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四话 异变(2/2)
轻吐一口气后,我喊道:
「——《车轮》!」
《车轮》卢恩与《骏马》同样象征移动。相异点在于骏马的目的是移动行为本身。相对地,车轮则是以移动目标为目的。
我旋绕踩踏地面的脚,用指尖与脚跟描绘圆形。
用车轮创造出来的门扉形成了魔力信道。门扉出口是与我们相距甚远的墙壁。奔走于地面的魔力被我诱导,从截然不同的地点喷溅而出。
霎时间,魔力出口生成了石头打造的荆棘。 那攻击杀伤力十分高强,要是中了那招,别说 被贯穿,大半身体都会灰飞烟灭。
我确认那幅光景后,直接加速奔驰。 相对于庞大的身躯,石人偶的速度很快。 话虽如此, 我也不至于跟不上。 在魔物举起手臂之前,我便抵达了手的位置——我就这么沿着魔物的手臂向上狂奔,将挥落而下的手臂当作道路。
对巨大石人偶而言,沿着身体直冲而上的我等同飞虫。 牠无视我的存在,转而以左臂蓄 力。 牠没有高举手臂将其挥下,而是向后拉开手臂准备采取殴打攻击——牠的目标是在前方奔驰的绯奥。
但我不会出手帮助绯奥。 若
是普通的打击攻势,她能自行应对。
绯奥停下脚步,拔出了剑。 如果只打算回避,本来是不需要剑的。 而防御就更不用考虑了,那威力压根守不住。
石人偶旋即使出一击。
光是普通殴打便犹如大炮或工程锤。 面临直逼而来的石人偶攻击,绯奥只是伫立原地静侯着。 无可回避的攻势朝她直击而去——
「——」
而在前一刻,像是突然被残像取代,绯奥的身体忽然模糊了。
猛然袭来的石人偶攻击贯穿了绯奥的残像。对她而言,拔剑这个举动即为一种魔法仪式。那将让她重生为一名斗士。
——彻底看透了。她仅往前踏了一步,便成功规避了巨臂的打击攻势。
动作自然到几乎像是向前倾倒,那矫捷的身手让人膛目结舌。贯彻剑士之职的她,身体能力本身即为魔法。
绯奥那及其锐利的剑客身姿,与她平常的性格判若两人。
「厉害……」
我只有轻轻赞叹一声。因为我也有分内的工作要办。
两次攻击都遭到避开后,石人偶失去了平衡。奔上对方肩头的我发动了魔法。
「——《成长》——」
将烙印其上的意义反转,那是唯有我能施展的逆式刻印。
本来象征成长的卢恩,构成了意味阻碍的反意魔法,妨碍了石人偶的行动。自地面孕育而生的半透明植物发挥影响,宛如长鞭一般覆盖了巨大躯体。那是由魔力构成的桦木躯干,也是《成长》卢恩原先的效果。
石人偶瞬间全身剧烈震动,开始狂暴起来。释义文本原本就已经超乎常理,逆式刻印又进一步让意义强制逆转,因此效果不如原本的魔法。
不过已然足够。 我从狂暴的石人偶肩上一跃而下,于坠落期间发动了魔法。 大幅移动使烟的效力随之扩散——这正是我的目的。
「—《冰》《必要》—」
我在坠落期间双重施展了象征延迟与停滞的《冰》以及《必要》卢恩。 心有渴求,意味着缺乏。 缺乏又将形成束缚、构筑栅栏。 总计三重刻印全部具备拘束效果,使石人偶完全僵直了。
对自己使用《冰》后,我坠落的速度亦减缓了。 抵达地面的期间,我不经意与绯奥四目相 交。 魔力窜流于绯奥的剑上,正激烈四散着火花。
——上吧,绯奥。
我以眼神示意后,发动了最后一个卢恩。
「——《巨人》!」
烙印其上的象征为雷神之槌。
刹那间,获得刻印加护的绯奥,宛如爆裂一般急速冲剌。
「——呼!」
绯奥流漏呼吸的刹那,猛然踏向地面,气势猛烈到几乎要让地表炸开。
她就这么沿着石人偶的身体……沿着牠的身躯垂直攀升。
我与绯奥的身姿在空中交错。
绯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抵达石人偶的胸口后,再度一跃而起,使身体飞舞于空中。 带 电的剑身溢出了洪水般的庞大魔力。
——竟然是雷属性。 这家伙还具备这么罕见的能力啊。
利用电气之力构成的加速术式,将绯奥的肉体性能强制提升至最高极限。 飞跃于空中的 她,面前正是随脉动释放魔力的血色魔晶——石人偶的心脏。
一跃而上的绯奥于空中扭转身躯,使身体与地面平行回转一圈。
「——喝啊……!」
挥舞而下的剑,正是对石人偶下达的雷神审判。
雷击之刃具备的破坏力已超乎斩击,近似于打撃了。
缠绕剑身的庞大雷电热量,形成压倒性的能量,朝魔晶袭卷而去。
无法承受的石人偶巨体双膝跪地。 魔晶产生了裂痕,流泄而出的魔力融入了空间中的瘴气。
魔晶再度将魔力连同瘴气吸入其中——石人偶开始复原了。
绯奥就这么着陆于地面。 她在空中精巧地回转,扼杀坠落的冲击力后着地。动作宛如猫一般。
石人偶的再生速度很快,但我没有放过那个空档。
既然绯奥破坏了上半身,我就负责攻击下半部。事前准备早已完毕,由我来极力阻碍牠的 行动。
我让逆式形态的《成长》再度反转,使其恢复原意。 伫立地面的我,紧接着施展《丰穰》卢恩,借此令《成长》卢恩更加成长。
拘束宛如秋之果实一般,以骇人的气势增强压力,紧紧束缚住石人偶的脚部——然后将其粉碎。 巨大质量伴随着轰然巨响激烈倾泄于地面,爆炸声撼动耳膜。 倘若这里并非迷宫,地板肯定已大幅陷落了吧。
我避开瘫倒的石人偶,与跑向我的绯奥四目相交。
我举起单手。
「一人出局—对吧?」
「…… 嗯。 」
绯奥与我点头击掌,但她马上回过神,表情瞬间扭曲,笔直凝视着方才与我相触的手。而她的身后……
夏洛的仪式魔法已经完成。
纯白圆柱突然覆盖石人偶的全身。 夏洛于天花板描绘出魔法阵,并从那里释放出热线。
魔法阵犹如豪奢的照明装饰。 外观是美丽的光带,实际上却是蕴藏暴虐热量的破坏轨迹。
这般魔法攻击,堪称大材小用。 那毫无疑问是战术级破坏魔法,夏洛却能驾轻就熟„
如此完美的协力攻势,几乎不可能败给魔物。
「话虽如此……」
我们确实成功破坏了石人偶。 光凭三人能有这种战果,已经足够了。
问题在于,光是破坏石人偶是无法杀死他的。
事实上,全身燃烧殆尽的石人偶仍在持续再生。 牠以难以置信的再生能力一点一滴地恢 复,将破碎的石头躯体缓缓合成原本的形状。
「…… 抱歉,看来没能彻底打倒牠。 」
我向致歉的夏洛摇摇头。
「不,足够了。 我们实际上已经杀过牠一次,牠的再生功能无计可施了。」
「那该怎么办?我们要继续攻击牠吗?还是…… 」
听到她的问题后,我毫不迟疑回答:
「——趁现在快逃吧。 」
照这个状态勉强战斗的话,获胜的可能性绝非为零。
这类具备再生能力的魔物之应对方法,大致有几种固定模式——使出不允许敌入复原的;强大隔绝火力,或是展开连续破坏攻势,不给对方复原的余裕。
攻击力、速度、再生能力——无论哪项,石人偶都逊于过去我见识过的合成獣。 或许唯有防御力略胜一筹,但至少绯奥与夏洛能贯穿牠。
然而我认为,在这状况下,没有理由非要勉强战胜牠。
应该说,此时此地——我们绝不可勉强。
那样太危险了。
实际上,一口气释放了魔力的绯奥,步伐已经有些踉跄。 夏洛看来尚有余裕,但她的魔力 亦有极限。 在迷宫中,必须随时一并计算回程的路途才行。 抵达之后却无法回来,那就太愚蠢了。
至于我,压根不用考虑魔力的有无。 因为光是发动大绝招,我便会因反作用力而吐血。 事实上,我的身体内部已开始产生异状。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石人偶纹风不动,看来需要耗费一段时间才能再生。 所以只是逃走的话还游刃有余。
「但要逃去哪里?」
夏洛苦笑询问。 释放了那么强大的仪式魔法,她的表情却怡然自得。 看样子她的魔力量相当充沛。
原来如此,仔细想想,夏洛——与她的父亲似乎有些相似。
「接下来。 既然无法从后方逃跑……」我耸耸肩,半开玩笑地回答。 「就只能往前逃了 吧。 只能前进了。 」
「这能叫做逃跑吗?」
「谁知逍呢。 」
不过,这类型的魔物不会跨越楼层追上来。 这是牠们的特性。 况且,就物理上来说,凭牠 的尺寸也不可能通过楼梯*。
我们走过持绩复原的石人偶身旁,迈出了大厅,直接往下层移动。
本以为绯奥或许会提出什么意见,但她只是不发一语地跟着。 她从刚才开始就莫名安静, 实在有点恐怖。
——总而言之,我们决定往十二层移动了。
「…………」
离去之际,我稍微回头望向了石人偶。 从方才开始,我便一直介意着某件事。 我冲过大 厅,同时陷入了思考。
镶嵌
于石人偶胸口的鲜红巨大魔晶,烙印着文本。
——真理。
哥雷姆原应属于炼金魔法的领域。 那种哥雷姆并非魔物,而是魔法师创造的使魔。关于这点,义姊麦雅过去曾教导过我。
她说——『从零创造而成的哥雷姆,是绝对无法破坏的』。
「……… 」
我思考着。 刚才的敌人真的是魔物吗?或许牠并非单纯的石人偶,而是炼金术中所指的 《泥之胎儿》——也就是某种人造人。
我认为并非如此。 至少牠的行动模式确实与魔物如出一辙。 即使如此,烙印于牠胸口的《真理》文本列,仍令我心生疑念。
我记得,魔法师创造哥雷姆时,会将一串固定文句刻划于牠的身体上。
「印象中是……《圣神的四字神之名讳》」吗?」
——果然还是记不太清楚。况且,我逐渐觉得这些话似乎不是从义姐那里听来的。
对了。记得是在眼罩的咖啡店听闻的,他对这些相当清楚。我对这种事情毫无概念。回欧戴利亚后,去那间店造访一趟吧。
※
「……怎么了?」
走在前头的夏洛问道。我摇了摇头。
「抱歉,在想些事情。」
「什么事?」
「啊~……总觉得很想喝杯咖啡。」
「……咖啡?」
啊,这个国家好像几乎没人会喝咖啡呢。我苦笑一声后解释:
「一种又黑又苦的液体。」
「……你喜欢那种东西啊?真奇怪。」
「那是人生的味道啊。」
「你是笨蛋吗?」
夏洛一脸无奈,毫不掩饰地痛骂我。
就连沉默不语地绯奥也望向我,像是在看什么珍禽异兽一样,这句话听来的确是句傻话,但不过是个小玩笑嘛。
「我是无所谓啦,反正亚斯塔说话老是这么轻率。」
「这是什么意思?」
「接下来该怎么做?」
我完全被无视了。夏洛将水瓶中的水一饮而尽后,如此说道。
刺客,我们已下降至第二十层。随便找了个地方张开结界后,三人便在那里小憩一会儿。这不禁令我想起,我们过去曾在同样状况下落入陷阱。
我姑且设置了比平时更加稳固的结界。若这样还不行我也无计可施了。就当作是如此吧。不过——
「就算你问我该怎么做……」
我拿出烟后,再稍远处边抽边思考着。
我心中没有什么特别的对策。
「怎么办好呢?」
「这算什么?」
语落之际,夏洛微微绽露一抹苦笑。总比让她无言以对好多了。
我将目光从格外放松的夏洛身上移开,望向了依靠墙壁坐着的绯奥。
她仍旧不发一语,只是挂着抑郁的神情保持沉默。对绯奥而言,现在的状况当然是难以预测。她双手环着脚,表情灰暗地低垂着头。
绯奥应当也有数次踏入迷宫的经验,但无法就此保证绝对的安全。她会不安也是无可厚非……果真只有这样吗?看起来她正在思考别的事。
「不能破坏墙壁回去吗?」
夏洛代替一语不发的我提出了一个提案。她指的墙壁,大概是方才格雷姆创造出来,将退路堵塞的那面墙吧。
但很可惜,那是不可能的。我连试都不想试。
「恐怕行不通。」
「为什么?」
「拿到墙壁八成破坏不了。」
说到底,为何魔法师及魔物在迷宫大肆破坏,迷宫本身也不会崩毁呢?照常理来想,威力稍强的魔法或许光凭余波便能破坏这种石壁。
答案很单纯。因为迷宫的墙壁硬度太高,无论何种攻击都无法破坏。简单明了,没有其他理由。
——也就是说,迷宫本身即为结界。
换言之,存在着一种失落魔法,能够《创造出无法靠力量破坏,且能仰赖魔力自动成长的结界》。迷宫就是随之诞生的产物。
现代魔法师无法破坏迷宫。至少从正面使用蛮力是做不到的。
然而,石人偶却让魔力流通于迷宫,籍此改变了地板与墙壁的形体。这毫无疑问也算是一种破坏。能将此化为可能,或许证明了石人偶本身便是迷宫的衍生物。然而,石人偶却残存着人工痕迹,实在令人难以理解。
——无论如何,纵使形体改变了,那面石壁仍毫无疑问是迷宫的一部分。
「因此我们无法破坏。就算有方法也得先打到石人偶——」
或是用更荒唐的方法。此刻两者我都不愿尝试。
「那个状况下,亏你能观察的这么深入呢?」
「毕竟我原本是冒险者啊。」
「前冒险者啊……」
夏洛投来了狐疑的目光,似乎对我抱有怀疑。
……这么说来,夏洛不晓得我曾是七星旅团的成员。
不过,她却知道我是魔法使的弟子。知道这件事的人应该更加稀少才对。就连蕾毕也对此毫不知情。
「这样啊。你曾经是冒险者……」
忽然间,绯奥悄声开口了。
她的声音小到瞬间我差点漏听,勉强传入耳里后,我回应道:
「知道进入学院为止。」
「为什么……要当冒险者?」
刹那间,我说不出答案。我从绯奥的视线中感受到了莫名的魄力。
绯奥的语气并不强烈,也没有前倾身子。她只是轻轻地、小声地提问。倘若我不回答,话题应该也会就此打住吧。
只不过——唯独她的双眸,蕴含着严肃的色彩。
「既然你能就读学院,表示出生在富裕人家吧?那么——」
「怎么可能。别说出生于富裕人家,我根本就没有双亲。」
在这世界是如此。
由于不能提及这件事,我将自己设置为孤儿。
「那里也并非每个人都是有钱人家的千金少爷啊。」
名门贵族的子女的确很多,这个事实不可否认。
但若金钱是唯一条件,我也不可能入学。
「从事冒险者的理由嘛……你也明白吧?生存需要金钱,一个小鬼像迅速赚钱。唯有成为冒险者一途。仅此而已,非常单纯。」
可别误会了,我绝对不是喜欢暴露自己的缺点或以不行为傲。
——只是,在这世界,这种事稀松平常。
这里与地球是不同的。
不对,就某种意义上来说,或许哪个世界都说的通。
「我之所以能进学院,几乎是靠我冒险者时代创建的人脉。」
「——所以你才那么强吗?」
「……强?我吗?」
经历那场战斗后,她竟意外对我保持赞赏。我明明几乎把攻击任务都交给她了。
「为什么?为什么那么的——」
绯奥激动地说道,眼眸中甚至带着悲痛。
她抓住了我的肩膀。
「……你究竟怎么了?」
「因为、因为这么一来,我岂不是像个傻瓜吗?为什么……」
——为什么?绯奥颤抖的唇瓣流露出这句话。
她的口吻不强烈也不微弱,只是平淡地道出了疑问。
「当时,我明知唯有战斗一途,却没能立刻做出决定。察觉到无法独立获胜后——我只能在原地动弹不得。我无法相信队友。」
「……绯奥,你——」
「我被排除在迷宫的攻略队伍之外。伙伴不肯承认我,还叫学院的人顶替我。」
——这就是绯奥对我们散发敌意的理由吗?
「为什么……我这么弱小?」
绯奥望向我。她的视线极尽严肃,甚至夹杂着悲痛。
我对那眼神有印象。曾几何时,那是我在镜中看过的神情。
所以,我开口了。唯有这句话,我非说不可。
「——不,你已经够强了吧?」
「咦——?」
「这种年纪就能战斗得如此出色,却哭哭啼啼地说自己很弱,我完全搞不懂。」
我不打算说教,更不可能多管闲事。
但我清楚明白她的想法。
「我、我才不强呢!我可不是笨蛋!」
绯奥瞬即站起身,眼角微微闪着泪光。
「我知道踏入迷宫后,你一直在为我们带路!既没有落入任何一个陷阱,战斗时也时你在引导,好让我们更容易行动……单、单凭我只身一人,跟本无法来到这么
深的楼层!那个白白的人也是,不仅能使用那么强大的魔法,最后一击时还出手支持我,这些我都晓得!凭我一个人才施展不出那种技巧!!」
绯奥一口气倾泻而出。看来这就是盘踞于她内心的纠葛了。
这份心情,我不能说自己不明白。过去我也一直为同样的事深陷烦恼。起初,我几乎施展不出魔法。无论多努力训练,我仍不具备任何刻印以外的魔法适性。
正因如此——我决定大肆说出自己的想法。
「啊?那又怎样?」
绯奥张口结舌。我趁这机会接着说下去。
「这个岁数动作就这么出色,你还有什么不满?这算什么,在挖苦我吗?我不管怎么努力都办不到那种事耶,你是想找茬吗?还是绕圈子在赞美自己?你知道我每次使用魔法都会因反作用力吐血吗?」
「咦、咦咦……!?」
被我大肆痛骂一顿的绯奥慌张得手足无措。就连身后的夏洛都目瞪口呆。总之暂且无视夏洛吧,现在重要的是绯奥。
「你或许没有察觉,刚才的战斗中我因为反作用了承受了莫大损伤。本来想隐瞒的,但我不管了。我遭到诅咒了啊!若事先制作了护石还另当别论,但光是使用自己的魔力,我浑身的肌肉、骨骼和内脏都会嘎吱作响喔?其实就在刚才,我还偷偷吐了血,怎样?羡慕吗?相交换吗?」
「诅、诅咒……?咦咦……?」
「不,我的事怎样都好,我不打算为不幸自满。但你的烦恼也同样微不足道。突然在那碎碎念,我才管不着呢。话说,你是因为嫉妒才老爱找我麻烦吗?这事与我何干?喂,我完全吃了大亏耶?为什么我非得被你那样抨击不可啊?」
「……那、那个……」
「还是说。你就是那么想进入学院?那我帮你介绍啊?要来吗?你要开始当学生吗?当学生是无所谓,但都这年纪了,麻烦不要像个思春期少女一样闹别扭。没有义务教育制度的世界果然不行,这种事国中就该学会了!」
从中间开始,连我都不晓得自己在说些什么了。
绯奥则已经完全畏缩起来了。
「对、对、对不起……」
「啊——真是的!我又不是辅导老师,这里也不是十几岁魔法师谈心事的地方!结果你还突然开始搞自闭,搞什么啊!?」
「辅……辅导?搞自闭……?」
「给我听好了!虽然刚才说过了但我再说一次!你——很强!!」
惊愕不已的绯奥,呆看着滔滔不绝讲出一连串蠢话的我。虽然完全听不懂意思,但她似乎被我的气势震慑住了。害我不禁心生歉疚。
一旁的夏洛则用无奈至极的目光瞪着我。比起无奈,那眼神几乎已经到达「你是笨蛋吗?」的境界了。
我承受两人毫不留情地鄙视眼神,以及濡湿脆弱地双眸,而我也冷静了下来……坦白说,我开始觉得难为情了。
我到底在说什么啊?最想笨蛋地人跟本是我。
我捻熄旧烟,为新烟点火后重新编织话语。
「总之,这个嘛……要说你哪里弱小,呃……就是心灵、之类的吧。我是不清楚啦,但没必要期待自己能独自做到所有事。既然有人能办到,尽管仰赖对方就行了。我不认为那有什么好丢脸的。倘若那个人有做不到的事,下次换自己帮助对方就是了。」
我并非想把话题带到精神论,简单来说是尺度的问题。
不对,她相谈的本来就是精神上的烦恼。这种事我不管。
必须将现实认知为现实。我只要为此说些像样的话就行了。
在这状况下,我的话正确与否根本不重要,我也不认为能改变她的想法,但是,只要此时此刻,我的话语能成功欺骗她就足够了。
「强度充其量只是相对的,没有绝对标准。思考这种事只是浪费时间。」
魔法师尤其如此。根据兼容性与条件的不同,强度也会有大幅变化。总是敌不过对手,只要思考别的战斗方法或委任给其他人,甚至只要想个避开战斗的手段就行了。如此一来便能达到目的。
强者未必能获胜,胜者也未必是强者。
——即使弱小,只要能赢就行了。
希尔菲亚应该也会说出和我相同的话吧。
「相较于剑术,你或许比较不擅长魔法,就算这样也用不着气馁。刚才我也说过了,你已经够强了。至少你具备剑术才能,不是吗?你没有在原地驻足不前,好好努力到了现在——这种事一目了然。」
她……绯奥·丽塔。
没有回答任何一句话。这样也无妨,毕竟我是谎话连篇。
「所以,怎么说呢——你别再埋头烦恼了。」
「我才没有烦恼。」绯奥忽然别开视线,面红耳赤地低喃道。「但是,谢谢……你。」
「用不着道谢。我只是忽然脑袋断线、胡言乱语一通罢了。」
「……就是说啊,简直像个笨蛋。自顾自地说了一大堆。」
绯奥别过头。但她地脸庞微微漾起了一抹笑容。那么我的胡言乱语也值得了。
这样就够了。接着我转移话题。
「但你实力明明如此坚强,却对自己毫无自信,真是奇怪。银色鼠地攻略部队实力超出你那么多吗?」
「呃……不晓得……」
「不晓得?你……」
这只是我无心的疑问,没有任何特殊含义。
然而,绯奥的反应彻底出乎我意料之外。
「那不是你自己的旅团吗?应该有比你更强的人吧?」
「我从来没赢过姐姐,但也不至于输给孩子们……所以根本不清楚自己的实力。」
「其他人呢?」
「最近有很多新进成员,所以我不晓得。我想应该聚集了很多强者,只是我有所不知而已。负责挑选成员的是干部,我连挑选标准都不晓得。攻略部队中有一半成员,我甚至没和他们说过话。」
——不对,等等。
未免太奇怪了吧?
「——」
我下意识陷入沉默,面向地板沉思着。
慢着慢着慢着。镇定下来,冷静以对。刚才,我为何感到《奇怪》?即使感到不对劲,无法化作言语便毫无意义。冷静思考。
「……亚斯塔?怎么了?」
夏洛诧异的声音传入耳际,但我没有余裕回应。
我沉默地深思了一段时间。深思、深思、再深思。
即使实力再怎么高强,攻略迷宫时会选择刚召集来的新成员吗?不,这点无所谓。思考他们这么做的理由更为重要。
——银色鼠地挑战。持续增加的旅团成员。相较之下人数鲜少地露营地。选拔七人。绯奥却未选上。神秘的监视人。发送用的戒指。
欧戴利亚迷宫。塔拉斯迷宫。合成兽与石人偶。与上次事件的关联。
当中的共同点以及目的。
「……怎,怎么了呀……?」
恐怕是我的模样太过古怪,不仅夏洛,连绯奥都对我投以狐疑的眼光。
总觉得绯奥似乎变得相当温顺可爱,但我此刻还是无暇搭理她。我让思绪交叠,深潜其中——数分钟后,我开口了。
「——接下来,我要使用魔法。」
「咦……?」两人异口同声说道。
我往下说。有件事非得事先解释才行。
「之后我大概会吐血。但你们尽管无视我,专心观察四周。」
「你想做什么?」
夏洛质问我。我点了点头后,如此回答:
「——接下来,我要对整座迷宫施展索敌魔法。」
「那、那种事怎么可能……」夏洛说到一半便摇摇头。「正因为可能,你才会这么说吧……你真的很胡来。」
「只要有心便能办到。只不过会消耗庞大魔力,因此得耗费一段时间,反作用力亦会随之加剧,但是——你们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无视我。」
「——我可做不到。」
出声得人既非夏洛亦非绯奥。当然,也不可能是我。
两人反射性地分别发动魔法和拔剑。道路前方,有个神不知鬼不觉伫立着的人影。夏洛发射魔弹,绯奥则斩向对方。
然后——双方攻击都正面击中了那家伙。
魔弹击中了对方的身躯,剑则斩落脑袋。但人影瞬间消失了。
「我做不到。我决不可能无视你。」
与方才如出一辙的声音,自我们身后传入了耳际。
我回过头并开口说道。
「真是没想到,你竟然真的被引诱出来了呢。」
「话虽如此,那句话也不完全是
虚张声势吧?那么就无可奈何了,我只好乖乖现身。」
「要是你不肯出来,我真的会出手。包含说过的事——以及为说出口的事。」
「好久不见了」披着枯草色外套的男人如此说道。
「也没那么久吧?」我耸耸肩回答。
「你们刻意不采取行动,这招确实高明。多亏如此,我也无法偷袭你们。但我本来就不打算那么做就是了——好了,我姑且告诫你一句吧。」
男人……与欧戴利亚迷宫相遇的骨瘦男人说道。
「能请你们折返吗?在这里与你们对战,坦白说真的相当费事。」
「抱歉,做不到。我们有苦衷,也有事想好好质问你们。上次被你逃掉了——这回应该连你也难以预料了吧?」
「——难以预料的事态,就要举双手欢迎。」
男人宛如演技拙劣的舞台表演者,装模作样地摊开双手。那副摸样可说是破绽百出,但我无法轻易动手。眼前的男人,是自羽为擅长《逃跑》与《躲藏》地对手。
「这就是我们团长地方针,就算想抗命,唯独这点他决不退让。」
「……原来如此,所有的一切都是杜撰的啊。所以我才反而被骗过去了。」
「我不是有意这么做的。不过,这样更好。因为你们——是我们的敌人。」
「你都说道这份上了,不如报上自己的名号如何?」
「——那当然。」
男人向我们迈了一步。
我纹风不动,身后的两人则摆好架势。现况为三对一,不可能会输。
理论上是如此。纵使脑袋下此判断,我仍未采取决定性的行动。
男人或许是看穿了这点,于是又迈进一步。接着扬起一抹笑颜。
宛如随时会折断的枯木的他……
「我是《七曜教团》的一员——《木星》阿尔贝尔·波鲁杜克。」
——今后请多多指教喽,我的敌人。
我的敌人如此自称。
他是今后将与我数次以命相搏的对手。讴歌争议,信仰美德,呼籁救济——仇恨七星旅团的最大敌人。
——另外七颗群星的其中一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