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拂晓的约定 第四章:总力战(2/2)
樱花维持着《串刺公爵的余兴》,继续攻击来袭的巨大树枝。当樱花在上空迎击敌人的时候,在地面上的哮紧握住剑摆出下段姿势。
金丝雀也同样,自身后抽出雷瓦汀,使火焰缠绕剑身。
两位诸刃流,在同一时刻发动扫魔刀。
「配合我!」
「哮要配合金丝雀!」
金丝雀先行一步,向前挥动双手剑雷瓦汀。
「诸刃流——一目连!」
这是利用剑的重量,施展出大回旋的一击。犹如龙卷风般的她,持续地将周围的鬼之波涛一扫而光。红色的烈焰自剑身喷薄而出,随她一同杀戮着鬼。尽管它已经丧失了大半机能,不过自该神器里散发出的火焰,其威力亦足以消灭鬼之细胞。
水蓝色的秀发和深红色的烈焰在战场上随风舞动。
剑之回旋停了下来。金丝雀用身上的全部肌肉抑制这股自雷瓦汀上传来的强大动能,在地上停止滑行。
百鬼夜行又开始涌向这片刚被清空的地面。
金丝雀手拿大剑采取防御态势。但这防御对于百鬼夜行的浊流来说起不了多大作用。在她即将被百鬼夜行所吞噬的那一瞬间,琉璃色的身影跳到了金丝雀的前方。
拉碧丝将刀变形成为一把宽刃巨剑,使用着这把超乎寻常地重的大剑,哮冲破了企图吞噬金丝雀的鬼的浊流。
「诸刃流——螳螂坂!」
简直像是引发了爆炸一般,哮朝着地上的百鬼夜行祭出一记重击,连地面都瞬间被粉碎。采取防御态势的金丝雀防住了哮这一击所引发的冲击波。
金丝雀在防住了螳螂坂的攻击后,紧握雷瓦汀的剑柄冲入烟尘中,而哮在着陆后也开始向前跑去。
两人开始了行动上的合作。他们边使用诸刃流的技巧边不断地交替前进,一步不停。
诸刃流的天之邪鬼,螳螂坂,一目连,八歧大蛇。
真明流的狼之太刀,蛟之太刀,蜂之太刀。
敌人既是不定形的,又是人形的。人形用真明流来对付,而不定形的软件则用诸刃流来攻击。两种流派的特色在两人身上体现了出来。
在相互的交击之中,他们的剑技爆发出来。既拥有同一个师傅,而又失去了同一个师傅的这两名弟子,现在正使用着从他那里所学来的一切。
异形,异端,放纵力量的狂野之剑。尽管被那些别的武道流派的人所蔑视,被那些使用枪的人所嘲笑。但这确是事实。这就是野蛮的、自杀性的、绝望的剑技。
然而,现在——当这两人的剑刃起舞于苍穹之际,二人所拿着的闪闪发光的双剑看上去简直就像是两颗流星——完全可以称得上是美丽异常。
他们的师傅所传授的草剃意志,已经成功地被他们所继承。
「哮,我送你一程!」
金丝雀放低
剑身并再次通过使用离心力让大剑旋转起来。但是,剑身并不是水平旋转,而是以剑腹进行旋转。
哮立刻就明白了金丝雀想要做的事并调整了他的节奏。
一次,两次。在大剑不断旋转着加速之际,哮跳了上去。
在大剑旋转到第三次的时候,哮跳到了金丝雀手拿着的雷瓦汀的刀的侧面,腹部朝向地面。
哮就这样随着金丝雀的大剑共同旋转了一次。在此期间,哮在自己的体内积蓄着力量并把自己的身体弹簧般扭转起来。
「走你————————!」
金丝雀一声大吼。她以腿为支点解放出自己全身的力量,尽最大力量旋转着大剑。
在她旋转到第四次的时候,在雷瓦汀上的哮解放了他在自己体内蓄积着的全部能量弹跳而出。
使用通过一目连的加速而获得的力量后——
「灭枪•一角兽!」
——哮用银檞之剑吸收了自雷瓦汀上释放而出的火焰。当哮向前弹射而出时,他那全身覆盖着火焰的身体冲破了挡在他前方的鬼之浊流。
「扫魔刀!」
以堪比炮弹的速度向前猛冲的哮,施放了剑技。
仅仅是哮的身体所带来的冲击波就将不定型的鬼之波浪瞬间吹飞。他以一记袈裟斩将巨大的鬼自上而下劈开,而五个以上的鬼就用一目连加以斩除,然后他保持势头将手中的剑变换为野太刀形态后收刀入鞘,随即使用天之邪鬼歼灭挡在自己面前的鬼之波涛。
金丝雀在将哮打出后其势头有所收敛,而哮则是在以前倾之姿把自己的身体弯到极限后,再度开始疾奔。
这是综合使用了真明流、诸刃流这两种流派的战技,是草剃一族特有的合战战法,即《战走》。
哮以比起削弱更像是粉碎敌人的势头,向前疾奔。
他将剑柄一转,变成了反手持剑。在哮将拉碧丝变形为直刀后,便开始重复连续地使用狼之太刀和犀之太刀,蛟之太刀和蜂之太刀,将面前的敌人一个个地斩断,并且奔跑速度丝毫不见减弱。
在使用战走时他不可能会摔倒。只要哮处于使用扫魔刀的状态下,即使是身体滑倒了,对他来说身体滑倒的感觉也是极为缓慢的。要是他的腿折了导致他失去了身体的平衡,他也会在冷静地判断后继续前进,并在接受跌倒所带来的冲击后重新站立,并再次开始奔跑起来。他的身体保持前倾姿势使得他不可能有任何跌倒之机。只要他身形一垮,他就可以通过运用扫魔刀来采取多种方式加以处理。
敌人从空中飞来。其数有十。它们是樱花所无法击落的长有羽翼的肉块,它们张开大嘴,从嘴的里面发出了红色的光芒。当它们的飞行速度赶上了哮的速度后,便开始攻击他。
使用战走很难躲避这样的攻击。红色闪光数次打在哮的脚下,地面上只要是中了闪光的地方都化为了百鬼夜行的一部分。
「右手是剑,左手,用锁镰!」(某蛙:锁镰,日本古武术中独特的奇门兵器之一,由镰刀的柄上再接一条末端系有金属重物的锁链而形成)
《了解。》
拉碧丝回应了哮的要求,将他左手的剑变化为小型的锁镰。
哮虽然仍在奔跑,但用左手开始旋转锁镰。
镰刀在空中飞舞,在他周围响起了空气被切裂的声音。
没必要瞄准。作为人类的哮从不尝试发动远距离攻击。他只是把链条作为一把伸展出来的剑舞动在自己周围。
肉块被回旋的链条夹在了它和镰刀的中间,结果肉块像水果般被夹得爆裂开来。哮挥动右手的剑斩杀正面逼近的鬼之大军,运用左手的锁镰斩落来自空中的敌人。
最终前方的鬼之大军的势头明显减弱了,他那被红色充斥的视野逐渐变得干净起来。
他到了吗?——不,还没有。
在哮前方有一个巨大的大腭用它那尖锐的牙齿撕裂大地朝他冲来。
百鬼夜行甚至可以创造出一条龙,这条龙在地面上迅猛爬行逐渐迫近哮。
但哮并没有停。
他继续向前。
对付龙的招式,也存在于诸刃流之中。
——GOAAAAAAAAAAAAHHHHHH!
龙用它那张巨大的嘴发出响亮的吼声,并急速逼近哮试图一口吞下他。
哮把剑往肩上一扛,迅速冲向鬼龙。
在龙的大腭即将吞掉哮身躯的那一刹那,哮用力蹬地跳向空中。在龙的下腭闭上之前,他跃过龙的头顶,跳到它的背上。
哮旋转着身体向前飞奔,并在转动的同时固定身体姿势,用剑尖刺向龙的背部。
此龙的背部极为柔软。没有鳞片的龙不配被称为最强幻想生物。哮边用剑刺破龙的皮肤边把剑变形成为一把巨大的双手大剑。
「草剃诸刃流——蛟龙疾走击!」
剑伴随着哮的走势从龙背直刺到龙的咽喉,龙就像一条被烹饪的鱼般被一切两半。
哮自龙身上跑下后,在用双腿站到地面上前先就地打了个滚。
他没工夫去想这种事或是稍稍歇口气。比起在打倒敌人后花时间去回味刚才的战斗,他更应该专注于奔跑。
随后,当他再度开始奔跑之时,
《宿主……到了这里我们就可以……》
「好的!」
一听到拉碧丝的话,哮便立刻止步。
鬼之大树近在眼前。它是如此的大以至于就连哮都不能将它完全收入眼中。在有机的红色树干上面,长着眼睛、鼻子和其它的东西,看上去都是人类身体的其中一部分。
哮跑到了树干根部后,擡头越过云朵怒视着树顶处的树枝。
他能通过红色的云朵看到其后面有一抹白色的身影。
哮到这里来就是为了杀他。
在经过长时间不带喘气的奔跑后,这时的哮终于深深吸了一口气。尽管现在并不冷,但他的呼吸却冒著白烟。他能看见自他体内蒸腾而出的蒸汽。哮在人间的这个人类身体内的每一个部分都已经达到了它的运动极限。
然而,他依旧可以行动。尽管感到疼痛,他的精神却在他到达这里时丝毫不见衰弱。
哮使用扫魔刀,把自己全身的力量聚集于双腿上。哮脚上的肌肉膨胀到几乎快要破裂的程度。哮弯曲膝盖,摆出跳跃之姿。
「……拉碧丝!」
《魔力助推器——全开!》
魔力聚集于哮的腿部和装甲的背部,脚底部分的喷射机关就像喷气发动机般猛地喷出魔力。
哮使劲一跳,他的身体便迅速飞上天空。哮冲破了空气,朝着飒月所在之处极速进发。
《大树有反应了,迎击!》
在拉碧丝出声提醒他的同时,哮便在上升的途中双手持剑并把剑往身前一横。
枝叶和枝干像触手一样挡住了哮的前进道路,并朝他发动猛烈的攻击。而拉碧丝则调整装甲的魔力喷射角度,不断地躲避触手的攻击。
这样不行。它们实在是太多了。枝叶和枝干相互交织成一张大网,看来哮的道路被这张网给完全阻挡住了。
哮没有办法,只能斩断这张大网。他再度把手中的剑变形成为一把双手剑。
为了不使大脑的运行速率超过临界值,哮放松了注意力,尝试发动扫魔刀。
就在这时——哮的大脑和他的期望相反,开始了暴走。
「————嗯……?!」
除目标外的一切事物都从他的意识里消失了。
(不要在……这种时候……这样——!)
完全不顾哮的想法,《鬼之心得》发动了。由于哮对扫魔刀的过度使用,他用来控制大脑的盖子完全被打开了。
(不……现在、我不能失去……意识……)
就像把电视机关掉一样,「唰」的一下,哮的自我意识就消失了。
***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啪!
尽管只是受到了风压,可这一击已经将巨大的枝叶和枝干瞬间打的粉碎。
虽是完全乱来的招式,但这鬼之心得所带来的亚音速的一击,彻底摧毁了挡在它前面的任何玩意儿。
《宿主!》
就连拉碧丝的声音也没有被哮所听见。哮把剑简单一挥,摧毁挡在他和树顶之间的一切。
「呜呜呜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
变得像野兽般狂暴的哮在半空中运用自装甲中喷射出的魔力挥舞着剑就像是割草机一样疯狂地来回旋转不休,斩倒自己所碰到的任何东西。鬼之大树依旧毫不停歇地
持续攻击着哮。
挡道。它们挡道。它们挡道它们挡道它们挡道它们挡道它们挡道。
在拉碧丝里的哮的大脑中所有的思考全部浓缩为了一个单一想法。
这可不行。要是哮的大脑和身体照这状态持续运转下去的话,那他在到飒月面前之前就会先自行垮掉的。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请冷静!听我说啊!》
无论她怎么叫喊,她的声音就是无法被哮听到。处于解放鬼之心得的状态下的哮,无法随意解除掉这个状态。她能猜到哮变成这样的原因。他在先前的战斗中过度使用了自己的大脑,这是神只狩猎化带来的副作用。
照这样下去他将再也不能恢复自我了。拉碧丝别无选择,只得中断了魔力喷射。她把自己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集中于搜索哮的自我。她把自己的灵魂贴近了他的灵魂,并最终唤醒了他的自我意识。
尽管他们未曾融合为一体,可他们的灵魂是联系在一起的。她是唯一可以拉回他的自我意识的人。即使现在的拉碧丝有可乘之机,但要是哮失去了自我,那么这一切都是徒劳。
拉碧丝用自己的灵魂,说出了话语。
《快点找回你自己!现在你还不被允许失去自我!》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还想拯救所有人吗……?!和我一起……!》
《唔……呜呜呜……!》
《你要实现自己那个自私的愿望!你不能在这里失去自我!》
「……………………!」
《如果你还想挥动我,就用你自己的意志来挥动!》
拉碧丝的话语,使得哮的眼里再度亮起了光芒。
***
——光芒只回到了哮的一只眼睛上。突然之间,景色在哮的眼前展开。
哮一恢复意识,就看到了充斥天空的巨树。
他立刻明白自己正在从树的中部往下自由落体。
在地面上,无数大树的枝干,正在蠢蠢欲动地等着哮坠落上去。
他的记忆丧失了。他无法回想起来他在何处或他正在做什么。哮感到自己失去了很多自己过去的回忆。感到自己失去了很多重要的事物。
并且,从片刻前他就无法用左眼看到任何东西。左眼只能看到一片漆黑。
过度使用鬼之心得就是原因。扫魔刀和鬼之心得……确实他要不用扫魔刀就会无法生存,但他曾被告知要尽可能避免使用它,但……
「……?」
在慢速的世界里,哮看到自他的眼瞳里流出数滴泪水并升上天空。他立刻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哭。
——因为他忘了。
——他忘了是谁,教给了他这个剑技。
哮知道这剑技的名称和其作用效果,但他却不知道他是在哪里学到的或是谁把这名字告诉他的。哮失去了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的记忆。尽管明白这些,但哮却不知道他是谁。宛如一块拼图从整体上被抠去般,在他的记忆里存在着一个黑洞,一份重要的记忆丢失了。
他是否丧失了身体机能,亦或是失去了如何使用身体的记忆?
他虽然并不知道,可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当它成真之时,他却仍旧感到心中窜出一股恶寒。我厌恶这样,他的灵魂在尖叫。我还有许多不想失去的记忆。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力量离开了他的身体。现在,他只想放弃一切,让逃避占据自己的内心。
突然,温暖包覆了他的后背。
《……我在这里。我会成为你的眼睛,成为你的双腿,成为你的记忆。》
「————」
《哪怕你失去了一切,哪怕你成为神,成为一个没有任何人能够再见到的存在。》
《————————》
《我也永远……会陪在你身边。》
哮的眼泪,和紧紧抱着他后背的拉碧丝的幻影所流出的眼泪,交融着升上天空。
拉碧丝轻抚哮的脸颊。
《所以,请你再次,握紧我的手……!》
力量回到了他的手中。他那不断颤抖的身体,恢复了平静。能量再度返回他的灵魂。
在眼泪持续上升的方向上,他看到了一抹白色的身影。
这就对了。想起来了。你仍未失去一切。你想起了你的伙伴们,也没有忘记你的小妹妹。
哮对自己感到愤怒。他知道现在可没有那个时间去浪费。
想起来了!
到底是谁把我们、把这整个世界搞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你到底为什么站在这里!
你有着战斗的理由!
——你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要敲破那个混蛋的头!该死的!
「拉碧丝!!」
魔力再次开始喷射起来。身体在一瞬间停止了下落,哮随即对着树枝狠狠一踢,再度跳起。
手形枝叶早就在前面等着哮。哮为突破这层障碍而准备好了剑。
「哮——!!」
正欲攻击哮的树枝和树叶被红色的光柱所粉碎。
樱花振动双翼追上了哮。她在赶上哮之前一定承受了巨大的伤害。多亏樱花的支持,才能使得哮在奔跑的途中没有受到来自空中的袭击。
他们两人都满身疮痍。樱花在这连续的数次战斗中消耗了大量的魔力,而拉碧丝的魔力残量也所剩不多。这是因为虽然在拉碧丝的魔力储量中有一半被永恒之枪的魔力所充满。但他们却不能使用永恒之枪这有着『神威』属性的魔力。
樱花振动双翼飞到哮的身边,并和哮一同向上飞去。他们彼此点了点头,随即共同攻击树枝。他们在半空中描绘出螺旋轨迹,并举起了光柱和剑。
红色和琉璃色的两颗流星,不停地飞上天空。
他们势不可挡。他们使用光柱和剑交替攻击敌人,并向着树顶飞去。
《哮……你打算怎么做……?》
在他们并肩作战之时,当她飞近自己时他听到了她的声音。
哮没有回答,仅是看向上方。
《杉波告诉我了……我也感觉到了……难道你正试图背负自己所无法承担的某事吗……?》
哮没有回答。他紧咬牙关,仅是看向上方。
他能轻易想像出,樱花说出这句话时究竟带着怎样的表情。
毋庸置疑,充满着焦虑和迷茫——就像一个迷路的孩子一样。
《哮……?为什么你一句话都不说啊……?难道你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事吗?》
哮好似要甩开樱花般,向前加速飞去。
他紧咬着的牙关渗出了血,铁锈味在嘴里弥漫开来。向上看。不要犹豫。不要留意。要是你现在看到樱花的脸庞,那你就一定会像以前那样止步不前。
尽管这很残酷,可他一定要完成自己的任务。
《告诉我你哪都不会去……求你了……至少能让我安心些啊……》
「——!!」
《请永远……在我……身bia——》
樱花的双翼停止振动。哮感受到了他的后面发生了什么事。弗拉德的魔力已经完全耗尽,她再也不能飞了。
不要转身。樱花一定会没事的。敌人就在他的眼前。专心于你的目标——
——他不能。
哮暂停魔力喷射,在樱花即将坠落之际一把抓住她的手。
「……哮……」
樱花脸上的表情正如哮所预想的那样,她用自己那双充盈着泪水的双眼注视着哮。
即便自己脸上的表情和她一样也无人可以指摘。哮紧握住樱花的手再度发动魔力喷射。由于他拉着樱花的缘故,他的飞行速度显著降低,魔力消耗量显著增大。
然而,他没有放开她的手。
哮一句话都没说。沉默不发一语是他的一大缺点。在这令人痛苦的氛围下他也想接受樱花的感情,但他不能,他只能心怀悲伤地向着顶端飞去。
他也想和她在一起。如果可能的话,他也不想去。他想要实现他们许下的诺言。他只能紧握着樱花的手作为对她感情的回应。怀有想要和她一同走下去的渴望和不得不前进的矛盾想法,他用力握着樱花的手。
他的情感传递给了樱花。她知道他握着自己的手里有多少复杂的情感包含在内。这就是为何她也用力握着哮的手的原因。
很用力,非常用力。
他们接近了目标。仅仅只剩几十米而已。目标触手可及。
可就在这时,推进他们上升的魔力喷射设备停止了运作。
《不能啊!再有那么一点点……!》
拉碧丝困惑的说道。她耗尽了魔力。哮和樱花的上升速度急剧下降,他们停在了半空中。
哮的内心充满绝望,他把手伸向树顶。
一如往常,他仍然怀有一丝希望。
他使尽浑身之力伸长胳膊,并许下心愿。
——到那里……!!
可与哮的心愿相反,他开始向下坠去。重力捕获了他,把他拉着往下掉。
可是,不是现在!
即使不得不燃烧自我,我都一定要到那里去!
哮试图让拉碧丝把魔女狩猎化装甲的一部分变为魔力驱使他前进,但在这时——
《收下吧——我的魔力!!》
强有力的声音自他的上方传来。
哮惊讶的擡头一看。
一架直升机自两人下方升起。
他看见一个彩色的布条在直升机舱口处摆动不止。
真理的围巾随风飘扬,自她的指尖凝聚着的极光色的魔力,再度带给哮以希望。
「拉碧丝!《黄昏赋法》!」
哮大喊道,拉碧丝则是使用装甲的魔力来发动魔法。要是哮使用魔女狩猎化装甲变换的魔力来发动魔法,就仅能使用《黄昏赋法》一瞬间。
但这一瞬间就足够了。他在此之前已经经历过两次这种事了。
无论处在何种情况下,他们的行动都配合得极为默契。
《『极光炮弹』!》
彩虹色的炮弹打向哮。与此同时,拉碧丝发动了《黄昏赋法》。哮右手紧握拉碧丝的刀身,斩向炮弹。
在琉璃色的刀身发出火焰的一瞬间,彩虹色的炮弹被刀身所吸收。
重新充填魔力后,拉碧丝便迅速发动魔女狩猎化术式。
哮在自己再次上升之时,仅是瞥了直升机上的真理一眼。
真理闭上双眼,压着帽子对哮大喊道。
「哮!」
她没用魔力通信,只用自己原本的声音对他喊道。尽管螺旋桨及风发出的声音非常大,但她的声音还是确实传到了哮的耳内。
哮睁大眼睛,他看到了真理的样子,也清晰地听到了真理的声音。
「不论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不论结果是什么,我都会和你在一起!」
「————」
「这就是原因,去吧!去完成它……!」
真理以手抚胸,她的脸庞令人担心地因痛苦而扭曲起来,她把自己内心里的一切情感全都对哮说了出来。
这是最单纯而又最直接的情感。真理不可能不会注意到哮的样子。她一定是第一个意识到哮想要做某种不同寻常的事情的人。她比小队里的任何人都要更细心、更坚强,比其他人想得更远,也比其他人更加了解哮。
真理流着眼泪,双膝一软瘫倒在了舱口处。再度耗尽魔力后,她的身体已经濒临极限。
真理的脸颊通红一片,为了组织最后的语言而拼命维持自己的意识。
螺旋桨带出的风淹没了她的话语,哮没有听到她说了什么。
——我喜欢你……我爱你。
然而,哮并没有错过她嘴唇的振动。
这直白的话语,毫无疑问就是真理的告白。
当真理失去意识随后被异端同盟的战友们扶住身体时,哮咬紧牙关。
为了把话语传达给她,他挤出自己肺内的全部空气,大声喊道。
「——我也是!!!!我当然也是!!!!」
哮随即仰头望上。发丝因愤怒而倒竖指天,身体因兴奋而颤抖不止。从真理那里继承了她的魔力和战斗的意志之后,哮咆哮着急速上升。他把手伸向飒月正待着的树枝那里,和樱花一起在天空中持续上升。
然后最终——最终——他抵达了那里。
哮一跳到枝干上就捕捉到了飒月的身影。
飒月则是默默擡起一只手朝哮打招呼。
「——你好啊,终于到这里了啊,草剃君。」
他站在那里,那一如既往的笑容似乎表明他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切。他那沉着冷静的表情,就好像是在说他确信哮一定会到这里来的。
这场景简直就像他们即将要开一个茶会一样。
「那么,你要不要先冷静下来让我们来聊一聊?」
自然而然地,不知廉耻地,他开始试图和哮交谈。
然而,哮对飒月的谈话请求做出的回应是——
——没门!
哮松开握住樱花的手,在落地同时喷射魔力。他随即保持着这个势头向飒月直奔而去。
他并没有错过这千载难逢的良机,自己要尽可能早地干掉他,哪怕仅仅是早一秒钟。
为了收割神的生命。
步伐、时机,和角度,一切细节都堪称完美。
不待哮的指令,拉碧丝已然自行启动《神只狩猎化》。
装甲遮住面庞,火焰缠上剑身。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一切只为尽速将之斩倒。
他不去理睬自己的身体和大脑是否会受损。一切都只为了这一刻。
自我意识消失无踪,只为面前的目标而去追求极速。
他现在只考虑怎样弑神。
草剃诸刃流奥义,草剃神剑。为怕波及到队友,他没有使用秘奥义。
用此剑技击杀飒月成了他唯一的目标。
世界变慢了。世界停止了。
当他把一切都弃之于身后,直取飒月心脏而去之时。
突然——树夕出现在他的面前。她完全没有动,如此自然地显现在这里的她简直就像是她从一开始就站在那里一样。
往前猛冲的哮面露惊愕神情,立刻停止移动。
在刀尖即将洞穿树夕心脏之际,哮使尽浑身之力刹住脚步。
当刀尖碰触到树夕的胸膛之时,哮的身体已然停止了移动。
树夕的黑发随风舞动……在她身后。
飒月的淡紫色发丝勾画出一道弧线。
「你不想吗?那么——死吧。」
他拿出一把铁锈色的剑,并把面前的树夕当做挡箭牌,对着哮刺出了剑。
看来飒月已经完全看穿了哮的想法,他使出了最不妙的办法。
目前,树夕对百鬼夜行的控制权已经被夺去。要是飒月控制着她的灵魂,那她极有可能真的会被彻底杀死。除非她的灵魂抗拒死亡,否则百鬼夜行是不会回应她的。
这是最糟的展开。
确信自己一定会胜利的飒月,带着微笑挥动剑刃。
——而哮,则是继续怒视着飒月。
在哮的心中不存在放弃或气馁或被击败的想法。飒月的脸上显出阴影。也许这是因为哮毫不动摇或是没来由地信念坚定所造成的吧。
他当然不明白。这个家伙没有一个他能称得上是队友的人,所以他肯定不懂何谓信任。
但是哮则坚信着。
——他坚信着她定能阻止飒月。
他已经感觉到她正在往这里接近。
——嗡……!
伴随着螺旋桨旋转所带来的巨大风声,一架铁鸟飞近哮和飒月所在的枝干。
飒月睁大双眼,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在直升机的舱口处有一个单膝跪地的人,她正在全神贯注地通过望远镜看着这里——是小兔的身影。
虽说按照这世间的法则,神是不能够洞悉世间万物的存在。但不把小兔当做威胁之一实在是他的一大失策。对飒月来说,她并不是一个能够弑神的英灵(Einherja)或在暗中潜伏的经验丰富的战士。而只是一个在他面前不敢露出獠牙的虫子般的存在。
一枚奇迹的子弹伴随着一阵烟雾被击发而出。
这第一发子弹,夹带愤怒射向飒月拿在手中的剑。
剑被子弹击中,随即因强大的冲击力自飒月手中脱离。
「——什……?!!」
这是第一次自飒月脸上露出扭曲的表情。小兔把下一枚,也是最后一枚子弹拿出,上膛。把一切都压在这举手投足间的她,填弹速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快,并轻拉枪栓。
随后的第二发——与泪水一同发出。
「草剃,我相信你。」
小兔无需多言。她并不用言语来表达自己的感情。
她总是用子弹来寄托自己的一切情感。
这就是为什么在最后——她把一切都赌在它上的原因。她希望他不要输。她希望他不要离开他的身边。她希望她自己不要失去他。
还有她的爱。这所有的一切。
射出的子弹直朝飒月的额头飞去。一阵仿佛
脖子被折断的声音传了出来。高亢的声音在脑中回荡着。飒月的身体猛然后仰,他不由得后退一步。
哮接受了小兔的感情。
静滞的世界再度动了起来。世界再次变得缓慢。哮再度迈开双脚,他并未止步不前。
在避开了树夕的身体后,他拔出刀自胁下往前突刺。
直指飒月的心脏部位。
就用这弑神之力,在此时此刻,将他贯穿!
——唰……!
「………………………哈……哈……!」
他吐出鲜血,双目圆睁。红色的血液自他的胸口处滴落而下,与红色的枝干混合在一起。
他紧咬牙关,仰视苍天。
本应贯穿神之心脏的刀刃,仅仅是切开了空气,连一滴血都没沾上。
取而代之的,是哮的右胸。哮紧握住自胸口穿出的锈色刀刃,怒视着身后的罪魁祸首。
凤飒月,贯穿哮胸口的人就站在他的后面。
「你们所说的神,原本就是不应被人类所感知到的存在……但我有着这样的特性。不过只要我还在这世界上,我就既存在于这世上的所有地方,也不存在于这世上的任何一个地方。」
「……啊……哈……哈……!」
「可是,正如我所料,草剃君。我并不认为当我这个存在瞬间移动到你的背后时,你还能无意识地躲闪刀刃。我对自己缺乏剑术感到很是失望。」
「……呃啊……!」
「多么羞愧啊。真是令人印象深刻。你们所有人之间的羁绊都令我兴奋不已,让我感动得泪水都快要止不住地往下流了。」
「……混蛋……!」
「但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我和你玩得有些累了。」
飒月把刀刃往前捅得更深。在刀刃接触到哮身体之时神只狩猎化就已经被强制取消掉了。
抹除一切魔法。附有神之因子的该魔导,能够在瞬间将自身所接触到的魔法全数抹除。即便是拥有弑神之力的魔法也不例外。
这就是飒月所持的噬魔圣物,『纳吉尔法』的固有属性。
飒月自哮背后将嘴唇轻轻贴近他的耳边,低语道。
「哦,对了,这件事我忘记说了。我已经决定不被你所杀。如果你要成为神,那我也就不再需要你了。」
他怎么知道的?哮感觉到了在他内心深处拉碧丝传出的震惊之情。
飒月笑的更加邪恶、更加快乐,像只猫似地微笑着。
「我怎么知道的?——我就是知道,因为我是这个世界的神。」
这带有讽刺的笑容充满了狂妄之色。
在场的所有人都一动不动。可以说他们已经丧失了战意。他们对胜利的自信,在一瞬间就被失败所取代。
这就是破灭的其中一种形式。飒月极为喜悦,他为破灭按照他所设想的方式发生而无比欣喜。
「欢喜吧,草剃君。你知道这个世界将会继续存在下去吧?虽然你可能会死,但就某种程度而言这也算达成了你的愿望不是吗?好吧,与其成为一个永存的孤独的神,你成为人类的结局对你来说可能更好些吧。」
「…………啊……!」
「虽说我终有一天会毁灭这个世界,但那肯定是要到数百年,甚至数千年以后的事了吧。你的队友们到那时肯定已经死很久了吧。它将发生在一个与你无关的时代,所以你没什么好担心的。」
「……………………」
「这就是我想要和你说的话。你出于自己的意愿拒绝与我和解。要是你能只听我所说的这些话,或许你就能够在不成为神的情况下拯救那些对你来说弥足珍贵的人了……你真是浪费了一个良机啊,真的。」
哮握剑的手无力地垂下。拉碧丝虽然拼命地试图治疗他的伤口,但是传到哮身上的治愈魔力被纳吉尔法给强制打消掉了。
他再也没有力气握紧拉碧丝了,它自他的指尖掉落而下。
拉碧丝的声音变得越发遥远。
他无法取胜。他无法再挥动剑刃了。
这个事实已经刺穿了他的胸口。
「对……不……起……大……家……」
他只能对自己的队友道歉。不但自己的任性愿望被无情刺穿,自己还即将在这里化为灰烬。
他所留下的只有无尽的悔恨。请大家原谅我。原谅我是如此自私但却没有拯救这个世界。
他请求大家原谅他所做的一切。
「不~行~哦。连一丝宽恕也不会给你的。我将亲自审判你。你知道的,你已经背叛了神。」
「……………………」
「好啦。说完这些话后我就该送你上路咯。那么——再见了,草剃君。」
飒月握紧剑柄,试图扭转刀刃。
回过神来的樱花尖叫着冲了过来。呼吸困难的小兔边大喊着哮的名字,边尝试再次扣动扳机。
但是她们并没能及时做出反应。可即使她们能够反应过来,也没人可以阻止神。
飒月确信自己的胜利,对哮送上制裁的言灵。
伴随着渴望的至高激情——正是如此。
「当着猎物的面舔自己的嘴唇吗~?我想你真是一个教科书式的坏蛋耶~。」
——这句打断飒月话语的话,其语气极端轻松,和现场气氛简直不合到了极点。
正欲转动刀刃的飒月的衣服,被什么人给扯住了。
在这时——自他诞生之日时算起,飒月首次体会到了被人类称之为「恐惧」的情感。那是一个本不可能待在这里的存在才对。他瞪大眼睛看着这只拉住自己衣服的小手。
蓬乱的红发。小小的身躯。无忧无虑的笑容。
不可能啊。她不是本该在拖住他脚步的时候牺牲掉自己的生命了吗,为什么——
「Yahoo~♪」
——星白流,会出现在这里啊……?!
伴随着愤怒与悔恨,飒月说出了答案。
「难道神话世界的碎片不止一个吗……?!」
「回答好迅速啊。答对啰〜♪真是太可惜啦~飒月君。你完全被骗啦~。」
飒月迅速反应过来。以逃跑作为首要目标的他迅速自哮身上抽出剑并试图将自己的存在移动至其它场所。
——但他办不到。因为流握住了他的手。
「当神只们就像这样彼此接触之时,就算是神也不能抹除自己的存在或是不被别人所认知哦。」
「——!」
「你脸上写着的是不是『为什么她会知道啊?』这句话呢?嗯,我和你的存在很是相似所以我当然会知道啦~。」
流开心地笑着,同时一座魔法阵自她脚下现出。
被从体内拔出刀的哮双膝跪地,边吐着血边看着面前的这座魔法阵。
这是转送魔法。流正试图连同飒月一起,移动到某个地方。
去哪里?
答案呼之欲出。
——神话世界的碎片。
如果是在那个世界的话,飒月就不能随心所欲地移动了。飒月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便做出了一个「她逮到我啦」的表情。他虽匆忙试图用纳吉尔法将转送魔法抹消掉,可他那握剑的手被流紧紧地握着,一点都动不了。
和她那娇弱的外表相反,这家伙的实力绝对远超飒月。
无法挣脱束缚的飒月,懊恼地紧咬牙关。
流面无表情地盯着飒月。
「你逃不掉的,神。」
在流的双瞳中,寄宿着「我宁可赌上自己的全部存在也绝不会让你逃跑」的明确意志。注意到她意志的飒月,一滴冷汗自他脸上滑下。他以手抚额轻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真了不起……我还真是被你给打败啦。」
「这是我的胜利,飒月君。在那个世界你就可以和草剃君来一场男人之间的对决l。」
流的笑容悄然消失并认真地看着飒月。
不对,她在怒视着飒月。照理说她本不可能表露出任何情感才对,但她确实是在怒视着飒月。
「不过请你做好准备。我向你保证,他可是很强的唷……!你绝~对不会赢的!」
听到流的胜利宣言,飒月面露一丝苦笑,随即耸耸肩。
然后换上了一如既往的,熟悉的微笑。
「我可不这么认为……除非尝试过,否则我们根本不可能知道结果。虽然不该这么说,但我会奋斗至最后一刻。为了破灭的降临。」
无视飒月的笑容,流看向哮的后背。
他后背上的伤口几乎被拉碧丝治愈了。但伤口并没有彻底治好。
她仅仅是把伤口补上并止住了流血。
可这就足够了。即使他活不了多久,这也已经足够了。
哮屈膝并慢慢地站了起来。
流在他的背后说道。
「你准备好了吗?——我们走吧,草剃君。」
而哮则是,握紧了剑柄。
「……嗯,我随时准备就绪。」
满身疮痍的他转过身来,很爷们地点点头。
魔法阵闪耀的更加强烈。哮,流和飒月的身体开始发出光芒。
「哮……!」
樱花向他们这边跑来,哮看了看流,流苦笑着取出一枚咒符并瞬间展开魔法。
正当樱花将手伸向哮之时,一道薄薄的蓝色防护障壁挡在了她的前面。
樱花数度击打障壁,不过在发现这是无用功后,她便擡头看向哮。
他慢慢地转身看向,那几欲崩溃的她的面庞。
他在走近障壁之后,仅是安静地看着她而已。
「哮……哮……?」
樱花的泪水和失落一同泉涌而出,她用那令人心碎的表情看着哮。
「我……我该干什么啊……?我还没有回报任何东西给你啊……我、我还什么都没背负起啊……」
「…………」
「告诉我啊……我从此之后该怎么活下去啊……?在这没有你的世界里……」
她失去了家人,失去了弗拉德,而现在,她又要不得不失去珍贵的事物了。
樱花对哮悲伤地说,她再也承受不住这样的悲伤了。尽管知道他不会接受,可她还是想要去抓紧哮。她要向她所爱的人倾诉她内心的真实感情。
樱花的泪水流个不停。她舍弃羞耻心,舍弃面子,一心一意地把右手放到了障壁上试图去触摸哮。樱花的左手宛如揪住自己的心脏般狠狠抓住胸口,她——
「我究竟该拿自己胸中的这些感情,怎么办才好……?」
「…………」
「告诉我啊……哮。」
看到正在哭泣的樱花,哮闭上了他那眯着的双眼。
然后慢慢地,将自己的手复上樱花的手。
两人的手在这冰冷的障壁上慢慢贴合到一起,就像两人的十指正交叉在一起一样。
「……活下去,樱花。我不再是唯一一个陪伴在你身边的人了。」
「…………」
「你也不再是孤独一人。所有人都和你在一起。即使我不在了,你也会活下去的。」
这是哮最希求获得的心愿,然而这对樱花来说却等同于拒绝。
这就是一种拒绝。他拒绝了樱花想要和他在一起的愿望。
哮很清楚这点,这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曾亲口说过这样的话。
樱花慢慢低下头,她那和哮隔着障壁贴合的手渐渐滑落,并最终落了下去。
「但是。」
听到哮那颤抖的声音后,樱花再度擡起头来。
就像樱花做过的一样,伴随着滑落的泪水,哮把自己的右拳紧贴在自己的心脏部位。
他不介意她是否认为自己是个自私的家伙。即使他得到了一个肯定的答复,他也会认同。但要是别人说他是一个残酷的男人,他就将倾其所有去证实这一点。
哮爱樱花。
不管别人会怎么说,他也绝不会丢下这些情感。他将把一切的一切都拯救出来。他要得到自己所希望得到的一切。这就是草剃哮的为人。
不管他将走向何处,他也绝对会带着这些情感。樱花略微放心地轻眯了一下眼。
「草剃——!」
声音自屏障后面传到哮的耳中。
哮转头向发出声音的地方看去。
他看到了弯腰自直升机舱口伸出手的斑鸠。
好似斑鸠的情感试图去阻止他般,哮低下了头。
她那随时准备跳下的身体一直都被小兔牢牢地抓住。努力想要到哮身边的斑鸠的表情,比他以前所见要更加悲痛欲绝。
小兔也同样流着泪,努力试图去阻止斑鸠。
小兔已经表达了自己的感情。所以她才能阻止斑鸠,而不是弃之不顾。
哮对斑鸠伸出左手。
然后握紧拳头,就像已经收到了她的情感一样。
斑鸠按住自己随风飘逸的头发,用自己那哭泣的脸,做出了一个苦笑。
「……不……这个我可不会承认……」
尽管她的声音并未传达给哮,但他知道斑鸠说的是什么。
他暗想这还真是一个斑鸠式的回答。
于是哮擡起头来对直升机上的两人微微一笑。
随后——
「每个人都……做得很好。」
——他想在这个时候还说如此简单的话的自己还真是难堪得要死。直到最后,他看上去仍是那么的痛苦。他那带着泪水的皱巴巴的脸一点都不帅气。他边想着这还真是自己一贯的作风啊,边把自己委身于转运魔法。
他那发光的身体逐渐变成光粒并慢慢消散开来。
同时,即时生效的咒符的防护障壁也失去了效力并开始四分五裂。
在哮的身体即将消失之时,障壁的碎片闪耀出如同星屑般灿烂的光芒。
樱花走上前去。
尽管哮的身体即将消失,但樱花还是抱住了他的脖子。
措手不及的哮,条件反射般地伸手抱住她的身体。
在两人彼此拥抱之际,他们的脸颊越靠越近并——
——樱花的双唇,轻轻地复上了哮的双唇。
「……哮……」
他的身体化为光粒,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樱花紧抱着的哮的身体化为了空气,她不由得在枝干上向前走了一、两步。
「…………」
在飒月消失后,他那灵魂控制的效果立刻消失无踪,树夕颓然倒地的声音自背后传来。
鬼之大树发出悲鸣,自根部开始逐渐石化。随着石化的地方越来越多,裂缝开始四处蔓延,并逐渐化为灰烬。
站在即将粉碎的大树枝干顶部的樱花,握紧双拳。
随后朝天空喊出了,已经自这个世界上消失的,那个人的名字。
当哮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未知的世界。
他觉得这个世界跟自己以前到过的那个世界有些相似。
异端同盟大本营,北欧神话世界的碎片……那个自被毁灭的那一瞬间起就停止了时间流动的世界,既梦幻又美丽。
这个世界也是如此。龟裂的天空。随着一望无际的地平线延伸开来的,琉璃色的亚麻田野。而因世界崩坏的冲击飞滞于半空中的花瓣,则更为这个世界增添了一抹奇幻色彩。(某蛙:亚麻——一种植物,多用来制作衣物)
这个龟裂的天空——正处于黄昏时刻。
太阳的光芒覆盖了黑暗,和湛蓝的天空混合在一起。
当看向地平线之时,他慢慢环顾四周,随即发现了一个随风摆动的,有著白色长发的男子。
凤飒月。一个扮演着收割神只性命的破坏神角色的,新世界的残留神。
神眯眼看着这个世界,哼了一声。
「……多么令人怀念的景色啊。这地方仍然存在,真是令我有些惊讶。」
他散发出比起乡愁,更像是老兵重回战场的感觉。
由旧人类创造出的半人半神的现人神。知道他出生时的详细细节的人,只有他一人。旧人类和神只们究竟掌握了多么强大的力量,现代人类根本连想都想不到。在无数的杀戮和无尽的孤寂中,只有他残存了下来。
他那怀念的眼神里寄宿着什么感情呢?是悲伤吗?亦或是愉悦呢?
——不过就个人而言,草剃哮根本不在乎这些。
世界的诞生。神只的起源。正义与邪恶。还有其它别的什么东西。
他都不在乎。草剃哮是为拯救而来到此处。草剃哮是为杀戮而来到此处。他到这里,就是为了完成弑神的悲愿。
「呣。嗯,真是个去死的好地方啊……对吗?你们两个?」
为了寻求两人同意的答复,飒月看向哮他们两个人。
哮面无表情地瞪着他,火红色头发的少女星白流,则是朝和哮相反的方向转了个身,背对着飒月。即使两人站在同一直在线,但他们两人面朝的方向却是相反。
「草剃君。他仍旧不知道这个世界的位置。所以他无法轻易逃离这里。这里并不像你所看到的那样宽广,所以是一个用剑对决的好地方。这里是一个适合杀死他的好地方。」
站在花田里的哮和流没有看彼此一眼。
「会长……难道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吗?」
当哮询问她时,流微微一笑,眺望天空。
「并不是从一开始。在幻想教团的那两人将确凿事实告诉我之前,我并不知道飒月就是神。」
「……说真的你干的真是太好了。」
「我只能赌一把。我赌大蛇和鹅妈妈会败北,所以才拜托你。」
「…………」
大蛇和鹅妈妈。尽管他们已经自哮的记忆里消失了,但当听到这两个名字是他的胸口依然一阵悸动。可能他们就是教导他如何弑神并成神的人。
「但这并不是一个糟糕的赌博。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我也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我想自己最不安的部分就是你能否击败他们。」
「……哈哈。就算你问我那种事,连我自己也不知道结果会是什么啊。」
「现在想想。我隐瞒了那么多的事,也欺骗了你许多次。真的对不起。」
而面对流的道歉,哮却只是摇摇头。
「你要是这么说的话……谢谢你骗了我。」
「…………」
「我知道,多亏你的帮助我才能有现在这么有利的局势,会长。我明白自己有许多事情是不应该知道的,这就是为什么我要谢谢你啊。」
听到哮那感激的话语,流摇摇头,耸耸肩。
「……对不起,草剃君。我无法取代你的位置。事实上,我本应该扮演你的角色的。我生来就是为了做你要做的事。这并不是别人告诉我的,而是我自己所感觉到的。」
本不应抱有一丝消极情绪的流,用明快的语调,说出了羞惭的话语。
在以前,她曾经说过自己并没有如后悔或是悲伤之类的情感,但她知道失望的感觉。对于是哮而不是她扮演这个角色的流一定明显地感到失望了吧。
哮把剑往肩上一扛,认真地回答道。
「那你就错了。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它只有我才能办到。我不会把这个位置交给任何人的。这个重任只能由我一肩扛起。」
「…………」
「会长,我们的世界还剩下许多许多需要处理的事。你在那个世界的存在是必要的。重建世上的一切,难道不正是你的工作吗?」
他本可以转身对流说这些话的。
但他没有回头,他只是边盯着敌人,边和她交换着话语。
「你真的很强~。如果可能的话,我也希望你能得到快乐。」
「……在这一切结束之后,我肯定快乐不起来啊。」
「不过呢,我却想要看到一个圆满的快乐结局啊。但——」
尽管他的感觉神经已经坏死了,但哮绝对肯定流的手触碰了他的后背。
她的额头紧紧地贴在他的后背上。
「——我绝对不会让你给予我们的希望,白白浪费掉的。」
她放下了手,然后一步、两步地渐渐与他远离。
哮将剑自肩头放下,并用双手紧紧握住。
「我的队友们就交付给你了。」
「是啊,我把世界交付给你啰。」
如此说着的流,再度发动转运魔法。随着魔法阵的徐徐转动,流的身形渐渐消失不见。
「……再见了,草剃君。谢谢你。」
「永别了,星白学生会长。」
当他们互相道别完后,两人背朝对方,各自向着自己的道路前进。
在他身后的存在消散不见,残留的光之粒子在空中飞舞,并慢慢消散于黄昏色的彼端。
静寂降临。在这静滞世界的中心,哮想起了他自己的那个世界。想起了他和队友们相互嬉笑打闹的那些日子。他还记得的那些记忆,和他遗忘的那些记忆,都紧紧揪住了他的心——哮紧握住剑。
「说完了?这种战斗可和我的风格不符,但……让我们开始吧。」
飒月也同样,自手中显现出一把剑。这是一把宛如黄铜材质般发出黯淡光泽的生锈的剑,其形状介于枪和剑之间。在剑的一侧带有一个把手和大扳机。这也许是一件噬魔圣物,或是它的仿制品。就哮所知,这把剑可以强行解除神只狩猎化术式。
其余细节一无所知。
「……有什么遗言么?」
哮一说完,飒月便大笑起来。
「你什么意思?难道这是对临刑前的死囚犯给予的仁慈吗?现在?真蠢。」
确实,这种做法很蠢。这可不是适合对即将要杀死的人说的话。
哮只是想确认一件事情。当他的心脏被刺穿的时候,飒月曾亲口说出「和平」两字。哮想知道他到底是不是认真的。
所以要是他再胆敢说出世界「和平」,他就会在瞬间斩下他的头颅。
在做了这一切后你还想说什么,别鬼扯了。
飒月抚摸着剑,剑身的反光照到了他的眼睛上。
「我没有什么遗言可说的。这就是我过的生活。」
既不是想要扮演勇士也不是因放弃所做的虚张声势,凤飒月说出的是事实。
他说他自己并没有后悔。作为毁灭之神的他已经做到了最好,用他所拥有的一切尽情地为所欲为,他也尽情地享受过。即使他被打败,他也会带着骄傲离开人世。这就是他作为毁灭之神——不,作为凤飒月的矜持。
他从一开始就很讨厌。抛开这一切,哮已经被他庇护了很长时间了,被迫成为他的棋子。所以哮在一定程度上能够理解他。
他就是这种人。他知道哮的憎恨,愤怒,但依然装成对他什么都没做过的样子。他就像展示自己有多么重要般,总是高高在上地睥睨众生。
——正如我所承认的那样。不管是神或是最顶端或是什么,我的耐心可是有限的。
——我要给你好好上堂课。不是一堂,而是很多堂。
——愤怒、充满怨恨或是看起来极为不爽,我会喋喋不休地讲述自己对这些情感有多么热爱。
哮那颤抖的手紧紧地握着剑柄,发自身体和灵魂表达出自己的满腔愤怒。
就是现在,哮要粉碎他所有的一切。
草剃哮对飒月展露出了他所有的感情。
「我会肩负,你所背负的一切。」
「…………」
「我的队友们的委屈、悲伤,树夕的痛苦、罪恶、数不尽的死亡……!这些一直都被你玩弄于股掌之中!你不顾她们的死活!我的愤怒和仇恨可是无穷无尽……!」
「……哈。」
「——我会让你带着这一切下地狱!凤!飒!月!」
黄昏色的火焰自剑里窜出,亚麻田在一瞬之间燃烧起来。
神只狩猎化装甲,被弑神之火所包覆。
他收刀入鞘,腰部一沉。
「对魔导学园35小队队长,草剃哮——我会……杀了你!」
「我没有名号可以告诉你。让我们赶快完事吧,虫子。」
飒月一如既往地耸耸肩,仿佛在嘲弄他。
草剃哮头发倒竖,将脑部限制解放到极限。
他不想延长战斗时间。要是在神只狩猎化状态下,再解放鬼之心得,那他将很难持续保有自我意识。虽然到最后这些事情已经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因为它是无论如何都会发生的。他已经没有必要去考虑弑神并成神之后的事了。
但是当他杀死这个人——杀死这个该死的混蛋后,他必须还要是自己,否则他将永远不会安心。
所以他要尽速结束战斗。
他会用一击结束战斗。他会使用诸刃流最迅速、快到连神都看不到的攻击解决掉他。正如飒月自己所言,他并不擅长战斗。哮从他的握剑方式就能看出这点。飒月无疑既会用上噬魔圣物的性能,也会用上自己的神之力……因为流曾说他的瞬移可以通过触摸而被破解。
噬魔圣物的形态介于剑和枪之间。
若飒月攻击哮,他的初步行动能被轻易猜出。
他的初步行动,必定是自远处对哮展开攻击。
正如哮所料,飒月缓缓举起枪,枪口对准了他。
「 《神无之凶弹》 。」(某蛙:英文译为「Fimbul Bullet」,直译为《芬布尔之弹》。芬布尔——指芬布尔之冬「fimbulvetr」,即北欧神话「诸神的黄昏」中三个漫长寒冷的冬季,此冬季在北欧神话代表末日的前兆)
扳机被扣动的声音响了起来。哮紧紧压住鞘内之剑,在不拔刀的前提下极力睁大双眼。
他在等待发动鬼之心得的绝妙时刻。仔细观察。绷紧你的每一根神经。把你脑中的注意力集中在视觉上直至极限。
一瞬间便足矣,他早已
找出最佳瞬间。
哮的动态视力已远超人类认知范围。声音消失不见,一切物体全都静止不动。
飒月的手指扣动扳机。这是哮第一次看到的景象。既然魔法已经发动,他就只能思考之后的应对策略。在缓慢到接近永恒的时间里,哮抢在对手前面看穿了他的行动。
不过,飒月并没有移动。本来就该是这样,哮的超人视力本应该捕捉到他的移动,可飒月就是突然自他的视野里消失无踪。
残留的神之力。消失与重现。这已然超越了速度和时间的概念。这个家伙并没以高速移动,而是没来由地突然消失。
他的消失和重现是同时出现的。
他就站在面朝前方奔跑的哮的身旁。对准哮头部的枪口自然到像是一开始就是这样一样。
这实在是太超过了吧。瞬间移动是一个非常简单的能力,却能超出常理这么多。
剑术对此无能为力。速度对此无能为力。应付这种能力实在是,
(——————不)
能够办到的。你所想的事情实在是太蠢了。
哮注意到一个矛盾点,笑了。
——要是他应付不了,那他现在在干嘛?
他还有时间去思考这种事。换句话说,尽管他不能应对这一瞬间,但他却有可能应对移动之后的飒月。他的视线捕捉到了正准备「攻击」他的飒月身影。
——哮立刻弯下腰去。
魔法自飒月的枪口释放。仅仅是一颗魔法子弹。它掠过他的头。它本可能会对哮引发什么现象,但既然他躲开了子弹,那么就不用想那么多了。他明白该怎么对应了。只要有时间去思考,就能有时间去行动。
接下来是反击的时刻。
飒月——已经不在这里了。他早已移动到了另一个位置上。即便在这个时刻,他也已经准备从哮的另一个视野死角发动攻击。
哮的感觉神经已经坏死。他根本感受不到空气的流动。他所需要的就是听觉。他切换大脑的精神集中方向,将注意力自视力切换为听力。
——嗖!!
发射的声音——躲开了!他扭转身躯并集中所有注意力专注于自他所在之地逃离。一发魔力子弹自他的头和肩中间穿过并射入花田里。
他看向子弹发射之处,随后看见了飒月。
——消失了。
咔哒。
锤子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
哮挥剑转身。
但自己身后什么都没有。唯有花瓣飞舞在空中。身后有他的气息,但却并没有他。
声音。攻击。回避。消失。
声音。攻击。回避。消失。
声音。回避并反击。消失。
声音。预判攻击并率先反击。斩到空气。
攻击。回避。
——在他注意到现状之前,他已是独自一人在这花田里面。
「哈……哈……」
他的喘息是这世界上所能听到的唯一声音。
飒月无处不在,却也从未存在。并不是说他的存在不被人类所认知,而是说他就是虚无本身。
飒月说这就是成为神的真正含义。
他指的就是这个吗?
没有攻击袭来。四下静寂无声。飒月不在这里。他的存在消失了。
飒月已经从这里离去了。
这很有可能。他也许已经获知了神话世界的碎片的具体坐标并自这里回到原来的世界里去了。
这种想法合情合理。他就是那种做事随心所欲的人。
《不,宿主。他还在这里。》
「————」
《斩。用你的力量去斩断一切。》
拉碧丝那冷静的话语在他脑海里回荡着。
斩断一切。
为了斩到在速度和时间上都超越自己的神,他必须斩断一切。
「——是的,你说得对。」
要是他仍在这里,那么所有问题就全都迎刃而解了。哮随即收刀入鞘。
没那个瞄准的必要。哮只需斩断一切。
这个世界。
「拉碧丝……————延伸!!」
伴随哮的一声令下,拉碧丝延展刀刃,变形为一把野太刀。他不清楚这个世界究竟有多大,但它若是和异端同盟大本营的面积类似,那就一定会有尽头。(某蛙:nodachi,野太刀,刀身很长,现今尚存的最长野太刀全长约225cm)
流说,这个世界并不像看起来那样广阔。这是一个用剑来战斗的绝佳场所。
多谢。
那么,就让这整个世界都臣服在我的刀刃之下。
哮随即发动《鬼之心得》。
他将精神集中在一点上。他化身成为一只只想着唯一目标的鬼。
他将自己的精神集中于——斩断这世间的一切。
相信伸展的刀刃能够触及这个世界的尽头,哮如字面所言斩断这世间的一切。
花朵,天空,大地,空气。他的刀刃毫无遗漏地斩断了一切。
他的斩击填满了所有空间。
如果他不确定敌人将在何处现身,如果敌人从视野死角向他发动攻击,那他就只需使得敌人无所遁形便可。
斩,斩,斩。比声音更快,快到几乎可以追赶上光。
缠裹黄昏色火焰的刀刃,填满了这个世界。
这一瞬间,即是一切。
这个世界——通通斩断!
「————?!!」
自刀刃处传来了阻力。尽管看不见,但他知道自己斩到了什么东西。亚光速的斩击造成的爆炸击中了敌人的身体,但这种程度的影响杀不了神。他必须用弑神之刃切削到他的心脏或是头部,进而使他受到致命伤。
回传的冲击,唤回了哮的思考。极限状态将哮的自我意识拉了回来。
地面碎裂,大地崩裂解,在这个崩坏世界的再度崩坏中,哮锁定了飒月的位置。
在哮的思考反应过来之前,他已先挥动刀刃斩向飒月的所在之处。
但是,这记必中的斩击挥空了。
(错失机会——那好,就再来一次!)
哮再度斩断一切。右耳鼓膜破裂,听觉丧失。右眼数根血管爆裂,鲜血染红视野。血从毛孔里猛然喷出。
但这就是最后的一击了。他将自己的性命押在这一击上。
「喝啊啊啊啊啊!」
声音。他听到了。敌人的位置已经知晓。
思考是必要的。执念和使命感将他的意识拉回。鬼之心得转换为扫魔刀。哮反手握柄,刀刃自侧腹横过,朝他身后斩去。
他的左耳听到了肉被切割所发出的沉闷声音。
哮将剑柄正握,让刀刃横过右肩往前斩去,同时扭转身躯。
更深、更深地刺入刀刃。即使满脸是血,哮也没有闭上眼睛。他不带一丝仁慈地挥动刀刃。
他看着这张被他的刀刃划过的脸。他看着这张被他所杀的男人的脸。
这张吐出鲜血,凄惨地扭曲在一起的脸,神的面庞。
这张被弑神之火所烧焦的,神的真正面庞。
「呃啊——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神笑了。凄惨地吐出鲜血,器官飞散而出的他,却饱含着激情,为这个好时机而狂喜不已。
哮明白飒月一直在等这一刻。被哮所杀并引导这个世界走向灭亡就是他的夙愿。但现在哮已获得成为神的力量,那么这个夙愿已经被彻底抹消了。
然而,还有一种情况可以完成这个夙愿。
就是平手。
「《神无之付与》(Fimbulvetr Enchant)——!」
飒月所持的好似黄铜材质的剑,随着一阵闷响,自内侧窜出黄金色的火焰。
不顾击中自己侧腹的刀刃,他挥下了纳吉尔法的剑刃。
飒月一直在等待着这一瞬间。被逼入死角,陷入不利境地后,他在最后一刻找到了破灭的希望。
这是不切实际的做法,但是,却并非不能实现。
互相屠戮。神和弑神者一同死去。
如若成功,破灭的悲愿将会实现。世界将会迎来末日。
飒月的做法很正确。这是现如今唯一可以实现破灭的方法。
但他又是不正确的。他犯了一个最严重的错误。
在这终末的终末之时——他竟然用剑去挑战哮。
飒月带着莫大的觉悟挥下了剑。他的必杀一击令人难以置信。大多数人绝不可能躲过这一击,会如字面意思那般被瞬间砍死
。
但是,他的对手是草剃哮。
是草剃诸刃流的继承者,也是神只狩猎化的契约者。
这个男人——绝不可能会在剑上输给对手。
尤其是飒月还是一个对剑术一无所知的外行人,更是达不到哮的水平。
哮冷静地抽出右手,并自手中现出一把蕨手刀,他——在一瞬之间,把飒月挥动纳吉尔法的手臂斩了下来。(某蛙:わらびてがたな,蕨手刀,日本刀种之一)
被抛向后方的纳吉尔法,落到了飒月的背后。
震惊,飒月双目圆睁。看到那只本应挥动必杀一击的手臂已然化为血雾,他张嘴结舌地微微一笑。
「哈——真是一点也不行啊……看来我实在不适合用这个,真的。」
他微眯双眼,声明了自己的败北。
哮运用左手紧握的野太刀,再次斩向飒月。
飒月的四肢瘫展开来,仰倒在四处飞散、漂浮于空中的岩石上。
哮俯视着向后倒的飒月,反手握住蕨手刀向前突刺。
飒月一动不动。他的目光不带丝毫游移地看着哮,露出了一如往常的微笑。
挥下的刀,径直刺进飒月的额头。
在眼球自飒月那极度张开的眼里飞出这一瞬间,黄昏之火燃遍神的全身。
他那张直到最后,仍用一副冷酷的眼神瞪着哮的脸,发出了一阵震耳欲聋的悲鸣。
哮听着这阵悲鸣,看着神的躯体逐渐腐朽殆尽。
哮头部的装甲逐渐碎裂,渐渐露出了他那被被琉璃色所侵蚀的头发,和下面那张满布裂痕的面庞。
为了亲眼看到这一幕,他脱下了面具。
为了向他的死敌证明,是谁杀死了他……
为了所有的悲伤苦痛,向这男子复仇……
「……呜——哈哈哈……!我承认了……是我输了……草剃哮。」
仍在悲鸣、火焰焚身的飒月,伸颈看向哮。
眼前的神之残骸笑了。
「你满意了吗?我已经、满足了……快乐至极了……!我可是为自己能玩到这么有趣的游戏而荣幸至极啊……!」
「…………」
「游戏接下来就交由你来主宰了……成为神并厌倦于无尽的孤独中……就像我一样……哈……!」
盯着这个行将消失的飒月这个存在,哮脸上的鬼之面容消失不见,眯细了眼。
用人类的面庞,见证飒月的死亡。
他没用满怀愤怒的表情看着飒月,而是用自己的本心和飒月对峙。
「我和你不同……即使我成了神……我也会有一个会陪伴在身边的人。」
紧紧握住扎进飒月额头之刀的刀柄的他,感觉到拉碧丝点了点头。
「我猜你并没有明白。比起破灭的愿望,你还是接受了永恒的孤独。」
「……呼呼……呼……」
「就像这样,你即将在孤独中死去。这就是你所期望的,对吧?」
「…………喝啊……」
「我会如你所愿地,给予你以破灭。但我永远不会把我的世界交给你。我也永远不会把我的队友们和我的小妹妹给你。」
被火焰逐渐烧成灰烬的飒月,直到最后的最后,他的表情仍稍稍有一丝痛苦的扭曲。
这是他自诞生之日起的唯一一次败北,他沮丧地咬牙切齿。
看着飒月那用微笑所无法掩遮掩的屈辱的表情,哮告知道。
「玩火者,必自焚。」(Play destruction by yourself)
他静静地看着这一切。造成这一切悲剧的元凶的,飒月的灭亡。
飒月的灰烬随着他的死亡化为火焰并被拉碧丝的刀身所吸收。
他的物质躯壳、他的力量……甚至是他的灵魂,都通过刀身的作用,被哮的身体所吸收。在静止不动的岩石上,他感受到有一股异质寄宿在自己的体内。
《宿主……我已经回收了『神之器』。》
「……好的……」
他看着自己微微闪烁着的掌心,摸了摸脸颊。
从他那遍布裂痕的脸上流出的不是血,而是回忆。
「…………」
他知道在自己体内的神之器,正在不停地颤动。
这是因为世界即将毁灭。
只靠回收神之器,他并不能成神。
而将灵魂灌注在这身神之器里,才能使他成神。
通过术式《神格化》来实现。
「…………」
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哮的身体和灵魂即将从头开始转化,和拉碧丝一同变成另一种不同的存在。
并不是只有脸颊,裂痕遍布哮的全身。他触摸脸颊的手指指尖折断,化为细沙。
不只是左眼看不见。身体感觉不到疼痛。声音和气味通通消失不见。
心灵也……停止哭泣。
「啊……不再有疼痛,也不再有恐惧。」
他正在忘却。一切。和他成神无关的所有东西都自身体的裂缝中往外涌出。
无数的记忆自脑海中显现旋而消失。队友的面容,小妹妹的面容……那些他一直想感谢的人的面容,都像糖果一样碎裂然后消散。
最后。
那些他们隔着箱子相会的盛夏的那几天……那些他和树夕互诉衷肠的日子。
那些一起同甘共苦,相互扶持度过最漫长时间的……他和斑鸠的回忆。
那些红茶在他的唇齿间留香,带给他微笑的……和小兔度过的日常。
那让他发自内心感到骄傲的……真理的笑颜。
那带着充满自信的表情径直向前的……樱花的侧颜。
它们就像萤火虫般飘飞在哮的心中,随即消失。
这些都是非常温柔的回忆。即使它们慢慢消失,哮也非常高兴地能够再重温一遍这些快乐的回忆。直到最后一刻,他仍在为能再见到大家一面,而幸福异常。
忘记一切,只留下快乐回忆。
这里没有悔恨,只有幸福。
他那空空的脑海里,只剩下温暖的回忆。
要是这样的话……那也不算很糟。
不太糟。
「…………我们走,拉碧丝。」
手肘折断,化为尘土。
无法再保持站立的膝盖碎成无数小片,飘飞在空中。
他远远地听到拉碧丝的咏唱,魔法阵渐渐展开。
并非琉璃色,而是宛若阳光般的纯白色,逐渐覆盖住哮。
他凝望天空,仰面朝天倒在地上。
他看到,一朵琉璃色的花朵缓缓升上天空,自这个静止不动的世界逃逸而出。
他的目光追随着这朵花的运动轨迹,并逐渐看向黄昏色的天空……不久后,草剃哮就静静地阖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