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死人死人(2/2)
记得他总是战战兢兢的,是对什么怕成那样呢?
要是有两次生命,那江之岛就是死过两次。
也就是说,尽管说起来自相矛盾,但他在死前曾死过一次。
他也没找我们商量过,心里的想法永远成了谜。
和田冢把话告一段落,站起身来。解决盘子筷子这些要洗的东西后,便直接走向玄关。我也一起来到外面送他。夜深得在他的脸染上阴影。我家周围的路灯还很少。
「那我走了。」
「嗯,今天谢谢了。」
没事啦,他说着晃了晃夹在指间的千元纸币,离开了我家。
「回头见。」
「噢、噢——」
和田冢少见地说出了这种话,我的反应慢了一步。
似乎觉得我的样子很有意思,和田冢含蓄地晃了晃肩膀。
「搞什么啊……」
不可思议的是,尽管嘴上抱怨,但我并没有不愉快的感觉。
说起来,和田冢没骑自行车来啊。他平时都骑自行车上学,是晚上不骑吧。上次叫他来的时候骑了吗?想回忆一下却没有记忆,我对活得很随便的自己已经没话说了,真是散漫的人生。
是因为我也不只有一次生命吗?
「…………………………………」
现在,夜晚时还听不到蝉鸣。但,就算止步不前,夏天也会开始。
生命会不断磨损、消减。
而在稻村被世间吹捧的时候,我安稳地过着日子。
理所当然般到来的第十七个夏天,进入了漫长的假日。
费工夫和不吃饭,把这两件事放在天平上后,前者赢了。
按我的性格,空着肚子连午觉都睡不着。
于是,就算嫌麻烦,我还是在傍晚前来到超市,也算是顺便散步了。超市面朝小学的背后,走到那里要十五分钟。我用余光看着侧面耳鼻科医院停得满满的停车场,走在夏日的天空下。
就这样,我用这样那样的东西填满购物篮,然后漫不经心地放在收银台上时,两人一同「啊」地一声目瞪口呆。
是七里。她身上是超市制服和三角巾的穿扮,看来是正在打工。
「呃……哟。」
「嗯。」
招呼打得很生硬。我不知道她在这儿干活。至今为止都没碰到过,估计只限暑假期间的打工吧。
七里在店员和熟人之间的暧昧状态下继续操作收银机。我没能看场面说出什么,只是沉默地等着。怎么说呢,好像有什么话该说,但相遇得太突然,眼睛和意识左右往返,镇静不下来。
在混乱的意识中,感觉也只有这个话题了吧,于是我试着抛过话题。
「稻村有精神吗?」
七里拿著白菜,眼神一下子变得锐利。
「不知道。」
回答的声音不快而尖刻。我这是说错话自找麻烦吧,感觉自己的脸僵住了。七里仍然带着一副以服务业来看并不合适的严厉表情继续手上的活,同时抱怨:
「她被带去各种地方,还没回来。」
「哎,也是啊。」
就算想换,也没有其他话题,于是我进一步深入。
「回来你打算怎么办?」
「你问怎么办?……也没什么变化啊,就是照常去上学,照常去……照常。」
她似乎有很多想具体说的东西,但好像感觉对我喋喋不休地说出来很羞耻,便把话咽了下去。那几个重复的「照常」像是同时在说给自己听一样,好似不断用两手把理所当然的事拽出来。
……对她来说,稻村就是这么重要啊。
「你嘿嘿地笑什么。」
被七里指责了。看来我在笑。确实,自己的脸颊好像在打弯。
直到现在,我的想法仍然和过去差不多。
「没什么。就是感觉不变的关系真不错啊。」
就算时间流逝、就算死亡,仍能维持原样,真了不起。
不会动摇这一点,用老套的话来说就是「真货」。
「不是那么夸张的东西。」
不是不是,七里叹着气摆摆手。随后,她朝我的喉咙注视过来。
「……怎么了?」
这次是换我来这么问了。
「腰越你倒是变了啊。」
收银机上的处理结束后,七里评价道。
「……是吗?」
我捏着下巴歪过头。自己无法把握的变化。
「哎,和小学的时候相比有变化倒是理所当然。」
毕竟个子也长了,七里玩笑似地耸耸肩。
和七里告别后,我走出超市。时间离太阳落山还远,外面仍维持着大白天的光亮。走在那样的太阳下,飞机声一样的耳鸣便响个不停。
说不定那是血液正以惊人的势头循环的声音。
回到家,我把东西塞进冰箱,开始准备晚饭。麻利地炒着蔬菜时,心里想起和田冢的事。
我规整煎鸡蛋的形状。
绿色还有黄色,各自微微发出糊味。
怎么说呢,一旦知道更高的水平,就明白自己做的事离「做饭」差得太远。
明天再叫和田冢过来吧。
我伴着卖相不好的炒蔬菜和熟透的煎蛋观赏电视。不管哪个电视台全都——虽然没到这个程度,总之一整天里总能见到稻村的脸。
总觉得,就算报导的次数变少,人们还是对她越来越重视。尽管不确定稻村有没有期待这种事,但包含过去在内的她开始再次被世间认可。
但是报导隐瞒了一条情报。稻村的死因。她是坠楼摔死的。
不知道是她自己跳下去,还是被人推下去的。但如果犯人之类的东西存在,那稻村应该会主动回答然后查清楚。而没有这回事,就说明她是主动跳下去的吧。稻村是自杀的。
这件事七里应该也明白,她是怎么想的呢?
我和她没有亲近到能当面询问这种事。
「……那么。」
我关掉电视,放下筷子盘起胳膊,闭上眼。
有句话叫做「拼上性命」。人能够下定拼上性命去做什么事的决心。
当然那是表现或是比喻一类的东西。
但我不同。
如果有两份生命,就能在真正的意义上做到这件事。
在电视和报纸上,稻村靠那份生命再次恢复神童的地位,连日被人吹捧为奇迹或是神之子之类的。至少和过去相比,她受到这种对待的原因更容易让人接受。
过去的稻村在同龄人眼中确实令人惊异。她比所有人都更快、更飞跃、任谁都跟不上。但我觉得世间对她的吹捧过头了。该说是缺乏具体的内容吗……比如,没有电话就没法和很远的人说话。电话是绝对必要的东西,也是革命性的东西,非常出色。稻村也同样出色,但没有电话那么绝对。该说是就算没有,事态仍会照常运转吧……事情变得复杂,我没法准确地表达,只是她并没有神到那个地步。
现在的情况,是她本人的目的吗?稻村是明白生命还有余量才跳下去的吗?
有意而为还是事出偶然这点姑且不论,稻村演示了预备的生命的用法。
其他还有什么用法呢?尽管我绞尽脑汁地思考,还是没想到具体内容。
一旦直面这件事,就会意识到自己生命的价值。价值并不平等。我的命增加一份,不过就像是多了一粒盐。
至少也要是颗草莓才像话呀,我心想。稻村就成了草莓。
把脆弱渺小的盐粒变成草莓的方法。
别不讲道理了,我自嘲起来。
我闭着眼睛,探寻般感受自己的心跳。
「…………………………………」
耳中有大量其他嘈杂的声音。
心跳这般微小的声音,根本不可能听到。
第二天,我仍考虑着相似的事情消磨生命,以与高中生相符的样子无所事事地度过。躺在被褥上,被电风扇的转动勾起睡意。啊——年轻的自己正在被不停浪费——明明没有真实的感觉,我却开玩笑似地叹息。正在这时,电话响了。
我咂着舌头起身。
家里没有其他人时,这种事就很麻烦。只能由我去接电话。虽然想过无视,但之后再打回去又更心烦。虽说基本上都是推销之类的东西就是了。
电话没有断,响个不停。我拿起听筒放在耳边。
夏天里,连电话都是温的。
「喂?」
「腰越君?我家孩子去你那儿了吗?」
嗯?嗯?事出突然,我混乱起来。一开始还以为是打错了。
但我在脑子里查了查声音的主人,便想到似乎是和田冢的母亲。和田冢的母亲、我家孩子。虽然没有立刻想出名字,不过是和那个和田冢有关吧。
和田冢,来我家?那可是挺久之前的事了。
「倒是没有……」
我感到不安稳的气氛,慎重地回答,随后听到深深叹气似的声音。
听到我询问发生了什么,和田冢的母亲非常消沉地说:
「他昨天就没回家啊。」
「……诶?」
放下电话后,我继续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
和田冢,行踪不明。离家出走?毕竟是暑假,也不是不可能没和家里打招呼就去旅行。但和田冢没那么不负责任。要说我们六个人里会擅自行动的,也就是稻村和藤沢吧。他去哪里了?我在走廊里一边走来走去一边想像。
对父母来说最不希望的,就是被牵扯进什么事端的可能。我打开早上拿回来还没仔细翻过的晨报。扫过一眼没发现值得登报的事件,不过还是仔仔细细地确认。要说附近的大事,也就是稻村的复活剧,没有任何东西看起来与和田冢的失踪有关。
但我不认为和田冢是会无缘无故消失的家伙。
更何况,根本就不存在没有理由的行动。
他的行踪不明,和我们还有魔女有关系吗?
我朝玄关的方向望去,考虑要不要去找他。这种情况,警察会行动吗?按和田冢的母亲的说法,没有他留下的便条也没有联系。如果是以自己的意愿离开家,警察也不会插手吧,但这次有可能是被什么事牵扯进去。那样的话警察就会行动。
那么,我的行动有意义吗?
「嗯……不。」
有意义的啊。虽说可能没有价值。
好嘞,我嘴里念着,没有特地带上什么就来到外面。这是今天我第一次沐浴阳光。
搜索在夏日消失的朋友,这种事不是很有冒险的感觉吗。
我故意积极地想着这样的事。
尽管考虑过和田冢可能去的地方,但没想出来。虽说是朋友,我们的交往并不深入,也就是偶尔让他来给我做饭而已。于是我决定在这个知道的范围内,在我和他家之间走走看。
我想起和田冢说过他要一个人活下去云云。说不定他已经开始实践。但再怎么说也太早了。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我敢肯定。
就算是一直在高处看起来觉得不大的城镇,自己脚踏实地走起来,也出乎意料宽广。不知道我能做到什么程度,不过就在城镇里转一下吧。现在没法保证他在不在镇内,但我能活动的范围只有这么大,也就只有在镇里找了。
我来到搬过来的和田冢家门前。不用去特地进去打招呼了吧——我想着只是朝院子望了一下。
草木有人照料,院子整理得很有品味,或许是拜此所赐,纵向的院子给人清新的感觉。地上铺著白色石头,在那一端放着铜质的瓶子。我朝那三四个并排的瓶子探过头,便看到里面很多青鳉鱼游来游去。这似乎也在和田冢的兴趣范围内。
为了不让他家里的人发现,我看了一小会儿就离开了。
没想到这么快就没地方可去,于是我开始漫无目的的搜索。要是身边经过的那些人能一起帮忙,估计能轻松地找
到。但那种事不可能实现。别人不会和想像中一样听话。
我没做什么准备就在夏季的白天没有目标地走来走去,后背和额头汗流个不停。被光和汗打湿,连头发都变重了。就在这时,我发现前面有阴凉,不由得靠了过去。
「腰越君。」
听到有人搭话,我站住了,额上的汗像是吓了一跳似地流下来。
藤沢在书店前。穿校服的打扮和葬礼上看到时一样……咦,现在是暑假吧?
「我是从社团活动回来的。」
「哦哦。」
她似乎意识到我的视线,在我发问前就说明了情况。
那头黑发混杂在入口的阴影中。想来,我很久没有和藤沢说话了。
说些什么好呢?我们学校也不一样。
「是什么社团来着?」
「剑道社。」
「这样啊。那,买东西?」
「是啊。稍微等下人。你呢?」
「啊……稍微,找下人。」
我说得有点含糊。藤沢似乎不太理解地微微歪过头,不过这件事可以随便说出来吗?不知是不是看出我在犹豫,藤沢简短地把话收了起来。
「真够呛的呀。」
真是敏锐,我心想。看来她虽然冷淡,但这方面还是懂的。
「感觉我一个人肯定不行,但姑且找一下。」
因为是朋友啊。我觉得所谓朋友就是这样的。
而且我也确信,如果是弟弟,他也会那么做吧。
藤沢像是沉思起什么似地低下头,指尖贴在嘴唇上。
「藤沢?」
「啊,没事,不用在意。」
藤沢刚一摇头,就有人从书店里出来了。……是七里。
「等你好久了。」
「吵死……啊,」
看到我,七里吃了一惊,然后朝藤沢看去,动摇起来。
「还真是……意外的组合?」
因为印象里她一直和稻村在一起。稻村已经能回家了吗?
「并不是关系好。又不是朋友。」
我明明都没问,七里却急忙否认她和藤沢的关系。
与藤沢不同,七里穿的是私服。她是没参加社团活动吧。
「我倒是觉得你也没必要否定。」
当朋友不也挺好的吗。
「就是说嘛。」
听到藤沢态度淡然地同意我的话,七里要咬上去一样狠狠朝她转过头。
「那,走吧。」
藤沢若无其事地招架七里的态度,极其自然地牵起七里的手。
「喂、」
七里慌张地注意着我,朝藤沢使了好几次眼神。
而藤沢完全不在意,拽着那只手。
「要是能找到就好了啊,你朋友。」
「噢,哦哦。」
听到她淡然的激励,我暧昧地点头。……我说过在找的人是朋友吗?
七里似乎羞耻地抵抗着,但中途就老实下来。
发现我在目送她们离开,七里猛地回过头比了比下巴,好像在说「不许看!」
印象里他们两人关系并不好。真是看到了意外的东西。
「有种遇到朋友的外遇现场的心境……」
稻村不会发火吗?我不禁多事地操起心来。
「……嗯——算了。」
估计发生了各种事吧。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各种事。
在那各种事里,和田冢一定也身处其中。
所以我才要走去城镇的各种地方。
这样徒劳的事,持续了一周左右。
和田冢没有回到家的样子,也没有任何从镇上消失的痕迹,老实说,我开始想他是不是死了。但要是死了也会复活……真是个迷。
我考虑起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让他不能露面呢?
我不嫌烦地在镇上继续走着,几乎被沐浴的阳光变成干货,暗沉地晒黑了。健康的肉体光辉姑且不论,和田冢的搜索仍然原地踏步。
还有其他在找和田冢的人吗?
我抱着疑问,今天也是在城镇迎来黄昏的情绪时回到家门前。
不知为什么,那个家门前,有藤沢的身影。
「晚上好。」
藤沢沐浴着红光,头发上划过一道红色。那样子让我想起过去的魔女。
喉咙极其干渴,我小心地不让声音变得沙哑。
「呦,一周不见了。」
「这点事我还是记得啊。」
我朝她身后打探。只有看惯了的自己的家,好像没有别的人影。
「看什么?」
「我在想七里会不会从我家里出来。」
「为什么?」
该说是按上次的套路猜的吗……有一半是开玩笑。
「她的话已经分手了。」
这语气听起来简直像是来谈分手的。她这句话,多半也是玩笑吧。
「稻村回来了嘛。」
藤沢的脸颊有点为难、又优柔寡断地歪曲了。她这是……在笑吗?
稻村回来了也就是说……藤沢没用了,这么回事吗?
「找人的成果呢?」
藤沢立刻恢复面无表情的样子询问。
「已经知道他不在那一带了。」
「你还真会说。」
这一点我喜欢,藤沢说着耸了耸肩。突然听她说喜欢,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我努力不从态度表现出来,靠在家的墙上。和藤沢之间空出一点距离。
……她找我什么事呢?我看着她端整的侧脸。那片白色,让我想到月光。
「你是来问找人的进度?」
「我对那个可没兴趣。」
那你是来干什么?我用眼神问道。藤沢注视回来,直接地回答:
「腰越君。」
「咿、」
从刚才起就净是些让人内心悸动的发言,感觉被她耍得团团转了。
她说对我有兴趣,该怎么理解?
「你从以前就在看着我,那是为什么?」
「……呃、」
又问了件不好回答的事。她注意到了吗。
感觉自己过去确实一个劲看着她,我觉得是这样,但真不想让她直接问。
虽然犹豫,但也不是亏心的动机。大概不是。于是,我吐露出来。
虽说实在没法直视藤沢就是了。
「……因为我弟弟死了啊。」
藤沢睁大了眼睛。我不由得挠了挠后脑勺。
「感觉就像是同伴意识一样的东西。」
弟弟和妹妹。失去地位类似的东西的存在。我是在寻求理解自己的人吗?
给自己在意藤沢一事找理由不是什么过分的行为——真希望自己能这么想
竟然利用死了的弟弟,我都要被自己弄哭了。
「啊啊原来是这样……」
藤沢像是理解了似地点头,然后,又慢慢摇头。
「但是,我觉得腰越君和我看待这件事的态度不同。」
「那当然不会一样啦。」
藤沢映在黄昏中,盯着我。
「虽然这只不过是我的印象,但你是抱着自己必须连弟弟的份一起活下去之类的想法吧?」
虽然前面加了句铺垫,但她真是慧眼。被看透了。
「嗯。」
「我和你相反呀。」
「相反?」
相反,也就是说……诶?我连弟弟的份也一起活着,与这相反。
连弟弟的份也一起死?这算什么,搞不懂。
「不见了的是和田冢君?」
当场被她说中,我不禁闭上了嘴。
「不说话就是回答了哦。」
「呃、」
看来靠说谎混过去是行不通了。哎,要是藤沢,说出来也行吧。
「是的。和田冢不见了。你别到处说啊。」
藤沢没答话,朝前面看去。在她眼前只有对面的人家。
除了映在眼里的东西外,还有其他引她遐想的东西吗?
「不知道是不是和魔女有关联。」
「谁知道。」
藤沢别开视线,似乎并不关心。
「就算有关系,除了魔女以外的人也做不到什么。」
听她说得好像很懂,我「哦?」地做出反应。
「你很清楚?」
「只不过嘴上说说。」
「我想也是。」
藤沢说的谎话还挺多。
而且,都是些没什么意义的事。
要是她在有意义的事上说谎,倒是更让我头疼吧。
「我东奔西跑地找过,但都白费力气了。」
「你的找法错了啊。」
听到藤沢断言,我沉默了。这是怎么回事?我带着这个感觉询问。
「和田冢对人简慢,而且几乎没有朋友是吧?」
「估计是吧。」
这话你说合适吗?这点先放下不管。
那样的话——藤沢继续说道:
「以朋友的立场来找的就只有你了。我觉得这非常宝贵。」
言外之意就是说:「你就把这点有效利用起来吧」。
作为朋友的找法,吗。真是想都没想过的主意。
我竟然被藤沢嘱咐这种事。
「哦——嘿——嗬。」
「这算什么。」
「就觉得你意外地也会说有感情的话啊。」
「真没礼貌。」
藤沢皱起眉头,似乎坏了心情。
「原来你觉得我是个没感情的木头人啊。」
「没人说到那个地步。」
不过看样子在她听起来,我在绕着弯子说就是这么回事。藤沢反驳道:
「没有价值的东西太多,仅此而已。对有价值的东西我会很重视,也会表示敬意。」
藤沢的敬意是以怎样的形式表达的呢?感觉是像金平糖一样柔软地竖起尖刺。
「藤沢的有价值的东西,是什么?」
「过去。」
藤沢毫不犹豫地回答,用力一推,身体离开墙壁。她把两手盘在腰后,朝前走去。
「明天好像也会很忙,差不多该回去了。」
「哦哦,社团活动?」
「差不多吧。」
拜拜,藤沢微微回头瞥了一眼,离开了。她的背影颜色浓郁,甚至让地上伸长的影子显得浅淡。藤沢独自一人走着,她的手像是不知道怎么处理一样,略微夸张地耷拉着。
如果说过去有价值,那藤沢会以怎样的心情对待明天呢?
「如果有机会,真想问问看。」
「……哈哈哈。」
果然,我在这样那样的方面都对藤沢很在意啊。
不必沉浸在小学生的心情里,我就发现了根底上没有变化的东西。
从那里溢出的,是带着些许温暖、近似于安心的感觉。
「作为朋友吗……」
回到家后,我没有上楼去自己的房间,而是一屁股坐在走廊绞尽脑汁地思考。
现在,我正在考虑和田冢的事。
这样,是在漂亮地消耗生命。
不仅限于左思右想,走路、吃东西、睡觉。不管做什么事,生命都会平等地减少。没有任何一种行动可以不花费生命。
为了朋友拼上自己的生命。如何,心情很痛快吧?
意识到这个部分,心中模模糊糊的部分便逐渐放晴。
视野被打磨光亮,表面耀眼得甚至不留一点水分般发挥功能。
思考吧,思考什么?在之前的东西以外,我又从另一个重要的视角开始思索。
我与和田冢,是怎样的朋友?
不过就是老相识,现在偶尔来给我做饭这个程度……想到这里,我一下子反应过来。
没错,我们就是这样的关系。
我立刻到自己的房间,从钱包抽出千元纸币紧紧握在手里跑到厨房。
然后,把纸币放在桌子的一角。
作为朋友,我能做到的也只有这种事了吧。
因为我们就是这样的朋友。
我没有确认这份联系的强度就将其握住,吊在上面,等待那个时候。
这份联系会破得粉碎?还是会变得松弛?他会从上面紧紧抓住吗?
这种期待与其说是贡品,不如说离现实更近一步。我怀着这份期待,放下千元纸币离开了。
第二天早上,本该关着的房门开了。这足以抑制一大早就开始的酷暑,让我产生某种开始的预感。我没换衣服就走出房间。
然后,在盛夏的厨房,我像是被冻住般僵在那里。
腾起热气的早饭,正摆在客厅的桌子上。
「…………………………………」
一时间,我发不出任何声音,而心里涌起大浪。
我拖着仿佛从侧面被殴打般弯折的身体,摇摇晃晃地朝厨房看去。
厨房的千元纸币消失了。
我朝后仰了过去。两脚交差差点跌倒,用手扶住墙才总算撑住。
等一下等一下——我来到走廊抓住电话。这个电话号不查就不知道。我打开旁边的笔记本——在哪里在哪里——带着焦躁的心情寻找。找到了,于是立刻拨过去。很快,打通了父亲工作的公司的电话。运气不错,是父亲接的。
「啊,爸爸。」
「噢噢?怎么了。」
接到儿子鲜少打来的电话,父亲的声音也很紧张。
没事的,虽然事关重大但没什么大不了的。
「桌上的一千块,你没拿走吧?」
「一千块?」
「没错,你拿去了吗?」
「没,还真不知道。」
啊哈,我禁不住出了声。
「那就没事了。」
「你小子在怀疑爸爸啊。」
「不不完全没有。那工作加油站啊。」
心情兴奋得嘴上连话都说不利落了。我挂上电话。
然后立刻重新拿起听筒。
然后又找了一次电话号,拨给母亲的公司。
「哈?早饭?」
「早饭很豪华,谢谢了。」
「光是麦片就让你这么感动,妈妈真高兴。」
「那种东西我可不要啊。」
我愉快地挂断电话。回过头,一动不动地盯着深处的墙。
这里?你在这里吗?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我发出吵人的大笑声回到客厅。早饭依旧健在。
你在那里吗?我想着指向电视。
「还是说在那里?那里?那里?」
我不停地在屋子里指来指去。没有任何人的反应,只有少量飞舞的灰尘。
发生了什么事,我没办法知道。
但。
我「噗通」一下坐在桌子前。
至少。
「他来过这里。」
面对摆在面前的早饭,我心里涨满无法言说的满足感。
竟然在吃之前就将内心填满,真是了不起的早饭。
「找到了?」
藤沢似乎从我雀跃的样子感受到了喜悦,于是询问道。
这是那天晚上的事。
虽然想要报告,但又对打电话感到抵触,于是我在夜里闲逛,结果半是偶然半是有意地碰到藤沢。她似乎累了,一个劲叹气。
但,我精神得没心情考虑她的样子。
「不,没找到。但肯定在这城镇里。」
「这样。」
「啊啊。看起来我对他活着这件事高兴得不能自己。」
他活着,我们之间确实存在联系。
所谓生命,或许光是能意识到他在某处存在就足够成立了。
所以,不必现在就决定生命的用法。不必勉强自己烦恼。
仅仅是活着就一定是有意义的。
现在,我只想珍惜这份晴空万里的心情。
「明明是夜晚却是晴天……呵呵呵。」
看到我对自己用全身力气说出的三流笑话满心欢喜,藤沢少见地微微翘起嘴角。
「果然,你变了啊。」
「是吗……嗯,有可能。」
过去的我是怎样的家伙倒是不记得了,但感觉藤沢对此抱持积极肯定的评价。现在的自己被人认可,我想感到骄傲。
弟弟他,一定也会接受我吧。
然后。
「我说啊,藤沢。」
「什么事?」
就在藤沢回过头的时候。
线条弯曲了。
夜晚和电线杆软绵绵地乱扭起来。
我感到自己噼里啪啦地、像是被叠起来一样渐渐倒下。
脚掌和膝盖用不上力气,我倒在人行道的正中央,动不了了。
「腰越君?」
藤沢出声搭话,可我却没法自如地回应。每次喷出汗水,皮肤便会更冷一分,仿佛裹在身体里的
东西正迅速流走一样。呼哧、呼哧、呼哧,呼吸也断断续续的,仿佛在拼命地抓住什么。
「难道说……」
藤沢在嘀咕着什么,可我听不清楚。混乱的呼气声抹消了一切声音。
声音很近。自己的声音,近得过头。
而且,还有完全不同的声音。脑中响起了什么东西伸展的声音。
仿佛有什么东西吱嘎作响地铺满地面。
「我就觉得是这么回事……看来,要说再见了。呃……哎,腰越君。」
在她深深叹了口气后。
痛快地断念,说出薄情的话来。
如果藤沢的判断正确,那么虽搞不清楚原因,但我似乎要死了。
濒死中,心底有一块清醒的地方。
不过很快还会再见面啦,我虚张声势般暧昧地笑了。
就像稻村那样,我应该也会复活。这件事就算并不绝对,也足以让我相信。
等我再爬起来,就把刚才的话继续说完吧。
身体颤抖着,仿佛早一步来临的秋日流过肌肤,把我裹住。
眼前就像被布盖上一样,视野渐渐变暗。
胸口好痛。脖子像是紧紧绷直般难受。这种渐渐感到拘束而喘不过气的感觉,就是死吗?或许棺材就是代表死亡这一状况本身。
真想快点结束,然后再快点开始。
停留在胸口的心跳声……心跳声……我听不到。
……咦?
我最后感受到自己的心跳,是什么时候来着?
在一片漆黑的尽头。
一阵微弱的声音传来——做不到的。
……什么做不到?
「你要死了,因为这是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