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2 孤傲千岁与黑暗女子力(1/2)
我是不是该放弃当声优啦?
瘫在沙发上,看着上个月的给付明细,这个念头切切实实涌上心头。
我刚从大学回到家,检查信箱时,发现我的给付明细就挟在宅急便的投递失败通知单跟公共费用缴费单之间。
于是……
来啦!每个月惯例的面对残酷现实时间──!
我随手撕开信封,目标那薄薄的一张纸,即将揭晓~!
呃~让我算算,上个月配音的工作,每一集领一万五千圆,乘以四周;再加上……我不太懂的无名低成本网络游戏的没用语音,十个字收费一万五千圆……
总共是七万五千圆。
话虽如此,这笔钱并不会原封不动地交到我手中。
事务所的契约费。简单说就是请对方当我的经纪公司时要付的,彷佛类似依稀是手续费之类的东西啦,总之这笔会扣掉三成左右。
然后还得扣除预扣所得税、消费税及其他各式各样的税金。预扣什么啦?公司有在挖温泉(注:预扣所得税在日文中称为「源泉税」)喔?
如此这般,真的能到我手上的,不到七成。
简单计算之下,上个月赚的钱大概是弹牙爽脆的五万圆多一点!
……这真的太不妙了。
这张给付明细比普通打工族的薪资明细更惨不忍睹啊。
这惨到连每周去打两次领日薪的工,赚得都比我多。
假如我现在开始每周打三天工,光看收入比例,我恐怕得自称为打工族了……
不妙。
不知道有哪里不妙,但总之就是不妙。
即使是工作少到岂止门可罗雀,简直是麻雀都在家门口轮唱齐唱大合唱的我,以一个刚出道没多久的新人而言也已经算是发展得相当顺利了,这事实更加不妙。
不红的声优工作量真的少到太异常了。
吓死人。声优业界的黑暗真的太深了。
现在社会正处于史上空前的声优热中,无论男女老幼、勺子或猫咪都想成为声优,甚至连狗走在路上都会不小心注册进入声优专门学校。
声优周边狂卖热销瓜熟蒂落啪啪破裂的声优泡沫期。
正因为这样,我也只是趁着这股风潮,乘着泡沫的势头,咬着哥哥这条人脉加入这个业界没多久而已……
可是这业界会不会跟实体经济偏离得太远了啊……
如果我是独居的话,这可是真正关系生死的问题了。幸好现在有个人跟我住。
感恩悟净。感恩社畜。
我从沙发上跳起,先朝着现在还在某处工作的悟净双手合十默拜了一下,接着溜向悟净的房间。
悟净的房间相当简约,东西很少。不知道他是信奉断舍离、极简主义【Minimalism】还是大和美姬丸【Mihimaru GT】啦,总之多亏如此,我一下子就找到我想找的东西。
拉开书桌最大的抽屉,里面就是一个收着各种金钱相关文档的文档夹。
拿出那个,我再度回到客厅。然后顺便从柜子里拿出上次在录音室收到的长崎蛋糕。
这是福砂屋的方块蛋糕。非常好吃,看起来又可爱,又能不被人注意到地塞进包包里带回家,所以我超爱的。不过只是轻小说改编动画的原作者,这选择挺不错的嘛。
毕竟那些难以带走的,或是价格真的相当昂贵的点心,就连我都会不好意思去拿。应该说,吃了那种价位显然很高的点心,会让我觉得过意不去。吃了这么贵的点心,让人忍不住感受到送礼者别有居心,所以反倒让人却步。没有啦,就是说,那些一副摆明很想跟声优搭话的轻小说作家,真的让人感觉有点那个嘛……
不管什么事,都有适当的距离感与关系呀。
举个例子,就像倒进马克杯的这杯牛乳与长崎蛋糕;也可以说,就像我这个声优跟悟净这个经纪人。
……只不过薪水扣掉三成到底适不适当这点我存疑就是了。
不过既然从我这边抽走三成,那么那家伙应该领到不少薪水才对啊……
哥哥的东西就是妹妹的东西,这是世间常理。从小他的玩具就会自动让我继承,他的英文辞典也变我的了。
换言之,悟净的薪水直接让我接收的可能性很高。应该说正常推想,那本来就该是我的啊。你听过这句格言吗?「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
一想到这点就让我心痒难耐雀跃不已。我将点心放到矮茶几上,顺手将头发绑成一束,然后直扑沙发!
我裸着的双脚悬空吊挂,随便哼着歌,一手拿着杯子,一边用沙发跟蛋糕掀开文件夹。一翻开,就看到里面挟着悟净的薪资明细。
虽然这年头大部分公司的薪资明细都已经电子化了,我们公司似乎还没有作到这一块。
也是,我们公司的员工少,与其把钱投资在这种设备上,用这种方式搞不好真的比较省钱吧。我也不懂啦。
那么悟净的薪资有多高呢……
Open the price! And hunter chance(注:Open the price是「开运鉴定团」公开鉴价时说的话。Hunter chance则是另一个节目「百万猜谜猎人」的挑战单元)!
嘟咚咚咚咚咚咚──……我配着自行用嘴巴制造的鼓声,指向最后面的位数:个、十、百、千、万、十万……数着数着,我的手指顿时间停了下来。
这太惨了吧……
我简直像是被金槌子打到似的,受到了强烈的时间冲击(注:金槌子是「百万猜谜猎人」的道具。时间冲击则是指另一个猜谜节目「猜谜时间冲击」)呀。
他领的薪水,可是让人忍不住想吐槽「喂喂,你大学刚毕业吗?」的金额啊……
我跟悟净的月薪加起来居然不到三十万……
千岁的眼前一黑,接着什么也不知道了!
☆☆☆
我的声音回荡在客厅之内。
「哦!悟净!这样的薪水真是太丢脸了(注:与勇者斗恶龙I代,死掉后国王会对勇者说的话句型相同)!」
看来我似乎是茫然了好一段时间。
猛然回神时,长崎蛋糕已经被我嗑完了,喝了口连我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泡的,又温暖又甜蜜的奶茶后,我才总算回魂。人生这么苦,至少奶茶就该喝甜一点的啊……
不过不管怎么逃避现实,现实还是紧追在我身后……为什么这家伙这么迷恋我啊?
搞什么,原来我还是超有人气的嘛!
……我尝试用这种耍嘴皮子的方式逃避现实,但数字实在扭曲不了。
印地安人、波波先生(注:印地安人不会说谎是日本的古早GG词。波波先生是七龙珠的角色)以及数字都不会说谎。
我顿感空虚,于是叹了口气,拿起我的给付明细跟悟净的薪资明细对照。
算了,悟净的薪水再怎么少,毕竟他是社畜,这倒是还好。
说得极端点,悟净是个社畜,就算平常不工作,每个月都还是会有薪水入帐。而且社会保险费公司还会帮忙出一半,简直是神机制。可恶,不过只是社畜,真是太嚣张了……
关于这点,声优不工作就没有收入,而且社会保险费还得全额自行负担。
不过要说是理所当然嘛,确实是理所当然。
因为「声优」这一门职业,是被分类到所谓的「个人事业主」这一块的。
因此我的明细名义并不是「薪资」。这张纸其实是合作对象声优事务所Number One Produce支付个人事业主乌丸千岁的报酬明细。
不过嘛,有些公司的声优似乎是被当成员工看待的。但是绝大多数都是个人事业主,应该啦……大概吧?我也不清楚啦。因为我的声优朋友很少嘛……
这件事姑且不管。
提到个人事业主,这个字眼听起来就如同董事长兼CEO、最高经营负责人、常务董事、选手兼教练等等头衔一样甘美,散发着一种贵气逼人的感觉。
但其实就只是用比较好听的方式来形容所有责任都得一个人扛的工作罢了。
举个例子,现在状态就像每场都得扛先发的乌丸千岁。
不但先发轮值是「我、我、雨天中止、我」,中继是我,守护神也是我,满天神佛都不如千岁大人的连投调度。
甚至连打击顺序都是从一号中外野手「我」开始,强打者三棒三垒手「我」、四棒一垒手「我」、五棒指定打击「我」,直到最后的第九棒右外野手都是「我」。不仅如此,连教练「我」都得发出「代打,我上!」这种莫名其妙的指示。乌丸千岁队连球团干部、球团老板都是我本
人呀。
必须靠着这么残酷的调度来打完每一球季,这就是声优联盟。
竞争对手明明就多得要命,就算打赢了也不保证日后就会一帆风顺。就算红起来,热潮也会瞬间过去。消费周期之快,大概就跟家庭棒球场的Pino选手的球速差不多吧。
实在太艰辛了啦,声优联盟……
不管是生是死,都得看自己。
全都得自己负责。
话虽如此,却几乎可说是凡事都没有办法照自己的想法去做,简直是极端的不自由……报酬根本不到我想要的收入标准,行程也暧昧到根本塞不进私人计划。而且基本上算是隶属于某间事务所,我也不能随随便便自己接工作。
超重口味的限制玩法。
但就算撑住了这样的限制,也不是想做什么工作就能做的。不不不,其实以我的程度,是连工作都没有的。
太奇怪了……我不是事业主吗……
冷静啊,我得冷静。
现在再好好地思考一次吧。我再度翻倒在沙发上,试着用逻辑方式来整理信息。
用超有逻辑的三段论法来说明,现在情况应该如下才对:
「我,乌丸千岁是声优。」
↓
「声优是个人事业主。」
↓
「换句话说,我就是主子。」
↓
「因此我就是Master,简称我Mas。」
依据这样的思路,我成了「我Mas声优」。
可是我既没有成为灰姑娘的感觉,白金唱片跟演唱会也与我无缘,让我忍不住怀疑起自己真的是我Mas声优吗?
悟净的薪水这么不妙,我的收入也很不妙。
还好现在我还是个学生,能够感激涕零地收到父母的援助,才住得起这栋公寓。
其实根本不用我特别强调,能无后顾之忧地住在这栋距离新宿很近,价格也颇高的公寓中,我的出身也可以说是相当不错的了。
假如用正常方式租这间公寓,悟净实领的月薪会遭受足堪濒死的重伤,进入红血状态。
但我敢保证,这份援助在我大学毕业后肯定会中断……
……此事须设法解决矣。
我怀着决心,再度凝视悟净的薪资明细。
──好!
庶民派的我下定决心,发誓下次不再跑去比较贵的成城石井采买,而是改去平价的My Basket,然后将省下的钱收进自己口袋存起来!
假如现在开始将悟净给我的生活费的三分之一拿来中饱私囊……我啪嚓啪嚓地按着计算机一算,哎呀真不可思议!以一个大学生而言,我看起来还挺有钱的嘛!
在我纯情地算着帐时,手机嗡嗡嗡地振动了。
我往画面看去,是LINE的推播通知,只写了简短的一句「会晚点回去,不用准备我的晚餐」。
最近的悟净总感觉有点冷淡又无情,在录音室也很少跟我说话。我想是因为我们是一家人,他才觉得该对我严厉点吧。就像是会想去欺负喜欢的女生那种想法。
悟净真是太认真了,而且也未免太喜欢我了吧……感觉真恶心呀。
不过我也很清楚悟净是很认真工作的,所以我就对他温柔点吧……
「辛苦了!工作加油喔!」
我挤出可爱又甜美的笑容,滑啊滑地输入这段文本,但光是文本感觉少了点什么,毕竟只有文本又看不到笑容……
所以我没传贴图,而是拿起手边那金额令人遗憾的薪资明细,拍张照,送出!
嗯……嗯……这下悟净的干劲也会水涨船高,薪水也会跟着看涨,我就高枕无忧啦!而且看着别人这么努力,自己也会泛起想要努力的感觉,简直是有好无坏呀!
──好!
明天再开始加油!
我决定发愤图强,于是将上个月、上周,甚至连前几天、今天乃至刚刚才动过的念头当成新的誓言,然后就此躺倒在沙发上。
☆☆☆
杀了你喔。
短短回了这一句话,我就收起手机。
……不过,也是吧?
的确,声优制作公司的经纪人这门职业实在不是很赚钱。不,说白点,根本赚不到钱。如果站在更高层一点,比方说挂个运行部长、主任经纪人等等有头有脸的高层头衔,甚至挂到社长职称,自然是另外一回事。然而还没站上那样的位子,入行年数也短的刚毕业一般社员,薪水也可想而知。
尽管如此,我认为自己领的应该跟社会上为数众多,行外的普通人通常没听过名字的一般中小企业、微型企业入社两三年的年轻社员基本薪资差不多啦。
嗯,不,应该有到那个程度啦。大概,绝对。我相信是这样。相信应该是无罪的吧……我相信我的月薪、年收都不算过低,用中位数来算应该是很普通的才对,只是假如用平均值来算或许就不尽然了……虽然我的劳动时间并不正常啦。
这工作并非俗称那种朝九晚五的工作环境。几乎每个周六日,都会有某个旗下声优的活动,假如再加上出席电影特映,那么早上千叶、中午东京、晚上横滨;第二天名古屋、大阪、京都……等等东海道跑透透,关东关西四处绕也不足为奇;即使是平常日,有时班安排得不好,也有可能得要天南地北跑。
假如是带那些经验算老道的演员,这一类的工作是可以直接交给他们自己打点;但重要人物或是年轻菜鸟,不跟去就有点不好了。
因此现在虽然已经过了晚上七点,我等一下还是得跑一间录音室。裁量劳动制(注:日本一种拟制工时制度,类似台湾的责任制工时)真是垃圾。因为我们没有加班这个概念,所以每天都是Everyday No加班Day。定额加班费(注:公司认定员工会加班一定时间,因此事先将加班费编入薪资中的作法)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现在可称为救赎的,大概只有我接下要去的班感觉能轻松搞定了。
从新宿搭上地铁,过几站到了高圆寺,来到乍看略带点穷酸味的综合大楼。其中一户便是今天最后的现场。
乘着发出叽嘎叽嘎令人不安声响的老旧电梯上三楼。
这层楼的一户就是一间小型录音室。跟平常配音用的录音室比起来,规模真的小很多。
其实统称为录音室,其用途也是百百款。
动画配音用的录音室,因为作品官方网站经常会放些声优的集合照,相信看过的人应该很多。而曾经玩过团的朋友如果租借过录音室,那么应该也可以想像到类似的环境。
但除了这样的配音用录音室外,其实还有很多用来录制广播节目或旁白音轨的小型录音室。在不到三十平方公尺的小房间内,只备有一间小小的录音间。有许多这样小规模的录音室散布在东京都内。
除此之外还有设置在普通公寓大楼内,被称为私人工作室的录音室。这类录音室有时是音响制作公司、作曲家或艺人私人拥有,有时会提供出租,在录简单的角色歌、广播节目或是广播剧CD时经常会用这种地方。
说到大型录音室,甚至有可以拿来录剧情配乐,也就是让整个交响乐团进驻录制BGM的。这样的录音室规模会大到像是体育馆。
当然啦,还有一栋就包含我刚刚所说的大中小所有规模的录音室,馆内备有无数个录音间的录音室。俄罗斯驻日大使馆附近那间录音室就是最具代表性的例子。
不只如此喔,有些承包影像编辑的工作室,自然也会设置录音室。
所以,总而言之,东京都内存在着数不清的录音室。
要用哪间录音室,通常都是随音响制作公司调度。忙起来有时一天可是得跑三四个录音室的。
如此这般,眼前便是我今天造访的第三间录音室,是一间名叫「高圆寺POP'N FUTURE SOUND」的小录音室。
我在入口脱下鞋子,换上拖鞋。不知为何,我觉得规模较小的录音室,满多都禁止直接穿鞋进入。
室内的格局相当单纯,进门后眼前就是一片像客厅的大厅,再来就是通往控制室的沉重大门。穿过控制室,就是录音间。而这些空间全部加起来大约就四十平方公尺吧,这大小用来录制广播节目或旁白音轨已经相当充足了。
因此,走进录音室,我立刻就看到一个坐在大厅桌子旁,一脸幸福样地大嗑便当的女性身影。
对方大概也注意到我了,所以轻轻举起没拿筷子的那只手。拿着筷子的手则是继续挟起煎蛋送进嘴里。然后她稍微嚼了嚼,咕噜一声吞进喉咙里,接着露出灿烂的笑容说:
「喔~这不是悟净吗?你好啊!」
问候我的语调是关
西腔。她留着一头飘逸的中长发,搭配偏宽大的连帽外套,散发出爽朗的气质。
片仓京。是隶属于敝公司Number One Produce的声优。
「你好。你自己带便当啊?」
我拉了一张她对面的椅子坐下。片仓小姐得意洋洋地展示她手中的小便当盒,挺着胸膛说:
「是啊~因为我没钱嘛。」
虽然她不当一回事地嘻嘻哈哈说出这句话,但身为知道片仓小姐大概收入的我,实在很难挤出笑容……
我认真地盯着将便当吃得非常幸福的片仓小姐,结果我们的眼神无意间对上了。片仓小姐叼着筷子,眼睛瞪得老大,似乎感到疑惑。但她好像马上就想到了什么。
「啊!」
说时迟那时快,她迅雷不及掩耳地遮住便当盒,然后瞪着我:
「……不分给你喔。」
「我也不需要……」
我整天都在外面奔波,没有时间好好坐下来吃一顿饭,但即使如此,我也不会想要抢走片仓小姐那少得可怜的配菜。
「搞什么~」只见片仓小姐安心地吁了口气,接下来挟起捏得小小的饭团,开始畅快朵颐。
「那看我干么?」
「没有啦,只是觉得你吃起来好可口的样子,我才忍不住盯着你看。」
「说得好!」
随手用拇指擦擦嘴角,片仓小姐指向我:
「啊,不是啦!是因为我本来打工应该是下午五点下班,结果接我班的高中生却一直没来~」
到底在不是什么,我实在不懂……是不是不是那个不是,不是吗?我不懂的程度大概就像这样啦。完全不理会我的困惑,片仓小姐时而啃咬,时而大嚼地继续说下去:
「……害我真的快饿死啦,所以我才打算趁现在吃一吃……录音时要是肚子叫起来就太丢脸了。」
她很难为情似的补上最后一句。
「其实每个班,大家的肚子都会咕噜咕噜叫的。」
听到我这么说,片仓小姐一边咕噜咕噜灌着茶,一边连连点头称是。
事实上,到了玻璃的另一侧,也就是控制室里,是真的能清楚听到各种声音的。别说是肚子叫,就连剧本翻页时的纸张摩擦声,以及鞋子的声音等等细微的声音,麦克风可是一个都不会放过。
正式录音时麦克风自然会打开,而其实休息时也经常不会关上。所以讲原作者坏话的话也是会被收进去的,希望他们都能多注意一下啊。我说真的。
「我吃饱了。」
随兴拍了一下手,片仓小姐迅速确实地开始收拾起便当盒。
「你居然还特地准备便当,真是太厉害了……」
「我一个人的贫困生活都过久了,只是习惯了而已啦。毕竟这也不算是多累的事。」
片仓小姐有点害羞地笑了。但就我刚刚惊鸿一瞥看到的,她的便当虽然并不豪华,却有着卷得相当漂亮的煎蛋卷以及炒得恰到好处的牛蒡丝,感觉得出她的确有着相当的厨艺。
搬出老家已经过一段不算短的时间,但我的厨艺完全没有进步。应该说我本来就没有自己下厨的时间,也没那个气魄。一想到这里,就觉得片仓小姐的厨艺值得称赞……不过我确实也不是没有想过,年轻女性的便当里出现炒牛蒡丝似乎有点那个啦。
「这没什么好谦虚的吧?看起来似乎相当费工夫。」
「是……是吗?其实没有那么麻烦啦。」
片仓小姐不停地用手指卷着蓬松的发梢将脸转开,结果马上又清了清喉咙,接着相当故意地呵呵呵笑了几声。
「你挺有眼光的嘛,真是懂得品鉴的男人。悟净说得没错,这便当就是又闲又麻烦的小京花很多时间……喂喂──!你说谁是没工作又得花时间照顾的麻烦女人啊──!」
「我没有那么说喔……」
她轻轻地用手背拍了我的胸口一下。这是在掩饰自己的害羞吗?我真的不懂……
「总之,也不是每个人有空都会这么做,所以我真的觉得很厉害。我家妹妹就算有空也都不会做家事。」
「啊~这个嘛,毕竟是年轻女生,会这样也是没办法的吧?你想想,俗话说得好,姜是老的辣……喂喂──!你说谁快三十啦!是我吗?……还真的是我耶。嗯,就是我喔!」
片仓小姐说到后半段,音量已经小到几乎听不见了。
真希望她不要这样自己提起年龄问题,又自顾自地陷入低潮啦……
我不太清楚是因为她是关西出身,还是她自身的个性问题,片仓京有着独特的搞笑节奏。
这样的搞笑好不好笑姑且不管,倒是挺可爱,也有冲击性的……嗯,总之好不好笑姑且不管,明白吧?
今后我是不是应该尽量摸索,找些更能活用片仓小姐个性的工作呢……
这些事后再说,先顾好眼前的工作吧。
「差不多要开始喽~」
音响制作负责人踱着脚步走出控制室,对我们这么说。
「好~那就麻烦您了。」
片仓小姐拿起剧本,然后走向控制室。我也跟着她的脚步。
「请多多指教!」
精神饱满地跟工作人员打过招呼,片仓小姐进入录音间。
今天要录的是动作游戏的音轨。因为是落到片仓小姐头上的不重要配角,会来现场参与录音的工作人员也不多,大概只有音响监督、游戏监制跟混音师之类的吧。除此之外顶多只会轮流再多来一两个我不知道是在干什么的,大概是制作人或作家之类的人。
我待在控制室关切她的录音。
我通过混音桌上那一扇能窥视录音间内的小窗户望出去,正好看见片仓小姐准备坐在麦克风前。坐定位后,她将印出来的剧本摊放在小桌子上。
「那么,就从第一页开始确认角色喔。看到指示灯亮起来,就请照着自己的节奏开始说说看──!」
音响监督通过对讲机向片仓小姐下达指示,玻璃另一端的片仓小姐点头回应。
「好,请多多指教。」
片仓小姐的声音从免提器中传了出来。或许是为了集中精神,她的呼吸短而浅,而这样的呼吸声也被麦克风收了进来。
「那就顺著录下去吧。」
音响监督调动手边的按钮,录音间内的指示灯开始闪烁。
片仓小姐轻吸了一口气。
「嘿!」
「呀!」
「喝啊!」
「噗噜哇!」
免提器中不断传出诸如此类的声音。
游戏的配音大多都是一个人在唱独角戏。其中似乎也有像某知名RPG那样,用动画配音规格找齐声优一起进棚录音的,但这样的作品真的是极少数。
来到大多数游戏配音现场,可以看到的都是像这样有点超现实的光景。
像RPG或电子小说类游戏这种有剧本的情况,工作人员会说些「考虑到角色性格……」或是「根据剧本的文脉……」等等诸如此类的建议来提示声优;但配到动作游戏时,他们到底是根据什么基准来说OK的,我一直相当狐疑。尤其是现在片仓小姐配的这种泛用武将编辑用音效类的,更是如此。
因此在玻璃这一端的气氛,不是「嗯哼嗯哼」地点头,就是「嗯……」,或是「差不多这样吧?」的感觉……大家真的都很习以为常了!到底好还是不好,全都能用经验感受啊!
反过来说,我们这些经纪人一方面也是为了掌握这样的气氛,才会在录音时也列席的。
演技好不好,判断标准经常会随著作品方向性及负责指导的人而有所不同。
观察工作人员的反应,协助声优进行微调,也是我们经纪人工作的一环。
我必须学着亲身去体会现场到底需要什么样的抑扬顿挫,然后去提供演员建议……至于究竟是不是所有经纪人都会做到这样,那是另外一回事了,只是我个人会这么做而已。
录音方式跟工作方式也是视作品及制作人员而异的,不存在所谓独一无二的正确答案。前一个班视为理所当然的常识,在下一个班却完全不通用,这情形见怪不怪了。
所以我们能做的就是提升自己的经验值,让我们不管碰到什么现场都能应付而已。
「看来是我们占优势呢~那么就让我们速战速决吧!」
测试过后,正式录音开始。当片仓小姐录完最后一句话,音响监督按下对讲机的按钮。
「好的~请等一下。」
接着他的椅子骨碌一转,朝向工作人员这边,开始一一确认刚刚录到的每一句话。
就在工作人员汇整有哪些地方需要修正的提议时,玻璃另
一端的片仓小姐一边喝着水,一边偷瞄我们这边,似乎相当在意。
眼神跟我对到时,她半嬉闹地小小挥着手。这么做感觉真的有点难为情耶,真想请她不要这样……
就在我们如此交互时,需要重录的部分整理完毕,音响监督再度按下对讲机钮。
「让您久等了。不好意思,第二页最后面。关于这段台词,您刚刚的语调听起来似乎有点地方口音……」
「啊──!对不起!」
片仓小姐现在道歉用的语调,已经彻底变成关西腔了。听到她这么说,旁边那位看起来像监制的老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
「哦~原来她是关西人啊。」
就在我竖直耳朵聆听一旁开始闲聊的工作人员到底在讲什么的同时,录音作业顺利地进行下去。
今天片仓小姐要录的台词大约五十句。
困在这边的时间大约三十分钟。遇到严重拖沓的现场有时会花上近乎两倍的时间,但因为今天的工作人员跟片仓小姐都已经熟极而流了,进行得相当顺畅。
在音响监督说出「好,今天都录好了!辛苦了!」后,片仓小姐也走出录音间。简单打过招呼,她就速速闪人。我也紧跟着她的脚步走出录音室。
出了电梯,在走往车站的这段路上,片仓小姐跟我并肩而行。
「辛苦了,感觉如何?」
片仓小姐一边将滑掉的背包重新背好,一边问我。
「这个嘛,我想应该没问题吧。」
我一边回忆刚刚听到的片仓小姐的演技,以及玻璃这一边其他人的反应,一边这么回答。想不到片仓小姐很露骨地显露不满,脸都鼓起来了。明明年纪比我大,她这样的反应却异样地天真又可爱。
「好冷淡喔~没有其他可以讲的了吗?」
都听到她这么说了,我也只能认真回答:
「不,我想是真的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问题啦。认真讲起来,没有问题这点才是真正的问题吧……工作所需的技术水准你已经没有问题了,而且修正能力也高。再奢求的话,我认为该加强的就是如何留给别人深刻印象了。不过像这次这种泛用型的编辑用音效,有时要求的反而是不带个性,因此应该很难拿捏吧。这部分嘛,到时候用在游戏上时的画面调度跟玩家的心理状况会影响很大,所以只能看综合情报量来考量了。但至少如果只论现场的声音形象,你给人家的印象应该还不错吧?」
「好长!讲太长了!是校长致词啊?」
「是你自己问我的耶……」
因为肩膀被她用力一拍,我都皱起眉头了。不过片仓小姐倒是很开心,发出银铃似的笑声说:
「不过,这倒是挺值得参考的。毕竟女生混在一起很少会聊到这方面。」
「是吗?」
「是啊。我们以前在培训所时还满常聊这个的,等实际参与配音后,就很少聊了。」
像是要缓解肩颈酸痛似的,片仓小姐稍稍转动脖子,用怀念的口吻这么说。
听她一说我才想到,我的确不记得看过女性声优凑在一起讨论演技的画面;相反地,假如是男性声优,即使已经出道好一阵子,在酒酣耳热之际也是会热烈讨论的。其实这也不代表男性声优工作态度比较认真,应该算是单纯的文化差异吧。
这往往只代表女性之间的对话容易倾向以「共鸣」为主,男性之间则容易有竞争意识作祟。不过当然也是因人而异喽。
这是我以前还在当声优时很少注意到的点啊……在我想到这点的同时,片仓小姐突然笑了出来。
「……怎么了吗?」
我追问。只见片仓小姐用手按住自己的嘴角想要克制微笑,用一种极为温暖的眼神射向我。
「没有啦~只是觉得悟净现在真的是完全是个经纪人了。想到我们以前还一起录过音,就感到不可思议。感觉好奇怪喔。」
「我至今也还是会觉得有点怪怪的啊。」
我不由得用苦笑回应。
我还满常会为了当初待在金鱼缸内时见不到的光景感到困惑的。即使在音响录制现场,我知道这份工作是有许多人参与的这个事实,却从没有办法真正体会到。
这个业界,内涵深,黑暗面也深。
可是,世界真的很小。
在不当声优后,还能继续像这样子与片仓小姐一起共事,这确实令我感到不可思议。
我相信片仓小姐应该有着同样的感觉。就像在整理彼此怀抱的突兀感,片仓小姐稍微清了清喉咙说:
「呃,那我现在是不是应该改叫你乌丸先生比较好?」
「不用特别改口啦。」
「嗯~但这样也总让我觉得……」
片仓小姐说着说着,愣愣地仰头看像天空,然后突然一拍手。
「啊!不然折衷一下,叫你悟净先生好了!因为你妹也是同个事务所的嘛!」
「原来你知道千岁啊?」
真意外……不,也不算意外吧?有这种彻底瞧不起声优业界的垃圾杂碎新人存在,会受到不好的「关注」也不足为奇。我们家千岁的评价真的没有问题吗……我有点担心地偷偷观察片仓小姐的反应。片仓小姐却对我的视线感到疑惑。
「我当然有听说过啦,只是还没有见过她而已。」
还好……要是讲千岁坏话大会直接开办,只怕我会兴冲冲地参与,然后趁势拿个冠军。一口气随着我的安心感一起叹了出来。
「总之,改天在录音室碰到,请你要跟她好好相处啊。」
我话说完,片仓小姐咧嘴笑着说:
「还用你说,在现场我跟谁都处得很好啊!」
「你这答案感觉好像有点深意耶……」
那番话感觉就像是省略掉「表面上」这组词,所以让我感到一阵惊悚。片仓小姐笑着说只是开玩笑而已。
但她的笑容持续没有多久便黯淡下来,用冷冷的表情低头看着脚边。
「真的一直有好多……比我年轻的女生加入啊……」
她脱口而出的呢喃,音量虽然小,却孕育着莫大的意味,令我无法充耳不闻。
只是我实在想不出适当的话可以回应她。
随便说几句话鼓励她很简单。但是这样的鼓励没有任何意义,这点我自己很明白。我想片仓小姐自己也是。
「好喔,加油吧!」
用这句话打破片刻的沉默,片仓小姐说着摆出敬礼的姿势。
「好啦,那我往这个方向,辛苦啦!」
「……是,辛苦了。」
跟我稍微行了个礼,片仓小姐就穿过剪票口而去。目送着她离开,我转头走向另一个月台。
搭上不久后就到站的电车,我在门附近扎营。随着缓缓往前开动的电车摇摆,一个念头闪过脑中。
声优,特别是女性声优,活跃周期真的很短。
如果不能趁着新人,也就是还会被称为Junior的期间留下相当程度的实绩,或是带给客户强烈印象,要继续做这一行下去就会相当严苛。
说得更极端点,只靠声音演戏,这是任谁都办得到的。技术层次固然有差,当中却蕴藏着就像是艺术或运动一样,难以能见化、数值化的难处。
正因如此,肉眼看得见的实绩,或是带给别人的印象才会这么重要。有时就算技术完全不行,也会因为「有韵味」或是「这种感觉反倒真实」之类的谜样评价而获得重用。
所以技术以外的层面,也就是确立自己的定位或个性,便显得更加必要了。
少了个性,不管是要找更好的还是更差的,要多少代替品都找得到。
错了。
不光是声优。正确说来,业界几乎全都是可替换的齿轮。
说得更极端点,比方说部分知名导演、知名声优、知名原作者,甚至于一部分的制作人……撇除这些极少数的特别人物外,全都是可以找到替代品的存在。
「那是不可能的!大家都是怀着自己的个性参与动画制作的啊!」……现实是让人想说这种话也说不出口的。
至少我是这样的。不,应该说现在我也会这么想。
过去曾经存在的声优乌丸悟净,以及现在存在的声优事务所经纪人乌丸悟净,都是就算突然消失了,也会有人接替这个位置,让一切圆满运作的。
过不久,地铁到了离我家最近的那一站,开始慢慢减速。在确确实实感受到让我站不稳的晃动之中,我移动到门前。
正前方的玻璃,映照出来的是我疲惫至极的扑克脸。
我距离「独一无二」跟「神奇感性」都差得远了。察觉这个真相后,我却还是待在这里止步不前吗?
玻璃里的自己,就像以前那样质问着我。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论过往还是将来,都将一直纠缠着我。
──这让我想起不好的回忆了。
这种时候就是要喝点酒,然后快点滚上床睡觉最好。
皮鞋喀喀作响,我快步走上车站阶梯到大路上。然后到车站旁的便利商店,拎起发泡酒跟下酒菜,丢进购物篮。
在我拿起第三罐五百毫升的酒的瞬间,我想起自己的薪资,又默默地放了回去。
乌丸家的财务相当吃紧。我的薪水已经很严重了,身处于过度严苛的女性声优界的舍妹千岁,她的未来也一片乌云。
身为哥哥,身为经纪人,我一定得替她想想办法……脑子里打算着这些,我结完帐,提着塑料袋继续走上回家的路。
千岁还算是个新人,但下一个世代进逼的日子也离她并不遥远。在那一刻来临前,让千岁懂得选择自己要走的路,这是我的职责。
想着想着,我打开玄关门。
「喔~悟净,回来啦~」
我听见客厅传来哼着歌的声音。
「我回来了。」
说着我推开客厅的门,却顿时哑口无言。
千岁躺在沙发上看漫画,两脚轻快地空踢着。这倒是无所谓。因为看起来有点可爱。
问题在于房间的惨状。
我的眼睛瞥向桌上,一看就知道没翻开过的剧本,以及确认用的DVD就那样大剌剌地放在桌上。旁边还放了没喝完的马克杯与长崎蛋糕的残骸。哥哥我忍不住都叹气了。
但就算我叹了一口超夸张的长气,千岁却还是当成耳边风。只见她靠近我,开始翻找塑料袋的内容物。
「既然你都跑去便利商店了,顺便买个冰淇淋又不会怎样……」
说着说着千岁打开鲑鱼干的包装,一口塞进嘴里。一口接着一口卖力咀嚼的模样,看起来真的很放松。看着这副景象,让我忍不住脱口说出刚刚还在我脑子里打转的话:
「千岁,我问你一个问题喔……你有所谓的危机意识吗?」
「……啥?」
千岁一脸纳闷地看向我。不过她似乎很快就想到了什么,双手一拍。
「啊!我有我有!我超有的!刚刚啊,我跟八重在传LINE,然后她跟我说!公司好像有所谓的二次使用费喔!」
千岁拉着我的手,将我拖到沙发边,然后连忙取出给付明细给我看。
「可是,我的明细上面没有列出这一条啊!这样是不是不对?我是不是被骗了啊?公司真的有好好付我薪资吗……」
千岁一脸苦涩地嚼着鲑鱼干。啊啊,原来她想到的危机意识,是这种危机意识啊……
「我指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你以后的打算,还有你的将来……」
听我这么说,千岁歪着脑袋思索片刻,很快地又一本正经地清清喉咙,转向我,双脚并拢正座。微微咬着嘴唇的表情,显现些许不安。
「我的确也对将来的事情多少有一点不安喔……可是啊,我觉得现在是应该好好看清脚边的时期。」
「哦?看清脚边?」
搞什么,说不定这家伙真的意外地有在动脑思考喔?就在我正准备要开始佩服时,千岁再度指向给付明细。
「没错,脚边。不过与其说是脚边嘛,也可以说是脚脚(注:日本人会用「脚脚」来指称「钱」)或钱钱啦。」
千岁说着,不再正座而改成盘腿,双手更摆出宛如菩萨的姿势。圈起来的食指与拇指,就像在说OK一样。
啊,嗯……她还在执著于二次使用费吧。
「那方面我晚点会跟你说明,你先等一下……在那之前,我觉得你身为声优,少了一样特质,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我从塑料袋里取出发泡酒,砰地放在桌上,然后凝视着千岁。千岁的手移到下巴,思索片刻后,微微举起手。
「……收入?」
「呜……嗯……这么说是也没错啦……」
喂喂,这家伙身为我的妹妹,真的也只有精神面格外强大啊。这让我直接跳过傻眼,进入轻视她的阶段了……
「不只是那样,你缺乏的是能带来收入的工作所需要的特质啦。」
抱着还没喝酒就开始痛起来的脑袋,我立刻打开第一瓶发泡酒。
☆☆☆
昨天晚上我真的好惨……
蓦然惊觉时已经落入平常被悟净唠叨碎念的套路。根据他的说法,声优乌丸千岁缺乏的是技术、热情、上进心、专业意识、危机意识等等,总之他一口气喷出好多名词,最终结论似乎是我缺乏速度。原来如此,完全不了解。
话说回来,为什么他有办法那样唠唠叨叨地碎念个没完啊?而且不只唠叨,讲到最后根本越讲越亢奋了。而且他还从头到尾都在叹气。
真想拜托他别再这样了。两个人一起住,结果室友心情不好的感觉简直糟透了。
以上这些要是我说出口来,可以想见又会惨遭悟净的疯狂碎念,因此聪明的我决定只用态度暗示。
我一脸烦躁地瞪着站在换气扇前,一手拿着啤酒一手挟着香烟的悟净,同时用非常大的力道哒哒地打着我的比较文学报告。然后就像要补上最后一招似的,我顺势在出门时用比平常强上五成的力气甩上门。
这样一来不管悟净多么木头,也应该会开始关心我了吧。呵呵呵,女子高中出身的我,可是无言沟通法的专家啊……
专业的我也是不会将个人情绪带到录音室的。
说不定悟净也会出现在录音室,但不好意思,专业意识极高的我已经在心中暗自决定,到时候不以妹妹的身分,而会把自己当成一介声优,用完全见外的态度应对。
总之就这样,我今天又来到我为数甚少的工作现场。
而今天也一样,在地藏时段完美扮演空气,只录到一句话跟有与没有一样的杂声,一样是个酬劳小偷……
因为还是老样子的路人of the路人,我还是没有融入配音现场的感觉。
配音结束后,我用今天最大的音量打完招呼,迅速确实地离开录音间。途中也去混音室露个脸,向工作人员道别,来到大厅才终于有了获得解放的感觉。
为什么?因为大厅有八重在啊。
「小千,辛苦了。」
在一身宽大的尼龙上衣搭配牛仔裤加乘下,八重散发出令人看了就觉得放松的气氛。多亏有她,我得到相当的治愈感。
「辛苦啦,八重。」
回应完她,我重重地叹了口气。
其实也没做什么足以让我疲劳的工作,只是我的精神似乎感到相当疲惫。
因为我实在无法擡头挺胸说出「我有在工作!」这样的话,光是待在现场就得提心吊胆。我也未免太小人物了吧。像我这种程度的小人物,感觉都可以称为小人物界的大牌了。
现场的各位都应该对前途无量的死路人更温柔一点吧?如果大家的死路人时代都曾经在配音现场有过不好的经验,现在不就更应该对我更温暖一点,就此斩断恶性循环吗?
尽管我满脑子想着这些,能对我这感觉有所共鸣的,也只有灵魂层级跟我差不多的八重了。
这就叫同病相怜吧?没有工作的人都会聚在一起取暖,这是本业界的基本原则。
应该说就像那个吧?自然而然地就会跟和自己水准差不多的人凑在一起,这点不论在学校还是公司可能都是一样的吧。
从各种层面来讲,朋友真的是太棒了。特别是这种能分享感觉的地方!这种「这家伙也很废,所以我也能安心了!」之类的感觉!谢啦八重!I Love八重!
「那我们去吃饭吧?」
「嗯。」
因为心情变轻松了,于是我决定跟平常一样雀跃地邀她去吃饭,让八重继续变重。
走出录音室,随兴走上一段路。
来到以前也来过的时尚小餐馆,一口气干掉接骨木苏打。
「呃,我来点个餐……」
正当我伸出手想拿菜单时,八重一把揪住我的手。
「小千……我还是先跟你说一声。我……还在减肥喔?」
「哦……?」
一边应答,我一边眯起双眼,仔仔细细上下打量八重的肢体。她老是说自己在减肥,怎么看起来没什么效果啊……她似乎通过我的眼神,感受到我脑子里在想什么了。八重的脸羞得通红,手掩住自己的胸口,扭动身躯,脸也转开了。
「我……我是昨天又开始的!」
「哦,这样啊……」
大概就跟悟净戒烟差不多吧……我们家的悟净可是戒烟成功过几十次的喔!
不管怎样,既然是朋友的拜托,我可没有小气到不肯帮她一把。于是我将手按在八重肩上,笑眯眯地对她说:
「我明白了,八重,我也来帮你吧!」
八重的表情瞬间笑开来。
「不好意思,我要点这个丁骨牛排、鳀鱼马铃薯,还要意大利肉酱面、玛格丽特披萨,还有香蒜辣虾。餐后要当季雪酪跟义式冰淇淋三种。」
我俐落地跟来帮我们点餐的店员点好餐。
然后一层愁云惨雾就罩上八重的脸。我轻轻地用手指压在八重无力颤抖着的嘴角,摇摇头,像是要让她安心似的说:
「放心啦,八重的份我会帮忙吃一半,我们就一起分着吃吧?这样一来,份量跟热量都只剩一半,你就能吃两倍的量喽!……也就是说,算起来你可以吃四倍呢!」
我的左右手都比出胜利手势,暗示她「Yeah!Peace!Peace!」以及「两倍!两倍!」。只见八重歪着脖子思索。
「咦?咦?……咦?」
八重似乎陷入混乱了,跟我一起两手都比出胜利手势,看得出来眼冒金星啦。
我就知道。
既然不知道睽违几天的第几次减肥是昨天才开始的,到了现在这个瞬间,她的肚子肯定饿得要命。阻绝糖分摄取的结果,让她现在应该觉得脑子转不太过来了吧。
此时「我们分着吃」这个提案特别能够打进人心。没有任何一个肚子饿扁的女孩能拒绝这个提议。来吧,你就放心挣脱心灵的枷锁吧……
我罗织的魔法咒语让八重的身体开始晃啊晃的。效果绝佳!
「呜呜……那……那我就吃一点喔。」
呵,你中招了……
中学到高中前后总共六年的女校,我可不是白读的。女孩互相扯后腿这种戏码,是我拿手中的拿手。用尽所有奇淫巧技甜言美语,为的就是要阻止朋友减肥,这就是女孩的友情。
留神啊。尤其是会引人堕落的话,听起来分外好听……
我随口哼着「大餐~大餐~大餐在等我~」之类的歌,一边尽情大吃送上桌的料理,昨天悟净的唠叨造成的阴暗情绪也慢慢开朗起来。
累积压力时就是要吃东西。主要是八重啦。因为八重比起一天三餐更喜欢吃东西,结果造成她一天得吃四餐。虽然这不关我的事。
结果八重还是抵抗不了眼前大餐的诱惑,虽然满口说着「只吃一点」,最后还是摆平了披萨跟意大利面。
沉浸在养肥八重这阴暗的喜悦中,吃起饭来真的非常好吃,我跟八重都能尝到满足感,这可以说是一种双赢关系。
引诱别人走上堕落之路的感觉真爽……
即使堕落,只要大家一起堕落就有种安心感,如果有人掉得比我更深,甚至能涌现一种幸福感嘛!
「嗯,满足啦!」
这一餐的最后,我们享受着彷佛在强调吃完这一道前都不算满足的义式冰淇淋。八重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今天河口小姐有跟我说喔!」
「河口小姐?谁啊?」
「我……我们有一起录音啊!她有共同演出!」
「哦……她演什么角色?」
「呃……是女学生啦。」
哦~?那就跟我们一样,是被找来当固定班底的吧?不过我真的不太记得了。
「所以,那个河什么的小姐说了什么?」
「是河口小姐啦!」
气嘟嘟的八重从包包里取出某个东西。
「那个……要不要跟我一起参加这个?」
八重递来的是一张神秘的A4纸。我接过来,眼睛飞快地扫过一遍。
嗯?
「工作坊?」
「嗯。」
我的视线瞥向八重,八重挂着满脸的微笑。
工作坊是什么东西啊……感觉是在卖作业服的地方,好像也会工作得很累。感觉我都要在我住惯的家里唱起吉几三的歌了。啊不对,那应该是翻修GG的歌吧……
「嗯哼……工作坊是吧……」
工作坊到底是什么?偏偏我的自尊心又特别高,让我无法问出这句话。
不知道到底有没有感觉到我的心境,八重依然故我地继续讲着工作坊的话题。
「她说去这边可以学到很多,小千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
「……嗯~可以的话啦。」
我用「可以的话我就去」这个万能答案打哈哈,一边专心地从头到尾看完那张A4纸。
根据我从中得到的情报,加上八重的发言推测,看来所谓的工作坊,一言以蔽之就是类似读书会、研究会的活动吧。
「八重去过工作坊吗?」
「没有去过。只是听说去那边可以认识很多人,这次主办人又是一位音响监督,可以提升自己的技巧。她还说可以顺便拓展人脉哟。」
「哦……?」
人脉啊……这词汇好!
听起来就像金脉、矿脉一样,感觉只要有了这个,什么人看起来都像是钱一样,真是迷人的词汇。如今首度挤进我最喜爱的词汇排行榜,就荣登第一啦。
不是盖的啊,要是给我得到人脉,已经不只是如虎添翼,而是水手服配机关枪啦。只要有了机关枪,不管什么声优我都能摆平。当然我是说物理性摆平啦……
居然找我去这么棒的活动,八重,你是个好女生吗?换作是我一定会独占这么好康的情报啊!居然肯跟我分享,真是太棒了!果然人不能没有的就是会分享有益信息的朋友啊!居然这么好心分我一杯羹,这孩子莫非其实就是《让爱传出去》的主角海利乔奥斯蒙?
啊!
不行不行不行……我刚刚自己才想过,能让人堕落的话听起来就是格外好听的……
她一定是打算用这种花言巧语来引诱我,最后再让我做出各种难以入目的事吧!就像悟净那些色色的同人志一样!就跟色色的同人志一样!
别人发自恶意说的话,我几乎会百分之百接受;但出自善意的话,我却完全不相信。
我实在很难相信有人会不求回报,单纯只是想给我好康情报……
也就是说,八重肯定还隐瞒着什么!
「八重真的很黑耶……」
「黑?我……我一点都不黑啊!」
八重的双手在空中胡乱甩着,竭力否定。这么拚命的样子更可疑了……为了知道她到底隐瞒了什么,我再一次仔细地从头审视那张工作坊的传单。
然后,我发现一个意外的陷阱。
参加费一次五千圆……一堂三小时,一期十堂。搞什么,原来要收费啊……
好啦,我看她的目的多半是那个吧?想着想着,我转向坐在我对面的八重,用彷佛要贯穿她的视线瞪去。
「八重介绍我过去可以抽几成啊?」
「这……这不是多层次传销啦!」
她慌慌张张又愤慨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某尊有点笨手笨脚的绿头发女仆机器人(注:多层次传销在日本通常简称为「Multi」,游戏《ToHeart》中也有个女仆机器人叫Multi),完完全全表现出Multi的感觉啦。
越看越可疑了。普通女孩子不可能会表现出这种就像在主打某种客群的行动……
「那个……我只是希望小千可以跟我一起参加而已……」
就像很伤脑筋地,八重的手指交缠在一起,一边吞吞吐吐地这么说。这让我更用力地瞪视着她。
接着就像是无法抵抗这股压力似的,八重终于把眼神别开了。
「啊……呃……我只是觉得如果旁边都是陌生人,我会有点不安……如果小千也在,那就好很多了……」
八重用不安的眼神偷看我,像是要窥探我的反应。
扁起来的嘴唇努力嗫嗫嚅嚅地说出近乎呢喃的话,纤细的手指则是不住地在染上绯红的脸颊上抓啊抓的。身体明明就扭曲着像是要逃离我的视线,她那可怜兮兮的湿润双眼却始终看着我。
八重真的很黑呀,凶手是阿康。这种娇羞可爱的恳求方式对男生肯定管用……其实对我也很有效啊。
我轻轻叹了口气,耸耸肩,然后伸出手去,轻轻地摸一摸八重的头。
「算了,也好,我就去试一次看看吧。」
「真的吗?」
「嗯。」
「谢谢你!小千!」
八重似乎松了口气,脸上也泛起轻柔的笑容。也好啦,这种被人依赖的感觉也不坏。
「那我们差不多也该回去了。你这张传单可以给我吗?」
我轻快地一边把东西塞进包包一边这么问。
八重也一样一边整理包包,一面握紧拳头用力回答我:
「可以!我刚刚顺便跟她多要了一张,就是要给小千的!」
「谢啦。」
……不过,这小妞居然连我的份都顺便讨了,所以她在做这件事之前,是以我没有被那个河什么的小姐邀请为前提喽?
我强行压下这个疑问。顺利结完帐,走出店外时已经相当晚了。在车站跟八重道别,乘着电车晃了一小段时间后。
我决定再看一次八重给我的工作坊传单。
其实我自己也正在想着,我是不是应该做些什么?不管怎么想,继续维持现在这种和假日木工差不了多少的周休六日工作模式都不可能算是好事。这一点不论是对收入、对将来,甚至对我的自尊心都是。
我觉得只要去了这个工作坊,我就能得到我缺乏的东西。
一想到这里,就让我走回悟净等着的家里的脚步更显轻快!我冲回家,气势十足地打开玄关的门。
「我回来了!」
「喔……喔……欢迎回家。」
我顺势冲进客厅,悟净正穿着居家运动服坐在沙发上,一脸呆滞地看着我。你的大意会要了你的小命的!
「悟净!我知道我到底缺少什么了!」
我坐到悟净身边这么说。悟净瞬间皱起眉头,一脸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的表情。但他好像马上想到了什么,面露苦笑地说:
「哦?你总算发现啦?」
悟净转向我。那意外率直的眼神,蕴含强烈的测试意味。
就算如此,已经得到答案的我也没什么好怕的。所以我也正面迎击,擡头挺胸地对他说:
「我已经发现了!肯定没错!我缺少的东西就是……人脉!」
「错了啦……」
悟净垂头丧气地叹了口长长的气……这态度让我顿时火大。
「不,我没有说错!我真的没有人脉啊,我的朋友也真的超少的。」
「喔……是喔,这样啊……」
看来我这逻辑完美的反驳,让他完全没办法说什么了!完全驳倒!完全胜利!无论什么年代,胜利都是令人感到空虚的……但是应该沦为败北者的悟净,为什么脸上也挂着有点空虚,甚至是有点怜悯的表情呢?是我的错觉吗?
「刚刚的答案大错特错,但我姑且还是问一下你这答案的根据是什么?」
一脸疲惫的悟净,从药盒挤出一颗头痛药,就配着手边的罐装啤酒灌进肚子里。
看到对方那种「真是够了……」的表情,让我也无心继续跟他做口舌之争。我心不甘情不愿地从包包里拿出那张工作坊的传单。
悟净戴起他放在矮茶几上的眼镜,打量着那张传单。
「工作坊啊……」
「不是啦,是八重找我去的……她说这是一个音响监督主办的,去参加就能接上日后能攀关系的人脉,对于构筑自己的网络有所帮助!」
「你根本搞错工作坊最原始的目的了……」
我动员我所有现学现卖的知识试着跟悟净说明,却迟迟没得到什么好反应。
事到如今,我只好使出最后杀手鐗。
「有什么关系!反正可以顺便提升我的技能啊!所以应该可以吧?就让我去工作坊看看嘛!」
「嗯……」
悟净用充满狐疑的眼神盯着那张传单,表情看起来相当苦涩。就像碰到小孩哀求要去补习班时的父亲一样。
他似乎烦恼了好一段时间,最后却还是用手指将那张纸弹开。
「这是浪费钱。」
「什么……」
太奇怪了!假如是去补习班,到这个阶段家长都应该赞成,然后小朋友可以将补习班学习到的东西应用在考试上,通过考试,交到男女朋友,今后的人生也得到保障……剧情应该这样跑才对啊!现在这剧情是怎么回事?根本没办法往下流动啦?难道会流出去的就只有个资吗?
撇下陷入混乱的我,悟净自顾自叼了根香烟抽了起来。然后他彷佛相当傻眼地叹了口气,讲了相当离谱的一句话:
「你去了也没意义。」
「唔喔……」
完全否定。万万没料到的完全否定。
工作坊、我的干劲、我的人脉构筑计划、我的未来蓝图,以及我那誓约的胜利之剑都被他……
悟净拿下眼镜,将头发往后一拨,呼~地深深叹息。
然后他用锐利的眼神扫向我。
「千岁,在参加这种活动前,你应该先试着从现在待的现场学习吧?连眼前的事情都做不好的家伙,怎么可能开始学什么新东西?」
从那细长眼睛中射出的冰冷视线,就像冰柱一样地刺穿我。
悟净的这种眼神,我最怕了。
这种正中直球的正论,我根本不可能找到话反击。更何况「正论」这玩意本来就是用来说,用来标榜的,根本不是拿来听的啊。
我用欲振乏力,抖个不停的手一把抓起工作坊的传单,猛然站起身。
「算了啦!乌丸普(注:乌丸(KARASUMA)的读音最后加个P,发音与「SMAP」相近)解散!我要离开事务所独立!要毕业你就先提出毕业论文啊!Sentence Spring(注:暗指周刊文春)!」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悟净是个笨蛋~!」
丢下呛声的话,我用最快的冲刺速度逃回自己的房间……
☆☆☆
乌丸普解散报导震撼我家后,过了几天……我猛然惊觉乌丸普已经进入一半算是空中分解,一半算是冷战的状态了。
为了打破这样的僵局,我决定用我个人的风格找出我个人的做法来解决这个问题。
想要结束冷战状态,正确答案就是要结束战争状态!征服情报者就能征服世界。首先我得先填平悟净的护城河!情报战是少女与偶像的必备素养!目标就是八重。
「八重听我说~悟净真的好过分,他一口咬定说我今天来工作坊没有用!说什么浪费钱、没意义,一句话就打死我了!」
「咦……感觉有点意外耶。」
在前往工作坊举办地点的录音室途中,我用这种方式切入话题,让八重手足无措,非常吃惊。
嗯,她对这话题的反应还算可以吧。接下来就是要加油添醋,让舆论站在我这边!
「我倒是一点都不意外。后来根本就是所有尖酸刻薄话的大放送,不只刚刚说的那些,他说我是垃圾杂碎、废物新人、把人生看得太扁的家伙,还说要杀了我哩!」
「我觉得这部分他好像每天都会说喔。」
居然意外地冷静回应我……我看这小妞肯定是不会被主流媒体牵着鼻子走的聪明阅听人吧?
我有可能加太多油添太多醋了啦。我一边反省,一边埋头想计划,而这次我打算采取胡说八道制造烟雾弹计划!
「嗯,不过你也知道,悟净这个人真不知道该说是嘴巴贱,还是不懂别人的心啊……是不是?」
「但是我记得乌丸先生每次否定时,应该都会讲超长一串,所以我有点意外。」
「啊……」
从车站走到录音室这段路上,小碎步跟着我的八重说的这番话,让我不由得点头赞同。
悟净平常根本不会说什么赞美的话,只有在讥刺我时才会显得格外长舌……哪有人只有在讲别人坏话时才特别有活力的啦?难道我们是一对很神似的兄妹?
「也就是说,总而言之,悟净就是个坏蛋,对吧?」
面对打算连连点头,快刀斩乱麻地总结这个话题的我,八重只能啊哈哈地苦笑。
「我是不觉得像你说的那样啦……小千,你们吵架了吗?」
「没有,我们才没有吵架。只是像那个啦,要举例的话,就像是休息室内气氛有点差、谁都不说话,或是悟净在乌丸普里面被孤立了的感觉啦。」
「那不算是吵架吗……」
并不是吵架。
那绝对不是吵架。
……我想根本算不上吵架吧。
反正总之,算不算吵架姑且不管,人家难得鼓起干劲,也没有必要这样泼我冷水吧!
回想起前一天的交互,让我生起闷气,把靴子跺得喀喀作响。然后八重也配合我的步调行走,她的连帽外套啪搭啪搭地拍动着。
在一股闷气之中,我们已经离开车站好几分钟,走得也不算远便已到达目的地。这是一间叫做枫录音室,有点老旧的录音室。
我们铿铿铿地踩着楼梯走上三楼。
推开重得要命的门,大概已经有二十个人左右到了。看来参加者中,我们两个是最后报
到的。
「大家好。」
我跟八重向众人打招呼,然后也加入大厅的队伍中,此时正好在确认出席者名单的一位看来三十好几,打扮相当俏丽的女性上前搭话。
「久我山小姐,你好。」
「啊,河口小姐,你好。今天请多多指教。」
看样子她就是那位邀请八重来工作坊的河什么的小姐了。八重立刻鞠躬致意,我也跟着照做。
「我是乌丸千岁,请多多指教。」
「是,彼此彼此。那么大家就进录音间吧。」
河口小姐一声令下,大家鱼贯走进录音间。
进入录音间,只见地上铺着薄薄的绿色地毯,墙边摆了一排椅子。众人看到那排椅子的瞬间,立刻火速用眼神交流,开始判读气氛决定谁应该坐在哪个位子。在业界内也始终在玩着抢椅子游戏的我们,即使在录音间内也是注定得玩抢椅子游戏的……
不过这时候呢,人如其名,玷污业界末席至极的路人界毒液,也就是我本人乌丸毒液,在这片尴尬的气氛中仍怡然自得地抢到入口旁边最角落的位子。乌丸毒液……我居然替自己取了这么恶劣的名字啊……
就这样,在我决定率先脱离抢椅子游戏后,八重也立刻走到我旁边坐下。
有人坐下后,就像是以此作为基准似的,大家都暗中决定自己要坐哪张椅子,并迅速坐定位。
就在我们跟邻座同学打招呼,稍稍聊起来后,一个不断嗯哼地轻声咳嗽的初老男性走进录音间。
然后所有人都一起站起来。
「您好。」
听到大家没有特别排练,和声却相当漂亮的问候,那位男性轻轻地举起手回应。接着他再清了清喉咙,站到录音间正中央。
「呃~我是今天的,讲师……音响监督恩田。这次的,工作坊呢,是以青少年为主要对象,我想大家,都能够学到很多东西,所以呢,希望大家务必,多学点东西回去。」
或许是说话时的习惯,恩田先生的句子会断得很开。让我想起小学一年级国语课上读过的课文「问问老师」。
「那么,可以开始了,请各位先自我介绍。啊,只要讲名字跟事务所就可以了。」
恩田先生说着,就点了坐在跟我相反侧最尾端的人说:「那么,从你开始。」
「啊,是!我是Atelier Pro的境田,请多指教!」
「我是蒲公英Corp的岛田,请多指教!」
「我也是蒲公英Corp的町田,请多指教!」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