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话 欧戴利亚迷宫(2/2)
蕾毕问道。
我们当中,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要回去。
我点点头后告诉他们:
「——我明白了。就看看里面吧。」
我不懈怠警戒,随时探查着四周。刻印魔法最大的优势,便是能借由将文本刻划于石头和魔晶上,即刻创造出魔法道具。一旦做好了,之后只要注入魔力就能发动。对现在的我而言是重要的救命绳索。
——而那个魔具敲响警钟,是在我们伫立于第十层的大房间【魔王关卡】前时。
那是一道厚重,甚至围绕着一股压迫感的巨大石造门扉,一副有个庞然大物在里面的样子。那道门扉耸立至天花板,若是用普通方式凭腕力打开的话,应该会很费工夫吧。但由于门上通有迷宫的魔力,因此只要触碰便会自动打开。
「有魔物在里面呢,一只。大概是守门人吧。」
我说道。虽然有魔物是理所当然的,但不知为何我却为此放心了下来。
「要看看里面吗?」
突然开口的是至今都沉默不语的夏洛。她一如既往地,用毫无情绪的无色双眸凝视着我。
我将视线投向蕾毕,虽然暂定由我担任队伍队长,但最终判断还是应该交给她运行。我也打着如意算盘,若只是第十层魔物的程度,应该能游刃有余地获胜吧。
「……进去吧。」最后,蕾毕似乎这么决定。「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魔物很少,但反过来说这也是一个机会。若是在几乎没有耗损的状态下战斗,应该是最好的情况吧?」
「说得也是。或许意料之外,光是今天就能轻轻松松抵达第十五层也说不定。」表示赞同的是维路思。「反正万一赢不了,逃走就是了。」
虽然嘴上说得一派轻松,但他的双眼中却同时浮现着自信与警戒。
「…………」一瞬间,我不禁窥探起维路思的样子。
——没错,要说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我对于他们这几个伙伴也感到相当不可思议。就算换个说法,说是很可疑也行。
该怎么说呢,他们未免太放松了。暂且不论蕾毕,就连夏洛和琵托丝也没有显露过于逞强的样子。至于维路思,甚至让人感到一种游刃有余的氛围。
这太奇怪了。先不论蕾毕,其他三人就算成绩再怎么突出,也不过只是学生才对。一般来说再紧张一点也不奇怪——不,不紧张才奇怪。
怎么说才好。该说是他们很习惯地狱吗?感觉他们似乎很熟悉《战斗》的氛围。彷佛这种程度的迷宫,根本无法构成威胁一般。
这个事实,不知为何就我看来,实在不值得信赖。
「……亚斯塔?」
蕾毕向我搭话,大概是因为我沉默不语吧。我敷衍地点点头。
「没事。所有人都没异议的话就好——进去看看吧。」
「撤退的指示呢?」
「由我来下达。当然,看起来能赢的话我也会考虑就那样直接突破。前锋由我和蕾毕担任,后卫交给维路思和夏洛。琵托丝就负责掩护我们。」
很粗略的指示。实际上,一般情况下的话这个布阵应该不会有任何问题。
——一般情况下的话。
正因为不是一般情况才有问题。我轻轻用手触碰门扉,魔力便自动将其打开。
进入房间的瞬间,我反射性地叫喊:
「——《巨人》!!」
后方四人的反应亦很迅速。拥有雷之意的《巨人》刻印化作了雷击之枪。而蕾毕彷佛追逐着那把枪一般。抽出小刀飞奔而去。包裹于她身体上的淡淡光芒,应该是琵托丝构筑而成的辅助魔法吧。背后的夏洛开始咏唱,她身后的维路思则为了防备任何事态而将魔力集中于手臂上。
然后,怪物出现在我们眼前。
那是歪斜扭曲、光是看着就让精神深受折磨的,令人不快的人型。虽然那东西以双脚自行站立着,但恐怕没有人类会将其称作人吧。彷佛将为数众多的生物强硬地混合在一块般,怪物以丑陋肉块的姿态存在着,外型宛如将被火炎烧烂的数名人类搅烂混在一起之后的产物。
其胸口的中心,被我所击出的雷枪给贯穿了。皮肤烧得焦黑,心脏位置开了一个大空洞,然而怪物的胸口在开洞的同时随即开始再生。发出噗滋噗滋的恶心声响同时,不知不觉间回到了原本的形状。
——自动再生。看样子半吊子的攻击是杀不了这个怪物的。
然而,因再生而显露的一瞬间破绽,对蕾毕而言便已足够。用比空洞再生更快的速度向怪物挑起肉搏战的蕾毕,一刀斩落了它的脑袋。刀陷入肉块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怪物的头部也干净俐落地和躯体分离了。
我同时间大声叫喊:
「退下,蕾毕!!」
在声音传到之前,蕾毕便与怪物拉开了距离。她大概也不认为让眼前的东西脑袋落地,它就会死吧。她用与砍下脑袋时相同的速度,就这样飞奔到怪物的身后。我也一面缩短距离,一面对身后的三人做出指示。
「仪式魔法!用强力招式让它全身灰飞烟灭!!」
如果是肉体会再生的魔物,就用连再生都不容许的强大火力虐杀殆尽,这便是最佳之道。我从怀里拿出护符,像刚才一样投出后叫喊:
「——《冰》!」
投掷出去的自制魔具,呼应发声变换为魔法。它变成了高密度的寒气,逐渐冻结怪物的躯体。所谓的冰即为停止,是阻止行动的概念。
不过就算冻结了躯体,被斩飞的脑袋依然活着。在空中飞舞的头部视线紧盯着我们,就只有头部浮在半空中。
——毛骨悚然。
被砍下的脑袋张开了嘴。集中于嘴部的
魔力密度,确实传出了攻击的气息。
就在那瞬间,我与站在它身后的蕾毕视线微微交错了。她的视线贯穿了我,我的双眸映照着她。这样就够了,不需要言语。
紧接着,目不可视的魔力团出现在眼前,那是琵托丝制造的的魔法防御壁。虽是最为单纯的一种战斗用术式。但其防御力却超越一流水准。琵托丝说她擅长辅助魔法。看来并无虚假。
而另一侧的蕾毕,则冲向了冻结的驱体。头部的处理交给我,而躯体的处理则交给蕾毕。
不用言语而交互分担,将一切信赖交付对方。
然后,蕾毕她——踢飞了被冻结的躯体。
她的身体能力已经由魔力强化。由此展现出的踢击威力,足以比拟炮弹。全身承受那股猛烈冲劲的怪物躯体碎成了粉尘。
转瞬之间。彷佛要将其抹去一般,脑袋的嘴里低喃了些什么。是魔法。就算躯体已经被击碎,脑袋却还活着。
借由咏唱构成的术式,形成了无色的魔弹朝这里飞来。其数量远超过十发,而一发的威力要贯穿人体可是绰绰有余。
眼前有道防御壁。就算有这道防御,恐怕顶多也只能防住五、六发。我默默地用手触碰防御壁,并用手指由上而下轻抚琵托丝所创造出来的术式。
「——《财产》!」
我利用卢恩,强制改写了他人的魔法。若是防御力不足的话,只要将其转变为能利用对手攻击的术式就行了——
瞬间——魔弹击中了防御壁。
毫无声响。因为形成术式的魔力本身,被眼前的防御壁给吸收了。意味着贮藏的《财产》卢恩,将单单只能防御的物理性防壁,改写成了能够吸收魔力的防壁。
很快地,不到一秒的时间内,所有的魔弹都击中了防壁。将其毫不保留全数吸收的防壁内部,如今秘藏着庞大的魔力。这表示怪物的攻击具有相当的威力。
我将其全数逆解放,让贮藏起来的强大魔力,扩散横扫这整个空间——这可说是最后一击。
维路思和夏洛两人的攻击,借此大幅提升了威力。
魔法完成了。维路思瞄准分崩离析的躯体,夏洛则对准魔法施放殆尽的头部,各自放出了攻击。
一边是火炎。高热度的火炎,将缠绕于肉片的冰一同烧毁。
一边是岩石。气势强劲的石块,从脑袋的嘴贯穿内部并爆炸开来。
这下就是最后一击了。不论是拥有多优秀再生能力的怪物,能再生的肉体本身从世上消失之后便回不来了。
进展得还算顺利吧。明明没有受过正式训练,我们却将令人惊异的协力攻击化为可能。暂且不论那股不对劲的感觉,问题在于我们打倒的那个魔物。坦白说吧。
——它太强了。
这实在不是第十层的程度会出现的魔物,异常的再生能力,加上可以自行使用魔法,这种程度再怎么估算最少也是第三十层欧戴利亚最下层等级的魔物。我们之所以能毫发无伤地解决,不过是因为我方比估算的还要强罢了。若是其他学生遇到,不,就算是职业冒险者,若非上级冒险者也会死。
「——看样子,出现我们不得不思索的事态了呢。」
蕾毕以格外明快的态度开口说道。看来她也在思考同一件事。
「如何?既然打完了 一仗,暂且休息一下吧。」
现场还是没有反对这项提案的人。
※
我们在大房间前方的道路尽头处展开了结界,并将那里当作暂定的休息场所。我们看了地图后,顺利地找到了尽头处。
若是在这里的话,侦查敌情的方向锁定正面就够了,因此没有必要将神经绷得那么紧。虽说这同时也意味着这里是无处可逃的死胡同,但周围还是感受不到魔物的气息——同时也没有冒险者的气息。
什么也没有,谁也不在这里。正因为这里是迷宫,什么也没有反而奇怪。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我口中喃喃地流泄出话语。当思绪打结时,就应该讲出来,这是我的主张。
更重要的是,在场除了我以外,还有四颗优秀的头脑,没有理由不借助他们的力量吧。
「……那不是普通的魔物呢。」
我考虑了一会儿后,如此喃喃说道。琵托丝朝着我歪下了头,似乎不明白我的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的确。如果你察觉了什么,希望能告诉我们。」
维路思依旧笑容满面,表示他还游刃有余。
仔细一看,所有人都将视线投向我。他们的表情各有不同,只知道每个人似乎都在等待我说话。虽然说实话,我也什么都不晓得。
话虽如此,共享情报还是必要的。花了数秒整理思绪后,我开口了:
「刚才的魔物,大概是人类——魔法师创造出来的产物,恐怕是合成兽的一种吧。至少那肯定不是自然产生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
「因为没有那种魔物啊。」我笃定地回答琵托丝的疑问。「我也并非认识所有的魔物,但是不会有那种魔物。魔物基本上是由实际存在的生物,或是某种共同幻想生物仿造而成的。换言之,就是存在原型。」
「是这样子吗……」
从狼或蝙蝠等普通生物,到史莱姆或魔像等幻想存在。魔物采用各式各样的形态而诞生。那种扭曲残缺的魔物,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
「恐怕是某人以迷宫的魔物为材料,创造出了新的魔物吧。其他地方之所以没有魔物,大概就是这原因。」
换言之,正确来说不是没有魔物。只是一个地方只存在一只而已。
「……是谁做出这种事……」
听了我做出的推测后,琵托丝的肩膀颤抖起来。
「不知道。只不过肯定是有相当本领的魔法师,例如对迷宫和魔物造诣很深的高端魔物使之类的……」
「但是,那——」
「——明显是犯罪。」
蕾毕将琵托丝的话接了下去。
没错,如果这是事实的话,那种行为显然是犯罪。就算是迷宫,也不代表就是完全的无法地带。假使被发现有意图地陷其他冒险者于不利的行为,那可是重罪,被处以极刑也不奇怪。对身为欧戴利亚守护者的蕾毕而言,这应该是不容忽视的问题吧。
「不过……不知道做那种事有什么意义,这让人感到很不快……」
究竟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事?是谁为了什么目的而收集魔物的?
……我心中有个刻意暗藏起来的推测。
那只合成兽是仿造人而成的。换句话说,也有可能是以人类为材料创造出来的,这证明了超乎想像的事态正在迷宫的深处进行着。往深处前进的话,恐怕也伴随着相当的危险性。
因为我们不仅要与魔物对抗,可能还会与怀抱恶意的魔法师敌对——
「……那个,亚斯塔同学?」
正当我陷入沉思时,坐在我身旁的琵托丝唤了我一声。她的视线不是对着我的脸,而是稍微下方的右手袖口。
「沾到血了。而且痕迹很新……你有哪里受伤了吗?」
「————」
我差点忍不住咂舌一声。我忍了下来,并在脑中思考着借口。不过最后,我还是想不到像样的理由。
「一点小伤。因为一些理由,我要是过度使用魔法的话会有反作用。」
无可奈何,我说出了事实。虽然我不太想提及这件事,但这也没办法。这种情况下,隐瞒缘由也很不合情理。
「——请让我诊断看看。」
琵托丝立刻站起身子朝我走近,她的脸上带有一种不容分说的严肃神情。我马上挥挥手:
「没事的。这是常有的事,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伤口。」
虽然我这么说,但没想到琵托丝没有听进去。
「不行。我可以使用治愈魔法,如果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伤口,那么我也可以治好。」
那是从我最初看见她到现在完全无法想像的强硬语气,看来没办法和她争论。我觉悟后闭上了嘴,只见琵托丝在我身旁蹲下,并用手触碰我的背部。
然后,她讶异地睁大了双眼。
「……这是……为什么——」
既然直接摸到了,加上她又精通治愈魔法,当然不可能没察觉——我的肉体所怀抱的诅咒。
但是,要是让她说出去我会很困扰的。琵托丝以困惑的眼神看着我,我则对她轻轻摇了摇头以示回答,希望她别把察觉到的事实说出去。
「就是这么回事。以前我在迷宫受到了诅咒,从那之后,我就无法使用太大型的魔法了。不,
也不是无法使用,只是像这次一样太逞强的话,就会造成一些反作用。」
相对地,我自己说出了口。就算是同样一件事实,从我口中说出来的话,听起来也会比较轻松,这是我打的如意算盘。不论如何,魔法师是不可能解除迷宫诅咒的。我不希望他们小题大作。
除了刻印以外都无法使用,而且魔力还受限。这种事一般应该不会想说出来吧。
「……是这样啊。」
「没错。我之所以进入学院就读,原本就是为了寻找解除这个诅咒的方法。」
这是迷宫的诅咒。由现代的魔法师来解咒几乎等同于不可能。
「……我来治疗,请暂时不要动。」
不久后,琵托丝只说了这句话。她似乎推敲出了我的意思。
从她触碰我背部的手中,有一股温暖柔和的魔力,缓缓地沁透流入体内。借由琵托丝的治愈魔法,感觉得到受伤器官的伤口也渐渐被堵住了。
话说回来,多么精湛的本领啊。若是眼睛能看见的外伤也就罢了,但要治疗目不可视的内部伤口是很困难的。治愈魔法原本难度就很高,但她似乎已经彻底驾驭了。既然有如此高强的本领,不论哪个组织应该都会有很多人来拉拢吧。
接受琵托丝治疗时,我忽然感觉到视线,并往那里望去。仔细一看,夏洛正一语不发地紧盯着我。她坐在离我有段微妙距离的位置,带着一副奇妙而诧异的神情,并用稀奇的眼神望着我。
我们视线一对上,她便将视线别开并小声说道:
「……刚才的那个是什么?」
「呃……『刚才的那个』是指?」
「刚才你使用的魔法。那也是刻印吗?」
夏洛将别开的视线再度笔直地转回来,并如此问道。我轻轻叹了口气:
「是啊。我不是说了吗?我只能使用刻印。」
「我可没听说过那种魔法。」夏洛带着质问的语气说道。「将其他人施展的魔法,事后介入并加以改写,这种事根本不可能。」
「……这个嘛,这种小伎俩是我擅长的领域。」我一派轻松地回答。「虽然我确实无法输出伤害,但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擅长精密的术式操作喔?我好歹也算是欧戴利亚的学生啊。」
这并非谎言。刻印魔法原本就是术式结构相当优异的魔法。
通常我们会用《书写》行为来比喻魔法术式的构筑,这世上存在着庄严的『绝对』——固定的法则、现实,亦可称为命运。将那个『绝对』改写,将欺瞒、谎言和想像加以实现的行为,即称为魔法。比喻来说,世界就像一本书,上面书写的事即为现实。而魔法师使用了名为魔力的墨水,遵循名为术式的语言,用正确的书写方法、将正确的文本写进了世界中。用正确的谎言欺骗世界,让不存在的幻想在现实中重现。这种技法,就是所谓的魔法。
而卢恩文本,则被认为是这个世界的记述本身一部分。也就是说,它即为答案本身。借由书写,而得以直接改变世界的一部分。
不过这只是理论上的说法,现实上不可能那么顺利。
「……是吗?」
夏洛轻轻点了点头。不过,从她的样子看来还无法接受。
蕾毕苦笑一声,接着像是调停般地说道:
「好〜了,怎么办?要前进,还是回去呢?」
「蕾毕同学你无所谓吗?以你个人来说,应该是想前进对吧?」
维路思绽露一抹微笑,好像是在测试她一般。而实际上,不论我们选择哪一边,这家伙看来都会毫无怨言地遵从。他绝非没有自我,反倒是怀有强烈的自我意识,但却勉强将其隐藏了起来。
「……是啊。虽然很令人在意,但我们都打倒了第十层的魔物。还是回去报告一下比较好也说不定。」
另一方面,蕾毕则很冷静,时间还很有余裕,既然没有非将在今天之内攻略完成的理由,反倒应该避免危险的可能性才比较聪明。
然而我在这时,却对蕾毕的话感到一股奇妙的疙瘩。
「……………………」
我加速思考着,感觉我似乎看漏了什么明显的问题点。
我对「回去」这个选项本身没有不满,不如说我们应该要回去。能在迷宫中生存下来的绝非勇者,而是胆小慎重的人。愈是老练的冒险者,愈不会以身犯险。
所以我感觉到可疑的并不是这点。快思考。长达一年的学生生活,应该不会让迷宫的直觉变钝吧,这几乎是我唯一的长处了。停止思考的话,就会死。
——快思考。
我对自己这么说着,让我感到疙瘩的是蕾毕的话。回想起来。
他们收集魔物、将其合成,并改变创造成了一只强大的魔物。然而——真的只有这样吗?你所目睹的情报,可以肯定这个答案吗?
不,不对。那只魔物确实很强。但假设他们收集了迷宫中所有的魔物,这只反而太弱了。 将多达数千只的魔物合起来,不可能只有那种程度。
看来是因为我方太强,所以才被蒙蔽了双眼。
若是这样的话——
「————糟了。」
「亚斯塔……?」
在我的口中流泄出那句话后,蕾毕立即做出了反应。
没错。为什么会将特地创造出来的魔物,放置在那种地方?是针对进入迷宫的冒险者而设的陷阱吗?无论是谁都行,用那只魔物将经过的人类解决掉?不对,太愚蠢了。一般冒险者的目的不是攻略,始终都只是以赚取生活费为目的才进入迷宫的。那些人根本不会潜到第十层这么深的地方,顶多到第五、六层就差不多了。这魔物根本没有作为陷阱的功能。
说到底为什么会放着不管?明明将这么大费周章的策略设置于迷宫中了。
「……因为不需要了?不对,如果因为它是失败作才被遗弃的话——」
成功作,或许就放置在别处某个地方也说不定。若是更深的楼层中,有个确实成形的合成兽存在的话。
它的强大,恐怕不是位于第十层的怪物能相提并论的。
「……马上回去吧,这是远比想像中还要糟糕的发展。根据状况,甚至连迷宫外都会被波及也说不定。」
「迫在眉睫吗?」
「没有确切证据。只不过,若真是如此情况就非常糟糕。这个状况是经由人为造成的,我应该更专注于这项事实。」
「那么状况改变了呢。」
蕾毕轻轻阖上眼帘,并悄声地喃喃说道。
我早就知道了。因为这正是她的义务。
「——我要前进。抱歉,亚斯塔,带大家到地上吧。然后希望你们向管理局与学院说明缘由后,立刻请他们派支持来。」
「你打算一个人去吗?」
「很危险对吧?那么我就不能把大家卷进来。因为这是我的工作。」
「……这样好吗?」
「嗯。身为继承加德纳之名的人,绝不允许有人在这城里的迷宫内乱来。」
「我明白了。那么就前进吧——你们要怎么做?」
我望向另外三人并提问。蕾毕不由得露出诧异的神情。对总是绷紧神经的她来说,这应该是相当少见的表情吧。
「等、等等,亚斯塔……」
我用手制止慌慌张张激动出声的蕾毕,并始终面向三个人问道:
「如何?我和蕾毕要往前进,你们呢?」
「——我要去。」
维路思爽快地答道。不知为何,我早觉得他可能会这么说。
「别说魔物,可能会有更棘手的东西在也说不定喔?」
「那才正合我意吧?我本来就不认为只要能突破迷宫就好了。既然难得来一趟,当然会想试试自己的实力吧?」
「你会后悔喔。」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我已经意识到了。这个男人,不是为了测试实力这种理由才来到这里的。至少这点我很清楚。
「无所谓。最重要的是,我可不容许自己被排除在外。」
「……你们两个也无所谓吗?」
我提问后,琵托丝和夏洛互相点了点头。这两人似乎也坚定了意志。
老实说,真是帮了大忙。如果是实力差的魔法师跟来的话,那反倒令人困扰。但是这三人拥有的实力,都令人难以想像只是学生。肯定能帮上忙。
这么一来,全员的意志都确认过了。
那么还是行动比较好吧。我们站起身、拍掉尘埃,并打算再次开始探索——就在这时。
突然之间,脚边的石板开始闪烁光芒。
「什么——」
我仓皇失措地睁大双眼,而光芒
刺向了我的眼眸。
无色的光辉。在幽暗的迷宫中,承受了等同于攻击光波的我,不禁踉跄几步。
我刹那间从怀里丢出刻了卢恩的石头。《保护》——能够发挥灵性守护与驱魔效果的刻印。并非物理性的防御,而是能防御魔法干涉的文本。
然而,已经致命性地迟了一步。
脚下的魔法阵,已经开始发挥其效用了,图形与文本闪烁着耀眼光芒。和那术式同样的图样,我们曾在迷宫入口处见过。
「糟了,伸出手来——是发送阵!」
我瞬间高声喊道。所有人应该都还记得才对,因为我们才刚通过而已。
声音响起。数十分钟前才体验过的,那种独特的发送感受再次袭来。
迟了一步,彻底被术式捕捉到了,事到如今根本无法抵抗。准备强制移动位置的魔法光辉,甚至让身体的动作都逐渐变得迟钝。
——为什么?为什么突然——?
我连这个答案也不晓得,就这样在逐渐淡去的视野中拚命地伸出手。
总而言之,必须和某个人相触碰才行。如此一来就能发送到相同的地点——但是没有触碰到的对象,恐怕就会被传到不同地点去吧。这便是那样的术式。
飘浮感侵袭着身体,这是发送前一刻的感觉。我挣扎着,并不断伸出手臂,就算是一根稻草也要抓住。
然后当那只手,和某人的手相碰的瞬间。
我们——被发送到某个不同的地点去了。
※
「——真令人吃惊,想不到会在术式启动的途中遭受抵抗。不愧是那位紫烟,看来事情会变得很有意思呢……」
「为什么不杀了他们?他们应该全身上下都是破绽吧?」
「不对不对,你没看到吗?他们可不是普通人,里面还混了一只怪物呢。而且他们毕竟设了结界,直接去的话会被发现的。」
「话虽如此,也不能放着他们不管吧?会变得很麻烦的。」
「所以嘛。与其直接下手,不如请迷宫帮我们比较轻松吧——」
※
「唔——!」
从飘浮感回归的同时,我环顾了四周。必须最优先确认有没有危险才行。同时,还要确认大家在不在附近。
迷宫总是伴随着发送阵的陷阱。结界不知为何,会与经历的时间和魔力腐败的程度成比例,并逐渐变化成以《杀人》为目的。像这种发送系陷阱,大致上会将人送到再也出不来的地狱之中,或是充满魔物的地点中心等等。
幸亏这附近感觉不到那种杀戮地带的气息。
也许是《保护》在一定程度上发挥效果了吧。虽然只在刹那之间,但既然无法阻止发送,那么我希望这应该就是最佳判断了。
「彻底被分散了呢……」
我向与我牵着手的对象搭话。少女轻声低喃了句「……看来是这样。」,并哼的一声把我的手甩了开来。接着她用魔法确保光源之后说:
「而且,没想到竟然会和你两个人单独相处——对吧,义兄?」
「马上就来这套啊……算了,你还有余裕的话就好。」
我们语气诙谐地一来一往着。当然,其实我们根本没有那种余裕。
夏洛特·塞埃尔——更正,夏洛特·克利斯豪斯特。
我和队伍里最难协力战斗的那个女人,两个人一组被分散了。
「但是,真的很不妙啊……」
我喃喃说道。这状况下或许夏洛特也没心情争执了,她也同样低喃一声:
「是啊……很不妙。」
周遭的空间——很宽敞。首先,我们毫无疑问被送到最下层来了。
那么,究竟我们现在的位置在哪里呢?
「至少要是另外三人被送到了同样地点就好了。」
特别是琵托丝,若是她单独一人的话肯定很不妙。她的本领毕竟是辅助,直接战斗的能力应该不怎么优秀才对。如果她能至少和蕾毕或维路思其中一人组队的话就好了……但没办法确认这点。
无论如何,必须即刻与他们会合。我们已经中计了。
「……还能担心别人,真是从容呢。明明连这是哪里都不晓得。」
夏洛语带讽刺地说道。
然而就我看来,只觉得她正在害怕,大概是因为突如其来的事态而陷入恐慌了吧。她的态度与先前截然不同,看起来相当脆弱。
「抱歉,能确认看看许可证吗?」
听了我的话后,夏洛歪着头说:
「为什么……?」
会这么问,表示她恐怕没有什么潜入迷宫的经验吧,然而却非常熟悉战斗。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或许可以得知这里是第几层。」
许可证会自动记录所经历过的最大瘴气浓度。换言之,如果此处是她至今抵达过最深的场所的话,那个纪录便会告诉我们位置。
「夏洛,你到目前为止的最深抵达纪录是?」
「……第七层。自从在实战课程进入迷宫以后……」
「那么,今天的记录已经被更新了。快看看吧。」
「确认你自己的不就行了吗?」
她做出了理所当然的回答。因为是预料之内的疑问,因此我马上就做出了回应:
「我曾潜到比你深的地方,所以用你的许可证才能知道更正确的记录。」
「…………」
夏洛露出了略带狐疑的表情,我装出没有察觉的样子。就算告诉她我过去曾经潜到远比三十层还要深的地方,她也不可能会相信。
夏洛从怀里拿出了许可证。
看到记录在上头的标记之后,她轻声低喃:「骗人……」她的声音颤抖着。
我已经预料到大概是怎么回事了。
即使如此,我还是对她这么问道:
「最深抵达阶层是几层?」
「……三十。」
她如此说道。她将那绝望的数字说出了口。
「这里是第三十层,欧戴利亚的最深阶层……!」
这回真的会死也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