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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死者之街的少年 第一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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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可以遥望湖泊与废墟都市的高丘山脚。

我和布拉德面对面站在一座小水泉旁。

「好,挥剑练习和跑步训练都结束了,就来打一场吧。」

布拉德平常总是会用模仿单手剑的棒子或模仿长枪的棒子,做挥舞或突刺的动作来代替热身运动。

虽然选择用剑或用枪是根据他当时的心情,不过用剑的次数稍微比较多一点。据他的讲法,长枪是战场上使用的武器,而剑是随身携带的武器,所以他会比较重视用剑的样子。

挥剑练习之后,接着就是长距离跑步或短距离冲刺,等这些练习都结束后,就是武打游戏。也就是拿比较柔软的树枝之类的东西比赛击中对手的游戏。

不同于枯燥乏味的挥剑练习或长距离跑步,这游戏虽然有时候会被打得很痛但非常有趣。不过布拉德的技术实在很好,我总是很难击中他。

「毕竟你也快要八岁了,我就稍微再用力一点吧。」

「什么!」

「什么叫什么啦?」

「布拉德的力气那么大,被你用力打到可是会死的啊!」

光是之前『近乎点到为止』的规则就常常打得我很痛了说!要是他再用力……

「放心放心,说力气大,现在的我全身也只有骨头而已,没问题啦……大概。」

「什什什什什么叫『大概』啦!」

「哈哈哈!不想死的话就加把劲别让我打到吧!」

「住手!住手!」

布拉德笑着,手握软树枝逼近过来。

「啊,要不然你也可以用魔法啊。你总有跟古斯老头学到些什么吧?

看你是要用火球还是雷击都行喔?」

边说边接近的他,早已大幅缩短了双方的距离。

他嘴上说可以用魔法,但其实根本没让我用的打算嘛。

「太奸诈了吧,真是的……!」

「呵哈哈,威尔,这就是战斗啊!」

面对如此说着又继续逼近的布拉德,我情急之下大叫出来:

「《加速(acceleratio)》!」

这是古斯教过我的实战用《话语》。

「哦?」

我全身顿时加速,一个箭步朝后方拉开距离。

就在布拉德深感兴趣地看着我的时候,我接着又叫出准备好的《话语》。

「《奔跑(currere)》《油(oleum)》。」

我叫出这些《话语》的瞬间,布拉德脚下的草地便出了一层厚厚的油脂(grease)。

「呜喔!」

结果布拉德当场滑了一跤。虽然那是用玛那创造出来、没过多久就会消失的东西,但也足够让对手失去平衡了!紧接着……

「《落下(cadere)》《蜘蛛网(araneum)》!」

我又进一步用《话语》创造出黏答答的蜘蛛网落到布拉德身上。

「啊、喂……!」

倒在地上的布拉德立刻被蜘蛛网缠住。而且他越是挣扎,网丝就会越缠绕在他的骨头上。

如果是火焰或雷击的魔法,万一失败就会受到严重的伤。不过油脂或蜘蛛丝的魔法就算失败也不会有多严重的影响。既然魔法的再现性很低,我只要懂得如何巧妙运用就行了。

古斯说得一点也没错,其实根本不需要使用什么华丽的魔法,而是要巧妙地、精密地施展小魔法才对。

「嘿!」

趁着布拉德在挣扎的时候,我在油脂上小心翼翼不让自己也滑倒、并慢慢靠近到他身边,然后用力挥下树枝。

啪!树枝打在骨头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呜哇……可恶,我认输!」

听到布拉德很不甘心的投降声明……

「成、成功啦──!」

我忍不住紧握起双拳,大声欢呼。

没想到我竟然完封胜利了。

◆

「真了不起……是古斯老头教你的?」

「嗯。」

《蜘蛛丝(web)》和《油脂(grease)》消失后,露出一副佩服模样的布拉德听到我这么回应,便摇曳着眼窝中的鬼火笑了起来。

「你这家伙真的不简单!这下我也明白古斯老头为什么会说你是天才啦。」

「?」

「因为通常应该会想用比较华丽的火焰或闪电之类的大玩一场吧?年轻的魔法师都是那样的。」

「嗯~我不太想用那类的魔法,毕竟古斯也说过那很危险的。」

我也觉得要是一个不小心就会伤到自己的魔法的确非常危险。自己无法完全控制又带有风险的力量根本不能称为力量,单纯只是危险物而已。

……我之所以会这样想,搞不好也有一部分是受到前世记忆的影响吧?

「薰陶得真是彻底。如果你是用《火焰箭矢》程度的东西,我就能轻松闪过然后逼到你眼前的说。」

「你、你闪得过?」

「闪得过啊。话说只要我拿出真本事,像刚才那个《蜘蛛丝》和《油脂》的连续技,虽然不容易但我也不是无法应付啦。」

布拉德讲得一副很平常的样子,可是我怎么也无法想像要怎么做。

「……呃,怎么应付啊?」

「就用手上的树枝硬是把掉下来的蜘蛛丝缠起来,然后尽量保持平衡从油脂地带走出来就好啦。」

还真是有够硬来的突破手段。话说回来……

「原来你有对我放水吗?」

「不放点水才糟糕吧?我们可是大人和小孩子啊。」

要是一直输就会养成输掉的习惯,有时候累积胜利经验也是很重要的。布拉德如此说道。

「不过我还是有拿出几分的实力……要是大人面对小孩子的攻击不拿出全力就无法应付,在那个当下就算是输啦。」

呃,这样讲好像也对。一个大人跟小孩子比赛体力时就算拿出全力获胜,在各种意义上也等于是实质落败了。

「我说,威尔……古斯老头他啊,可是被人尊称为《仿徨贤者(Wandering Sage)》,是个货真价实的大魔法师喔。他曾经又是讨伐怪物,又是平息泛滥河川,还重新发掘出了好几个古老的《话语》。」

「是喔……」

关于古斯是个大魔法师的事情我已经听过很多次,不过看来他果然是个非常厉害的人物。

「你刚才那个不使用火力系的魔法,而是专注于妨碍敌人以及操控战场状况的做法……就是古斯长年来历经各种尝试,最后得出的一项结论。那家伙虽然是个乖僻的老头了,但能力上毫无疑问是首屈一指的。所以他教过的东西你可要好好记住。」

「嗯,没问题……我很尊敬古斯的喔。」

那就好。布拉德如此点点头。

「话说,布拉德也是个很厉害的战士对吧?」

「是啊,不是我在自夸,我可是被人称为《战鬼(War Ogre)》哩。」

嘴上说不是在自夸却得意挺起胸膛的样子,实在很符合布拉德的个性。

「然后玛利也被称为《地母神(Mater)的爱女》,有一段时期我们三个人……噢。」

「怎么了?」

「……没事,只是这段故事讲起来太阴暗,到最后会有点沉重啦。」

「…………」

听他这样一说,我也顿时想到了一些可能有关的事情。

为什么像我当时那样的一个婴儿,会在一座与世隔绝的废墟都市神殿中?

为什么曾经似乎实力相当高强的这三人,会化为不死族在这种地方生活?

关于这些事情,至今在我心中依然充满疑惑。

不过至少可以确定,现在的状况想必不是什么完美结局所造成的结果。虽然玛利和布拉德偶尔会对我说溜嘴,可是他们始终绝口不提那些只字词组以上的内容。

「……你以后总有一天会告诉我吧?」

「没错。我一定遵照约定,等你再长大一点就循序渐进告诉你。」

布拉德说完后,轻轻伸展了一下身体,并重新握起树枝。

「好,再来比一场吧……这次不准用魔法!」

「什么么么么么么么么么!」

抗议的话还没讲完,布拉德便朝我逼近过来,于是我赶紧挥动手中的树枝。

可是我的攻击却被他轻易闪开,紧接着他的树枝便甩到我眼前。

我忍不住当场闭起眼睛……

「笨蛋,别把眼睛闭上!」

结果我的额头就这样被树枝打到。

「痛啊~!」

我顿时摀着额头缩起身子。虽然我们使用的是很柔软又有弹性的树枝,而且布拉德也没有特别用力,但是在那么快的速度下被打到还是很痛的。

「另外,因为痛就缩起身子更是下下策。就像这样。」

布拉德伸出脚尖一勾,就把我绊倒。

如果是在实战中,我搞不好会被对手当足球一样踢飞吧。甚至可能连内脏都会被踹破。

「就算被拳头击中脸部,也绝对不要把眼睛闭上。靠训练克服你的反射动作。」

在一转眼就会分出胜负的战斗中,自己屏蔽自己的视觉根本是外行人才做的事情。布拉德对我如此说道。

「然后就算被击中也要忍耐下来,往前踏出一步。」

「都、都已经受伤了还要往前进吗……?」

正常来讲要是吃了对手的攻击,应该要先想办法拉开距离重整战局才对吧?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威尔,要是吃了一击就往后退下,你觉得对手会怎么想?」

「怎么想……」

「刚才这一击打得漂亮!而且对方还退下了,可见一定很痛!这下自己占有优势,要趁胜追击──对手应该会这么想吧?」

……啊。

「那么对手为了解决你,当然就会展开进一步攻击。而且你还受了伤,不论要挡要逃都会变得不利。你本来是为了回避糟糕的状况,但其实单纯只是把自己逼进死胡同而已。那是相当肤浅的做法……嗯?你怎么啦?露出那样奇怪的表情。」

为了回避风险而拉开距离,却让状况变得越来越难挽回。

那样的经验我有过太多次了。

「……可是就算往前进,又该怎么做?」

很简单啊。布拉德笑着说道:

「不顾一切往前冲,不管三七二十一拚命攻击就对了。」

……根本就是硬碰硬嘛。

「反正退后也是死路一条,还不如豁出去放手一搏。提升反复攻击的速度,管他用剑也好枪也好拳头也好,总之就是要不断攻击。对手在那瞬间肯定也在想『刚才那一击打得漂亮!我赢了!』所以心理上自然会露出破绽。只要趁那时候立刻拚命反攻,你就有机会也命中对方一、两记漂亮的攻击。这样一来就算把你的伤势算进去,少说也能让状况变得势均力敌,甚至搞不好可以逆转获胜。」

吃了苦头后要往前进。挺身往前,还以颜色。

「就算反击行动被对手撑过,对手也会心生怀疑:刚才那一击明明很漂亮的,难道其实一点都不痛吗?只是惹对方生气了而吗?自己的攻击难道无效吗?你只要让对手有了这些想法……」

布拉德的骷髅头感觉好像咧嘴笑了一下。

「就反而会是对手往后退下,转攻为守。这样一来你也能歇一口气啦。」

原本战况是对我方不利,却能让对手无法察觉自己占有优势。

……面对不确定的未来,选择不畏风险挺身往前,把主导权从对方手中抢夺过来。

「你在攻击上虽然直觉不错,但整体来说太过畏缩了。首先要从这点开始改进。」

听好啰。布拉德如此说道。

「只要靠彻底锻炼出来的肌肉与暴力,大致上的状况都有办法解决喔。」

布拉德弯起手臂摆出挤起肌肉的动作,但是在我眼中当然只看得到骨头而已。

「……好强烈的自虐行为啊。」

听到我这么吐槽,布拉德顿时一脸铅愕,沮丧起来。

◆

过了几个月后。

温暖的天气渐渐变得炎热,连日来阳光都非常强烈。

古斯的课程内容包含从魔法和神话一路到算数、簿记或经济,有时甚至还会跳去讲法律或土木,可说没个主轴。不过布拉德的上课内容就总是相当单纯清楚。

「首先就是锻炼肌力和体力,这比任何事情都重要得多啦。」

布拉德弯起手臂,摆出强调上臂肌肉的动作。

但是他当然没挤出什么肌肉,我只看得到他的肱骨而已。

「不过像招式之类的就不重要吗?」

「想使用招式的前提还是要先有肌肉啊。」

布拉德二话不说就否定了我的疑惑……但真的是这样吗?

或许是因为我上辈子在漫画之类的作品中习惯看到以小搏大的情节,所以听到布拉德这样断言难免感到有点奇怪。

布拉德大概是察觉出我心中的疑惑,而继续说道:

「嗯~……不然我问你,你如果不使用魔法有办法把我扳倒吗?」

他说着,站稳下盘。身高将近两公尺的巨汉骨骼放低腰部稳住下盘的样子,充满惊人的魄力,绝不是虚岁八岁左右的小孩子能够随便推倒的。

「……不可能。」

「对吧?即使拥有再厉害的招式,没武器的状况下要对付体格差距这么大的对手也太勉强了。所谓体格差距、体重差距、肌力差距等等,会直接反映在力量上。当然如果会使用什么招式或许就有让战况翻盘的『可能性』,但那种东西是因为充满梦想所以才容易让人憧憬啊。」

布拉德不知不觉间缩短和我的距离,轻轻一个动作便把我的脚绊倒。就在我当场跌到草地上的瞬间,我反射性地把身体缩起来,做出被彻底锻錬出来的护身倒法动作。布拉德偶尔会像这样偷袭测验我的护身技术,要是我没做好,就又要在草地上跌跌滚滚,锻炼护身倒法的基础了。

「好,做得不错……那么言归正传,在现实状况中通常都像这样,总是比较巨大的一方占有优势。

毕竟光是『巨大』就很有利、很强。虽然如果有武器或魔法就没办法一概而论就是了。」

只要手握杀伤力强大的武器,便能缩短体格要素上的差距。布拉德如此说道。

的确,当小孩子和大人在双方徒手、持刀或握枪的状况下交手时,最能够让战况接近势均力敌的应该就是握枪的状况吧。

「然而基本上,体格与肌力的重要性依然不会变。所以你必须多吃、多运动,让自己长大才行。」

「嗯。」

当然,通过运动消耗了热量之后,就要吃得更多才能转换为肌力。

如果没能转换为肌力,运动所消耗的份就会白费。布拉德经常都说「这样太浪费啦」。上辈子的我不但食量很小又偏食,而且用餐很不规律。希望我这辈子能够尽量规律用餐,尽量吃多吃饱一点。

「回到肌力的话题上……所谓的『肌力』强就强在不需要挑选状况。举个例子来说,假设有个很强的拳术师,也就是通过轻盈的脚步与锐利的拳击战斗的人。」

听布拉德这么一说,我便联想到拳击选手。

「要是战况不小心演变成双方纠缠扭打,你觉得那些拳击招式能有效到什么程度?」

……在极近的距离下当然还是可以殴打对手的侧腹之类,但威力应该会减半吧。

我记得在实际拳击比赛中,也有一种叫『扭抱(clinch)』的技术。

「相反地,假设有个很擅长缠斗招式,投摔或固定对手的技术很高超的家伙……但要是遇到步法灵巧的对手,总是被巧妙地拉开距离从远处殴打时又怎么样?他拥有的招式能有效到什么程度?」

「唔……」

这同样也是招式无法活用的状况。

「招式没办法使用的状况比比皆是……然而几乎在所有状况中,『肌力强大』都会是很有效的优势,不太容易形成不利。

管他是双方缠在一起扭打,还是拉开距离互相殴打,只要有肌力就能压制对手,拳头威力也会很高。拿武器的状况也是一样,有肌力就能轻松挥舞而且能连续挥动好几次,也能压制对手的武器。

相对地,所谓的『招式』,我虽然不会说没有用处,但那只有在『可以使用招式的状况下』才能发挥效果。武器技术也是一样,你无法保证身上随时都有携带自己习惯使用的武器……但肌肉只要好好锻錬,就不会离开自己的身体。」

真是非常现实的一段分析。换言之,所谓肌力或体格是一个人的基础能力值,而招式终究只是视状况可以达到加分效果的东西。

「综合以上观点,究竟该优先加强哪一边就很淸楚了吧?首先要锻炼肌肉,然后才学招式。懂了吗?」

「嗯,我懂了。布拉德其实也有考虑很多事呢,真意外……」

「你原本都以为我是个笨蛋对吧……好,你这好孩子,给我过来。」

哇~!我很故意地尖叫逃跑,于是布拉德也笑着追了上来。

……就像这样,在嬉闹玩耍中布拉德也会锻炼我的身体,同时教导我许多事情。

例如掷石子。

不是徒手丢石头让它在水上弹跳的那种游戏,而是更适用于实战的东西。

「…………」

从神殿所在的山丘往街道的反方向走下坡,穿过墓碑林立的草原后,便能看到一片茂密的森林。

弯着身子接近那片森林的我和布拉德,手中各自握有一条长长的绳子,是用好几根草搓揉编织成的草绳。

绳子的一端有可以套在手指上防止松脱的圈圈,绳子中央则是编有大约可以塞下一颗桌球的小囊。

这是称为投石索的武器……在前世的记忆中,我记得像旧约圣经中的大卫还有爱尔兰的英雄库胡林都使用过这东西。在日本来讲就是「印地」了。

在森林附近经常会有野鸟群聚。

我将中指套进投石索的圈圈,把一颗大小适中的石子放进小囊,然后用食指和拇指轻轻捏住绳子的另一端。挥甩大约两圈加速后,看准时机放开手指,装在小囊中的石头便顺势飞了出去。绳子本身则因为有套在中指上的关系还留在我手中,只有石子「咻!」一声飞向在森林旁不知道啄着什么东西的一群鹌鹑,打到其中一只。

刹那,伴随吵杂的拍翅声响,鸟群一起飞起。

「很~好,表现不错!去抓起来!」

布拉德说着,自己也用投石索朝飞向空中的鸟群掷出石子,当场又击落一只。

他那招我可学不来啊。我这么想着,同时奔向几十公尺前方的鹌鹑。鹌鹑全身痉挛抽搐着,看来还有一口气的样子。

它虽然想逃离我面前,但翅膀大概是被打断而无法拍动,只能不断挣扎。

那可怜的模样让人不禁一瞬间感到同情……

「威尔,不要让它受苦!快折断它的脖子!」

但是在布拉德的出声指示下,

我还是用预先准备好的厚布压住了鹌鹑的身体。

隔着布可以感受到鹌鹑在底下挣扎的触感。我压制着鸟喙与爪子的抵抗,并用力一折。

「…………!」

随着折断脖子的讨厌手感,鹌鹑顿时在我手中变得瘫软无力。

在稍隔一点距离的地方,布拉德也回收了他击落的鹌鹑。那边似乎是当场死亡的样子,我没看到布拉德对鹌鹑下最后一手的动作。

鹌鹑原本水汪汪的眼睛,如今已失去光彩。

在布拉德走过来的时候,我按照玛利所教的交握双手,为我眼前的这只鸟祈祷冥福。

「……你差不多也习惯杀生的感觉了吧?」

「还没。」

狩猎、杀死动物。这也是布拉德上课的一环。

然而「杀生」对我来说实在太沉重了,迟迟无法适应。我没办法不为所动地轻易杀死生命。或许是因为我上辈子的记忆作祟。

「我不喜欢杀生。」

会有这样的想法可能太天真了吧。

「嗯?我也不喜欢啊。」

「……咦?」

布拉德很干脆地对我耸耸肩膀。

「我是说,如果深入去思考,我也不喜欢啊。不管杀鸟还是杀人,我当然也会感到抵抗。但是……」

他说着,把指尖抵在我的胸口上。

「遇到必要的时候就得把那种感情放到一边,靠反射杀害对手。我就是想教你身为战士那样的观念。毕竟在战场上,那会攸关自己的生与死。」

「…………」

布拉德从我手中接过鹌鹑的尸体。

然后和他打下的鹌鹑从脚部绑在一起,并挂到自己肩膀上。

「……好,那就再去猎个几只吧。」

「嗯。」

从话语和动作中,可以感受到他希望让我放松心情的想法。

布拉德果然是个很了不起的人。我不禁这样觉得。

◆

好啦,既然有猎到鸟,自然就会被端上餐桌了。

就在我上完布拉德和古斯的课程,精疲力尽地回来时,玛利已经为我准备好了餐食。

盘子上装的是羽毛被拔光,内脏也被挖掉,并抹上盐巴与神殿旁菜园摘来的香草后烤过的鹌鹑。看起来肉汁丰富,还冒着热烟。飘散在四周的烤肉香气闻起来美味得让我不禁咽了一下口水。

另外还有颜色浓艳漂亮的杂粮面包以及放了各种蔬菜的汤。让人都快忍不住了。

「呵呵,食物不会跑掉的。先来祷告之后再好好享用吧。」

「好~!」

按照玛利的教育方针,我用餐时都必须好好坐到位子上,先祷告之后才能开动。

于是我交握双手,念出玛利教过我的祷告内容。

「地母玛蒂尔以及善良的神明们,在祢们的慈爱之下,我们将享用这顿餐食。愿眼前的食物能获得祝福,化为我们身心的食粮。」

我这辈子目前的生活就是每天早上起来后跟着布拉德运动,向古斯学习,然后很规律地享用玛利准备的餐食。

至于上辈子则是每天在随便的时间起床,随便用餐,整天都坐在电脑屏幕前。

生活步调自然变得很不规律,而凌乱的生活也让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虚弱。

投胎转世之后我才总算明白,那样的生活究竟有多糟糕。一个人只要身体虚弱,连带地心灵也会变得虚弱……我这辈子绝对不要再重蹈覆辙了。

「感谢众神的圣宠。我要开动了。」

……我猎到的鹌鹑不但味道浓郁又有咬劲,而且带有油脂吃起来非常美味。虽然感觉肉有点少、骨头有点多,但实在好吃到让人根本不会在意那种事情。我始终一句话也不说,只顾着埋头剥肉。

途中偶尔也会吃几口面包,而味道清淡的面包刚好可以调整鸟肉浓厚的味道。另外用面包沾着盘子上的肉汁来吃也相当美味。

汤的咸味则是恰到好处,让疲惫的身体感到无比舒服。

真是一顿幸福的餐食。

「玛利,这太好吃了。」

「呵呵,那就好。」

……不过我心中有个谜团。很大的谜团。

无论玛利、古斯或布拉德都是不死族,不但不用吃饭,也没办法吃饭。

因此他们根本没有生产或储备粮食的需要,而实际上我也没看过他们耕耘那样大片的田地。或者说,就连那块小菜园也似乎是我来到这里之后才刷新的,虽然种植了蔬菜和香料,但并没有栽培谷类。

另外,这座神殿所在的都市废墟很明显与人类社会隔绝,没有地方可以购买东西。留在废墟的食物除了盐巴或蜂蜜之类不会腐败的东西之外,想必都不只是腐烂而已,根本就已经化为地板的污渍或干燥的粉末了吧。

……那么我在吃的面包究竟是从哪里来的?谷类的来源是什么?又是在哪里窑烤的?

当然,我有想过靠魔法造出食物的可能性。既然都可以变出『油脂』了,用《创造的话语》说出『面包』或『猪肉』是不是就可以让玛那变成那样的形状呢?

从结论来说,答案是『No』。虽然创造出类似的东西并吃下去会有『好像有吃饱』的感觉,但是靠人类的力量似乎没办法构筑出带有营养价值的食物。

古斯针对这点,曾经说过「吃下自己的《话语》当然也不可能撑饱肚子」这样风趣的看法……不过我想实际上的原因,应该是这个世界的人类对于生物的知识以及对《创造的话语》的理解还不足够的缘故吧。

换言之,就是因为像蛋白质或维他命等等较细微的营养物质还没被发现的关系,所以与其相关的《话语》也还没被解析出来,结果就算想创造面包,也只会造出「外观像面包但吃下去也不会化为热量」这种超级减肥食品……这样想起来总觉得就很合理了。另外对复杂的人体动手脚的医疗类古语魔法,据说在发展上也很缓慢,属于相当困难的领域,感觉也可以佐证我前述的看法。

好像有点扯远了,总之……

……这地方会有充分的粮食让我每天不愁吃的这件事本身就很异常。

然而在我眼前的确每天都有餐食可以吃,可见应该还有什么其他我不知道的要素……

「我说玛利,这面包你是从哪里准备来的啊?」

「……那是秘密喔。」

真是神秘。

◆

──果然太奇怪了。

我经过左思右想,最后还是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包括那三个人的来历也是,食材的出处也是,更不用说关于我自己本身就是个谜团。

虽然我以前对于自己的出身做过『可能是弃婴吧』这样简单直接的推理,可是到最近我却渐渐觉得这推论有点可疑了……至于原因嘛,因为我根本看不到炊烟。

根据山脚下那城镇的文化水准来推断,我认为这世界有村落的地方应该就能看到煮饭时升起的炊烟才对。因此我最近都会注意观察四周一带的状况,但是不管什么时间、什么方位,我都看不到那样的烟。

当然,就算是我也不可能知道关于『炊烟究竟可以从多远的地方看到』这样的知识。

不过在我记忆模糊的知识里,印象中有一种计算所在地到水平线之间距离的方法。就是将直角三角形的一边定为「地球半径」,另外一边定为「地球半径+眼睛高度」然后套入勾股定理。而最后我计算出来大约是四~五公里左右。

当然我不确定在这世界是否也能直接套用这方法,但至少足够给我当个参考。

这个四~五公里的距离只要把视线位置提高就能拉得更长。就好像船只要寻找陆地的时候,会让视力比较好的船员爬到船桅上的瞭望台去找一样。同样地,如果在地平线的另一侧有比地面更高的东西,就能看得更远。例如高山,还有炊烟也是。

因此一个视力不算差的小孩子站在山丘上寻找高高升起的烟,应该至少可以看到方圆几十公里范围内的烟才对。然而我在周围几十公里圈内都没看过炊烟,换言之就是完全没发现有人在生活的迹象。

至于这件事和「弃婴说」究竟有什么关联性?答案很简单。既然说是弃婴,应该就有没能养育小孩的父母亲之类的人物把我丢掉才对。

而我从前世的记忆醒过来的那时,我的身体应该还不满周岁。小婴儿的身体是相当脆弱的,就算要丢弃应该也不会特地跑到远方去丢吧。

更没有必要特地长途跋涉到这座明显与人类社会至少隔绝几十公里,而且还有不死族居住的废墟都市。

普通的成年男性如果在最基本铺设的道路上徒步旅行,我记得平均一天可以走大约三十公里。考虑到丢弃之后还要

走回去,一天可以往返的距离就是十五公里。

再远就必须在没有村庄的野地过夜了。

那样实在很奇怪。

假设我真的是弃婴,就代表我的父母不惜花上一整天的时间甚至在野地过夜,也想把婴儿丢弃到远方去,那到底是怎么样的父母啊!

这样考虑起来,我就不得不开始怀疑:我是弃婴的可能性其实很低吧?

然而,那我究竟又是从哪里来的?即使我绞尽脑汁思考别的可能性,也想不出什么合理的想法。

毕竟我总不可能是从木头里蹦出来的,所以我应该有一对亲生父母,然后他们有什么理由来到这座废墟都市才对。难道其实是玛利和布拉德在变成不死族前生下的小孩吗……应该不是吧。

我想那三人恐怕是和这座都市同时期变成不死族的。囚为他们有几次在日常对话中不经意提到那座都市还是完好时期的事情,所以应该不会错。

而那座都市看起来经过了长年累月的腐朽,不只是十年二十年而已,因此时期算起来不吻合。

在五十、一百年前变成不死族,然后在八年前生下小孩子,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更不用说是在不死族的状态下性交然后怀孕……也太讲不通了。

换言之,那三人毫无疑问并非我的亲生父母,所以关于我的来历还是得不出个结论。

或许是什么行旅天下又个性随便的夫妻把我遗弃在这里的可能性是最讲得通……的吧?然而这七年来从没有什么旅人行经这里,因此我还是觉得很奇怪。

不管我怎么想,都想不出个所以然。

…………现在的『我』到底是什么人?

「威尔?」

「呜哇!」

我吓得肩膀抖了一下。看来我刚才陷入沉思了。

「你、你是怎么啦?手好像停下来了呢。」

「对不起,玛利,我在想事情……」

听到我这么说,玛利不但没有责备我,还对我露出微笑。

虽然她生前想必长得很漂亮,但现在那样子该怎么说呢,有点会让人心生恐惧的感觉。唉呀,虽然那份恐惧感我也已经习以为常就是了。

「想事情吗……不过天气这么热,你还是赶快做完手上的事情,进到屋里再想吧。」

「嗯。」

我点头回应后,重新高举起手中的锄头。土壤其实是一种又重又硬的东西,靠小孩子的身体耕耘可说是相当费力的工作。我刚开始的时候连锄头都不太会使用,刀刃顶多只能挖到很浅的地面,不过现在已经可以铲到以一个小孩子来说算是很深的地方了。

这里是神殿的菜园。因为现在季节是夏天,可以看到颜色鲜艳的番茄与茄子。

这菜园似乎原本荒废了很长一段时间,是为了我才重新翻土施肥并种植各种蔬菜加以管理的。

周围还种植有同时可以发挥驱虫效果的百里香、柠檬香草、薄荷以及薰衣草等等香草类植物,独特的浓郁香气和泥土的气味互相融合。

而我现在正在帮忙玛利将菜园中目前还没使用过的一块土地翻松。据说她打算用来在夏天种植胡萝卜,秋天种植马铃薯与洋葱的样子。

……关于这些蔬菜或香草类的名称、分辨方法、种植季节与采收方式等等,全部都是玛利教我的。

我虽然有向古斯学习学问,向布拉德学习武术,不过要讲到『学习』,总觉得我向玛利学习的东西是最多的。

从穿着打扮与厕所的使用方式,乃至礼仪礼节或典型的童谣、故事。还有蔬菜的种植方式、农具的保养、织布、洗涤布料、房间的打扫方法……

只要我跟在玛利身边,她总是会很有耐心地从头仔细教导我。

讲起来很丢脸的是,我因为上辈子的世界实在太便利,又过着失败而靠人养的日子,所以相当缺乏各种生活上的知识。

而在这点上,玛利就很脚踏实地了。相较于有点远离世俗的古斯或是有点像野蛮人的布拉德,论生活能力的话想必玛利是最强的吧。

她总是作息规律,每天又是在菜园拔草又是晒被子又是打扫神殿的,处理各种家事。然后同时也会将这些知识传授给我。

要是这座神殿中没有玛利,我搞不好现在又会变成一个废人了。

……不过关于那样的玛利,也存在着一个谜团。

她一天里总会窝到神殿大厅中好几次。虽然她说是在里面祷告,可是又会交代我那段时间中不可以进去大厅。

而且古斯或布拉德也总会若无其事地守在我身边,让我不会进去大厅。

也许玛利真的只是希望能在安静的环境中专心祷告而已,然而在各种谜团交叠之中,我也忍不住会怀疑那可能和什么谜团有所关联。

……就去确认看看吧。

用锄头翻动地面的同时,我如此盘算着。

或许有什么方法可以解开这个谜题也说不定。

我变得满脑子都在思考解开谜团的方法,没能去考虑其他事情。

◆

……总之,我决定先装病看看。

跟着布拉德训练的时候假装身体状况不好,然后提出「我想休息一下」的要求。

大概是我平日都很认真的关系,布拉德毫不怀疑就相信了我,要我回房间躺到床上休息。

他虽然也陪在床边照顾了我一段时间,不过后来又说要去抓些可以滋补身体的东西就跑到森林去了。我本来就推测布拉德在个性上应该没办法一直待在床边,看来果然被我猜中了。

我接着为了不被发现而小心翼翼放轻脚步走出房间,偷偷摸摸走向大厅,不发出声音地一点一点慢慢打开门,探头往里面一瞧……

结果瞬间被吓得倒抽了一口气。

──玛利竟然全身着火了。

在神殿大厅中,玛利面前摆有一个银色的盆子。

而朝着神像雕刻,被天窗洒下来的微弱光柱照耀的她,跪在地上交握着双手。

那模样看起来一心不乱地在祷告着。

明明她全身都被白色的火焰包覆,不断冒出强烈的浓烟。

──我的脑袋顿时变得一片空白。

接着开口大叫的同时奔进大厅,但玛利却一点都没有察觉我的迹象。

她简直就像化成了石像一样,始终保持姿势不动,继续祷告。

焦急感燃烧着我的思绪。

汗水不断渗出。

耳边一直听到吵杂的声音。

迟了一拍后我才发现,那是我自己扯着嗓门在大叫的声音。

然而不管我在旁边怎么叫唤,玛利都没有反应。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手伸向被火包覆的玛利。

她的身体已经被烧烂,化为炽热的黑炭。

触碰到她的同时,我的手心也燃烧起来。

强烈的疼痛让我反射性地想要把手缩回来。

──谁管你会痛啊!我立刻压抑了反射动作。

就算再怎么痛也没关系。

玛利现在可是面临危险啊!

燃烧思绪的焦躁感使我的一切都麻痹了。

「布拉德!古斯!快来啊!玛利她、玛利她!」

摇晃着玛利身体的同时,我不断发出刺耳的叫吼。

◆

「老夫都那样千交代万提醒,要你们小心了……」

古斯一脸苦涩地责备着布拉德与玛利。

「……抱歉,我太粗心了。」

布拉德端正姿势,对玛利与古斯鞠躬赔罪。

「不……是我不对,我不应该一直保持秘密的。」

玛利则是一副很沮丧地垂着头。

她刚才明明被烧得那么严重的身体,现在却不知道为什么已经恢复原状。

……我在一间石造的房间中躺在一张朴素的床铺上。是我的房间。

总觉得脑袋好晕。手好痛,痛到不行。我不禁一边呻吟一边抱紧棉被,拚命忍耐疼痛。

虽然前后的记忆有点模糊,不过刚才似乎是古斯听到我的叫声而穿墙赶过来的。据说我当时也不顾自己的手臂被烧,一直摇着动也不动的玛利,近乎抓狂地不断在吼叫的样子。

而古斯立刻就把我拉开,并且为我施予包含魔法在内的各种紧急处理……可是想当然,我的手掌到手臂还是被烧伤了。

我有听说过真的烫伤是很痛的,但没想到居然会这么痛。两只手臂不断传来剧烈的疼痛。据说大范围重度烫伤的患者在治疗中甚至会向周围的人恳求「干脆把我杀了吧」这种话,而我现在也能理解那份感受。当然会想那么讲了。

「关于威尔的手……会自然痊愈吗?」

「很难

……虽然手指之间幸好没有黏合,但不可避免会留下烫伤痕迹吧。」

我好像听到很恐怖的话。

不过,想想也对。

毕竟我当时的感觉就像抓住了正在燃烧的煤块,而且还死也不松手。现在虽然有用清洁的布料包住,但可以感觉得到体液正一点一滴渗进布中。

要是把布拆开来,那模样绝对可怕到不堪入目吧。一想到自己以后搞不好连张握手掌都会有问题,就不禁觉得恐怖。

……然而,我心中却很不可思议地感到平静。

「威尔……对不起,威尔。都是我……都是我……」

「不对啦。归根究柢,是撒谎跑去偷看的我不对。」

既然玛利会恢复原貌,表示刚才那现象大概平常就是那样,只是怕我会担心所以才对我隐瞒的吧。

而我明明没有必要却想要拯救玛利,结果害自己受了严重到会留下疤痕的伤。

「玛利没有必要道歉的……看到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那是因为我的无知而做出的鲁莽行动。可能也会有人觉得我很愚蠢吧。

不过我还是不禁松了一口气。

或许我那是完全没有意义的行动,但至少玛利现在平安无事。

自从出生在这个世界之后,一路来温柔养育我的玛利平安无事。

我做出行勤了。

我为了玛利不顾一切地做出了行动,没有为了自保或算计而裹足不前。

没有像上辈子那样遇到什么事都只会找借口,害怕承担风险而故步自封。

因此……

「……你不要那么在意了,好吗?」

我可以打从心底对玛利露出微笑。

你没有必要道歉的。能看到你平安真的是太好了。

「威尔……」

玛利沉下眼皮,全身颤抖起来。

因为我平常从没见过她那样的表情,看不出她现在内心在想什么。

「谢谢、你……威尔……真的、谢谢你……」

玛利抱起我躺在床上的头。

燃香的味道顿时扑鼻而来。不会让人感到不快,而是可以让心灵平静下来──

「……好啦,话说你为什么要装病去偷看玛利礼拜?」

等玛利情绪冷静下来后,布拉德对我如此问道。

他的口气很严厉,看来是打算斥责我的样子。

嗯,那也是当然的。虽然自己讲这话也有点奇怪,但姑且不论原委,既然犯了禁止事项又因此受了伤,的确应该要好好骂一顿才对。

「……因为我一直很在意,你们三人究竟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身为活人的我又是为什么会在这里。所以我想说你们要我别看的礼拜行为中或许会有什么线索……」

心理学所说的「禁果效应」也好,民俗故事中常见的禁忌也好,越是被禁止的事情,有时候反而会越让人在意。

不过我本来的打算是如果没什么大事,我只要偷看一下就好的。要不是玛利变成那样的状态……不,这是借口啊。

「我应该有讲过,等你长大之后总有一天会告诉你吧?」

布拉德做出叹了一口气的动作。

「你觉得我们会毫无缘由就禁止你做什么事吗?或者你觉得我们是什么骗子……威尔,你脑袋那么聪明,总该知道我们会禁止就有禁止的理由吧?」

是,说得一点都没错。这全都是我自己忍耐力太差了。

「呃、那个、布拉德,你也没必要讲到那种地步嘛。这是威尔出自小孩子的好奇心……」

「玛利暂时先安静点。」

让战战兢兢帮我讲话的玛利退下后,布拉德又低头望着我说道:

「威尔,你有什么其他理由或借口想说吗?」

「……没有。对不起。」

我的话才刚说完,布拉德就高举起他的拳头,用力敲在我头上。

磅!冲击力道当场贯穿我全身。

「~~~~!」

头好晕。生理上的反射现象让泪水渗出我的眼眶。

「以后你有什么事就要找我或玛利好好商量。毕竟这一带都是废墟……总之很危险就是了。要是让你随便行动,我可受不了。」

我「是」的一声点头回应后……脑中不经意想到:包含前世在内,我究竟多久没有被人骂过了?上辈子我周围的人都对我彻底放弃,认为骂了也没有意义,总是对我能不碰就不碰。

而现在布拉德则是为了我故意扮黑脸,抱着今后搞不好会被我回避、被我恐惧的觉悟,好好教训了我一顿。

……挨骂了却会感到开心,总觉得有点奇怪呢。

「另外,威尔。」

「……?」

布拉德接着松开拳头,粗鲁地来回摸我的头。

「你为了拯救玛利挺身而出的勇气可嘉。那烧伤就是你身为男人的勋章喔。」

「…………」

我的嘴角忍不住扬起来。

「毕竟我可是布拉德的徒弟啊。」

「哦,你这家伙还真会讲话!」

看着互相嘻笑玩闹的我们,玛利松了一口气似地笑了,古斯则是一副无奈地耸耸肩膀。

「话说回来,玛利,关于你礼拜的行为,干脆就告诉威尔了吧。」

等现场气氛平静下来后,古斯如此开口说道。

「虽然关于咱们的来历要是随便告诉他又讲得不够清楚,这小鬼搞不好会推理再推理,最后得出什么很要不得的结论……不过老夫也不想要一次又一次被卷进像今天这种骚动啦。」

「说得也对……我也觉得告诉他比较好。」

「……这么说也是。这次的事情让我明白了,太过于保密其实反而会很危险。」

听到古斯与布拉德的意见,玛利也点头同意。

接着,古斯一脸严肃地对我说道:

「威尔,该怎么说……这事情你听了可能会觉得有点恐怖,不过还是听咱们说吧。」

……恐怖?

「关于你吃的食物,那些其实是玛利每次被火燃烧中唤出来的……」

…………啥?

「你回想一下,玛利面前不是摆了一个银盆子吗?食材就是礼拜结束的时候会出现在那里的。」

「……你开玩笑的吧?」

「老夫怎么可能拿这种事跟你开玩笑。」

等等。呃,等一下。

我的脑袋有点跟不上了。

「可、可以说明得详细一点吗……」

对于好不容易才讲出这句话的我,古斯又进一步详细解释了。

所谓「祝祷术」……有时也被称为「保佑」或「奇迹」,似乎是一种借助神明超自然力量的方法。

也就是以前古斯为我上课时曾稍微提过的,神明给予眷属的保佑。

在神话时代的众神战役中,神明们纷纷失去了肉体,退到次元的另一方。而祝祷术就是通过施术者自己的身体,让特定神明的力量降临世界的术法。

神明的奇迹能够办到各种古代语魔法做不到的事情,例如创造出被称为圣饼或神酒的食物饮品,或是治疗伤病。据说神明有时候会在不确定的状况下给予启示,引导其保佑的人类。再强一点的施术者甚至可以让神明降临到自己身上。

然而相对地,这术法也会受到通过《创造的话语》使用的魔法所没有的限制。

既然要借助于神明的力量,没有和神明心灵相通自然就无法办到。因此施术者必须在精神上与信仰上能够让希望借助力量的神明感到中意。

另外,也不可以做出让那尊神明讨厌的事情。

换言之就是像面对同样是善良神明的眷属就无法使用攻击性高的术法,或是坏事做多了甚至连使用祝祷术的能力本身都会被剥夺。诸如此类的限制。

像这样有一好也有一坏的祝祷术,可说是与魔法并列的神秘。至于我为什么至今都不知道这样的东西嘛……

「因为老夫没教过你,相关的书籍老夫也都藏起来了。毕竟你脑袋那么灵光,要是让你知道了,你搞不好就会推测出玛利会使用祝祷术啦。」

的确,玛利感觉很虔诚又善良,看起来就是会使用的样子。

正如古斯所说,我想必也会这样推测吧。

「如果你读了老夫的书再推理一番,迟早会知道玛利被火烧的事情……然后你肯定就会说出不希望玛利为了帮你准备食材必须被火烧之类的话。即便告诉你咱们是高等的不死族,区区被火烧的程度很快就能复原,你想必还是会那样讲。」

「我当然是不希望玛利那样了……再说,为什么玛利会被火烧!」

「那是……」

「是因为我变成了不死族……背叛了地母神玛蒂尔的关系。」

「玛利……」

玛利沉着眼皮,微微垂下头,露出沉痛的表情。

「我们和不净的不死之神斯塔古内特订下契约,让自己化为了不死族。而地母神玛蒂尔与不死神是敌对关系。所以只要接触到祂的神气,不净的不死族就会燃烧起来。」

我回想起神殿中地母神玛蒂尔的雕像。以结实系系的稻田为背景,怀中抱着一个婴孩,露出慈爱笑容的女性。

「……那是不可能被原谅的事情。」

因为背叛了,所以要遭受惩罚。玛利如此说道。

然而,她即便如此还是要继续祷告的原因……

「…………是为了我吗?」

为了我。为了让我每天有面包吃,所以玛利才会祷告的吗?甚至不畏被烈火燃烧。

既然这样──

「我、我会更努力耕作,也会去打猎!所以你……」

「不是那样的,威尔。」

玛利用一脸温和的笑脸否定了我的疑虑。

她柔和的声音彷佛轻轻包覆了我全身。

「在与威尔相遇之前,早晚向地母神祷告本来就是我每天的例行工作了。」

……她并没有在骗我。

玛利不会用这样的笑脸、这样的声音向我撒谎。

这七年来一起生活,让我很清楚这点。

「地母神玛蒂尔是小孩子的守护神。自从和威尔相遇后,我便开始会祈祷能否赐予一点食物……不过祷告的习惯本身并没有改变。」

「……玛利说的都是真的,老夫可以作证。」

「虽然我有劝吿过很多次,要她别再那样了。」

古斯一脸平静地对我点点头,布拉德则是表现得有点难受。

「为什么?」

即使我有前世的记忆,我还是无法理解玛利的行为。

简单来讲,玛利在我来到这里之前,是不求任何回报地让自己每天被火烧的。

「……你不会痛吗?」

「会痛呀。痛到想哭呢。」

虽然没有眼泪可以流就是了。玛利微笑着说道。

就算自己背叛了,就算因此要遭受疼痛的惩罚……

「即便如此,我还是仰慕着地母神玛蒂尔。」

……好美丽。

我顿时觉得总是一脸微笑的玛利看起来好美丽。

虽然她是个外表像枯树,或者说像即身佛的木乃伊,不管怎么看,第一眼肯定都会先涌起「毛骨悚然」或「恐怖」之类的感想吧。

然而在我眼中看起来,玛利非常美丽。

她恐怕是在不得已之下背叛了自己仰慕的对象,因此遭到拒绝,每当想要接近就会被烈火烧身……无论靠近多少次,得到的回报都是剧烈的疼痛。

那究竟是多难受的一件事。我包含前世在内的人生经验都肤浅无比,心中也没有任何信仰,所以无法理解她的苦痛。

不过我还是认为她肯定很难受,肯定很痛苦。就算因此想找个对象迁怒、憎恨也一点都不奇怪才对。

如果换作是上辈子的我,绝对就会那样做。

但玛利却是心平静气地接受了那份痛苦。我从没看过她怒骂或憎恨任何对象。

就是那样的玛利,让我觉得无比美丽。

「假使就算我的祷告无法被接受……」

威尔。玛利轻轻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依然深信,我的祷告肯定会有意义的。」

……真的是那样吗?我不禁怀疑。

……若真是那样就好了。但我也同时这么认为。

「而且,玛蒂尔虽然什么话也没说……但自从我与威尔相遇后,祂便每天都会赐予我圣饼,也就是面包。」

地母神玛蒂尔的雕像也抱着一个婴孩。

玛利说过,祂同时也是小孩子的守护神。

「即便无法得到原谅……光是如此,我就非常得到救赎了。」

这都多亏有你喔,威尔。玛利口气有点淘气地如此说道。

「关于我一直隐瞒你的事情,真的很对不起……然后,如果你今后还愿意继续吃面包,我会很高兴的……」

手臂的烫伤。被火燃烧的玛利。

光是这些理由,就足够让人无法吞下那些面包了吧。

可是……

「嗯,我会吃的。」

我认为自己应该还是可以吃得下去。

「不过,我有个请求。」

「什么请求?」

如果可以……

「以后让我也跟你一起祷告吧。」

对于玛利所看到的东西,以及她感受到的东西……

我希望自己多多少少也能理解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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