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死人死人(1/2)
有一天,弟弟突然死了。不知是因为事故还是生病。
记忆很模糊,怎么也想不起来。
那时变得零零散散似的心情,就算时间推移平静下来,我也没能再现。在那之前,我只是在望着美丽的画。看着摆设在面前的、已经完成的画,我觉得只要去想「这真漂亮」就足够了。那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我不知道,画那幅画的人、保养那幅画的人,有很多人在为此付出行动。
此外,我也不知道,再怎幺小心谨慎,有些东西还是会被唐突地破坏,失去原样。那时,我一无所知。
为了知道这些付出的代价绝不算小。
我们一起走着,只有弟弟不见了。
没有死的我,和不在了的弟弟之间,有什么差别呢?
我又不想用「运气」这种词来解释这件事。
今天真是最适合回想这件事的日子。
「嗡」的一声。随着意识固化,我意识到罩在脸上的重量。
我把手放在沾满盗汗的额头上,无奈地拖着沉重的脑袋坐起身。
然后立刻像是被针扎到一样意识到日期。
「啊啊,今天是……」
接下来的话没能成声。我按着脑袋,稍微停了一下。疼痛很快就平息了,但迟钝的感觉仍停在脑中迟迟不肯散去。就算用力呼吸也没有循环,甚至感觉那东西应着闷热的天气变得更加浑浊。
我放弃将其消除,从床上下来。瞥一眼日历,不由得叹了口气。
今天,是弟弟的忌日。
我在二楼的走廊里望着晴日的景色。云彩从邻居家屋檐的另一边滚滚涌出。积雨云开始现出身影,让人意识到夏天到了。家的附近倒还好,不过上学路上经过神社那边时,好像已经能听到蝉的叫声。
七月十五日。具体的情况我记不清了,不过弟弟死的那天应该和今天一样热吧。
我走下楼梯,在只有自己的家里走来走去,做好准备。父母都要上班,出门早回家也晚。
「…………………………………」
视线的前方仿佛挂了一层幕布,我隔着幕布,回想起昨天的事情。
稻村的葬礼开到一半就结束了。这也难怪,毕竟她复活了。在那之后,我们之间没有特别聊什么,敷衍了几句就解散了。本该四个人商量一下的,话却没能顺利说出口。
而且,我和他们的关系本来就没有近到哪儿去。
稻村和七里那边和我并没有交流。而且学校不一样,我们几乎不会碰面。和田冢与藤沢的情况也差不多是这样吧。尽管如此,几乎是关系疏远的我们这次还是聚到了一起,或许是因为那时的事情还在脑子的角落里吧。过去的事就算被忘记、蒙上灰尘,也绝不会自行消失。
我在客厅的电视前弯腰,打开开关。换了频道一看,就立刻看到了稻村。「哇——」我出了声。世间会对起死回生的女高中生做出何种反应呢?现在神秘学正在流行,说不定会造成不小的轰动,感觉稻村能平安回家也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我……活着呢吧?」
死过一次的稻村正一脸不在乎的样子活着,说不定这里其实是阴间。不过环视屋子,我就明白没那回事。
如果这里是什么死后的世界,那就算弟弟在同一个家里也不奇怪吧。
我像是嚼纸一样吃过没味道的早饭后,出门上学。
尽管人间混乱无序,万里无云的早上仍然干干净净地到来。天空张开群青色的包袱皮,裹住缺乏活力的社会。我伸直后背想要面朝太阳,却感到快要被光不由分说地压得向后倒去。尽管暑假快到了,兴奋的心情却很淡。
稻村死了,再加上想起弟弟的事,现在我还没心思去在意暑假。
我推着自行车跳上去,一如既往地前往学校。
从鞋柜到教室的路上,我简单观察了一下校内的情况,发现似乎并没有因为稻村的事引发骚动。说不定他们只是因为早已到来的夏天热得无精打采,而死人的话题让人烦躁,便敬而远之而已。毕竟我也不愿意考虑别人的事。
但,我敲了敲胸口想,自己大概,不对恐怕,不对肯定是当事者啊。
不仅是走廊,进了教室我仍然感觉热得像蒸炉。夏天把人体的热量完全变成了讨人厌的东西。就算在座位上老老实实地坐着,还是难受到让人想把自己的身体扔掉不要了。
另外四个人里,和我上同一所高中的只有和田冢。虽然不同班,不过我在考虑要不要去见他,但只靠短暂的休息时间能不能把话说完就要画个问号了。和田冢也记得吧,不然就是想起来了,在这种地方谈这个心情也有点沉重。
傍晚让他到家里来出个差好了。我得出结论,直到上课为止都没有再动。
那一天,每节课上讲的内容都比以往更听不进脑子。
就这样到了放学,嘈杂声一起涌了起来。感觉自己有点喜欢这种气氛,总是消沉的心情也稍稍得到解放,便有了想做点什么的念头。我觉得这算是积极向前,作为在人群中生活的意义也足够了。
「……回去吧。」
虽说是弟弟的忌日,但最后一次去扫墓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我好像是差不多上了初中就不再去了吧。在那之前自己都是盲目地去扫墓,不过后来,我忽然开始思考那件事的意义。
一旦回想弟弟的死,心头就会落下抑郁的碎片,还有种把脚腕伸进水坑的感觉,但在那最深处的东西是什么呢?我开始在意起来。对于弟弟的死,我弄不清自己真正的想法。自从决定要寻找那个想法并且面对后,已经过了好几年,我仍然没有得到任何答案。这可能是想多了,但不知不觉间,在我心里的某处已经把弟弟的死和自己的生死重合在一起。弟弟死了,为什么我活着呢?
这件事又有怎样的理由和意义?
我正在被非常复杂的烦恼纠缠着。
因为一份死亡而被麻烦的人生禁锢。他怎么就没给我活下来呢。
要是我在弟弟死前和魔女相遇,那他也能起死回生吗?
我考虑着无济于事的事情,走在回家的路上。早上起床,去学校,然后回家,仅此而已。哪怕发生一两次异样的事情,人生中也不会出现波浪的起伏。
我认识到自己只是个庸人,和稻村那样的存在不同。
回到家,我在换衣服前先打开电视,结果很快,上面就映出了自己认识的那张脸。我吸进室内闷热的空气,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
「怎么说,衣服还是会换的呀。」
稻村正被相机和记者围住。似乎医院里再怎么样也不能吵嚷,她被一大群人围在停车场的一端。脸色看起来也不错,很难相信她昨天为止都是死的。就连葬礼时不在场的记者们也是半信半疑吧。
稻村依旧顶着眼皮沉重的脸,一副犯困的样子。她好像没做什么表面功夫。
「是的,我确实死了,心脏也一度停止……死了那段时间的记忆?没有啊。回过神来就待在狭窄的地方,一动腿盖子就飞了……」
感觉她习惯了应对询问,这就是所说的,以前练出的本事现在也没生疏吧。
想像一下,要是我死了然后上电视,估计会紧张得舌头打结。一旦露出丑态,奇迹的光辉也会打上一半折扣。是好是坏姑且不论,至少在我们之中能胜任这件事的就只有稻村了吧。
这巧合之精妙就好像其中夹杂着其他什么人的念头。
我换了好几次频道,暂时观赏了一会儿清一色是稻村的节目。确定内容都一样后,便离开电视去换衣服。尽管还没确认,但晚间报纸的新闻标题上说不定也会刊载。稻村再一次受到全国的瞩目。
这件事就连藏在森林深处的魔女也……魔女家里,有电视和报纸配送吗?没有的话就很奇怪她如何了解世事了,不过说不定她和俗世无缘。
要是那个魔女现在活着,年龄会有多大呢?本想大略数一下,不过因为没什么价值于是作罢。
「接下来。」
晚饭要自己准备才行。平时只要准备早晚两顿就能解决,不过到了休息日就是扎扎实实的三顿饭。这之后到暑假的话每天都——光是想想,我就立刻没了劲头。还没站到厨房,后背就湿漉漉地冒出汗来。
直到蝉的叫声变小为止,我都愣愣地站在那里。疲倦的感觉始终没有消失。
就算除去有话要说这点,我也有足够的理由请主厨来了。
放在玄关的鞋柜上的固定电话像白天的余火一样微微发热。和田冢家的电话号我记得,于是用不着旁边的笔记本,直接按下号码。
问题在于他在不在家。还有,希望是他本人接电话。
和朋友的父母说话时那种独特的羞耻感,到底是出于怎样的心理
状态呢?
稍等了一会儿,电话就通了。
「喂?和田冢家。」
听到他本人不怎么亲切的声音,我松了口气。
「我是腰越。」
只凭我报上名字的声音,和田冢就明白我找他什么事。
「噢。出差?」
「拜托你了。」
「知道了,我差不多三十分钟后到。」
电话挂了。我按他所说,老老实实等了三十分钟。
光是这点时间还不够,一共过了大概四十分钟。
等到天空收起黄昏,把夜晚拿出来妆点时,和田冢来了。他身穿短裤配半袖,一副休闲打扮,右臂上晒黑的地方还带着被虫子叮咬过的红色痕迹。明明他没有勤奋地参加部门活动,却比我晒得还黑。大概这是拜整理院子所赐吧。
「总算来了啊,味沢君。」
(译注:漫画《铁腕神厨(ザ·シェフ)》主角,除了做饭的时候都是一袭黑衣黑斗篷。)
「在这种时期全身一片黑我可要死了。」
和田冢一边脱鞋一边晃了晃肩。感觉他体格瘦瘦的,肩膀的突出很显眼。有点长的头发绑在后面,平常看不到的耳朵露了出来。
升上小学之前,我和和田冢家住得很近。现在已经离得相当远了,不过时不时便会像这样,让他来我家做饭。
「那拜托了。」
「唔。」
他稳稳接过我递出的一千元。我在心里咂舌。
和田冢每次来出差要收一千元,心情好的时候免费,不过今天征收了千元纸币。我们一起前往厨房,确认冰箱的库存。
「噢,今天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嘛。」
「我是确认过才叫你来的。」
之前我曾经在冰箱空着的状态下叫他来,结果和田冢只准备了杯面就回去了。还收了一千元。遗憾的是,我没感受到值一千元的妙味。
「做什么呢……啊,你去那边等着就行。」
「交给你了。」
我把这个地方交给与食材大眼瞪小眼的和田冢,在套间的客厅随便一躺。
和田冢并没有什么饭馆继承人一类的出身,不过是个做饭技术了得的男人。以前我问过他这是不是爱好,结果他回答「说是爱好也不太对」。他的爱好似乎是给家里的院子浇水。好土。
「暑假也能叫你来不?」
「以额外付费的形式营业中。」
「那真是感谢,不过也没法整天放开钱包乱用啊……」
按平常的情况来看,也只能两周拜托他一次左右。
「你要是个可爱的女孩子就好了啊——」
「彼此彼此。」
说得完全没错。
等待的时候,我两次犹豫要不要打开电视。开了就要和稻村面对面。感觉与其说稻村是美人,不如分到可爱的那一类。和沉稳的七里正相反。
非要选一个的话……之类的,我擅自给两个人做出评价来消磨时间。
没过多久,香喷喷的味道扑面而来。
「做好了。」
「来了来了。」
我起身四肢着地爬到桌子边。碗和盘子里腾起的热气让人心情愉快。盘子里盛的是猪肉和茄子,还有酱炒狮子唐青椒。
「中式菜?」
「模仿的。」
和田冢干完累人的活,贴着墙坐下,半张着嘴,不知是不是沉浸于思考中了。他并不是会露出这种破绽的人,样子有点稀奇。
「我开动了。」
我合掌示意。和田冢只是动了动眼睛,表示回应。
「唔。」
「…………………………………」
浓厚的调料味道通过舌头,让喉咙都发麻了。随后我扒了一口饭,嘴里便像被蒸一样充满热气,而这又带来了满足感,真是不可思议。
我呼哧呼哧地吃着,就被和田冢催促道:
「没什么感想吗?」
本以为按他的性格不会有这种欲望,我有点意外。
他看起来挺冷静,我便明白,果然从昨天开始,和田冢心里也并不安稳。
「啊……很有意思。」
「嗯?」
「明明是用同样的材料和调料,和我做出来的东西却完全不一样。」
我深切感受到,到这个水平才叫做饭啊。
「谢了——」
受到称赞,楞楞地坐着的和田冢动了起来。他朝用作电视柜的柜子里打探一下,戳了戳柜门。
「我能玩超任[注]吗?」
(译注:超级任天堂,Super Famicom,简称超任、SFC或SNES,是由任天堂继红白机后开发的家用游戏机。)
「请吧——」
得到许可后,和田冢高兴地把游戏机拽了出来。
当时我被新型游戏机的宣传所鼓动,扑过去一样买了回来,不过现在已经是和田冢玩的时间更长。看样子,只动指尖的活动并不适合我。
「你不买吗?」
「在考虑。」
和田冢插上马里奥的卡带,弓着背背对我玩了起来。我嚼着茄子,时不时朝那边看一眼。茄子的风味从不均匀的嚼头中「滋滋——」地在嘴里扩散,感觉很舒服。
「我说,这个菜倒是好吃,不过肉是不是太少了?」
我用筷子夹起切碎的小块猪肉,表示疑问。
「啊,果然?」
「放肉的时候不用顾虑的。」
「别在意,这道菜就是吃蔬菜的。」
「真的是这样?」
听他如此断言,我便有种和田冢懂很多东西的感觉,被他说服了。
看来,我应付不来别人的自信。
一旦正面相对,便会像眼里突然射进强烈的阳光一样,想要背过脸去。
「你不吃吗?」
「我又不饿。」
和田冢一边四处喷出火球一边回答。他喜欢做饭,不过似乎对吃这方面不太在乎。他本人好像没这个志向,但那说不定是适合做厨师的气质。不过,好厉害啊——每次咀嚼,我都感到佩服。
「你真努力啊。」
「啊?」
「积蓄着和课业不同的东西。感觉你每天都认真地活着。」
我反省着自己表示称赞。和田冢听了,眯起眼睛嘀咕了句「并没有」。
「我只不过是有独自生活这个目标。」
和田冢一边让电视屏幕上的马里奥全力奔跑,一边继续回答:
「独自生活,独自死去。这就是我的理想。」
跳过管道的马里奥被身后的坑吸了进去。
「有坑!」
「理想坚持到底了嘛。」
「还差得远呢。」
命数还没用完,马里奥立刻复活了。话虽如此,剩下的数字不容乐观。
我用筷子拨起碗底的米粒,说出想到的四字熟语:
「真是自力更生啊。」
「算是吧,只不过不喜欢和别人交往而已。」
我痛快地细嚼慢咽,这一口也咀嚼,咽下,然后品味。
以往觉得难以下咽的蔬菜味道,划下鲜明的余味。
我一边观赏和田冢的奋战,一边无言地动着筷子。
「……多谢款待。」
「好嘞。」
我把盘子和碗打扫干净后打了声招呼。和田冢没放下手里的东西,只有视线靠了过来。
「盘子之类的放着就行,我来洗。」
「麻烦了啊。」
「这也是费用的一部分。」
「专业的就是不一样。」
「不过目前也就只有你这一个客人啊。」
你明明就没宣传,我想着笑了。和田冢要是正常打工肯定赚得更多,要说他为什么做这种事……哎,也就是和我装装关系好的样子吧。
肚子得到满足,眼睛也像是被拖住一样模糊起来。要是现在撑住下巴闭上眼睛,从电视传来的声音肯定会变成动听的摇篮曲。但——不行不行,我想着擡起头。最重要的事情还没做,现在睡着怎么行。
今天可不光是为了偷懒才叫和田冢来的。
我重新坐直,把睡意敷衍过去,然后断断续续地说起正题。
「稻村,什么时候能回家呢?」
「谁知道。」
和田冢踩着龟壳淡然回答。
「毕竟她起死回生了,就算检查结束也会被相机围住吧。」
「都已经上电视了啊。」
「嗬——」
我想起了大张旗鼓地在电视上播出的那副没睡醒的眼神。这不是隔了相当久吗。小学的时候,稻村参加过各种各样的大赛,时常上电视。尽管当时她被吹捧为神童之类的,不过感觉自从上了初中就沉寂了。
也可能单纯是我不再看那类节目了。
我虽然认识到稻村是天才,可万万没想到她甚至能成功复活。
岂止是神童,这已经完全是神了。
「我说,你记不记得?野外学习的事。」
我像昨晚的藤沢一样,询问他有没有记忆。
过了一会儿,他才有回应。
在听到之前我就已经知道答案,但还是等他说出口。
和田冢不管打到一半的关卡,把手柄放到了地上。
命数已经用光,后面就没有了。
「昨天想起来了。」
果然,和我一样。
说起来,让原本算不上亲近的我们扯上关系的,是一次不值得一提的活动。我觉得是在小学四年级的冬天。那时是年末,十二月,夜晚最长的时期。
小学会举行野外学习这种外宿活动,目的是让学生与自然互相接触,通过一起生活来提高集体生活意识……我觉得是这样,但具体就不清楚了。
在寒冷的季节到外面参加活动,老实说不是什么让人兴奋的内容。
活动时是分组来行动,分到那个组的就是我们。
我,七里,和田冢,稻村,江之岛。然后,还有藤沢。
组长是藤沢。当时的藤沢极其冷淡,现在依旧极其冷淡。这点姑且放下不谈,她完全没有组织一个组行动的品性,但老师是这么决定的,也没法换。
要是让我们交换意见自己决定,那当组长的会是七里吧。先不说七里擅不擅长管事,至少她是会在那种场合率先站出来的女生。
而要问为什么是藤沢,无非是因为负责的老师就是那种人。
那种对阴郁的学生也想给予阳光的人。
一开始老师还想让我来做,不过我逃走了,结果最后定下是藤沢。她本不是备选的人,但在决定的时候也没有特别反对。当时的我甚至觉得意外。那个时候我正对藤沢非常在意。尽管自己小心地没有表现出来,但搞不好已经被周围的人完全看透。后来,每当回想这部分的事,我就想捂住脸羞耻地扭动身子。
言归正传。
但有一点要说,我在意藤沢不是因为早熟的恋情那类东西。我觉得自己心里的想法是同情,还有同伴意识。
藤沢也一样,她的妹妹死了。
野外学习的目的地好像是叫自然之家,不然就是名字类似的地方。那里紧靠着山,远离喧嚣,而建筑无法抵御寒风。待在那里真是单调又闲散。在这里有什么可学的呢?我这么想着,连内心都充满连冬天的寒意。
那天中午,大家一起烤金属箔包好的热狗,不过我的那份有一半烤成了炭。好像是因为离火太近了。总之,我把失败先归咎到江之岛头上了。
烤得好的只有稻村和藤沢。
不知是难受还是不甘心,七里皱着眉吃下去的样子给我留下印象。
烤得好的稻村想要分给七里一半,她却没有接受而是四处逃,这件事也有点有趣。
在学校看到稻村的时候,她也基本都和七里一起行动。她的眼皮总是有点发沉,一副犯困的样子。大大咧咧的嘴松垮而懒散,再配上不高的个子,和七里并排站在一起不像同学,更像是姐妹。
我们组里最有名的估计就是稻村。
她的名字没有止步于校内, 而是扩散到了更广阔的地方为人所知。
只要是和同龄人比试,不管什么她都不会输,无关种类保持连胜。不知是不是因为她本人不慌不忙的表情衬托出游刃有余的感觉,就算她安静地待着也会显眼。大人们对此评价很高,而我尽管觉得这很厉害,但心里又认为不至于吹捧到这个程度。我似乎不喜欢看到她被人吹捧。至少在当时,我并不具有能对其他人造成这么大影响的价值。
那时,我们的世界还被许多高大的东西所包围,令人喘不过气。自己看似自由地跑来跑去,回过神时却发现哪里也去不了。这样的感觉让我们不安、焦躁、仰天叹息。
而我们和「那」相遇,就是在那样的时候。
第二天,我们稍微登了一段山,来到平缓的广场上。伴随着被洗过一样黄绿色开始剥落的树林,我们迎来了自由活动的时间。与自然之家稍有点距离的那块土地远远地被森林围住,形成了一座平缓的丘陵。我回想起亲戚家附近的那块梯田,吸了口气。树的气味很强。
我们得到指示说,可以随便玩,但不能走远。
虽说是自由,但老师规定必须和同组的人一起行动,可我们组完全没有遵守。况且身为组长的藤沢一言不发地离开了。稻村也跑向别的方向,然后七里追了上去。剩下的我、和田冢、江之岛的男生组对周围的植物提不起兴趣,楞楞地站在那里。在教室里我们没怎么说过话,这情况不是来到外面就能产生什么变化的。和田冢不爱说话,江之岛也战战兢兢的,时间变得难熬起来。至于我,和这种阴郁的人待在一起感觉更冷,想要逃走了。去哪里呢?我环视广场,找不到目标。
一眼看去,哪儿都找不到关系好的朋友。
我心情郁闷、白白耗费着时间。很快,藤沢就回来了。她是从森林那边一个人走过来的。
「你们来一下。」
在近处被她搭话,我大吃一惊睁大眼睛。因为她的脑袋看起来好像在流血。不过发现那是盖在额发上的叶子后,我松了口气。感觉到我的视线,藤沢像是瞪了一眼似地动了动眼睛,然后意识到怎么回事,便拂了下脑袋。
红色与茶色混杂的叶子落下来,溶进地面。
大概是看到其他四个人聚在一起,稻村和七里也跑了过来。
「怎么了?」
「有人倒下了。」
藤沢冷淡地、用冬风般干巴巴的声音向我们告知。
诶——在我们因混乱而顿了一拍时,藤沢已经动了起来。
「那边。」
藤沢进行最低限度的说明后就打算带路。真想跟她说等下等下。
实际说出口的是七里。
「你说倒下是怎么回事?」
「字面意思,有个女人倒下了。」
按这个说法,就知道对方不是一起过来的同学。
是不认识的大人倒下了吧。
「这种事去告诉老师比较好吧?」
七里说出了理所当然的想法。藤沢瞥了她一眼,立刻转向前面。
「老师又不是医生。」
哎……这么说是没错,我看着七里挠挠头。七里不服气地朝藤沢背后瞪去,可她完全不以为意。
但我们也不是医生啊?尽管这么想,我却没说出口。
感觉要是说了会被藤沢揍。
大概是察觉到我们还想说什么,藤沢加快脚步。看来她打算快步走开,让我们说不出话。我们去了又能有什么用?想是这么想,但听说有人倒下却放着不管也有点无情,或者说会负疚。介于这种门面上的事情,我们只好跟上藤沢。而她朝来的方向走去,便自然会走进围住广场的森林。
「这边。」
藤沢走个不停。我们追着她穿过树林的缝隙,位置发生了很大变化,踩下地面的感触也随之改变。堆积的落叶在鞋底和土之间填进多余的东西。
我一瞬间怀疑,自己不会是被藤沢骗了,被她带进森林的深处了吧?
踏进森林不久,藤沢停下脚步。尽管与广场只隔了很短的距离,周围却像太阳已经落山一样暗得厉害。本来就冷得彻骨的空气仿佛又积上冰霜般沉降下来。但,更可怕的是背上划过一阵寒战。
从大树的另一边,伸出一双腿来。
隔着站在旁边的藤沢,我们慢吞吞地窥探过去。
「还真是。」
稻村嘀咕的声音代表了我们的想法。
倒下的,是魔女。
至少起初我是这么认为的。
那名魔女没拿魔法杖也没穿长袍,但脸被深红色的帽子遮住了。帽檐很长,仿佛将眼睛劈开一样斜着翻折。魔女戴着的三角形帽子就像是用还没枯黄的红叶拼凑起来的一样。
倒着的,就是这样的人。
树林的缝隙间,始终没有光线通过。
「没事吗——?」
在旁边弯下腰的稻村用力晃了晃魔女的肩。「笨蛋,别乱动她。」七里立刻提醒她,像是抱住一样把她拽开。被摇晃的魔女一动不动,反而是稻村像是替她做出反应一样手脚乱晃。「唉,烦死了。」七里说着扔下稻村,靠近了魔女
。
「有呼吸吗?」和田冢催促她确认。这家伙真敢问这么可怕的事情,我都想缩起脖子了。要是没有呼吸那就是尸体。连毫不在意地摸尸体的稻村都害怕起来,江之岛好像也在想像类似的事,偷偷退了一步。
「没有啊。皮肤倒还是温的。」
没等七里确认,藤沢就冷淡地嘟囔道。我们大吃一惊,转头朝藤沢看去。她没有承受众人视线的意思,不和任何人对视,而是盯着魔女。七里尽管一瞬间畏缩,但没有后退,而是慢慢转过头来。
她表情僵硬,就算周围很暗也看得出那张脸上没有血色。
「果然还是叫老师吧。」
在这种情况下,七里冷静地提出意见。稻村也简短地回答:「是啊」。和田冢没出声,但伏下视线似乎表示同意,江之岛则是在窥探其他人的脸色。他的目光尤其在意地转向藤沢。不过会注意到这件事,就是说我也在看着藤沢。至于这个藤沢——
「不行。」
她用冰冷的语气反对,声音和冬天相称。
「叫大人来事情就变麻烦了。」
「这算什么意思……」
藤沢毫不让步,我甚至开始胡思乱想——其实是你杀的吧?如果真是那样,不知道尸体和藤沢究竟哪个更可怕呢?
「那你说怎么办?」
七里急躁地问道。藤沢在回答之前,先向前迈出一步。
「这样就好了啊。」
藤沢像是一头倒下似地跪下,然后。
剥下帽子,把露出来的魔女的嘴唇,和自己的嘴重合起来。
事发突然,我们都愣住了。
藤沢把脸压在上面,一时间没有移动。她后背的动作很激烈,看样子是在做人工呼吸。哦,这么回事啊。我晚了一步才理解。
「来吧,下一个。」
把脸离开的藤沢催促我们换班。而且,是在盯着我。
本来平时我就对藤沢就抱有各种想法,现在突然被她看着,更何况光是她的意思就让我要别开视线了。对睡着的女人,呃,我感到羞耻。
「诶,不,我还是算了吧。」
明明事关人命却拒绝,太过分了吧?我心里冒出了点这样的想法。
真的,只有一点点。
「哦,这样。」
藤沢对我痛快地放弃了,然后环视其他人的表情——所有表情上都见不到行动的意愿。
总觉得,她对七里和稻村特地多看了一眼。
「几个没用的家伙。」
藤沢用平板的语气骂了一句,再次和魔女接吻。
结果,只有藤沢一个人做了。在寒冷的森林中,我愣愣地思考,我们待在这里有什么意义呢?这个问题,和那一天,弟弟在那个地方遭遇事故有什么意义这个无休止的疑问重合起来。
藤沢第三次人工呼吸结束,把脸移开的时候。
魔女伸开的右臂一跳,然后呛了一下。
她的后背抖了三次左右,然后帽子后的脸活动了。魔女一边发出呻吟,一边用手撑住地面起身。她倒下这件事倒也可怕,但起来了一样让人摆起架势提防。魔女蹭了蹭淌出来的一点口水。
「你们是……呃……」
魔女像是睡醒似地挠头,环视我们。她比负责我们的老师年轻一轮,声音也刷拉刷拉的,像漂亮的流沙般纤细。魔女的帽子让人联想到她来自异国,但实际上和照片里看到的外国人不同,脸上的凹凸并不显著。可能是因为在树林里,柔软的脸颊看起来更加苍白。
黑色的长发似乎微微透出一点红色。眉毛柔弱地缩了起来。不知是不是因为身上的大衣尺码偏大,臃肿的样子让她像羊一样。这么一看除了帽子就没有什么象征魔女的东西。而那顶帽子,现在也在地上被压扁了。
「你,没事吗——?」
稻村稍稍屈膝,视线和她保持平齐反问。
魔女不可靠的眼里呆呆地映出稻村的样子。
「看来是没事。」
这语气真是事不关己。之后她似乎被稻村松缓的表情感染,慢慢露出微笑。笑的样子没有棱角,感觉很招人喜欢。
魔女擡头朝森林的树望去,脑袋的动作很利落,似乎在确认什么。
结束后,她再次朝我们看来。
「是你们发现我的吗?」
「是啊。」
藤沢冷淡地回答。看到那个反应,魔女「唔?」地一声,不可思议地摇晃视线。在我看来,魔女才更奇怪。说什么「发现」?现在的情况适合说这种话吗?明明呼吸都停止了,这人还真悠哉散漫。
面对这种没有防备的魔女,能露出笑脸的也就是稻村了。
七里的嘴型变得严厉,似乎有点警惕。尽管如此,她也没有从稻村身边离开。和田冢和江之岛退了一步。和田冢看样子是没有兴趣,而江之岛好像很害怕,完全是一副想立刻回去的样子。说起来,我听说这家伙讨厌参加野外学习这种活动,好像完全不会产生跑到家以外的地方去住的想法。这种人应该就叫做娇气包吧。
然后,只有藤沢完全没动。
「这么有精神又爽快……哼哼——」
魔女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然后定睛看向藤沢。
「最近的小孩还真是老好人呀。」
「我常被人这么说。」
藤沢一脸淡然地说着大话。你这家伙什么时候、听谁说过哪怕一次这种话?
老实说,我简直无法想像藤沢会帮别人。
要是教室里的藤沢,估计会装作不知道对她见死不救。
「了不起,了不起。」
魔女重复说着,之后拂掉头上的叶子,又把帽子翻了过来。她从帽子里取出那个东西,简直就像魔术里变出鸽子一样。
「对好孩子就要给谢礼呀。」
盛在她两手手掌上的,是六颗树果。红色的果实和图鉴上看过的玫瑰果实相似。但现在不是那个季节,似乎是其他的果实。
「这是在山里摘的很好吃的树果,请尝尝吧。」
被魔女带着无忧无虑的笑容劝说,我们彼此看了看犹豫了。魔女给人的印象不错,但我们又不认识,还倒在奇怪的地方,怎么可能老实地接受她的谢礼。除了一个人例外。
「谢谢~谢谢~」,最先接受的是稻村。「喂,」七里说着用胳膊肘戳了她一下,可她立刻就放进了嘴里,仔细咀嚼,嘴巴上下活动。
「嗯——?」
不知是不是遇到了意料之外的味道,稻村皱起了眉头,然后继续一脸难受地嚼,但咽下去以后便「噢噢——」地露出爽快的表情。
是什么味道呢?我战战兢兢地盯着魔女手里剩下的树果。
「你住在这里吗?」稻村问道。
「是吧。冬天我在这边的时候可能比较多。」
来,请吧——魔女的手朝我伸过来。真是温雅的指尖。我随着她柔和的笑容接过树果。尽管是冬天的山里,魔女的手仍然在自己的手指肚上留下一丝温度。我像是传达那份温度般擡起视线,便意识到魔女的容貌。
五官很端正,没有鹰钩鼻,也没有厚厚的皱纹。要是她下山去,便会随着那份爽快的性格一起溶进城镇里吧。是森林和帽子支撑着「魔女」这一存在。
她本人并没有自称魔女就是了。
被她笑眯眯地盯着,我只好把树果放进嘴里。慎重地用臼齿一咬,果实便毫无阻拦地裂开。花香经过嘴填满鼻子。果实的风味与蔷薇相近,一如红色的外表。这东西好吃吗?我想着歪过头,然后继续嚼过咽下。吃的时候只有花的味道,可咽下喉咙后,嘴里便充满甘甜的余味。我能理解稻村表情的变化了。
「嗯——」
看到我吃下去以后,和田冢才把树果放进嘴里。让我试毒啊?我郁闷地眯起眼睛。江之岛也跟着他吃了下去,我禁不住「喂喂」地嗟叹。和田冢似乎不太习惯树果的味道,苦着脸皱起眉头,用那个眼神瞥了我一眼。
那样子好像在说,这味道你也能吃下去啊。
「咦咦?你不要吗?」
稻村窥探七里的手问道。七里则是基于常识犹豫着。
「要不我来吃?」
稻村打算替七里伸出手。但,魔女柔软的手指伸了出来。
「不行的,一人一份。」
魔女温和地拦住稻村。
「不过嘛,一个人全吃掉可能也很有趣呢……」
她嘟嘟囔囔地补充了一句,不过我离得远,没太听清。在近处的藤沢和稻村她们可能听到了,不过似乎是没太理解,反应很淡。在这段时间里,七里把树果凑近鼻子,确认香气后放进嘴里。
「了不起呀。」
看着那样的七里,稻村说着踮起脚抚摸她的脑袋。
「白痴。」
七里吊起眼角朝稻村的脑袋拍回去。
这两个人关系真好啊,我偷偷笑了。
「你打算怎么办?」
魔女朝藤沢问道。藤沢似乎以常识以外的什么东西为基准在抵抗,还没有把树果放进嘴里。全员都注视着她。藤沢把树果夹在指间,举到眼睛的高度。
本以为这是要直接捏碎,但她瞪了一眼后老老实实地放进嘴里。
藤沢的喉咙立刻动了一下,她似乎没有嚼,直接吞了下去。
魔女带着微笑看完全程,然后起身。
「能报答救命恩人的东西就只有命了。我送给你们的是生命。」
「诶?」
我们不禁发出傻愣愣的声音,没法理解她突然在说什么。
「说从山里摘的是天大的谎言。不好意思呀。」
魔女把帽子深深地扣在头上,用手指调整帽檐的角度。沾在上面的叶子飘散下来,仿佛身体的一部分一样被剥落。而魔女和那些落叶一起,穿行般移动。
「要对大家保密啊。」
最后,魔女留下这样一句话,朝森林深处走去。
这算怎么回事?我低头朝指尖留下的些微触感看去。感觉只要吹一口气,那阵触感便会像灰尘一样飞舞到空中。然后魔女曾待在这里的所有证据,也都将完全消失。
「天大的谎言……果然那是奇怪的东西吗?」
「奇怪的人。」
与担心的七里正相反,稻村一副很有趣的样子目送魔女离开。不知是不是在嚼树果的残渣,她的嘴还在不停蠕动。
「会不会是仙人啊。」
「非要说的话,是魔女才对吧?」
我在心里同意七里的感受。哪有仙人的要素?这么想着,感觉要歪过脑袋纳闷了。随后我便意识到,哦哦,是因为山啊。要是待在山里,那确实是仙人。
那魔女又会待在哪里呢?想到这个,我脑中浮现出如深渊般深邃的森林。
「……那不就是这儿吗。」
我擡起头,朝着那团微暗「嘿嘿嘿」地笑了。
「差不多该回去了。要是老师发现会发火的。」
七里像组长一样打算组织大家行动。一副领头模样的七里有时会在教室里遭人顶撞,但现在没人反对,不如说被人这么拖着,我们甚至感觉很可靠。
看着这样的七里,稻村满意地笑着,藤沢则是面无表情。
就这样,我们由七里带头回去了。途中,走在最后的藤沢的嘀咕声留在了耳边。
冬风吹过,那句话仿佛很快便被冻结
「如果不是邪恶的魔女倒还好。」
「送给你们生命。」那个时候的魔女是这么说的。
至今为止,我没有深入考虑过这件事。不,应该是有意识不去考虑。只要面对「生命」,就自然避免不了触及弟弟的死。而在我心里,那件事决不是能轻易扯下的东西。
我六岁的时候,弟弟死了,那时他才四岁。
不管是四岁还是一百岁,到了死的时候就会死。
「……哎,哎,哎。」
那件事,就先不管吧。我不住地咳嗽,转换思维。
现在想来,藤沢为什么会叫我们过去呢?是不是就连她都心里没底?以她那个性格,会吗?我都要歪过头纳闷了。要是旁边有其他人,会让她露出嫌麻烦的样子还差不多。
「那时候吃的树果。可能就是那家伙所说的命吧。」
在我把过去的事回想过一遍时,和田冢开了口。
「那个吗……有花的味道啊。」
总觉得余香随着记忆一起留在鼻子的深处。我想起那种近似粉色的红色。花瓣起舞,仿佛要裹住鼻子和眼睛。真是相当生动的幻觉。
「果然,我们死了也会复活吗?」
电视的屏幕上,马里奥的命已经用光了。
「我有兴趣,但没法随便试啊。」
哎,完全没错。我说着笑了。就算稻村做过示范,也没法模仿。
毕竟,她可是天才。
「我有各种事都想确认,但这还真难搞……」
「都有什么事?」
「我想想……首先,我们的命的无限的,还是有限的。」
和田冢用指尖朝自己胸口敲了两下。
「无论死多少次都能复活吗?还是说只有一两次呢……我在意的是这里。」
「……哦。」
和田冢关心的是这个,真是意外。我是以也就是得到一份为前提来思考的。因为魔女说过——「一人一份。」
「哎,不会是没有限制的啊。」
「根据呢?」
和田冢关掉游戏机的电源,然后朝我转过身。
「没有。」
「凭感觉的猜吗……」
我苦笑了。不过,嗯,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吧。
同时,我又想起江之岛的事。
江之岛在几年前死了。他那边的葬礼没出现踢飞棺材之类不讲规矩的事吧,毕竟没有成为别人的话题。那时候我记得自己去参加了,然后隐约回忆起魔女的事……应该是回忆过。尽管薄情,但老实说包括葬礼情况之类在内,我都记不太清楚。我本来就没怎么和他说过话。
记得他总是战战兢兢的,是对什么怕成那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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