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死者之城的少年 第一章(1/2)
我的眼前有一名天使。
那名天使拥有一头稍稍有些卷的淡棕色头发,一对深蓝色的瞳孔,是一个气色不错的孩子。
「……这个,是我吧。」
在神殿一角的工具架中,我找到了一个古老的小镜子。我用双手将其取下,带着「运气真好」的想法确认自己的模样,发现自己比想像中还要可爱。
不过,现在我还是个孩子,所以可爱程度应该是增加了几成。不管是谁,孩子时代都是可爱百分百的。即使是一脸严肃的胡须男,翻开相册的话孩子时代也是相当可爱的。
「……嗯。」
我将小镜子放回它原来的位置。接着握紧拳头,又松开;再一次握紧,松开。
这双小小的,软嘟嘟的手,是我的手。
……自那天以来已经过去了一年多几个月。
让人惊讶的是,那天我接受了现在的名字与身体之后,身体操作的不协调感急剧褪去了。
之前死亡的那具身体的感觉变得微弱,现在这个小小的手足才是我的手足。意识与肉体非常完美地咬合在了一起。记得我转眼就能摇摇晃晃地行走,结结巴巴地发声了。
这一年来,我专心地反复练习行走,与玛丽他们对话来记住语言以及发音。
即使如此也偶尔会摔跤,是因为现在还处于身体很小,脑袋很大的时期吧。
说不定我的视觉、平衡感、肌肉等等都还没有成熟。顺带一提,对于痛觉的耐性也很弱,要是摔跤了自然会哇哇大哭。
但是,我还是有慢慢地在进步。虽然作为小孩子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进步,但即使如此进步就是进步。从只会爬、哭,变成能去上托儿所、幼儿园那种程度了。
因此,差不多是时候进入下一个课题了。
我已经决定要在这个世界生活,好好地锻炼出一个健全的肉体,一一学习、掌握新的事物。因此眼下要做的就是——
◆
「嗯,你说要学习文本……?」
神殿深处有数间小房间,其中一间是由石制的墙壁构成,里面放着一张木制的小椅子和小小的书桌,墙壁凹陷的部分放着一张舒适的床铺。
随后,我眼前的这位眼神凶恶,看起来非常乖僻的鹰钩鼻老爷爷挽着双手摸着下巴。
他那披着宽敞斗篷的身体呈半透明,能看到他身后的景色,就像是气体一般,无法用手触摸到。应该将其称之为幽灵吧,换句话说也就是灵体,鬼魂(Ghost)。
「嗯,拜托你了,伽斯。」
他的名字是伽斯。全名似乎是奥古斯塔斯(Augusts),但因为太长了,所以包含玛丽他们在内,大家都用简称来称呼他。
我现在正拜托他教我文本。
当然说实话,比起文本,我真正想问他的事情有非常非常多,比如这个世界、比如自己的记忆等等等等。但是,还是个小孩子的我即使用半生不熟的词汇去提问,不论如何都只会得到同样等级的回答。
比如说小孩子问「为什么太阳在发光?」,会有人从天文、物理、核理论开始为孩子讲解吗?
一般不会有人那样回答的,而是会用「为了照耀大家,让大家变得暖和,太阳公公一直在努力哦。」这种感觉回答吧。
实际上,我有稍稍尝试对这个世界提出几个问题,但大家都用这样的感觉回答了我。
因此,那样的问题还太早了。只有等到我好好地积累一定程度的学识、让大家将我视作能解释高深话题的对象时,我才能够问他们这些事情。
「嗯。文本。文本吗……我,不打算做赚不了钱的活。而且以你的年龄来说还太早了。」
「但是,我很在意啊。」
「还太早了。」
去,去,伽斯嫌麻烦似的挥手驱赶我。
与很爱照顾人的木乃伊玛丽还有什么事都会干涉的骸骨布拉德不同,鬼魂伽斯对我不怎么关心。他会毫不在意地用冷漠的态度应付我,有时候拜托他某些事情他也会一脸腻烦的拒绝。
他的性格也很傲慢、乖僻,平时我都会和他保持距离……即使如此,如果要说三人之中谁最聪明,那毫无疑问就是他了。从他的措辞以及语言表达方式等细节中能够判断出他具有相当的学识。
「但是,我很在意啊。」
「烦死了。」
「呐!我很在意啦!求——求——你——了——!!」
因此我像个小孩一样开始耍赖,闹起别扭来。
……像这样用小孩子的言行向监护人撒娇是暌违了多久呢。
总觉得叫人很怀念,也让人有些开心。
「呐!呐!呐!呐!伽斯,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我真的像是小孩子一般,大概也有精神向肉体靠拢的原因在吧。
话说回来我的大脑也是小孩子……但要这么说的话,我现在这种成熟的意识和感觉又是怎么回事?感觉要是再深究下去的话就会陷入关于大脑、精神和灵魂的迷宫。
因此我不再思考这一点,继续撒娇。
「…………啊,真是的!知道了,知道了啦。」
真是吃不消小孩,伽斯一边这般抱怨着,一边叹了一口气看向我。
「唉,你想学文本是吧。」
「对。」
我弄不明白这个世界的文本。
「嗯……那么,首先是。」
只见伽斯向着墙边的书架伸出手,一本书就轻飘飘地浮了起来靠近过来。
这是所谓的念动力吧。毕竟伽斯是幽灵,这种程度是当然的。最近我看到超自然现象都不怎么惊讶了。
「从每个字的读法开始吧。」
打开的书页上印着就像是类似于字母文本的一览表。但是。
「啊,那些没问题。」
「没问题?你说什么没问题?」
「那些我已经能读了。」
那一类的文本我已经掌握了。毕竟我在这间到处都刻有画像、文本浮雕的神殿生活了一年以上,还一直有在听三人的对话。
把发音中各种音节的使用频率以及文章中文本的使用频度等相互对照的话,不知不觉就掌握这类文本了。「E」的发音是出现的最频繁的,接下去就是与「A」「T」相近的发音,只要把握住这一点,剩下的事情就简单了。
所以,我已经能够阅读那一类文本了。
「…………啥?」
伽斯瞪大了眼睛。
「所以说,已经,能读了啦。」
「…………你来读读看这篇文章。」
「『芳香四溢的花朵随着风的吹拂播散其艳丽的色彩。这个世界也在不停地变化,就如同我们的生命一般。』对吧?」
没什么困难的。
「……是布拉德或玛丽教你的吗?」
「不是啦。听大家的对话,比对文本后,我自己想出来的。」
在神殿的生活没有什么刺激,这不成熟的身体能进行的活动也是有限的。
大部分时间都只能用来思考,因此为了消遣时间,我就像是玩猜谜游戏一样一直在研究文本。
「…………威尔。」
伽斯似乎考虑了一段时间,接着用认真的口吻询问我。
「那么,你在意的又是什么?」
「神明大人那边的,漂亮又复杂的那个。」
解读刻在神殿各处的文章后,这个世界的文本大多都是类似于字母的表音文本,这一点应该没有错。但是,在诸神的浮雕之上却有类似于象形文本的复杂文本唐突地混杂其中。
那类文本,我搞不太懂。他们是什么意思,又是怎么读的,还是说只是装饰吗……
「《创造的言灵》,上古的魔法文本吗。」
「ChuangZao,Mofa。」
……创造的魔法出现了。
「嗯,要从哪里开始说明呢……」
「最开始。」
总而言之先从最开始的地方说起吧。
幸运的是我的记忆力似乎还挺不错的,要是记不住的话多问几次就好。
「那就要花上很长一段时间了。很久、很久、非常非常久以前,世界的形状还不是由巨大的玛娜构成的,只是带有热量的漩涡,像煮开的热水一样的混沌。」
……不过我也没想到会突然开始说起开天辟地时的故事。
「要、要从那里开始吗?」
「嗯,要从这里开始。」
伽斯非常认真。
「在混沌中的某处,最初的神明诞生了。
神明说『要有大地』,于是玛娜凝结在神
明的脚边,成为了大地。神明头上的玛娜变得稀薄,成为了天空。天与地就这样分隔了开来。
这位神明的名讳并没有流传下来,我们将其称为创造神或者始祖神。」
……这给人的感觉与圣经神话、希腊神话中的天地创造很相似。
「在那之后创造神道出了《言灵》,写下了《印记》,创造了太阳与月亮划分了昼夜,聚集水珠划分了海与大地。
火诞生了,风诞生了,树木诞生了。接着神明诞生了,人类、动物诞生了。
创造神这般创造了世界,对它的美丽感到满足,自然而然地说了句『好』。但是,『好』的事物出现以后,『恶』的事物也必定随之诞生,就如同大地凝结使得天空同时诞生一样。
接着『恶』出现了,恶神们也诞生了。创造神想要收回那句话,但是即使是神明也没办法收回自己说出的话语。
落地诞生的恶神们杀害了创造神,生与死的概念也诞生了。之后,诸神打开了神话时代……」
伽斯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叹了口气。
「创造这天地时使用的语言与刻印,正是《创造的言灵》。」
原来如此,是这样联系起来的啊。
「也就是说,那是创造世界的语言?」
「嗯,正是如此。这《言灵》与《印记》——也就是所谓的文本。话语与文本中蕴藏着力量。」
力量。……力量,是吗。
「能做些什么?」
「嗯,该怎么说呢……」
伽斯用手指在空中舞动起来,他的指尖寄宿着不可思议的燐光,燐光沿着手指的运动留下轨迹,在空中流利地描绘出两个复杂的象形文本。
唰的一声,伽斯手指微动,画上了文本的最后一点。
「哇!」
那一瞬间,我惊讶的身体后仰。在空中描绘出的文本突然化作了散发出红色光芒的猛烈火焰,在空中熊熊燃烧着。热量通过空气传递到我的身上,能确定那火是真实的。
「已经可以了吧?」
这么说完后,伽斯的口中唱出了一两节富有旋律的音乐般的语句,接着一切宛若都只是幻觉一般,燃烧着的火焰消失了。
我像是着魔般盯着那光景。
……是魔法。没有任何诈术的,真正的魔法。这个世界中存在着魔法!
好厉害。该怎么说呢,我不由得感动起来。好厉害。
虽然可能有人觉得,都已经见识过幽灵、会动的骸骨和木乃伊了,事到如今你还说什么啊,但我还是想声明,恐惧、超自然现象之类的东西与魔法是不一样的!
「你看起来似乎理解了啊。画出《火焰》的象形文本,定义火焰存在于此的话,就会燃烧起来。说出用来消去火焰的《消除的言灵》,火焰就会消失。
这就是《创造的言灵》,不过大多数人都叫它《魔法》。」
在这个时间点上,我联想到的并非是电脑游戏里的《魔法》,而是在稍微有些陈旧的幻想小说中看到的《魔法》。并非是消费MP很轻松就能放出的技能的一种,而是必须慎重对待的,隐藏在世界中的古老的神秘。
石质昏暗的房间里,鹰钩鼻的老幽灵诉说着不可思议的力量——这副光景不由得让我产生了这样的联想。
「但是,这《创造的言灵》是一种不便的语言。因为其中蕴藏着强大的力量,所以没办法用来记录或对话。就连夺取创造神自己性命的恶神们都是由《言灵》中诞生的。」
啊,说起来的确如此。要是写了「火焰」,立刻就会烧起来了,可没法粗心大意地用来记笔记。
不方便到了极点,不管怎么想都会阻碍文明的发展、甚至是妨碍日常生活。
「此时单眼的知识之神恩瑞特经过一番考虑,选出了二十个辅音与五个元音。
为了不让《创造的言灵》发挥其中的力量,他破坏、打乱了文本和发音,创造出了《日常语言》。」
原来如此。
要是用日语来说,《创造的言灵》是汉字。而要是粗心大意地写了这个汉字的话就会烧起来,非常危险。因此智能的神明破坏了文本,创造了假名文本。
……不过,《日常语言》并非是音节文本而是音素文本,比起假名来性质更接近于字母。
题外话就到此为止,也就是说那并不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系统的语言象征性地混杂在一起,而是类似于汉字假名交错的日语一样的语言,语言的根源是相同的。
「你会读的是《日常语言》,不会的是《创造的言灵》,上古的伟大魔法文本,诸神的《印记》。刻在神殿上的是加入了否定笔画,故意写错一部分,动了非常多的脑筋使得《言灵》不会发挥效果的东西。」
这样啊。既然破坏文本就能使其无法发挥效果,那就在能够辨别原来文本的范围内、适当地将破坏、雕刻上去就好。
听到这里,我总觉得能够明白做到这种地步也要刻上《创造的言灵》的理由了。
「《创造的言灵》比起《日常语言》要来得更加接近神灵。信仰神明、供奉神明的神殿理所应当刻上《言灵》,你明白了吧?」
「嗯,明白了。」
我不停点头,的确是能够叫人接受。
「嗯,那么威尔。说到底,你知道为何《言灵》会拥有这样的力量吗?」
伽斯笑着如此问我。
那个,这种时候,伽斯想要问的其实是——
「……大概,和我们觉得椅子就是椅子的理由相同吧。」
「唔……」
记得我在哪里读到过,原来的世界也会使用认知、对外界的认识、观念之类的词汇来描述这个世界。
比如说要是我们看到「木质的四只脚的圆椅子」,不管它是什么颜色,不管它是用什么木头做的,明明不是同一个东西,我们都会觉得「这就是椅子」。也就是说,在我们的大脑中都会对这个物体粘贴「椅子」这个语言的标签进行分类。
再比如说,一般来说不会将椅子视作「四根棒子」和「一块圆板」,也不会将其认作同样是由四只脚一块板组成的桌子。另外即使看到坐在椅子上的人也不会将其视作「木材和人组合起来的东西」,而是将其视为「椅子」和「人类」。
当然,如果硬要用不同角度去看的话,的确也能够看做「四根棒子」「一块圆板」,大概也能看做「许多木材纤维」的集合体吧。又或者像是「这把椅子」,「那把椅子」椅子一样,将同一类型的「椅子」进行划分。
但不论如何,我们都是对事物粘贴语言这一标签,从而对混沌的世界进行分类,形成自己的认知从而轻松地进行区分。要是没有这一步的话人是活不下去的。
正如同之前的创世神话一般,话语正是划分了这个暧昧、混沌的世界的,拥有力量的事物。因此,虽然思考了蛮长一段时间……
「换句话说,《言灵》正是区分、决定了世界存在方式的事物。」
我这么回答之后,伽斯似乎非常惊讶,瞪大了眼睛,嘴巴像金鱼一样开开合合。
「……唔。」
看到伽斯这幅惊讶的模样,比起骄傲,我首先是觉得有些对不起他。
因为有活过一次又死去的记忆,虽然浅薄,但我还是拥有小孩不可能拥有的各种知识。总有种自己在作弊的感觉。
生来就有的资质被人称为才能,说不定这份记忆也是一种才能……
「说、说说说、说不定这孩子是和我同等的天才!」
看到飞出房屋,准确来说应该是穿过墙壁到达大厅,对布拉德和玛丽如此诉说的伽斯,该说是良心很不安呢,还是说叫人无地自容呢。
「哎呀,伽斯老爷子,怎么了?」
「哦,玛丽,是这样的……」
伽斯兴奋地对玛丽诉说刚才的事情。
拥有与年龄不相称的出色逻辑推理能力,也有出色的洞察力,而魔法的才能就是抓住事物本质的能力之类的,苍白的幽灵挥舞着手臂热烈的演说着。
「哎呀……」
木乃伊玛丽则是安静地听着伽斯的话语。
至于骸骨布拉德那边,则是背靠墙壁一副没什么兴趣的模样。
「要是趁现在多教他一些东西的话说不定能派上什么用处!嗯,说实话我还觉得你们捡回来了个累赘,但意外地能派——」
派——
「喂,老爷子。」
那句话宛如鞭子一般。听到伽斯意料之外的话语,我不由得一瞬间僵硬起来,就在我开始胡思乱想之前某人的话语掷地有声地响了起来。
回头望去,是墙边的布拉德说的话。在他空虚的眼窝中,苍白的鬼火熊熊燃烧起来。
「你啰啰嗦嗦地多什么话。
……他只是个两三岁的小鬼,不是什么『捡回来的累赘』吧。」
我能感觉到他在瞪着伽斯。
「……捡回来的就是捡回来的。说到底我本身就不想和他有什么瓜葛。」
「不是那个问题。」
「既然知道他有才能,那就锻炼他——」
「也不是那个问题。」
布拉德踏前了一步。
感觉他的全身都散发出了一种看不到的气场。至今为止我都没注意到,布拉德的体格非常的巨大,骨骼也很粗。
「喂……」
被他这样威吓的话,即使只是个旁观者的我也能感受到那让人全身发颤的魄力。
「伽斯老爷子哟,我知道你是那样的性格。事到如今我也不打算对你的性格说三道四,也觉得这是你的风格。
但是啊,在小鬼的面前,不可以把他叫做『捡回来的累赘』吧。……你也是,想像一下听的人会有什么样的感受啊。」
布拉德瞥了我一眼,然后视线回到伽斯身上。
我非常的吃惊。
「…………嗯。」
那个傲慢、乖僻的伽斯被压制了;明明平时都是布拉德因为他那粗枝大叶的敷衍性格而总被玛丽和伽斯唠叨来的。
「如果你不想为养育威尔出一分力的话,在他听不到的地方随便你说什么。但,既然你决定教育他了,那就不要再摆出那样的态度。」
这才是人之常情吧?布拉德如此说道。
「………………」
伽斯沉默了一段时间,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叹了一口气。
「确实,我说了些傻话。今后我会多加注意的……抱歉,威尔。」
「啊,不……」
伽斯承认了自己的错误,作罢了。
自遇到他们以来我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光景。
我非常地惊讶,但还是先说出了收场的话语,要是我不原谅伽斯的话事情就没有个底了。
「那个,没事啦,伽斯。我不介意。」
所以,总之,先这么说了。
随后布拉德也收回了自己的怒气,对着伽斯轻轻低下了头。
「……我也是,突然没规矩起来,抱歉,原谅我吧,老爷子。」
「嗯……你不规矩是常有的事了,别在意。」
伽斯回应布拉德,点了点头。
「喂,玛丽,稍微借一下威尔。」
「嗯,请。……伽斯爷爷,可以的话,就我们两个人再聊一会儿可以吗?」
玛丽低垂着眼帘,用一如往常的娴静表情守望着两人的交谈。
「威尔,我们去外面走一会儿。」
「额,嗯。」
在这样极短的时间里,我没能掌握刚才发生的事情到底有什么样的含义。
但是,唯一有一件事能够确定。
布拉德,生气了。……为了我——生气了。
◆
都市废墟今天也很美丽。
湖面反射着上午的阳光,闪闪发亮。
「啊……那啥,威尔。」
……然后,一具骸骨坐在山丘上望着这番景色;这构图实在是违和到了极点。
「在你懂事的时候就是现在这种状况了,所以说不定什么也不明白……」
布拉德迷惑着该如何说明,挠着自己的头盖骨。
他眼窝中青白色的火焰缓缓摇动着。
「不过,但是,你懂得吧?我、玛丽还有伽斯老爷子,和你是不一样的。」
「那个,嗯。我懂。只有我一个暖呼呼的,有呼吸。」
「嗯,差不多就是那回事。发生了很多事情,很多事情啊……」
再怎么说我也不会察觉不到我的身世里藏着某种隐情。
化为废墟的都市。三名不死者。在那之中,有一个活着的人类小孩,这状况太不自然了。
伽斯说了「捡回来的累赘」,所以我说不定是弃婴之类的。玛丽充满母性,所以把我捡了回来,而伽斯则觉得不要那样的东西,大概是这样的经过吧……
我进行了各种各样的推测,但到最后,他们不说的话我仍然不知道真相,并且。
「现在,还没法解释。」
「嗯。」
这也是当然的吧。
哪怕是拥有远超年龄的智能,一个正经的大人是不可能对一个小孩说「你是捡回来的」,也不会说明藏有隐情的身世。一般来说都会闭口不谈。
布拉德耸了耸肩。
……我现在才发觉,虽然布拉德的怒火有部分是针对伽斯欠考虑的话感到生气,但也有一部分是对秘密被说漏了嘴而感到生气。
「啊,伽斯老爷子的事情也是,你不要生他的气。该怎么说呢,他的坏习惯是兴奋起来就会把所有想到的事情都说出口。他平时是不会用那种方式说话,也不会完全不顾虑别人。」
「嗯,没事,我没生气哦。只是稍稍有点被吓到了。」
并且,布拉德会那么生气,说不定也有转移我注意力的目的。
我被说成「捡回来的累赘」,理解了其中的含义,但在我还没来得急对伽斯产生负面感情之前,就被他们两人间的争吵吸引了注意力。
「嗯。这样啊,你的心很宽啊,威尔。心宽是一件好事。
……对了。等到你的身体长大到符合你的内心、能够承受更多事情时……到时候,现在不能说的这些话大家也都会告诉你的。」
「嗯。」
全都是,为了我。仔细一想的话,布拉德为我着想甚至到了让人吃惊的地步。
他真是个厉害的人啊。……在我的前世,我有这样对待谁吗?有为谁做到过这样的事情吗?
虽然记忆很暧昧,但我觉得自己恐怕没能做到。大概几乎没有过……不,是完全没有过。
一想到这里,我的胸口就有些发闷。
「布拉德。」
「嗯,怎么了?」
「那个,谢谢你。……很多事情都是。」
所以,我没能顺利地说出口;到最后能做的就只有这般道谢。
「…………哈哈,别在意。」
他眼窝中的鬼火闪耀,虽然我看不明白骸骨的表情,但我觉得现在布拉德是在笑吧。
他唰唰地揉着我的头发。
「那么,你就跟着伽斯老爷子去学习文本和魔法吧。不管怎样,老爷子可是非常厉害的魔法师哦。……虽然他守财奴的本领更厉害就是了。」
不过你连钱是什么都不明白吧,布拉德咔哒咔哒的动着上下腭笑了起来。
「然后,既然老爷子要教育你了,以后我也会教你很多东西的!你就期待吧!」
「嗯。……布拉德要教我什么?」
会是什么呢?不过布拉德给人一种不太会学问的印象……
「嗯,暴力。」
咦?
「暴力,使用暴力的方法,还有就是锻炼肌肉的方法?」
「咦?」
「很方便的哦?」
……咦?
◆
「布拉德生前……」
玛丽和我并排坐在神殿大厅的椅子上,开始这般诉说。
「……那个,生、前?那么说来,果然……」
「嗯。我们并不是原来就是这幅模样的。那个……发生了很多很多,很多很多事情之后变成了这幅模样。」
这么说了之后,玛丽露出了稍稍有些寂寞的笑容。
我没有问她发生了些什么。不过即使我问了,也会被敷衍过去。
我就先记下来吧。他们并非原本就是骷髅、木乃伊、幽灵的存在。
照我前世的记忆来看,按惯例来说是怀有遗憾、执念的死者为情所困、停留于现世,最后变成了那一类存在。不知道他们属于这类惯例,还是说并非如此。
只是一个孩子的我得到情报还很少,什么都无法判断。……为了不带有奇怪的偏见,就不要太早下结论吧。
「他生前是一名战士。」
「战士。」
「战士,是手持武器战斗之人,男孩子的憧憬哦。」
拥有这种职业的应该是古代的社会体制吧。虽然看了那座都市的废墟之后,我就觉得大概如此……但果然人类之间也有纷争吧。
看来要在这个世界生活的话,还是掌握战斗的手段比较好也说不定。
「布拉德是真的很强哦?拥有非常多的经验以及高超的技巧。
从人类,到野兽、魔兽、妖
魔、不死者、巨人、亚人、恶魔,他都总是摆出一副『来战!』的态度。」
「嗯……」
随声附和了一句之后,我猛然僵硬了起来。
「…………那个,玛丽?」
「嗯?」
「你刚才说什么?」
「从人类,到野兽、魔兽、妖魔、不死者、巨人、亚人、恶魔……」
………………等,等下等下等下,冷静一点。
也不一定是我记忆中的那些怪物,应该吧。
「我知道人类……其他的,都是什么?」
「哎呀。……哎呀呀,对不起。」
玛丽笑了起来。
对啊,都没有告诉过你,你不可能知道的,她用娴静的口吻说道,是呢,这般考虑了起来。
「那个,记得伽斯爷爷的房间里应该有图鉴……」
玛丽牵着我的手走向神殿里属于伽斯的那间石质的小房间。
虽然伽斯不在,但玛丽还是以一副驾轻就熟的模样借走了图鉴。
「所谓的野兽是这个哦。狼、狮子什么的,还有大蛇……」
在细笔画作中有许多我见过的动物。
虽说是见过,那也是我前世的知识,而且还是电视节目的特辑里。
……哇、哇,真让人怀念啊。
「所谓的魔兽是其中攻击性非常高的、特殊的凶猛野兽。」
「这、这样啊……」
「其他的还有……你已经和伽斯老爷子学过创世神话了吧?
始祖又及创造神创造了各种各样的存在,其中也有恶的因子诞生,他自己也被恶神夺走了性命。
接着恶神遵从他们的性质,创造出了各种各样的眷属。」
玛丽慢慢地翻过一页。
「专制与暴虐之神伊鲁特利特的眷属、妖魔……有时也被叫做妖鬼。」
翻过一页之后,位于画面上的是——类似于鬼的怪物。
看起来非常狡猾而又残忍的身材矮小的小鬼以及身材高达、肌肉隆起,看起来同样很残忍的鬼。
「次元神迪亚利古玛的眷属是由地狱而来的恶魔,Demon……」
之后的是恶魔以及与恶魔中的魔婴相近的怪物。
鸟头人身的怪物,长着好几只人手、人脚的蜘蛛,由人类和各种动物的身体部位乱七八糟得拼在一起组成的让人毛骨悚然的怪物。
「然后就是不死神丝塔古内特的眷属,不死者(Undead)……」
换句话说就是僵尸,还有就是像玛丽他们三人一样的骸骨、鬼魂、木乃伊。
但是在图鉴画面上的那些不死者身上感觉不到像他们三人那样的知性。
「…………我们啊,和不死神交换了契约。」
她轻轻说出的这句话,非常的低沉。
「在死亡之际怀着强烈的执念,与不死神交换了契约后变成了这幅模样。
……是善良阵营的,背叛者。」
因为她的声音实在太过悲伤了,
「——发生了什么事吗?」
以致我不由得问出了这句话,即使知道涉足其中毫无益处,但我仍然忍不住这么问了。
「呵呵……很多事情呢。对不起,对你这样的孩子说了这种奇怪的话。」
玛丽露出了笑容,那是一个苦涩的笑容。
在那之后她像是要重振旗鼓般继续说了下去。
「除了邪恶诸神的眷属以外,当然也有善良诸神的眷属。
以精灵、矮人、小人族为首,各种各样的种族。」
「玛丽……」
「另外还有巨人、龙那样秉持中立的强大种族。
他们之中既有善神的信奉者,也有恶神的信奉者。
世界非常宽阔,存在着各种各样的种族,这图鉴上记载的也只不过是代表性的种族而已。」
我明白她是故意转移了话题,但她似乎没有再旧事重提的意思了。
「…………」
所以,我也回应了她。
既然她不打算对我说,那我就没有探听的手段了。只有这件事,即使撒娇也毫无意义吧。
「……也就是说,这个世界……相当的危险?」
「嗯,很危险。比较而言,在我还活着的那会儿,和平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至于现在变成怎样了我也不知道。恐怕,情况恶化了非常多吧。」
接着她说出了这样非同小可的话语。
虽然我不知道她有什么依据。
「……我,强一点比较好吗?」
「如果你强一点的话,我也能够更安心呢……」
那句话中充斥着极强的实感。
……所以,总而言之,为了变强我决定而不惜任何努力。我必须变得顽强,否则看来是没法在这个世界中活下去的。
同时,我也记下了玛丽他们三人身上怀有的各种隐情的提示。他们将无力的我养育长大,现在也赐予我能够活下去的力量。
记忆之中,我甚至没能向同样如此关怀我的父母尽孝,岂止如此,甚至总是给他们添麻烦,让他们担心。
等到我长大成人了……这次,我想要好好向他们三人报恩。
◆
……就这样五年过去了。
我差不多七岁了,这个世界似乎没有庆祝生日的习惯。我试着询问后了解到这里似乎是以虚岁计数,最初是一岁,每到新年就长一岁。
顺带一提,关于为什么不从零开始计数的原因,我还担心是否没有零这个数字以及定位记数法的概念,但实际上是有的。似乎是零还没有明确地作为数字出现时留下的传统,婴儿在出生时就是一岁。
确实,人类计数岁数的方式都大同小异啊,我这般想道。
也就是说,按照这个世界的虚岁记数法,我是七岁加一也就是八岁了……我又试着询问什么时候是新年呢,居然得到了「不知道」这个答案。
不,正确来说大家知道什么时候是新年开始的那一天——那就是一年之中白天最短夜晚最长的那一天,也是太阳力量最虚弱、并且翌日开始取回力量的那一天。
冬去春来——也就是冬至!——就是新年的起点。
但是,这里是在远离人类社会的废墟都市还要外面的神殿。三人都对历法没有多大兴趣,再加之不死者化以后对寒暖的感觉很迟钝。
结果,三人就以「鲜花开始绽放了呢」「太阳光很辣」「叶子开始变红、变黄了」「零零落落地开始下雪了」这样的感觉任由时间流逝。
确实,在与外界没有交流的这里生活,就没有特意去观测天体的理由。我不知道他们三人在这里度过了多长的时间,恐怕他们不在意又或是嫌麻烦,已经忘记经过了多少日月以及现在的具体日期了吧。
……不管怎样,在那之后我靠着提问和学习来收集情报,整理了现状。
首先,之前都没有明确地说出口,现在也有很多无法下结论的点,但还是容我这样说吧。
我似乎,转生了。
投胎转世、转生、Rebirth、Reincarnation,用什么样的说法都无所谓,也就是说我的记忆是前世的记忆,我死了,然后又活了。
而且是在不同的世界。至少在我前世的记忆中,魔法什么的并不是真实的存在,也没有骸骨、鬼魂到处晃悠。那些全都是幻想的产物。
这个世界与我前世的世界拥有某些共同点,但又很明显地不同。所以我转生了,而且还是转生到了不同的世界。
这个结论虽然并没有太大的问题……但仍然无法断定的原因是还存在着其他几种必须考虑的可能性。
在这个世界中存在着魔法这样不可思议的技术,那么我前世的记忆说不定是通过魔法植入的伪造出来的记忆也说不定。又或者,单纯是我的大脑有问题、做了奇怪的妄想也说不定。又或者其实这并非是转生,既然有幽灵存在,那么说不定就是凭依、人格替换类似的现象。又或者身处这里的我果然还是幻觉,之前记忆中的我的大脑现在正在某个实验室的水槽中漂浮……
说不定、说不定、说不定,要是把「说不定」全都一一枚举的话那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了,真的会没有尽头;正因此才会踏入「水槽中的大脑」这样惯例的哲学命题领域内。
要是开始为这样没有结果的问题而烦恼的话,那就完蛋了。绝对得不到结论的。
所以我暂且决定理解成「这是异世界的转生,我偶然带有前世的记忆」。
因为这是最说得过去的,而且对精神来说也较为稳妥。
比如说,我的真身是扼杀了小
宝宝的精神、凭依到这个身体的不应存在的恶灵,这种发展还请饶了我吧。虽然不会说因为自责的念头做出极端的事情,但要是自己是那样麻烦的存在的话心情还是会很沉重的。
至于更加讨厌的模式,就是在某事某刻因为某个冲击的事实真相大白,回过神来我就是水槽中的大脑……我意外认真的祈祷,希望这样的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
……好了,「转生」后八岁的我,威尔现在所在的世界是一个危险的地方。
「《燃烧》《火焰》……呜哇!?」
热量以爆炸般的势头蒸腾起来。
我不由得后仰着后退,不过伽斯迅速的唱诵起《消除的言灵》将眼前的火焰消去了。
「笨蛋!发音正确过头了!」
居然因为发音正确被责备,实在是太过分了。
「威尔,你虽然有才能,但要是不习惯调整精度的话可是会死的!」
是的。比如说,现在我正学习的魔法、《创造的言灵》就非常的危险。
为了发生万一的时候也没问题,我一如往常在神殿的那座山丘上进行练习,但是——
「伽斯……结果的偏差太大了啊。这个真的不能做些什么吗?」
「不能。所谓的《言灵》就是那样的东西。」
可拷贝性并不怎么高。即使昨天和今天做同样的事情,也没发生过两次一样的现象。
要说是怎么回事的话……
「复习。说说看魔法发动的顺序。」
「那个,感知充满世界的玛娜,用自己的玛娜与他们共振、将其收拢集合,说出或者写出《创造的言灵》,这样的三阶段吧。」
万物的根源,世界最初的混沌,玛娜充满着世界。感知玛娜、与其共振、收拢。
然后说出或者写出《创造的言灵》,将玛娜定义成某个形状,比如说火焰。
明确说明的话,也不过就这些罢了。
明明只有这些,但能够做得精进的点却极端的少,可拷贝性很低。
「就如你所言,自古以来就有人尝试追求平均、等质的结果。
许多贤者都绞尽了脑汁,但都遇到了极限……实际练习过以后,你也明白了吧?」
「嗯……首先,玛娜并不是均匀的。」
我按照这几年里伽斯教授的方式研磨感知,幸运的是我有才能,能够感受到那种气息……说到底魔法的素材、燃料、充满世界的玛娜并不是平均地充斥每一个地方的。
希望各位想像一下在水中倒入墨汁,再稍稍搅拌几下的情景。其中既有浓郁的部分,也有淡薄的部分,而且还是不规则的流动的。作为燃料的玛娜就是那样的状态。
「嗯。也有好几人试图创造出均匀的玛娜环境。
比如说用度过了极为悠久岁月的古树,又或者是宝石、贵金属来作为玛娜的收拢器具,但是……」
「成本很高,效果却不尽如人意。」
「嗯……说到底人体内的玛娜也是流动着的。要收拢外部的玛娜也有其极限。」
即使能够使外部的玛娜保持某种程度上的均匀、等质,但用来与其共振的人体内的玛娜却相当的不安定。
体内的玛娜也是如同混在一起的水和墨汁般划出浓淡不同的流动。
这比外部的玛娜还要复杂,更加难以处理了。
「虽说如此,也还是的的确确有效果的。古树制成的魔杖又或是带有宝石、贵金属的魔杖可以说是魔法师的象征了。」
这个世界看来也有「带着魔杖的魔法师」啊。
「……伽斯为什么不用魔杖呢?」
虽然他拿着镶嵌着翠玉、附有鸟嘴般把手的魔杖的模样我也有看到过几次……
「华丽的魔杖太显眼了。战斗时,敌人辨识出魔法师之后就会优先狙击,而且要是使用收拢道具的话很容易被人看穿魔法的起点。」
……真是个危险的、实战型的理由啊。
「嗯,话题偏了。还是回到《言灵》起伏的话题。充斥于世界和体内的玛娜的流动并不是均匀的。即使是尝试将其均匀、等质地收拢也是有极限的。并且人类每次说话、书写也会有所不同。严谨地来说,人类是没办法说两遍同一句话的。」
即使是同样的人说同样的话,音波的波形也会有不同,即使写同样的文本也不会一模一样,是这么一回事吧。
并不是由机械来发音、书写,而是有肉身的人类说、写的,因此要说理所当然的话的确是理所当然。
「因为上述理由,到最后得到的结论是只能靠着直觉把握精确的情况。」
最后得到的结论只有——将魔法一模一样的工业产品化是不可能的,因此只能配合当天玛娜的心情进行熟练的调整,魔法师还得靠自己的工匠手艺。
「…………真是可怕啊。」
「是的,所谓的魔法就是这样可怕的东西。」
我还想着为何要把创造神的技能叫成「魔的法」,风险如此之高那自然会这么叫了。
……我那一天的印象是正确的。
这个世界的魔法与消费点数就能够得到一模一样的结果「砰」「砰」放出来的电脑游戏里的魔法不同。
硬要说的话,更接近古典幻想作品中不稳定并且强力的《魔法》。
「不可以轻率地使用《言灵》。使用力量必然伴随着相应的危险。」
这就像是伽斯的口头禅一样,我已经听过好几遍了。
按照布拉德和玛丽的话来说,伽斯似乎是一名货真价实的大魔法师。他们充满信赖地告诉我,虽然他平时不会表现出来,但一旦发力了那真的非常了不得。
只是,伽斯自己似乎一点也不为此而感到骄傲。
「不过,这些话我也已经说过好多遍了。」
倒不如说,伽斯说的都是类似于教训的告诫。
想要让地形变动,引发大地震反而被地裂给吞没的魔法师的故事。
频繁操作天气,最后使得某一地带气候异常、为饥荒所苦的魔法师的故事。
变身成动物,结果连思维都变成了动物的魔法师的故事。
向仇敌释放能分解万物的魔法,却因为愤怒和憎恶而咬到自己的舌头最后自爆了的魔法师的故事。
也有打开连接异次元的洞穴,却被洞穴深处的某物给吃掉的魔法师的故事。
「总之,你得记住,要巧妙、精准地使用小型魔法。并且可能的话,不用魔法就达成目的。」
点火、驱虫、障眼法等级的炫目,寻找物品的法术等等,轻型魔法效果微弱,但失误的风险也相对要小。
不论是什么样的失败,最多也就只是「吃到点苦头」这种程度罢了。
因此,伽斯曰:真正的魔法师的理想是不使用魔法或是用效果微弱的魔法达成最大的效果。当一个人使用非常巨大的力量时,经常有可能遇到偶然的事故或者人为的失误,因此从理论上来考虑这是合理的说法。
只是——
「也就是钱。」
不过伽斯在这一点上似乎走上了歧路,得到了非常不同寻常的结论。
「我每一次都在想这个结论到底是怎么得出来的……」
「你说什么呢,这可是很重要的事情。」
伽斯还是用一如往常的乖僻举止一本正经得说了起来。
「要想达成什么目的的话,不必使用魔法,买能够办到的道具或者雇佣相应的人员就好。
地形变动是个大魔法,但只要有钱的话即使不用魔法,雇佣工匠和劳力让他们施工就好。赚钱、花钱的能力和魔法同样重要!」
面对探出身子滔滔不绝的伽斯,我不由地后退起来。
「身为幽灵却还是个拜金主义者到底是想怎样啊!」
「于我来说我也很遗憾啊!为什么我不能用自己的这双手爱抚金银财宝啊!」
「咦,变态啊啊啊啊!?」
「闭嘴!谁是变态啊!」
「伽斯啊伽斯!」
「真敢说啊!好,计划变更!今天正是让你好好体会钱的……」
「咦!?今天开始是神话吧!不是说好要开始讲神话的吗!」
「钱更加重要!」
「虽然对伽斯来说可能是这样,但可不也能因为这个就变更计划啊!」
「嗯……也是。钱的话题就等到下次……」
伽斯时而会变成这种奇怪的模样。
真的是,太不现实了,而且魔法师幽灵这种性格到底是想怎样啊。
不过,即使如此,伽斯说的话听着也确实有许多有趣的地方。
「以前和
你讲过恶神诞生,杀害了身为始祖的创造神吧?」
「嗯。」
「在那之后就是善神与恶神争斗的时代了。要说起代表性的善神与恶神之战的话……对了,威尔,你有在神殿看到过那个吗?」
「那个?」
「手持剑与天平的男神的雕刻。」
我记得有看到过。
那是一尊右手举着模仿雷电制成的剑、左手拿着天平的严肃并且充满威严的壮年男神像。
「嗯。」
「那正是善良诸神之王,秩序与制裁的掌管者。
玛丽信仰的地母神玛特尔的丈夫,雷神沃尔特。」
哦!主神是那名雷的神明啊。
说起来雷神在前世的各系神话中也占据中重要的位置。
「沃尔特有一名兄弟神。那是司掌暴虐与专制的战神,乘坐着非同寻常的迅猛神马、『愤怒』与『贪婪』拖曳的战车之上的,伊鲁特利特。」
伽斯的手指来回旋转,继续说道。
「他们两人率领着眷属,一次又一次地进行着战争,他们的逸闻可以说是非常的典型。
在序盘兄神伊鲁特利特占据上风不断推进战况,而担忧丈夫的困境的地母神玛特尔赐予了加护,沃尔特带着得到了加护的雷之剑开始反击。最终沃尔特将伊鲁特利特驱逐了出去,伊鲁特利特潜伏于地底之下,经历漫长的岁月积蓄力量,他抓住弟神心灵沉浸于和平而产生的空隙,再次挑起了战斗。」
神明的战斗就这样继续着,伽斯如此说道。
原来如此,我点了点头,在那之后稍稍思考了一下、转了转脖子。
「接着……最初的统治是以暴力、专制开始的,但要想农业顺利开展的话……」
既然农业想要顺利发展的话,那雷就不应该是上苍的暴威,恐惧的象征,而是慈雨的预告。
「……从而法律、秩序得以在社会中普及,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秩序、法律要是崩坏了,那么暴力就会再次将其倾覆。」
额,这不是寓言吗?我这么问了之后,伽斯的眼睛瞪得滚圆。
「你啊,果然很敏锐……」
伽斯点了点头。
「确实,得到雷神沃尔特和战神伊鲁特利特加护的眷属之间的战争差不多就是以那种形式开展的。」
如果要将其描述为神明间的战斗的话,那么说不定也的确如此,伽斯点了点头。
「加护?」
「啊……是神明赐予眷属的影响。」
「咦?那个,是物理上的影响?」
「嗯,是物理上的影响。」
这不是当然的吗,虽然伽斯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如此说道,但就我前世的记忆和感觉来说有些搞不明白所谓的神明直接赐予人类力量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虽然可能单纯就是给予勇气与幸运这样的事情……但从伽斯的语气来说,感觉并非如此。
因为,过去玛丽曾经提到过「与不死神的契约」。
……要是那句话就如字面意思的话,也就是说这个世界的神明是能够将人类变成不死者的。除此之外,虽然不知道他们还能做到什么样的事情,但似乎这个世界的神明拥有干涉现实的力量。
但是,那到底是用什么样的形式……就在我如此思考的时候,伽斯清了清嗓子。
「咳咳!总之,诸神之战的最后,在所有神明失去了肉身的大决战后,两个阵营的神明都前往了次元的彼方,他们已经无法轻易用巨大的力量干涉这个世界了。
无论如何,从这些话来看,有一件事情很值得深思吧?」
「值得深思?」
「嗯。」
伽斯笑了起来。
「神明的善恶分类,不过是人类的自说自话。」
「……咦?」
我不由得发出了听起来有些傻的声音。看到我这副模样,伽斯继续说道。
「试着想想看吧。要是沃尔特掌管的秩序腐败了的话,那么他就是恶神,而打倒腐败、掌握革命的伊鲁特利特就是善神了。但事实上沃尔特并没有被诽谤为恶神,伊鲁特利特也没有被赞颂成善神。虽然这么说的话恐怕神官那群人不会有什么好脸色……不过,到最后,善神、恶神的分类什么的,是他们的信仰者划分出来的。」
伽斯露出了一副非常认真的表情。
「神明与我们不同。用与我们完全不同的尺度思考,用与我们完全不同的尺度行动。
在我看来,其中的部分神明相对而言与人的思维相近,拥有一定的协调性,其思维与活动基本不会对社会造成危害,这就是善神之所以为善神的理由。」
当然,这些话是秘密哦,伽斯说着笑了起来。
在这个世界中神明是实际存在的,甚至还拥有干涉世界的力量,人们的信仰一定非常的深厚;明明如此,该说是傲慢吗?伽斯的想法实在是与众不同。
「伽斯……真是个有够『摇滚』呢。」
「摇滚是什么啊。」
「我也说不清楚,总之就是很与众不同的感觉。」
我这么说了之后,老贤者伽斯露出了笑容。
「虽然小孩有时候经常会说些胡话……嗯,不过听起来挺舒服的。」
他似乎很中意的样子……真的是一名很「摇滚」的老爷爷呢,我打从如此想道。
◆
在湖泊与废墟都市正面、四处遍布小喷泉的的山脚下,我和布拉德正面相对。
「好了,那么空挥和跑步训练都结束了,开始战斗吧。」
布拉德一如往常没有进行热身,取而代之,他一只手拿着模仿单手剑制成的木棒,一手拿着模仿枪做成的木棒,做出下劈、突刺等空挥动作。
虽然具体要使用哪一种武器是看布拉德的心情来决定的,但剑那边要更多一些。按他的话来说,似乎枪是战场上的武器,而剑是日常携带的武器,因此最重视的是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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