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话 刻印使(1/2)
从前方逐渐接近的脚步声,使蕾毕瞬间停止了脚步。双足的脚步声——不是魔物,那是人类的脚步声。
没有躲藏的地方。或许潜藏到暗处的话能够瞒过去,但移动的期间不论如何都会被察觉到。
更重要的是,她压根就没有打算躲起来。
迷宫区有治外法权,因为在其内部发生的犯罪行为很难举证。然而,就算如此也绝对不能容许无法无天之人为所欲为。
加德纳不仅仅是统领学院的一族姓氏,那是代表了这座城、代表了坐拥这座迷宫的欧戴利亚本身的家系。
只要她身为《加德纳》,就不可能放过在他们的庭院为所欲为的人。
「——站住!」
她叫住了对方。反正对方也已经察觉到她了,那么就正面出击吧。这便是蕾毕的思考模式。
就算已经断定对方是恶人,也不会主动发动奇袭。就算被杀,她也不会选择让自己羞愧的生存方式——她无法选择。
蕾毕的矜持比起冒险者,反倒更像是一名骑士的风范。
「是谁?报上名来。」
腰间的小刀掉在被发送前的地方了。
她的战力当然下滑了,但那种事可不能当作借口。
「……是我,蕾毕同学。」
从暗处现身的人影,轻声地报上了名字。
黄金色的发丝飘逸着。现身的人,是维路思·基尔瓦吉尔。
「维路思,你没事啊。」
蕾毕松了一口气。这么早就能与同伴再次碰头着实幸运,维路思也放心地叹了一口气。
「算是吧。看样子我们被送到相近的地点了。」
「看来是这样。琵托丝他们没事吗……」
「我想他们应该被送到同一阶层了,得早点会合才行——你察觉了吗?」
「……你指什么?」
有各式各样的问题点,这点维路思也很清楚。
「我刚刚看过许可证了,这里是第三十层喔。」
「似乎是呢……我刚才确认过了。」
——三十层,很糟糕。非常糟糕。
如果是这种等级的魔物,就连蕾毕也无法轻易取胜。何况如果连续战斗下去,就连逃回去的难度都很高。
「再加上连我擅长使用的武器都弄丢了……多么失态。」
蕾毕咬牙切齿地喃喃说道。然而,听到这句话后维路思却摇了摇头回答:
「咦,你没发觉吗?因为你身上只有一个,所以才会误解。」
「……怎么回事?」
「发送的时候,所有魔法道具全部都被弹开了喔。不是你弄丢的。」
「是这么回事啊。」
「我自己带来的魔具,大多数都在发送时被遗留下来了。没有弄掉的魔具就只有许可证和这枚戒指而已。」
维路思说道。他右手上有一枚镶嵌着翡翠色宝石的戒指,正闪烁着光芒。
蕾毕心想,直到先前为止他应该都没戴着才对。是在发送后拿出来的吗?
「这原本是我想当做护身符才带来的,结果却为了这种理由拿出它。真没想到会落到这种困境。」
维路思悄声说道,他不是在说大话。蕾毕也接受并点头承认。
「似乎是很强力的魔具呢。」
「并非我靠自己得到的东西就是了,似乎是由迷宫的出土品改造而成的。」
「怪不得。」蕾毕低喃一声后,继续说:「啊,原来如此,是这个原因啊。」
「怎么回事?」
方才蕾毕所说的话,这回从维路思的口中说了出来。
对此蕾毕苦笑一声后说:
「——许可证也是魔具对吧?即使如此发送时却没有被弹开,意思就是……」
「我明白了。来自迷宫的道具,在发送时不会被弹开吧。」
「大概吧——不过这方面的考察待会儿再说吧。现在重要的不是这件事。」
「是啊……我们大概中计了。」
「嗯,真是失策。竟然没察觉到被谁给偷看着。」
蕾毕懊悔地咬牙切齿,而维路思则认为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竟然被人越过为了休息而张开的结界,从外部加以观察,一般来说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那次发送,肯定是经由《魔法师》的手。
假如是迷宫陷阱的话,在踏进去的当下就应该发动了才对。更重要的是那种陷阱,欧戴利亚的地图上不可能没有记载。
这表示那是某人刻意设置的术式。若非如此,实在令人难以想像会只有魔具这么不凑巧地全部不见。
中计了。而且对方还是相当高端的魔法师。
「发送吗——恐怕里面有《失落魔法》的用户。」
蕾毕有些觉悟般地低喃道。
发送魔法被认为是现代已经失传的技术。因此除去迷宫的出土品以外,如今这个时代应该没有能凭一己之力使出发送魔法的魔法师——才对。
然而现实就摆在眼前。成功还原发送魔法的魔法师,恐怕就在这地方。
「不管怎样,得早点和大家会合才行。走吧。」
「说得也是——特别是琵托丝,必须早点找到她。」
「不,我想琵托丝暂时没问题。问题反倒是亚斯塔,他说不定真的会死啊。」
「亚斯塔吗?虽然你这么说——」
——如果是他的话,应该没有必要担心吧?
维路思如此心想,那名刻印使的实力就是如此高强。不,虽然实力很差,但他丰富的经验用来补足实力绰绰有余,维路思判断他肯定少说有数年以上,都以冒险者的身分在迷宫前线生存。
然而,他忽略了一件事。
「你忘了吗?那家伙是刻印魔法师唷。」
「……原来如此。」
「没错——要是没有刻有卢恩的魔具,亚斯塔就几乎等于没有力量。」
而魔具现在全都在发送时被留下了。比起几乎手无寸铁的亚斯塔,琵托丝应该能存活更久吧。
因为,她并非不能战斗——
总而言之,为了寻找其他三人,蕾毕和维路思飞奔而去。这样下去的话有可能会五人一起全灭——两个人极力不去思考这个事实,并前进着。
因为除此之外,他们别无他法。
※
夏洛特·克利斯豪斯特一边在迷宫的道路中前进,一边诧异地深锁眉头。
她的视线,投注于走在她身旁的亚斯塔·塞埃尔身上。
「——糟糕。这下不妙,真的不妙了。」
亚斯塔抱着头。夏洛虽然感到有些恶心,还是勉强向他抱怨几句:
「真吵啊,稍微闭上嘴吧。要是有什么东西出现怎么办?」
「出现的话请救救我。」
「你难道没有自尊心吗……?」
无奈的夏洛叹了口气并摇了摇头。
然而亚斯塔是认真的,因为现在他的战力已整体大幅下降。
「不,我是真的陷入大危机了。身上没有半个刻着卢恩的护石和护符啊。」
「……啊?你在说什么……」
「没有任何魔具类的道具,大概是发送的时候被弹开了。不妙啊!」
彷佛是在开玩笑,但却是禁不起玩笑的事实,亚斯塔的战力等于已丧失九成了。现在,他就连面对低层的魔物都会轻易输掉。
抱持着《只能使用刻印魔法》加上《魔力几乎都被限制了》双重障碍的他,会事先将卢恩文本记述于小石子或宝玉,又或是魔晶或纸片等东西上。然后在战斗时将其发动,借此形式来补足速度。
从战斗前的准备起,战斗就已经开始了——这么说好像是在耍帅,但实际上亚斯塔的战斗力,几乎都仰赖于自制的魔具。
而失去那些,等于战斗在开始前就已经结束了。根本笑不出来。
「……意思是这个状态下,你完全无法使用魔法?」
夏洛或许也觉得这样实在很可悲,于是声音微微颤抖地问道。
「不,也不是完全无法使用。如果想使用卢恩,那就能使用。只要像仿真战的时候一样,用脚刻在地面上。但是——」
「迷宫的地板能刻划卢恩吗……?」
「百分之百不行!」
那就和破除迷宫结界是同样意思,没有魔法师能做到那种事。
——骗人的吧,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完全出乎意料啊。
夏洛瞥向如此低喃的亚斯塔,并沉入了思绪之海。
这个男人无法战斗——这种话夏洛压根不信。不,正确的说法应该
是,现阶段他还能战斗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了。
确实,他在学院的成绩,至少实技方面是吊车尾,但如果只是这样的话,他原本应该会被退学才对。然而他却能继续在学院就读,夏洛认为其中一定有什么理由。
考虑到那个《理由》第一个会想到他是《魔法使弟子》这项事实。但是,也很难像他会那么轻易说出口。如果是其他两位魔法使还另当别论,但和甚至被喻为史上最凶恶罪犯的亚萨·克利斯豪斯特有关系这件事实,绝对不会导向正面的结果。所以夏洛也隐瞒着这件事。
那么,除此之外学院留住亚斯塔·塞埃尔的理由又是什么?
「喂,我可以抽一根吗?」
这时,亚斯塔忽然如此问道。大概是指烟吧。
「这种状况下?…算了,随你高兴吧。」
「这样啊,谢谢。」
「毕竟也许是人生最后一根了嘛。」
「不不,别说那种不吉利的话啊。」
「是吗?那还真是抱歉呀,义兄。」
「……嗯算了,那是无所谓啦……但可以别再叫我《义兄》了吗?」
刻意无视这句话的夏洛沉默不语。
称不上是对话的对话,无法掌握彼此的距离感。
亚斯塔叼着烟,并用指尖在烟的前端描绘着。描绘出来的是《火》的卢恩文本。魔力被转换成了火,微弱地点燃了烟。
「……不是能用魔法吗?」
夏洛眯着眼说道,另一方面亚斯塔则耸了耸肩。
「我又没说我不能用。」
「是这样没错啦。」夏洛瞪着亚斯塔。「应该不只这样吧?」
「……什么啊,你察觉了吗……?」
「改写琵托丝的防壁时,你根本没使用什么护石不是吗?」
亚斯塔的实力的确很低落。坦白说他所操控的魔力量,以输出而言根本不值一提。然而他却很强,甚至能在这五人之中成为主力。
令人留心的是,他原本是冒险者的事实。
亚斯塔说他是被诅咒侵蚀,因此变得不太能使用魔法。换言之,在被诅咒前他可以充分地使用魔法。然后,他还这么说了:他之所以来到这所学院,就是为了寻找解咒的方法。
而且,夏洛知道有某个近期停止活动的冒险者集团。不,不只是夏洛。那个集团的名字,要是魔法师没有人不晓得——
「……喂,难道说——」
真是愚蠢的发想,但是,她曾听说那个真面目不明的旅团当中,实际上有一名刻印魔法师隶属旗下,使用烟来描绘文本,仅仅伫立于战场就能纵观全局。七星旅团的第六席——拥有《紫烟记述师》别名的魔法师。
「什么啊,怎么了吗?」
夏洛被突如其来的想法动摇了思绪,并不自觉地伫立于原地。亚斯塔因此露出了诧异的神情,并疑惑地歪下头。
「喂——夏洛。」
亚斯塔开口说道。夏洛将方才的想法忘掉,并悄声说道:
「……什么事?」
「我想问你一件事。」
「所以说是什么事?」
「你知道了吗?那个——」
亚斯塔只说到这里便有些语塞了。从他的态度,夏洛也大致察觉到他想说什么了。还想着他在介意着什么,原来是在烦恼那种事啊。
「啊啊〜」夏洛极度无趣地摇了摇头。什么嘛,是那件事啊。只见她毫无兴趣似地,相当爽快地说:
「如果是指我父亲已经死了的事——我当然知道。」
※
「……是吗……」
我平淡地、刻意装出无感情的语气低喃道。得到那个答案后,我反而很疑惑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问。
搞不好我是在害怕也说不定。夏洛说她是亚萨的女儿,那么她肯定有权利痛斥我才对。或许我害怕的就是这件事。
——因为我,正是发现夏洛父亲遗骸的人。
「这应该是尚未流传到世间的情报才对,你是从哪里得知的?」
「我并没有得知。我只是认为既然他没有现身,那应该就是死了吧。」
「……就只是这样?」
「就只是这样。还有其他问题吗?」
「…………」
她不问我吗?父亲的死状。
当然,我可以回答的事情有限,那个总是旁若无人,宛如违反常规的集合体的魔法师,究竟为什么会陨落呢?对此我几乎一无所知。
因为某一天,那个男人就突然变为一具尸体了。
就连对和他共同行动的我而言,那也是晴天霹雳。甚至直到现在,我都还无法接受他已经死亡的事。真的是完全无法接受。
并不是因为情感上的理由,而是因为我深信那个怪物,不可能那么简单就死掉。就算他突然在某处现身,恐怕我也不会惊讶吧。我确信如果是像那男人程度的魔法师,区区自己的尸体,不管几具都能伪装出来。
最后,我还是什么都说不出口,我轻叹了一 口气。
「抱歉,提起了奇怪的话题。」
「无所谓,我不在意。」
「——但是,你之前就知道我在学院里对吧?」
「…………」
这回换夏洛噤声不语了。我迳自继续说:
「所以你才会故意用塞埃尔这个假名来到学院,因为那个名字原本是那位魔法使使用的假名。你是知道我在那,所以才冠上那名字的吧——有错吗?」
「……假设真是这样。」夏洛没有看向我。「那又有什么问题吗?」
「不。」我凝视着夏洛。「没什么问题。」
她知道我的存在,大概是从入学之后就一直避着我吧。在学院长室前看到我时之所以露出那种狼狈样,是因为那完全出乎她意料之外。她根本想像不到成绩吊车尾的我,竟然会被叫到那地方去。
然后蕾毕不知何时察觉到了夏洛对我怀抱的偏见——这么想的话,也未免把她想得太神了。
——切换思绪吧。
首要任务是打破这个状况,其他的事等生还之后再考虑就行了。
「靠到墙边来,我要确认现在的位置。」
我开口说道。总之最重要的是避开敌人,我想极力地减少战斗。
到了第三十层后,虽然魔物的数量会减少,但相对地强度也大幅飙升。
「稍等我一下。先把地图拿出来,然后暂时解除照明。」
「……明白了。」
虽然犹豫了一会儿,但夏洛还是坦率地点了点头。或许是估算到在迷宫中,还是遵从我的判断,生还几率比较高吧。
不过如果不先让她这么想的话,感觉很有可能是我被舍弃。
「要接触啰。」
「了解。」
夏洛在发出暗号的同时,消除了魔法照明。光源只剩下我手上的烟火,视野几乎全部沉入了黑暗之中。
我将火当作墨水,将烟当作笔,在半空中刻印着。火炎的轨迹描绘出了卢恩,这是发动魔法的举动。是超高难度的刻印魔法。
「好了……不太想使用《雹》呢。《保护》加上《主神》,还有《缺乏》,这几个合起来应该总会有办法吧。《秘密》的话……省着点用吧,毕竟很浪费魔力。」
我喃喃地自言自语。选择使用哪个卢恩,是由状况、魔力量与实力所左右的。然而,最终还是得根据本人的感觉。
我将《保护》、《主神》、《缺乏》的卢恩重合刻印于半空中,并用魔力将其如有机体般结合起来。重合的意义将形成概念,并转变为由术者操控的结界。
「好……点亮照明。」
我向夏洛说道,让她重新点亮照明。不知为何,夏洛露出了狐疑的神情。
也是,要是不懂卢恩的话,大概不知道我做了什么吧。于是我告诉她:
「我张开了结界。光不会泄漏出去,也能恢复体力,大概多少能争取一点时间吧。」
「……光是使用卢恩,就什么事都能做得到呢。」
「是吗?这就是所谓的样样略通,样样不精吧。」
我自嘲般地说完后,便向夏洛借来地图。
我将目前为止走过的地形记忆,与实际的地图相互比对。幸好——不知该不该这样说第三十层的规模很宽敞,因此错综复杂的道路也跟着变少了。于是我很快便知道了现在的位置。
虽然想使用感知或扫描类的魔法来确认,但若让魔力的气味引来附近的魔物也很愚蠢…… 不,在那之前还有别的问题存在。
我发动了别种卢恩,让感知生物的魔法绕行于迷宫中。
「差不多也该发现一只魔物了吧。」
「说得也是。恐怕——」
「——没错。这个阶层的魔物也消失了。」
这样想才比较自然吧。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完全摸不着头绪。
连接下来该做什么也不晓得。
「总之,先试着与外界联系看看吧。」
我拿出一块攻略这座迷宫中捡起的魔晶。因为还未经人为加工,因此发送的时候没有被弹飞。
我将烟的火捻熄,并着手改造魔晶。
「虽然不能做得像老姊那么好,但赛耶的话应该会明白吧。」
不一会儿,我将众多刻印刻入了魔晶中。
也就是信。只要发动秘藏于魔晶中的魔力,应该就会传达出我们的窘境吧。我又做了两个相同的东西,并将其互相链接起来。
接着只要能将这东西送到地上就行了。
「……喂,夏洛。你会创造使魔吗?」
「使魔?……要做什么?」
「联系用。不能战斗也行,脚程快的家伙。」
「……是会啦。」
「啊,能创造啊。」本以为不行但还是问问看,真是侥幸。「那可以让那家伙带着这个送到地上去吗?」
「这是什么?」
「信。」
「……啊,这样啊。」
夏洛虽然露骨地用怀疑的眼神望着我,但还是照我的话做了。她拿起一颗魔晶,将魔力灌入其中。若非拥有充沛魔力的魔法师,是没办法灌注使魔所需要的魔力量,并加以驱使的。换言之,我做不到。
过了一会儿后,无色魔晶的面貌变化完成了。诞生出来的是一颗长着手脚的黑色球体,看起来是一只谜样的生物。
怎么说呢?感觉就像颗手掌大小的深黑色球体。
「……这是什么?」
我不禁脱口问道,只见夏洛一脸正经地答道:
「《小黑》。」
……是喔〜小黑啊〜
「它的长相非常奇怪耶,是夏洛你的喜好吗?」
「吵死了。以无属性的魔晶为媒介,要仿造生物是很困难的。」
「不,我不是在抱怨喔,不如说很足够了。真不愧是优等生。」
「你是什么意思,这算称赞吗?」
「当然。」
我笑出声,而夏洛却一脸不悦的样子,我是真的很佩服她就是了。
所谓的使魔,是将身为主人的魔法师魔力,灌注于当作《内核 》的东西中生物的遗骸、年代久远的道具,或是魔晶等等——并将其当作拟似生物加以操控的魔法。而使魔便是通过这种方式诞生的拟似生命体的总称。
临时做成的使魔,只能让它采取单一且单纯的目的和行动。但是依据内核的质量与在术式上花费的工夫,要做出堪称第二个自己的分身也并非不可能。
「麻烦让它到学院去。如果顺利送到,或许会有救援来也说不定。」
「……明白了。」
夏洛点头后,便将命令刻到小黑身上。
要比喻的话,就像将程序书写到机器人中一样。
过了 一会儿,接收命令的小黑将身体蜷成球形,接着就这样「咻!」一声,高速滚动而去。在没有魔物的此刻,它应该能平安无事地抵达上层才对。
话虽如此,没想到竟然是用滚的啊……
我不禁在内心吐槽,但是我却更加地深感佩服,因为它的速度远比我预想的还要快。虽然外表不怎么样,却是等级相当高的使魔。照这速度看来,恐怕只要二十分钟左右,它就能抵达地面了吧。
这么说来,或许夏洛很擅长这方面也说不定。
「好了,接下来怎么办?可以的话,我是很想休息一会儿。」
「那样可不行吧?」听了我的话后,夏洛轻轻地摇了摇头。「必须尽早和大家会合才行,不知道他们情况如何了。」
「……你意外地很温柔嘛。」
我揶揄般地低喃道,只见夏洛双颊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并低下了头。
「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吧……」
「说得也是。」
实际上,这是事实。我们确实没看见魔物。然而,这并不表示没有魔物意外的某种东西潜伏在这里。我可并非游刃有余。
现在我也持续在搜索失散的大家。我让魔法在空间中延伸,不断扩展魔力感知网,而其结果却告知这附近没有任何人在。
再稍微扩张一点搜索范围看看吧。虽然扩张过度的话,很可能会把不好的东西也一并引来,所以让人有些犹豫,不过也差不多该破釜沉舟了。
眼前的夏洛一脸不悦地别开脸,我不发一语地观察着她的样子。
几乎没有进入迷宫的经验。这个事实,有可能会在某个时候变成阻碍。但按这状况看来,只要再一会儿她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正当我思考到这里,并准备再次开始移动时——
——突然之间,一阵尖锐的尖叫声轰然响起。
我和夏洛猛地回过头去。虽说这里的构造不算太复杂,但由于回音,要在一瞬间判断声音方向还是很困难。
从声响和音量听来,那恐怕不是人类的声音。然而,只能选择飞奔赶去那里,肯定发生了什么事。
「——要跑啰,夏洛!」
我高喊一声,没有等待回应便飞奔而去。夏洛随后跟了上来。
「刚才的尖叫声是……」
「不,那大概不是人类的声音!」
「……那么是魔物?」
「对。如果不是魔物之间在互相啃噬,那应该就是有谁在那里!从声音听来应该是大型的,要快点!」
我将侦查敌人的魔法全开,在昏暗的迷宫中穿梭着。话虽如此,能自动找出敌人的魔具在发送时便已经遗落了,根本没有使用魔法的余裕。
所以此刻,我仰赖的是自身的感觉。魔力的流动、生物的气息——连一点点的情报都不放过,全数加以收集。让至今累积的经验与直觉总动员,仅仅只是向前、往声音的方向奔驰着。连看地图的空档也没有。
途经某处时,脚边的石板忽然沉了下去。这种感觉意味着什么,想都不用想就明白了。
——是陷阱。是被设置于迷宫中,为了排除侵入者而设的陷阱。依我的感觉,刚才陷下去的并非人为的陷阱,恐怕是在迷宫自然产生的吧。
是发送类,还是攻击类的?没有判断的时间,不论是什么都无所谓。在那陷阱发动的刹那间——
「——烦死了!」
我用踩陷石板的那只脚本身施展了魔法。使用的文本是《冰》。我利用它,将魔力的流动冻结了起来。不论是哪种陷阱,没能发动的话就都无所谓了。
像先前那种奇袭姑且不论,现在我是预期随时都会碰上陷阱而奔跑的。只要事先做好准备,就不会不像样地中计。
「……骗人,难以置信……」身后的夏洛低喃着些什么。「光凭脚的动作就做出卢恩……咦?话说他刚才无视术式,只停止了魔力的流动……?咦……?」
然而我对她的话一概无视。虽然很抱歉吓到她了,但这只不过是些小伎俩,在迷宫以外的地方是派不上用场的。这种程度就吃惊,是当不成一流冒险者的吧。
不,我是不知道夏洛是不是以冒险者为志向啦。
我按字面意思跨越陷阱后,没有放慢速度继续奔驰。不久后,一个极度宽敞的空间延展了开来。那是与学院试法场同等宽敞,天花板也很高的空间。
不知为何有光源。宛如火球一般的昏暗蓝光,整齐地排列在四面墙上。
那下方有一名少女的身影。
「琵托丝!没事吧!?」
我朝那名少女——琵托丝大喊出声。她背部倚靠着墙壁,按着左肩蹲在地上,她的左手从肩膀处流下了鲜血。
呼吸很急促,看来她负伤了。正当夏洛慌慌张张地准备冲向她时,琵托丝尖锐的声音高声响起。
几乎同一时间,我也辨识到了那家伙的存在。
「——不可以过来!上面!」
从她平常的样子完全无法想像的急迫声音传来。被那阵声音催促的夏洛,似乎也将视线投向了上方。我之所以没看着她也知道这件事,是由于她口中流泄而出的颤抖声音。
「怎么、会……骗人……!?」
在迷宫中口吐这句话,等于发表战败宣言。司掌幻想的魔法师,被事实击溃的当下,便已经等同于死亡。
身处在那里的,是拍打着羽翼的火炎化身。
过于宽敞的
空间上空。在那里,有着一只巨大的鸟型魔物,身长约有两、三公尺。它全身包覆着蓝白色的火炎,摇曳地飘浮在上空,以威风凛凛的姿态俯视着我们,甚至散发出一种神圣的气场。那是永恒的象征——
——不死鸟。
在第十层遇到的那只丑陋人型,根本不足以与它相提并论。那是在魔物中位于最上级的存在——被誉为《幻兽》的怪物。
以位阶而言,毫无疑问是最强种类之一。是与魔龙种、真狼种,或吸血种并驾齐驱,位于幻想顶点的神话怪物,可以说它自身便是一个完整的魔法概念。
若用阶层来表示其强度的话——它可是有千层等级强度的怪物。
——所谓幻兽,它们本身就是一种魔法,同时它们自己也能使用魔法。
据说它们只会现身于迷宫最深处,或者是被世人唤作《灵地》、《龙穴》等,足以被称为神域的特殊场所。正因为幻兽本身便是由魔力构成的,因此魔法适性也远远凌驾于人类之上。与被肉体所束缚的人类不同,魔物能将魂魄的力量原原本本地展露出来。
换言之,区区人类根本无法与之匹敌。
面对这种等级的对手,大概要将七星旅团全员叫出来,才能勉强与之相抗衡吧。
——简单来说。
遇上这种东西,象征着死亡。
空之幻兽散落出雪花一般的蓝色火炎。
不可能获胜。
这种事我打从一开始就明白了。虽然不知道它的火炎为何不是红色而是蓝色,但若眼前的是真正的不死鸟,那么胜算即为零。甚至算不上是战斗。
——怎么办?要怎么逃走?怎么做才能救出那两个人……?
我全力发动思路。话又说回来,这种地方为什么会有不死鸟?
欧戴利亚竟然有幻兽存在。别说是这座城,这可是足以撼动全世界的事件。那可是眨眼之间便能毁灭整座域镇、宛如灾害一般的怪物,根本不可能。
……不对,等等。
这不是很奇怪吗?我在那时,察觉到了奇妙的疑点。
那是天启之光。没错,要绝望还太早了。
「难不成,是那么一回事吗……?」
「等等,亚斯塔!你在说什么!?」
从身后传来了夏洛的斥责声。不是用「义兄」这种讽刺的叫法,而是普通地叫了我的名字。由此看来,她或许也已经失去余裕了吧。
「不,看来这家伙暂时不会袭击。」
「……似乎是这样。你现在在想什么——」
「别在意。」
我爽快地敷衍过去。
幸好,蓝色的不死鸟没有要行动的样子。它只是从高处睥睨着我们,彷佛在观察我们一般。传说中所叙述的不死之王鸟,听说性格温厚不好争斗——好了,问题点在这里吗?
我强迫自己坚信浮现于脑海的答案即为正确答案,并奔向琵托丝。
「……琵托丝,没事吧?」
我搀扶她的身体起来。乍看之下,似乎没有危及性命的伤口。
「没事……比起这个——」
「等等,你的头流血了。是那像伙做的吗?」
「……我被吹飞了。虽然肩膀受了一点伤,但那已经治好了,所以没事的。」
「头部的伤呢?」
「多少有些裂开,但现阶段不碍事,不用担心。」
我阻止了打算站起身子的琵托丝。明明对我的伤势反应过剩,却对自己的事过于漠不关心。
「等等,先治好伤口再说。」
「可是——」
琵托丝用意料之外的强硬语气回话。如她所言,伤口本身大概没有那么深吧。
事实上,她也轻而易举地治好了左肩的伤,而且视线还同时仰望着不死鸟。对她而言,施展这种程度的治愈魔法似乎不需要多大的专注力。
「……似乎暂时没问题了呢。」
暂且松了一口气后,我再度眺望头顶的幻兽。
那家伙没有行动,是因为游刃有余吗?还是它打从一开始就甚至不把我们视作敌人呢?又或者是——不,总之虽然原因不明,但它并不打算袭击我们。
可以的话,真希望它能就这样放过我们。
「比起这个,请听我说,亚斯塔同学!」
这时,被我抱着的琵托丝,在我怀里急迫地叫喊着。
「怎么了?」
「结界!这间房间,被结界包围了!」
听到她的话之后,我回头看向身后。
仔细一看,这间大房间的内部空间,与通路间的交界处附近,能微微看见魔力摇曳的样子。似乎就是那东西将这整个空间覆盖住了。
「……啊〜换句话说……」
「这是陷阱。一旦进来里面,只要不切断魔力供给源,就没办法出去外面。」
「原来如此……」
我只能这样低喃着。看样子只要不打倒眼前的魔物,我们连逃走都做不到,这事态完美地将我们困住了。
——但是,这件事不是很诡异吗?
魔物,而且还是幻兽这样的对手,会张开那种狡诈的陷阱吗?应该没必要那么做才对。人类这种东西,从幻兽眼里看来等同于虫子。
果然很可疑。
我向琵托丝开口问道:
「你直到刚才都在独自和那只魔物战斗吗?」
「嗯……是这样没错。」
「……情况如何?」
「那只蓝色不死鸟,只要我不攻击它便不会反击。这点帮了大忙,话虽如此,那依然不是我一个人可以战胜的对手……」
「我们是听到悲鸣声才来的。那不是琵托丝的声音对吧?」
「的确……不是……」
琵托丝不知为何有些吞吞吐吐,好像有什么话说不出口。
不过,现在的我没有余力揣摩她的心情,我又问了一个问题:
「你给了它一击吗?」
「……是的。只不过,它马上就再生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我暗自在心中领悟了。
从刚刚开始的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像是得到了确信一般。
「原来如此……你怎么想?」
我向从方才开始便沉默不语的夏洛问道。
夏洛将手抵在嘴边,深锁眉头沉思着。不久后她轻声地说:
「……是这么回事啊。原来如此,的确很奇怪。」
「没错。恐怕——那并不是幻兽。」
「我也这么想。问题在于,那又是什么——?」
趁着魔物没有袭击过来,我和夏洛陷入沉思中。
琵托丝一瞬间露出了呆愣的神情,接着又惊讶地说:
「那、那个,请等一下。那不是不死鸟吗!?」
我轻松地回应睁大双眼的琵托丝。
「因为它是蓝色的嘛。不死鸟一般都是红色的吧?」
「……不,或许是这样没错。但是幻兽这种生物,几乎没有人类亲眼确认过……」
「但是,你不是给了它一击吗?那么琵托丝你应该是最清楚的吧?」
夏洛如此说道。
这番话,似乎总算让琵托丝想通了。
「啊——啊啊,是这么一回事啊。我明白了,那种事是不可能的嘛。」
「就是这样。」
没错,一般来说那是不可能的。
若那是真正的幻兽,魔法师根本没有任何胜算。要是区区一名稍微有点才能的学生就能与之匹敌,它就不会被歌颂为传说了。
那东西的外貌勉强和幻兽形象相同,而琵托丝又赌上了性命拚死奋战,正因如此她才反而没注意到吧。
——真正的幻兽,不可能那么弱。
就算很勉强,但能与之战斗的当下,对手是幻兽的可能性就几乎为零了。
说到底,这种地方果然还是不可能有幻兽存在。就算是魔物,在地下的深层迷宫中怎么可能会有翱翔于天空的鸟?
想到这里,这个宛如陷阱一般的结界,以及除了反击以外它不主动行动的理由,也自然想像得到了。
我开口说道:
「……是合成兽。有魔法师把它当成使魔来驱使着。」
「意思是和第十层那只相同吧。」
「没错。不过,强度无法相提并论,恐怕这只才是完成品。」
简单来说,它是一种由魔物为内核创造变化而成的使魔。
夏洛所创造出来的小黑,以原理来说也等同于一种合成兽。小黑并非利用魔物,而是靠魔晶与术者的魔力相互混
合而成的。混杂两种以上的概念而诞生的使魔,以定义上来说全都称为合成兽。
这原本是为了强化弱小使魔所使用的手法。问题在于《将多数魔物合成而生》这种制作方法。
「……我渐渐明白了。简单来说,与其说它是自然诞生的魔物,不如说更接近使魔一类,只能运行术者事先命令的动作,所以才仅仅只能在《反击》时使用力量。大概是因为让它擅自胡闹的话会很困扰吧。」
而那附近的结界,恐怕是创造出这只合成兽的术者所设置的。又或许还有其他同伙也说不定。不论怎样,这种计策都是人类才想得出来的。
「但是,从没听说过拥有再生能力的鸟型合成兽……」
琵托丝轻轻摇了摇头。这么说来,能够将单一迷宫规模的魔物混合起来的魔法师,本身就是很异常的存在了。也许是位阶相当高的魔法师,又或是专攻某一特点的奇才……不论如何,它的存在已经展现在眼前,我们也只能承认了。
「实际上,毕竟上层也有类似的东西存在。这样考量比较妥当吧。」
「虽然是这样没错……」
「记得合成兽会继承被当成原型的魔物能力吧?大概是使用了具有再生能力的魔物作为材料吧。」
以使魔来说,合成兽原本就属于相当难以操控的种类。能够像这样驱使合成兽的魔法师,更是前所未闻。
从这里回去之后,必须将一切告知学院和管理局,并请他们即刻做出对应措施。对手很可能正在进行一项荒谬绝伦的计划。
「此刻那东西是什么都好吧?」
夏洛若无其事地说道。她瞪视着上空的伪不死鸟。
「问题在于接下来我们要怎么打倒它吧?虽然它并非幻兽是件好消息,但不管它是什么,我们打不赢它这件事依旧没有改变。」
「虽然是这样啦,不过既然不是幻兽就有胜算……大概吧。」
「是这样吗?」夏洛哼了一声。没想到她挺好战的,似乎不打算认输。
既然如此好胜,那么战斗时就不成问题。也能订定作战计划了吧。
琵托丝似乎也结束治疗了,她靠自己站起身后,如宣示般向我说道:
「我也要战斗。」
「嗯,很抱歉得拜托你了。只要胡闹一番,没多久蕾毕和维路思应该也会察觉吧。」
这是近乎希望的推测,几乎可说是愿望了。
话虽如此,如果是这个队伍,要使战斗成立应该并非不可能。
——只不过,有件事我刻意没有告诉她们。
对手魔物的强度,若是老练的冒险者,大致上都能凭经验判断。
这方面,若是我的熟人《天灾》,就能以令人惊异的精准度测量出对手的强度。而我在这方面的感觉却很迟钝。虽然因为胆小所以对气息很敏锐,但基本上能避开的战斗就避开是我的原则。我从一开始就不让自己陷入无法避免战斗的状态,而一直活到了现在。
然而现在,我那贫乏的直觉却频频敲响警钟。明明只要思考一下就能明白,但我却把它当成了幻兽。之所以会如此软弱,原因肯定就在这里吧。
确实,比起幻兽要好太多了,然而那始终只是比较起来而已。比喻起来只不过是从「无法破关的游戏」变成「很难破关的游戏」,而「隐藏魔王」变成「最终魔王」这样的程度罢了。坦白说,我的直觉如此告诉我:
就连这只合成兽,大概也有将近八十层等级的强度。
「——好了,来分派任务吧。」
我如此说道。既然要战斗,如果不从一开始就拿出全力,我们就连性命都难保。必须要先体认到眼前的魔兽,就是那种程度的对手。
「我负责担任前锋。由我来当诱饵吸引它的注意,夏洛你就趁那个空档,尽量用大招轰击它。」
「……没问题吗?」
夏洛皱起眉头说道。但是说到在场的成员中要由谁去,我想除了我以外也没有别人了。
单纯只是消去法的判断,并不是我喜欢才做的。要是蕾毕在的话我就全丢给她了。
「干嘛,你在担心我吗?」
我半开玩笑地问,只见夏洛感到意外地哼了一声。
「前锋输了的话后卫也完了,我只是在担心我自己而已。」
「啊是喔。也罢,就交给你了。别看我这样,我的生存力可是备受好评的。」
「那算什么?」
「玩笑话罢了。你才是攻击主力,可别和我说什么攻击无效喔。」
「这点用不着担心。」夏洛自信满满地绽放笑容。「你以为我是谁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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