了的,束手无策的伤害。我曾想像过,打碎玻璃之城的时候。自己有多喜爱那座再也无法复原的城堡呢。
异常猛烈的光芒渐渐消失于黑暗中。
连这个宝具,都无法伤害到栖身于底部的野兽——我想道。
能做的,只有转移它的注意力。
但是,已经足够了。
我抱紧了正在下落的师父,顺势滑入了横向开口的洞穴。
*
滑入洞穴时我的膝盖猛地着陆。
「好痛……!」
感觉像是把身体内部嘎吱嘎吱地削刮,骨与肉都重新组装了一样。
比生长的痛再疼个一百倍大概就是这样吧。每一秒都在向着不是自己的东西转变。啊啊,我的外侧(表面)已经跟她一样了,如今被改变的,是连系着神秘的内侧(内核)。
再生出了不属于自己的脏器,不是自己的因子(成分)被组合进来。
腹腔简直像埋入了岩浆,随着一呼一吸不断生出不可控制的魔力。
但是,那些事都无所谓了。
不管别的,我必须要快点跟它取得联系。
「……亚德!」
「噢。」
他回答我了。
简直跟平时没区别,但,透着无比疲惫的声音。
「什么嘛,声音像哭了一样。」
「……不是,不是的。」
我摇摇头。
我已经知道了。我到底还是明白了。
不管多想隐瞒,也依旧传达给了作为用户的我。
虽然亚德奇迹般地、暂时地、非常勉强地保住了这副能说话的形态,但我依然明白了。如果解放了十三拘束,那现在这个奇妙的匣子可能连残渣都不剩了。
身旁,有翻坐起身的动静。
「……格蕾……」
屁股着地姿势的师父,用非常僵硬的表情看着这边。
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总之就是那样的表情。
我想,这个人真的,时不时地会很傻。明明他自己根本没有半点错。
不管自己还是挚友都有可能会这样,我们是知道这一点还来到这个迷宫的,现在这样只是预料之中罢了。本来要是反过来考虑,会认为能不付出任何牺牲就能了结这件事的,那才可以说是真的笨蛋吧。
「师父。」
所以,我故意打岔道。
这个人不问的事情,由我来说出。
「大概,远东的第五次圣杯战争最后的从者被召唤了。那也是,与我有缘的——」
亚瑟王,这三个字我没说出口。
不过,这个人也已经明白了。
「……你的故乡一直相信那位英雄会再次出现,那位既是过去的王又是未来的王(统御过去和未来的王者)。(翻译者注:来自威尔斯的民间传说永恒之王。《亚瑟王之死》:称王为一世,转来仍为王。 威尔斯民间传说:有一位伟大的王将会手持圣剑,带着军队凯旋,让威尔斯永远不受侵略。)」
阿特拉斯院院长守望着的、我的家乡,一直都盲目相信着再过不久亚瑟王就会被召唤。
现在,这里听取了那份祈祷。哪怕已经不再有意义。
「……我,又发生变化了。」
跟十年前一样。
跟失去自己的脸那时一样。
以后自己会如何呢?
然后,师父像坚定决心一样,垂落了视线开口说道。
「亚德,你……」
「喂喂,别满脸苦大仇深啊,老师! 噢不对你平时就一副那个表情,这真是对不起了,嘻嘻嘻嘻!」
亚德的声音,让师父的嘴唇仿佛哭出来一样颤动着。
这个人,一定是从十几岁起就一直是这副表情了。即使现在不是这个表情,那也只是演技变好罢了。
「格蕾……」
「没关系的,师父。」
我拼命地咧开嘴角。
即使只有这个瞬间我咧开了嘴角,我也有点自豪。
「十分抱歉,亚德他看上去有点累了。能不能请师父先走一步呢?」
「……明白了。」
师父颔首,站起来往外走。
当然,在哈特雷斯修整以待的当下,我们必须马上追上去。万幸的是,从身体里溢出的活力至今未止。或者不如说,不管是质还是量,都在以恐怖的程度继续攀升。
笔直的洞穴中还能看到师父的背影,我低声说道。
「……一点点就好,能让我稍微骄傲一下吗?」
「全听您的,大小姐。」
亚德的俏皮话,令人痛心地顺耳动听。
总是充满讽刺的这个声音,都已经勉励了我十年了啊。要是没有他的话,在师父拜访故乡之前的日子里,我会过着怎样的生活呢?不,说到底那样的我还能好好活着吗?
所谓的活着,并不只是身体的活动,这件事也是他教会我的吧。
「……我们可真是,非常、非常诚实的两个人啊。」
「……我也这么想。」
有多久没有听到过匣子毫无讽刺的言语了呢?
到这里来之前,我们已经度过了十年啊。
「抱歉啊,慢性子格蕾。老子要稍微睡一下。」
「……好。」
点点头,我也站了起来。
右手的匣子虽然变化成了死神之镰(Grim Reaper),可是亚德再也没出声。
或许再也听不到了,我把这个想法封了起来。现在应该考虑的,是来到这个迷宫的目标。不管是我还是亚德,为此不惜燃尽自己的全部——我们发过誓。
我按了按腹部。
「……痛……」
自己也是,还能撑多久呢。
自己还能地保持着灰色(Gray)到何时呢。
即便如此也要一边感谢朋友,为了让我能够战斗而留下死神之镰(Grim Reaper)的形态,一边急匆匆去追上师父的背影。
*
「喂、刚才的光是──!」
「她用了那支枪吧。」
弗利乌如此回答道。即便如此,露维亚的目光也没离开敌方。
漆黑的战车。
骨龙拉着飞翔在虚空的、魔天车轮(Hecatic Wheel)。
「到底遇到什么了啊。总不能是释放了宝具还被Faker阻拦了吧。」
清玄说道。
这三位魔术师在各自不同的立场,都见过那位少女的宝具。正因如此,他们都知道那光芒有多么可观的破坏力。那是真正能吹飞一座城池的东西。
「不知道。这里可是灵墓阿尔比昂(Albion),什么都可能发生。」
「──露维亚小姐!」
清玄大叫着,身着礼装的翅膀扬了起
来。
踢上附近的墙面这一脚大概是天狗的绝技吧。被抱着的露维亚鼻尖前面的空间迸发出紫雷。嗅到了电离空气的味道的她听命于直觉,放出了宝石。
「Call!(觉醒吧)」
七色光芒袭向战车,又一个不剩地被弹开。
真是的,又不是不能被伤害(攻击)到。
实际,据莱妮丝说,苍崎橙子应该能稍稍伤害到这架战车。如果是那样,这就不是绝对颠覆不了的神代防御。神秘虽然是越古老越强大,但归根到底那只是同质·同方向的情况下。
打个比方,露维雅的宝石魔术能把通常魔术不可能的蓄积化为可能。如果是流转在不同的人之间,吸收了众多执妄的宝石,就能使出更加强大的魔术。大概连这骨龙也能伤到了吧。
也就是说,消灭不了的意思。
(……果然,光是阻拦都已经用全力了)
露维雅冷静地判断道。
战车每次突击(Charge),就要粉碎贵重的宝石,就算有弗利乌和清玄的支持,也总有什么在被削弱。
埃尔梅罗二世和那位内弟子也是一样吧?
潜入阿尔比昂(Albion)最深处,跟那个哈特雷斯对峙,那两个人会失去什么呢?
(我的赠礼他没忘了吧?)
她在心中问道。
初次相遇的时候,她还觉得他是最糟的魔术师。明明根本靠近不了神秘的奥义,还笨拙地死死抱住不放的、可鄙的新世代(New Age)。
但是,那个魔术师向她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而且偏偏是通过解体了露维亚的魔术、并展示了那魔术的未来的方式。
(既然如此,那就做点什么啊,我的指导老师(Tutor)!)
3
作为最后的舞台,那里是否相称呢。
起码,我睁开了眼,茫然地仰视穹顶。
卷成漩涡的光连绵不绝,令人想起神话中出现的世界树。仅从坐标来说,明明是扎入地幔到这么深的地底,点缀其上的光芒却像星空一般华丽,简直像置身于宇宙中一样。
周围都是魔术环阵和包围它们的金币。还有一架钟表和一只银色的手提箱。
「…………」
红头发的魔术师伫立在魔术环阵前方。
暂时是背对这边的。
光芒中有什么我不知道。
但是,魔术师明知我们已经侵入了空间,却也没有立刻回头。令人不禁想那光芒的内侧的东西该有多重要。
「冠位决议(Grand·Role)怎么样了?」
魔术师背冲着我们开口道。
师父也仿佛已经预料到会如此一样,自然地回答说。
「好像因为Ms·伊诺莱的发言而中断了。大概还剩15分钟吧。好像是决定,要以【我能不能阻止你】来定是否当做没举行过会议本身吧。」
「……哎哟、这种发展还真是让我吓了一跳呢。」
「我也是一样啊。」
师父苦笑道。
恢复跟莱妮丝的通信后,我们首先确认的就是这事。
不知是因为深入了古老心脏呢,还是因为路径(Pass)曾经一度断绝呢,清玄的情报共享魔术的精度下降了很多,但会议的大体内容我还是听到了。
虽然,依旧还有几个未解之谜。
我想这些谜在见到他之前肯定是弄不明白的吧,就连师父我都没去问了。
「这样一来,这15分钟就能决定很多很多事了呢……君主·埃尔梅罗二世。」
魔术师缓缓转身之时,我忽然意识到,自打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之后,这还只是第二次与哈特雷斯面对面。
被这个魔术师折腾的时间,和现实中接触的时间的落差。
哈特雷斯向这边迈出一步,发问道。
「你为什么而来?是为了阻止我吗?」
「当然,正是如此。」
师父肯定道。
哈特雷斯仿佛觉得不可思议般歪头。
「为什么?以你的能力,应该已经找到Whydunit了吧?即【制造出魔术师之神】。或者也可以说,神灵伊斯坎达尔。我以为你应该没有阻止的理由才对?」
「我一定,是为了亲眼确认而来。」
师父的话语里毫无淤塞。
仿佛一路走来都一直在思考这番对答一样。
「……原来如此。」
哈特雷斯颔首。
然后,他用招人喜欢的笑容继续道。
「这是为什么呢。之前就总觉得,连那个野兽都阻止不了你们。」
都已经用上了闪耀于尽头之枪,也只能转移其注意力的,灵墓阿尔比昂(Albion)最深处的怪物。
光是想起来,身体就不禁从内而外地瑟缩。
经由亚瑟王的召唤,前所未有的活力飞涨着的如今,我甚至都还是无法思考对抗那个怪物的办法。
「十年前、你被那个怪物吞噬了吧。」
师父如此声明道。
「…………」
哈特雷斯不答。
「还是说、是在更早的三十年前这样说比较正确?」
「……都推测到那种地步了吗」
红发的魔术师仿佛很困扰似的启唇道。
那表情有一点点像师父,令我不禁屏住呼吸。为什么这两个人时不时会给人印象如此相似呢?
「……刚才说的是怎么回事?」
「你马上会明白的。」
对我的提问,师父微微苦笑。
「虽然有应该确认的事项,」
抛出开场白,师父郑重地问哈特雷斯。
「你的术式已经进入自动阶段了吧?」
「嗯,到这个阶段,就算我死了也还是会继续运作的。呵呵,你或许也知道,我把毕生积蓄都用在这个术式上了。毕竟此行凶险到有必要带从者来。让她用几次宝具就空空如也了。」
哈特雷斯说着,看向银色的手提箱。
师父也把目光转向那个手提箱、提问道。
「手提箱里原本装的、是封印指定的魔术师和你存储的魔眼持有者(Holder)吗?」
「哦呀。」
哈特雷斯扬起一边眉毛,而我不明所以地看向师父。
师父慢慢说道。
「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上、哈特雷斯说过他把魔眼持有者的头整个保存起来了吧?」
他确实,是说过这话。
以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为前提,哈特雷斯调查远东的第四次圣杯战争时候使用的方法。
那就是,把魔眼持有者的头整个切下来令其就那样活着,专心解读那魔眼中映出的情报。
「魔眼自身会生成魔力。正因为对魔术师来说那就像是外设的魔术回路一样,魔眼才会不论性能如何都被当做贵重品来对待。哈特雷斯把那当成维持从者和大魔术的燃料给烧了。」
「……师父……!那不就是说……!」
连我都不禁插嘴了。
那不就是说,那个手提箱里面,原本装着好几个魔眼——不,是魔眼持有者的活人头吗?就是说,哈特雷斯把那几个魔眼持有者像投入炉中一样使用,开拓出灵墓阿尔比昂(Albion)的道路,才使得制造神灵伊斯坎达尔的大魔术成立了吗?
但是,师父没有碰触那些残忍行为,继续说道。
「还剩不到十四分钟。我也想确认一下自己是否猜中了。没关系吧?」
「请便。」
哈特雷斯敦促道。
这番对话令人联想到分别已久的师徒。
所以才更让我不禁心绪不宁。总觉得师父踏入了一个不应该踏入的区域。
「一开始我是这么推理的……现在的Dr·哈特雷斯,其实并不是Dr·哈特雷斯、而是十年前下落不明的哈特雷斯的弟子,克洛。」
那也是莱妮丝在冠位决议(Grand·Role)中说过的话。
中途开始时会议虽然围绕这个话题展开,却被艾席拉推翻了。她坦白,他们杀害的不是哈特雷斯,而是其弟子克洛。
「原来如此。既然用了【一开始】,那也就是说现在想法不同了?」
「嗯。我对这个假说一直有种违和感。」
师父承认道。
「如果是克洛替换的哈特雷斯,那在好几个事件的背后,他的行动也太巧妙了。解开这次的术式也是,怎么看
都只能认为是现代魔术科学部长本人吧。只接受过几年正式授课的弟子可做不到。」
「毕竟是你、应该也已经确认过克洛的出身了吧?」
「是说化野九郎吧。这方面当然也跟化野菱理取得确认了。虽然化野家系确实作为魔术师也是很特殊的, 但也没有能够匹敌学部长那种高度的术式。」
冠位决议(Grand·Role)的进程中,最令人吃惊的就是这个事实吧。
化野九郎。
没想到哈特雷斯的弟子,竟然是化野菱理的亲生哥哥。
把这个前提暂且放置,师父话语的矛头一转。
「Dr·哈特雷斯。我们已经见过当年救了你的葛洛特医生了。」
听到师父的话,有一瞬间,哈特雷斯的回答出现了迟疑。
「……真亏你能追查到这些。」
「是我的朋友告诉我的。」
这朋友二字里究竟承载了多少沉重呢。
阿特拉姆·加里阿斯塔最后留下的视频信件。──当初那绝不是什么能令人产生好感的相遇。始终都是傲慢贵族的态度的阿特拉姆和师父两人、脾气不相投。
即便如此那也还是留下了某些东西。
哪怕一方死去也没有归还于无的、交流沟通。
「把你的人生,献给最璀璨的事物。这话好像是他对你说的吧?」
「啊,没错。」
「那个时候,混进去了奇怪的话。」
师父竖起手指。
「那个医生说在藏匿你的期间患上了怪病,断断续续地失去了视觉。」
确实说过这话。
那时在边上听着的我,只能想到原来如此还有那种病啊的程度,原来师父还想到了别的吗。
「但是你一摸就治好了他对吧?」
「…………」
这回,哈特雷斯的表情才真的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不留空隙地,师父继续问道。
「这才是你通过神隐获得的异能不是吗?」
这言语也动摇了空间。
「时钟塔知道了你通过神隐获得了某种异能。但是具体是什么异能,并没有人知道详细情况。或许,把你迎进来的诺利吉卿是知道的吧,但那位先生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说出对自己养子不利的话。」
「……是啊,诺利吉卿就是那样的人。」
哈特雷斯微微点头。其名字成为现代魔术科名字由来的诺利吉卿,好像也是仅有的、这两个人都认同的品格高尚之人。
不过现在,我还是更在意话里提到的异能。
「到底,是怎么回事。在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上的时候。」
在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上、哈特雷斯确实发动了被认为是从妖精那得来的异能。让腑海林之子不知从何处出现,阻碍列车前进的道路。
──『虽然我不是虚数属性,但也能做到类似的事。作为这颗心脏的代价。』
他应该确实有这么说过。
「正如哈特雷斯所说过的。虽说神隐被掳走的小孩会被附加上祝福和诅咒,但他这个情况不是祝福而是单纯的诅咒罢了。虽然医生都说了,不管什么机器检查都找不到你的心脏。恐怕,你失去的心脏的位置上,有个像被虚数魔术处理过的──类似裂隙(Portal)一样的某种异空间吧?」
「正确。」
哈特雷斯也承认了这一点。
「哈哈哈、所以才每回都像要死了一样啊。毕竟就像切开心脏一样。明明有着哈特雷斯(Heartless)这样的名字,却还要尝到心脏被破坏的痛苦滋味,你不觉得这很不讲理吗?」
「让我们稍微把话题推进一些吧。」
师父说道。
空间里耸立的光柱给他的侧脸打上了一层薄薄的阴影。
「我认为,医生失去了视觉,并不是失去,而是被篡夺了。」
「篡夺……?」
对于我的疑问,师父柔和地笑了。
「就是那种魔眼哦。或者应该说就是会成为那种魔眼。啊啊、在魔眼搜集列车(Rail Zeppelin)上、我看漏了致命的一项。──格蕾,你还记得在那辆列车上,奥尔加玛丽的侍从说过的话吗?」
「那位……被杀害的,拥有未来视的女士?」
「没错。她说过的吧。──拍卖会上、会出售虹之魔眼。」
「…………呃!」
一瞬间,我呼吸都停止了。
虹之魔眼。我记得那表示魔眼的最高位。
结果到最后、当时的魔眼拍卖上,只出售到卡拉柏的泡影之魔眼──宝石位的魔眼。
「但是特莉夏的未来视是、我记得是说预测还是什么的?只是看到可能性最高的未来,之类的。」
没错。
应该是说过这样的话。
所以才把高位的宝石之魔眼跟虹之魔眼给搞混了而已。应该就是如此。
「我也曾是这么想的。所以我们被骗了。……哈特雷斯。从你看来,想必有点奇怪吧?」
「…………」
哈特雷斯不答。
所以,师父从这一侧踏入进去。
「刚才也说了,在那次事件中,我已经判明了你将魔眼持有者的头整个保存着。」
「那又如何?」
哈特雷斯再一次望向那个银色的手提箱。
「这次,【整个头】这个词就是关键。那个时候,因为是将魔眼持有者的头整个保存起来,我还以为你一定是让本人将魔眼得到的情报说给你的。但其实没那个必要。本来就不需要那么舍近求远的方法,你本来就有着更直截了当的手段。」
倏地、脊椎上滑过去一个恐怖的念头。
这个话题还要说下去吗。连想都不愿想的真相就在那里。
师父合拢指尖、说道。
「那么如果假设你持有的魔眼,能篡夺他人的视界呢?」
言语如同利刃。
医生断断续续失去的视觉,年轻的哈特雷斯触碰后就治好了,这些证词。一口气将迄今的要素都链接起来了。原来那就是那个魔眼的真面目吗。
「虽然有点显得图方便,不过就取名叫篡夺之魔眼吧。只要在它旁边哪怕是虹之魔眼的视界都可以篡夺过来的魔眼。刚才野兽会将目光投向我们这种微小颗粒、无疑也是这样——是你篡夺了野兽的视界吧?」
「…………唔。」
野兽之所以会盘查屏息的我们、同样是因为这个神秘。
所以那时候师父才会说出了哈特雷斯所拥有的魔眼啊。就是因为他诱导了野兽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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