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2/2)
我吃了永井轻轻的一拳,抱起头来。
「那么,夏天的开放校园股长就决定是饭山和内村了!」
在零零星星的掌声祝福下,我可喜可贺地成了几率只有百分之五的负责人。
打扫后我回到教室一看,发现饭山站在黑板前面。她凝视着并非自己下笔的名字,一副茫茫然的模样。一瞬间,我在口袋里把玩着U盘的同时,思索着把东西还给她的借口,但果然还是无法顺利如愿。或许是感觉到视线,饭山回过头来,露出微笑。
「请多指教喽,股长。」
我竭尽全力地摆出一脸不悦的表情。
「今天签运真背。」
「而且你还说了什么『呃』嘛。」
「饭山同学,你为什么不拒绝这个职务?」
饭山不发一语地耸了耸肩。
「你的名字是片柳她们恶作剧写上去的啊。」
我重新补充早上当事人所吐实一事,这次她便点了点头。
「我想说无所谓,反正也没人想当。」
这番说法听起来有点马虎。
「再说,这样正好不是吗?我参加的是回家社,闲得很。你也一样吧?」
「是没错。」
「既然如此,暑假也闲来无事嘛。」
「……我好歹也有事情要做。」
「比方说?」
比方说……对了。
「一口气看完累积的悬疑小说。」
「嗯,你果然很闲。好了,坐下吧。」
饭山自己坐在最前排某个人的位子上,同时拍了拍隔壁的座位。我杵在原地不动,她便露出了有些恐怖的表情,再次略微使劲地拍打桌子。我不情不愿地坐在饭山斜后方的座位上,而非她敲打的位置。于是饭山特地重新跑到我面前的位子上就座,之后转过来面向我。
「内村同学。」
我不喜欢被直直地盯着瞧,就算对象不是她也一样。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问我呢?」
虽然我心头一惊,不过勉强没有让它显现在脸上。
想问的事情。
是指看到了大量的U盘吗?抑或是自杀记忆的事呢?又或者是中午我在窥视的事情被她发现了?一般来想会是第一个吧。
我放眼环顾教室。打扫完毕后的教室里,只剩下为数不多的一些学生。我和饭山的交谈照理来说,应该会被认为是在讨论开放校园股长的事。
「……饭山同学,你是黑客吗?」
我压低声音问道。
饭山杏眼圆睁,而后噗哧笑了出来。
「咦?咦?为什么事情会变成那样?」
「呃,因为你手上有一堆U盘。我想说,你是否寸步不离地带着从学校骇来的学生数据。收集个人信息是你的兴趣吗?」
「原来如此呀……感觉会像那样吗?嗯,没错,我是黑客。」
「我就知道。」
「我也掌握了你不少个资喔。」
「那还真是伤脑筋耶。我该怎么办才好?」
「只要你跟大家保密我是黑客的事情,我就不会四处宣扬。」
「好。」
当然饭山并不是黑客一事我心知肚明,这点她也有感受到了吧。简单说就是划清界线。我偏离话题内核,饭山则顺着我的说法,把那件事「当成是那样」。若是不这样操作,感觉我会和她深深扯上关系,这点我想避免。
「
内村同学,你真有趣耶。」
饭山悠哉地说道,都不晓得人家的心情。
「哪里有趣?」
「嗯──用字遣词?」
「那还真是谢了。」
对饭山很不好意思,可是我并没有刻意选择逗趣的词汇。我的所作所为就本质上而言,和把U盘藏在口袋里并无二致。
然而,饭山却进一步探出了身子。
「我顿时对你产生兴趣了。」
那可伤脑筋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太了解你嘛。除了这两天之外,我都没和你说过话。」
我硬是咽下了某个在喉咙深处略微发疼的事物。
「在好一阵子前,我们聊过天喔。」
「……抱歉,我不记得了。」
「不要紧啦,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虽然我自认为是在对饭山说,却总有种说给自己听的感觉,于是我补充说道:
「记得是你刚来学校那时候吧。」
……没错,是她开始上学那阵子。
「喔,真令人意外。你还记得那么久以前的事情呀。」
「意外?」
我擡起头来,便看到饭山一本正经的模样出现在眼前。
「呃,我总觉得自己是不是被你讨厌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我在躲她的确是事实。
「你想想,像是昨天。还有,刚升上二年级我们坐一前一后时,你都不跟我对上眼。」
刚换班的时候会像国中那样,只有一开始依照座号顺序坐。由于我们俩姓氏相近,我和饭山的位子确实是前后邻居。她每天都在我眼前摇来晃去的马尾,还有她为了传讲义时回过头来的脸庞,我都尽量不去看。
「我并没有讨厌你。」
不讨厌──这也是实话。
「你对我这个边缘人来说太耀眼了。」
我想不到什么巧妙的借口,于是陈述了某种程度上的事实。
「我?」
「没错,你和我属于不同的人种。」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可是你不讨厌我?」
她如此向我确认,情非得以之下我只好点头回应。
「那就好。」
饭山开心地微笑起来。她的笑颜令我胸口一阵刺痛。并未遭我讨厌对她而言带有意义一事,确实让我心痛不已。
那天我们聊了很多话。原本我只打算稍微说两句就打道回府,时钟的长针却不知不觉间绕了一圈,甚至要绕第二圈了。我并不是忘记了时间,只是饭山接二连三推动着话题,我掌握不到离席的契机罢了……这个说法,八成又是我在说服自己了。
放学后的教室里只有我们两个在。某处传来了吹奏乐器还有热门音乐社的练习声。不知何时雨势已止歇的操场上,还有某个运动社团的吆喝声。外头没有雨声,只有夏天的气息。
我觉得和饭山之间的对话,稍微有点像是雨后的氛围。
*
我以「自杀」进行Google搜索,第一个出来的结果是维基百科。不过将关键字改为「自杀方法」,就会显示出某支电话号码。那便是所谓的生命线协谈专线。换成「想死」也会是同样的结果。我曾经搜索过好几次,饭山铁定也有吧。
我硬是将心中躁动的各式情感给按捺下来,克制自己。「只要找人听听自己说话就会变得轻松」,这番话本身就充斥着随口安抚和伪善的意味。纵使找别人商量,霸凌行为也不会结束,过劳不会消失无踪,内心的伤口也不会淡化。世上充满了悲剧和伪善。倘若无法成为善人,那么果断地当个局外人比较好。
……若是能那么轻易地置身事外,不晓得会有多么轻松呢。
我把饭山的USBU盘收在自己桌子的抽屉里。状况彻底演变成我窃取她的东西了。但和看了内容物的冲击相比之下,就连那份罪恶感都显得微不足道。饭山直佳盼望自杀,我仍然无法完全接受这个事实。心中痛楚不上不下的我,或许才比任何人都要伪善也说不定。
「内村同学,我们去幽灵教室吧。」
七月四日,中午休息时饭山忽然到我位子来这么说,让盘算着今天要在哪儿度过午休时间的我惊讶不已。
「为什么?」
「我们要讨论开放校园股长的事情呀。」
「我可没听说。」
「咦?我昨天明明有说过嘛。」
「我可没听说。」
我重复了两次,却被驳回了。班上同学们带着像是看到珍禽异兽的目光,目送被带往旧视听教室的我。
进入旧视听教室后,我发出第三次抗议。
「我可没听说。」
「是呀,我根本没说过嘛。」
她若无其事地这么说,令我哑口无言。
「那你干嘛带我来这儿?」
「我们要讨论开放校园股长的事情呀。」
她嫣然一笑,一字一句分毫不差地重复了一次。那张笑容实在不像是抱有自杀的念头,U盘里的遗书却是悲痛万分。表里两面大相迳庭,却也因此十分鲜明,令人不忍直视。
「……你是不是有什么企图?」
「你讲得真难听耶。你和我担任同样的职务,我只是想多了解一些你的事而已。」
「真的?」
「真的。还……还有呀,我想起先前和你说过一次话了。是在讨论开襟衫对吧?」
「没错,是在聊开襟衫的颜色。」
那是她正好回到学校来上课的时候。
「你不穿上粉红色的开襟衫吗?」
饭山逗趣地笑着。开口如是说的她,今天也披著白色的开襟衫。
「如果是白色的,要我穿应该也行吧。」
由于都开始对话了,我无可奈何地──没错,就是无可奈何地──浅浅坐在附近的座位上。饭山打开便当包巾的同时,歪过脑袋说:
「白色是我的个人信念,可不能让给你。」
「个人信念?」
「表明『不会染上任何色彩』的意志,不属于任何团体的宣言。」
是这样吗?我反倒以为,那象征着「会染上任何色彩」的弹性。追根究柢──
「所谓『不属于任何团体』,是指我这种人啦。」
「内村同学,你在人际关系上头有什么心灵创伤吗?」
我的身子稍微僵住了。
「……看起来有吗?」
饭山绕着手指,像是在回忆似的。
「总觉得很像那个……对了,乙一的小说里出现的男孩子。」
「乙一吗?你似乎很喜欢。」
「咦?看起来像吗?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我耶。虽然你答对了就是。」
糟糕──我在心中咂了个嘴,同时寻找借口搪塞。
「假如是片柳同学就会很突兀,不过你感觉有在看书嘛。」
「啊──嗯,那女孩的恋爱观念是由少女漫画堆砌而成的呢。」
饭山嘻嘻笑道。
「内村同学,感觉你也喜欢乙一呢。还有村上春树之类的。」
「……你怎么会这么想?」
「嗯──因为你总给人一股透明的感觉。」
「是吗?」
这才是真的有人第一次这么说我。
透明。
我搞不太懂。由这个词汇所联想出来的形象是美丽且积极正面的,和我不符。还是说,她指的是透明人?倘若是指毫无存在感,似乎会融入教室角落里的黯淡阴影,那么倒也相去不远。
「嗯,你有透明的感觉。」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呀。」
饭山脸上堆满微笑。而后──
「你不吃吗?」
她指着我手边。我正要打开盖子的时候就被饭山绑架过来,所以便当还拿在手上。便当盒的盖子半开着,露出了红色的东西,因此我脸色一沉。
「对了,内村同学。」
照理说饭山那儿应该看不见便当盒里的内容物,可是她却像是看穿了一切似地说:
「你讨厌小番茄对吧?」
「你怎么知道?」
我的便当盒里,今天也有那颗带着鲜艳红色的圆润果实。
「因为你吃饭的时候,会露出一脸厌恶的表情。」
「什么时候?」
「前阵子,七月一日。」
「……喔。」
是我捡到U盘的日子。那天饭山走进教室时,我确实吃小番
茄吃到一半。
「所以,我认为今天便当盒里也有放。」
饭山咧嘴一笑。
「我现在表情有那么厌恶吗?」
「有,你的表情感觉极度嫌恶。」
「我讨厌它的口感啦。咀嚼声好像人体烂掉一样。」
「你有听过吗?」
我缄默不语。
「……抱歉,这不是用餐时该做的比喻。」
「没关系啦,这个比喻我大概懂。」
饭山边将自己便当盒里的小番茄送进口中,边这么说。从表情看来,她似乎不讨厌。
我们就这么聊着不着边际的事情,同时吃着便当。由于班表和场所分配尚未决定,到头来我们根本无从讨论起,不过姑且谈了一下开放校园的事。饭山她果然还是一个接一个抛出话题,因此便当盒里头的东西消耗得很慢。
「内村同学,你假日都在做什么呢?」
「不是睡觉就是看书或漫画,不然就是打电动吧。」
「哇,彻头彻尾地独乐乐耶。你不会出门吗?」
「顶多出去散步吧。我喜欢在下雨天沿着河川而行。」
「嗯哼。那么,这个星期你的计划是?」
我佯装思索的模样,以筷子切开煎蛋卷。这么说来,周末有一部我有点期待的科幻电影要上映。故事是讲述人类能够以电力代替粮食生存的未来,而我初次看到宣传片里那些后脑杓长着插头的好莱坞演员时,就很在意了。没记错的话,片名是──对了。
「可能会去看《生命插头》吧。」
饭山的双眼顿时熠熠生辉。
「咦,那部片我也有在留意!好想看!」
「咦?」
光是凭尚未上映的科幻片名便恍然大悟的家伙,八成是相当喜欢电影的人。我完全没料到饭山是这样的人,而且我是抱着万一她不清楚的时候,便简单解释一下大纲的打算才说出片名,不过看来她心里有底。
「是角色头上长出了像插头一样的东西那部对吧?我想看我想看我想看!」
饭山以闪耀无比的眼神看着我,但我视若无睹。
我不折不扣地忽略了她十秒,不过她还在看,我只好不情愿地开口试探。
「……怎样?」
「我也好想看耶!」
「不好意思,我抱持着电影就是要独自欣赏的主义。」
「啊,真过分!你是故意忽视我对吧?」
我再度对她不理不睬,于是饭山叹了口气。
「你果然讨厌我吗?」
这次轮到我唉声叹气了。
就算被讨厌,觉得我冷冰冰的也无妨。即使如此,我也不想和她扯上关系──明明我内心是这么想,嘴巴却擅自动了起来。
「……就宣传片看来,那部电影可是扎扎实实的科幻动作片,很难说得上适合女生──」
话说到一半的我,见到饭山的表情丝毫没有改变,于是中途便噤声不语。我又叹了口气,重新开口说:
「──你也要来吗?」
听闻我心不甘情不愿的邀约,这会儿饭山绽放了灿烂的笑容。
「可以吗?太好了!」
高举双手大喊万岁的饭山似乎真的很开心,我当真搞不清楚她脑中在想些什么了。意图自杀的人有办法笑成这样吗?跟我说是逼真的演技还比较可信。
──搞不好她知道U盘在我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