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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2 孤傲千岁与黑暗女子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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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蒲公英Corp的町田,请多指教!」

一个人站起、坐下,之后邻座的人接着站起、坐下。如此这般缓慢推动的波浪,慢慢地在录音间内绕了一圈。

接着不知道哪来的行田、乡田还是相田之类的简短自我介绍仍在持续着,过了一段有点无聊的时间。我闲得发慌,往旁边一看,八重正在盯着每一个起身打招呼的人,并且小声地复诵他们的名字,很努力想要记住。八重太了不起了……哪像我,连他们的事务所名字都记不住啊……

应该说我觉得这业界的事务所数量也太多了啦。从大到小,真的各种事务所都有。从旗下连演员、搞笑艺人都有,名头在演艺圈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巨大事务所,到曾经是剧团,或是声优个人成立的事务所都有,总之,千奇百怪啦。连自称是声优事务所的单位都算进去,我想数字恐怕不是一两百就算了的。

世上真的有好多好多我不懂的事啊……就在我拚了命地置身事外,对大家的打招呼声置若罔闻后,我听到了一个有印象的名字。

「啊,是!呃……我是Number One Produce的久我山八重!今天请大家多多指教!」

轻飘飘的第一声,干净清楚的口气,以及听起来莫名甜腻的声音。

恍然回神,原来自我介绍已经轮到坐我旁边的八重了。好吧,我也三两下解决这一段!就在我如此想着并且正要站起身时,不知从何处传来了一声「哦~」,听起来彷佛有点佩服。

「哦~No.1啊?」

发出甚至带点惊讶的感叹的人,就是身为讲师的音响监督恩田先生。除了他,还有好几个人也做出类似的反应。

怎么怎么?我们事务所出了什么包吗?莫非是社长想要让女儿继承公司,结果公司的精明干练经纪人企图谋夺公司……等等诸如此类的内斗风波?不,我想应该是没有啦。

不管怎样,我还是得快快搞定我的自我介绍才行。等到那一阵静静的喧嚣平息后,我一个劲地站起身来。

「我是Number One Produce的乌丸千岁。今天请多多指教。」

我只简单讲了这句,然后又立刻归位。这下录音间内的人都自我介绍完毕了。

恩田先生轻轻点了点头,再次轻轻地清个喉咙说:

「嗯,那么也请大家多多配合喽~那么……首先来个发声跟咬字练习,顺便借此暖暖声带吧。」

说着,他从挟在腋下的一叠纸中抽出一张。那就跟我们报名工作坊时领到的DVD跟讲义一样。

那张纸上写着像是元音整体发声练习、双重元音、发音方式练习、KA行发声练习、鼻浊音练习等几个项目,也分别列出一些例句。

「那么就从第一段开始。」

恩田先生一声令下,大家同步开始诵读:

「妈妈骑马,马慢,妈妈骂马。和尚端汤上塔,塔滑汤洒汤烫塔;和尚端塔上汤,汤滑塔洒塔烫汤。」

我照着讲义的例句念着念着,突然一阵怀念涌上心头。以前还在上培训所基础科的课程时,我也经常练这种咬字练习。尽管课程内容也只有短暂碰过几次,我还满常念给悟净听的。只是每次念都被他嫌得要命就是了……

总之那时的我心中还有着梦想、野心、雄心壮志、欲望等等之类的东西,当然会练得特别热情十足喽。

然而如今却是只剩下欲望的鸟样……我一边努力回忆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一边将差点脱口而出的叹息化为声音,熟练地念下去。

不管绕口令能练得多流畅,也不代表就能成为人气声优。

话虽如此,不久前的我居然会因为只是能将歌舞伎「外郎卖」(注:外郎卖这出剧码有知名的长台词,经常被用来训练口条)的台词念得很顺,就会感到开心得不得了,真不知道到底是无知、无邪还是天真无邪又可爱呢……

心底一面回顾着过去种种,朗读例句的声音却非常流畅地不断往前推进。

「粉红墙上画凤凰,凤凰画在粉红墙。红凤凰、粉凤凰,红粉凤凰、花凤凰。红凤凰、黄凤凰,红粉凤凰、粉红凤凰,花粉花凤凰。红凤凰、粉凤凰,黄凤凰、花凤凰,红粉凤凰、粉红凤凰。凤凰花中凤凰飞,粉红墙上凤凰画。」

完成了例句讲义的最后一项,也就是鼻浊音的练习后,我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如果只要像这样把拿到手的东西读出来就好,那这份工作就太轻松了……我边歪着头边想着这些,旁边的人也跟我一样歪着头。当中还有人嘴唇不住地颤抖,不断喘着气。看到这一幕,我忍不住又纳闷地想着:怎么觉得大家程度都不太好……?

看到这些人的反应,恩田先生也面露苦笑。

「好,呃,那么大家要努力练习到,能够读完这一张喔。」

所有人用精神饱满的声音回应他这一句话。这声吆喝跟刚刚那种不断破音,不断咬到舌头的破烂发声截然不同,非常有元气,很好。

「那么,就请大家拿一开始发下去的剧本,配合视频,来进行配音实际演练吧。」

说着恩田先生走出录音间,绕到混音室去了。

终于可以做点像是工作坊会做的事了!就在我兴致勃勃地转动手臂时,坐在我身旁的八重轻轻戳了戳我的肩膀。「要干么?」我把脸凑上去,整个人都快靠在八重身上了。八重小小声地在我耳边说:

「小千果然好厉害!」

「啥?」

附耳的轻声细语搔得我耳朵好痒,甜蜜的香气挠拨着我的鼻子,也挑动我的自尊心,让我忍不住整个上半身都往后仰。

「没啊?我也没做什么吧……」

我半畏缩地这么回复,让八重嗤嗤地笑了。

「你就是这一点特别厉害。」

「是喔,这样啊……」

这孩子真的很常讲些莫名其妙的话耶……难道她想走不可思议妹路线……?的确啦,我认为想红就需要这种特殊的个性设置,但这年头不流行这种类型的啊,她别走这条路会比较好吧……不过个性乖巧严谨的我即使心里这么想,也是绝对不会说出来的。

就在我们交谈几句之间,工作坊不断地往下一个阶段推进。

「那么,呃,就照刚

刚自我介绍的顺序,五个人一组,实际来配音试试看吧。」

恩田先生从混音室内,通过对讲机传来指示。

然后那个我忘了是什么田小姐的,总之那个什么田小姐等五个人就站起来,走到麦克风前。

也是啦,不可能一口气让二十个人实际演练配音。所以,我在这里也一样进入观摩的地藏时段。

职业观摩者,或许已经可以说是我的职业了吧?

因此我就照平常那样愣愣地看着他们配音演练的模样。我的专业意识要发动喽!

屏幕上放的是轴片影带。我想应该是直接借了某部动画的片子来用的吧。上面也有明确的指示板,确实像是实际配音时用的影像素材……不过我觉得,实际配音时应该也都比较想拿到上好色的影带吧。

就像平常在录音室时一样,我努力憋着打呵欠的冲动,等待轮到我的那一刻。

话说回来,这里比平常的配音现场更无聊许多耶……或许是因为平常配音时要是搞砸就不好了,我才会比较紧张吧。

少了大人物跟业界前辈在场,感觉就很轻松,虽然时间也因此流逝得好慢。

多亏如此,我进入自然而然地置若罔闻的态势。应该说,我也只能听听而已呀。

说得极端点,现在跟我平常参与的配音现场比较起来……真的是有点那个啦。其实拿他们跟在最前线活跃的声优比较就已经很惨无人道了。换句话说,我现在会待在这种地方,表示我的程度也不过如此而已……

我让诸如此类的念头在脑子里纷至沓来,呆呆地看着。看样子这场工作坊的配音演练,流程应该是仿照实际配音,首先测试,然后修正指导,接着再实际进行。

一整套做下来,我还是很闲。再来又历经了两组人马后,才终于轮到我登场。

「那么,下一组。」

在恩田先生的指示下,坐在我身边的人都站了起来。

我双手紧紧握着剧本。事前我们就收到确认用的影带跟剧本,为了让自己分配到哪个角色都可以顺利演出,每个角色我都早就确认过了。

包括我和八重在内,站在麦克风前的一共有五个人。其中一个身材瘦高,看起来大约三十岁左右的女性突然开口:

「我们先来分配角色吧?我个人想演和美喔。」

那位女性环顾众人。她的视线带着某种威慑感,听起来这简直是既定事项了。被她的气势压倒的我也忍不住点点头。

「是……是喔,好啦,应该没差吧?」

「谢谢。」

我的回答,让女性脸上泛起胜利的笑容。

和美是台词最多的角色。实际配音时不管台词是多是少,酬劳都是一样的,她居然愿意主动接下这么麻烦的角色啊……

看她的气势,应该挺有一套的喔!

想不到不仅止于此,除了她以外,还有另一个气势逼人的。

「抱歉~我也~想要饰演和美~我觉得~幸子小姐~要饰演明美~才比较符合你的个性啦~」

另一人似乎有点不满地,扭腰提出异议。紧接着另外一人也拨拨自己的头发,同意这个论点:

「我觉得啊──暮石小姐啊──表演明美──比较能表现自己──啊,我呢──想要饰演和美──」

被讲话拖长音的二人组这么一说,瘦高型的女性,也就是暮石幸子小姐也稍微动怒了。

「那就猜拳吧!还有谁想演和美的吗?」

那个暮石幸子一脸不悦地瞪着我跟八重的脸。

毕竟才刚脱口说好,现在的我自然也没有理由说不。同样地,八重似乎也被她震慑,连连点头。

确认没有更多竞争对手后,暮石小姐握着拳头空挥了几下,转头看着拖长音姊妹花。

「剪刀石头~布!」

带点偷袭味道的剪刀石头布,在连续三次的平手后,以暮石小姐的胜利划上句点。

太猛了,只不过是工作坊,大家居然还是这么认真在抢角色……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工作坊确实让我学到一课。

……看来抢角色时最需要的就是运气跟心机了!我回去要好好练习猜拳!

我想到的是这样。

在愚蠢的逃避现实想法中参与配音演练,结果就是被分配到多余的角色,因此我的戏份一下子就没了。

我们这一组的演练结束后,我们都被叫到混音室去。

坐在混音台前的恩田先生一边指着仪器,一边让我们听刚才所录的音源。

现在正好重播到我们刚刚配的那一幕。放到暮石幸子小姐演出的和美的台词,恩田先生就按下停止键,手指指向显示声音波形的仪器上。

「就是这里,你们看,这里的台词呢,跟刚刚的情境完全不一样,但波形却很像,对吧?意思就是说,刚刚演员没有用声音,表现出两种情境的差异。」

恩田先生转动混音台上的旋钮,显示器的画面就咻地倒转回去,播放出他说的那段台词的地方。然后又再次将波形指给我们看。

「就是这边!这边!」

被他这么一讲,大家都一脸「原来如此……」的表情狂点头。喂喂,大家都听懂了喔?真的假的?也太猛了吧?……是真的吗?我个人就算看了什么声音的波形却还是完全搞不懂喔……不过,这段戏没有演好这点,我倒是光听就知道了。

就在我非常惶恐,深怕自己是不是被丢到菁英集团中时,恩田先生拍了一下手。

「那么,请大家把我刚刚讲的记在心里,然后再试一次看看吧?」

就像被那满脸的笑容推动一样,我们鱼贯离开混音室,回到录音间。途中我偷偷地问八重:

「……刚刚他讲的你听懂了吗?」

「咦?嗯。」

八重若无其事地回答我。

「是……是喔……因为我从来没注意过波形,所以完全搞不懂他在讲什么……」

一阵担心自己被别人抛在脑后的不安感闪过脑海,我就照实说了。想不到原本一脸呆滞地听我说话的八重,却突如其来地呵呵笑了。

「真的很像小千的作风。」

「哈哈,是吗……」

我忍不住挤出一阵干笑。

虽然说这真的像我的作风啦。但我就是因为一直保持自己的作风,才会始终处于原地踏步的状态,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就在我满心苦恼时,八重也微微歪头,想啊想啊地,最后又开口说:

「应该说小千本来就是靠感觉在做事的,所以是……感觉型?之类的人,我想你不用太在意刚刚那些啦。反正你也做得不错啊。」

八重将双手举到胸口用力握拳,使劲地鼓励我。

「是吗……」

「对啊!你是有感受力的!」

八重陡然绽放出满脸笑容这么说,但她这番话该不会只是用比较迂回的方式,拐个弯说我是个无法理解理论的笨蛋吧……

不,我应该确实就是个笨蛋吧。因为我过去始终都是莫名其妙地做好,也莫名其妙地学会,所以我从来没有深入思考过。

被八重骂笨蛋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不,怎么能无可奈何?无法允许。

总之我决定下次再开始注意波形,先把我自己能理解的范围做好。

首先充分考虑这个角色,理解整段故事,再好好地演出来。这就是所有我懂的范围。

……这不就是平常在做的事吗?我真是一点进步都没有啊。

我就这么想着,面临再一次的配音演练。

回到录音间,再度站在麦克风前。

我闭上眼,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虽然还是我平常用的方式,但我这次要稍微思考一下。

既然情境有所不同,声音的运用方式理所当然地也不一样。就算是同样的台词与语尾,声音改变也是很正常的。即使声音的波形都长得一样,我赋予的细微差异一定也有变化。

光是意识到这一点,声音听起来的感觉都会有明确的变化。

然后我再一次,闭上眼睛深呼吸。

就像要忘了先前演过的那段戏似的,我深深地吐足一口气,再慢慢睁开眼睛。

然后我重新阅读剧本,回忆起刚刚看到的画面中,表情、相对位置、说话对象的台词,以及故事的脉络。

如果在原本一片平坦的心灵之泉,投入不同形状的石头,自然就会激起小小的波浪,接着波纹慢慢消失。我能够鲜明地勾勒出那幅景象。

这样就算准备就绪了。

屏幕上的指示灯亮起,开始播放视频。

角色动起来了。对戏的演员讲着台词。故事不断往

前进展,她们的心也逐渐加速。

感情的泉水摇曳。石子坠入水中。水因此有了颜色,变幻形状,开始流动。

我在麦克风前,说出如此流泻而出的台词。

指示板消失,我迅速地从麦克风前退开。

……我猜,这样应该有符合他刚刚的要求吧?

我不算有自信。即便如此,我也稍微有个底。至少在我心中,这是符合我对角色的想像的。

怀抱着这样的实际感受,我静静地等待这一幕演完。

最后,这一幕录完后,对讲机中传出恩田先生的声音。

「好的,这样就全部录完了。呃,这个嘛,首先是暮石小姐吧,嗯,有进步喔。嗯,今后呢,也要将我刚刚说的话记在心里,然后持续练习。」

恩田先生用柔和的口吻依序讲评。接着他对拖长音姊妹花也讲了类似的话,最后终于轮到八重。

「呃,然后是久我山小姐吧?」

「啊……是!」

等着裁决的八重相当紧张地回应。但紧接着恩田先生说出来的,却是令人意外的话。

「还有乌丸小姐?」

「啊……是……」

突然被叫到名字,让我忍不住全身僵硬。

接着玻璃的另一端,传出连连赞好,听起来相当开心的声音。

「真的表现得非常好,No.1的底子果然很扎实啊。今后呢,也请两位照现在这样,继续加油喽。」

「谢……谢谢您!」

尽管这番意外的评价让我呆掉,我还是勉力回应。说完谢谢后,微笑才姗姗来迟。

我与八重互看,彼此都欸嘿嘿地透出有点害羞的笑声。

被人夸奖感觉自然是不坏的。这是正常的。这方面我可以说是相当接近俗人、凡人的程度,也是一样正常。

我──乌丸千岁,是个一点都不特别,随处可见,痛苦时、难过时都会流泪的,极其普通的女孩子。也因此,我觉得大家都应该尽量地夸我让我成长,然后尊敬我崇拜我供奉我才对啊。

恩田先生虽然会指出别人的缺点,但基本上说话就是在夸奖人,感觉真的很不错。指导者就该像这样啊。什么嘛,工作坊感觉是个不错的地方嘛。轻松,轻松!

如此这般地,工作坊大约三个小时左右就结束了。

哎呀──!这表示我也得到恩田先生的认同了,我看工作肯定会源源不绝吧!我的人脉网络终于拓展开来啦!

当我一边胡思乱想,正准备从位子上站起身时,突然一阵乒桌球乓,一整群的人杀到出口处。

怎么?大家都这么想要早点回家啊?我略感不可思议,也跟八重一起接着他们的脚步走出录音间。

走出来才看到,在大厅里,音响监督恩田先生前方已经排出一条人龙。

排在最前头的暮田幸子小姐俐落地取出某种东西,低头鞠躬说:

「我是Office House的暮石幸子,今天很感谢您的指导,我真的学到很多。」

她说着说着递出某个东西。

看样子似乎是个人数据、名片加上音样CD的组合包。我定睛一看,排在她身后的人们也都准备好了类似的东西。

哦~居然还准备了这样的东西啊?我正感到佩服时,第一个问候完的暮石小姐「哼哼」地大摇大摆破风而来。她发现我跟八重呆站在大厅,便用讶异的表情问我们:

「哎呀,你们不去跟恩田先生问好吗?」

「咦?不……我们也想要去打招呼啦……」

「嗯哼……你们该不会是空手来的吧?」

看到我的手里空空如也,暮石小姐无奈地摇摇头叹了口气。

「这样子是不行的,你们是来这里做什么的?名片、个人数据、音样都应该随身携带,这是常识。差距就是从这种踏实的自我推销拉开的喔。」

暮石小姐一脸得意地哼哼说道。虽然她说这样会拉开差距,但我看起来大家都只是在做一样的事啊……这是我的错觉吗……

但先别管这个,如果大家都有,就我没有做,那么确实可以说是拉开差距了。

但是音样CD这种东西我才没有带在身上哩……干么不写在建议携带物品栏里啊!

在我呜嗯嗯地思考时,看起来跟我一样很伤脑筋的八重拉了拉我的袖子。

「小……小千,我们该怎么办……」

「问我也没用啊,我们什么都没带……」

有我的笑容应该就够了吧?这样行不行得通?

就在我们不知如何是好时,录音室的门叽叽地打开。

「喔,看来刚好结束啦,恩田先生。店我帮忙订好喽。」

如此说着一边走进来的,就是邀请我们来这工作坊的河什么的小姐。

听到她的声音,恩田先生抛下未应付完的人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交给那个河什么的小姐。

「谢谢啦。啊,对了,这是你今天帮忙的谢礼。」

「好,多谢照顾。虽然我其实也没做什么啦~」

那个河什么的小姐一边说,一边一张张地数起信封里的内容物。看来那似乎是红包之类的玩意儿。

哦~难怪我就觉得没在录音间看到她。看样子那个河什么的小姐是被找来帮忙的人手。

我还在恍然大悟时,监督又回到人龙前。

「那么,我们接下来到店里再继续聊吧?」

说完,在场的所有人几乎都用「当然好!」的口气正面回应。

……这个,我想,我不跟去好像不太好吧?Let's靠干杯沟通?

想到这里,我看向身旁的八重,只见她也用紧张的表情,点点头回应我。

☆☆☆

靠干杯沟通!

这种交流可能会被时下年轻人敬而远之吧。啊,不对,我其实也是时下年轻人啦。

毕竟我可是刚结束工作回到家,正准备享受好不容易得到的自由时间的,这年头有工作的年轻人。

我听说最近的年轻世代,有比较重视自己闲暇时光的倾向。或许这样的倾向,也与忌避靠干杯沟通的感觉有所相关。

然而所谓的靠干杯沟通在这个业界还是很有用的,这也是事实。

毕竟像我这样的经纪人会参加的,并不是被上司强行带去的那种饮酒会。

经纪人会出席的饮酒会,多半可以说是横向链接。也就是能称为业界聚会的那种饮酒会。

这种业界聚会不光只有事务所相关的同业会出席,业界的各方人物都会来。

比方说制作公司的制作人及宣传人员,或是替动画杂志、声优杂志写报导的作家,广播的构成作家,录音室音响制作负责人等等,总之,成员还挺杂的。

然而这其实不到接待、业务活动的程度,只是会出现在工作现场的人互相交换情报,互相慰劳,联谊会的意义比较强烈。

另一方面,既然是交换情报,也意味着情报战从这里就开始了。

因此,参加这些饮酒会,与上战场是同义词。

总之就是这样啦……今天我也收到了上这个战场的召集令了……

我的外套才刚挂上吊钩,放在口袋里的智能型手机就嗡嗡嗡地振动个不停。

拿出来一看,是跟我有点交情的制作人畑中先生传来的,只有「今晚新宿如何?」这样极其简短的饮酒会邀约消息。

我的回复不用怀疑。

选了个「五秒内赶到!」的谜样贴图,送出。

Good bye闲暇。Hello饮酒会。

将还留有余温的外套从挂钩上取下,随手一甩披在身上。

穿上名为西装的战斗服,将脚塞进皮鞋里,我很快地走出家门。

就这样火速快步走到站前。从这里到新宿,搭西武线只要一站,很快就到了。

如果可以,我也想要悠悠哉哉地休息,但我实在没办法说这种话。

像我们这种不上不下的事务所,需要表现的不只有演员,事务所本身,乃至于经纪人个人都必须要抓紧机会好好表现。

更何况Number One Produce是一间自力更生风气很强的公司。公司给我们的限制少,相对地社内链接也比较弱。

我们不隶属于某间唱片公司,跟复合式制作公司也没有业务合作。我们的集团组织里面并没有专门学校。虽然的确设了间培训所,但那单纯只是用来培育声优的,并没有任何走关系的功能。

所以让敝公司Number One Produce与业界保持联系的,就是横向链接,以及我们过去累积下来的实际业绩。

幸好

我们社长难波先生虽然不知道该说是随便还是吊儿郎当,最起码他只有气势过人,业界有不少人因为难波社长这样的人物性格而记住了敝公司。

只要他们记住我们的名字与存在,我们旗下的演员可是不少实力派的,因此自然有办法争取到工作。

即使事务所与旗下培训所规模较小……不,应该说正因为规模小,我们在培训方面可是严格要求的。

所以我家的不肖妹乌丸千岁,在基本实力方面应该也是有的。

可是我就是不懂,为什么她总不肯老老实实地发挥实力呢?每次都只想走旁门左道。

算了,从她开口说要参加什么工作坊,要说是进步也算啦。虽然她参加的动机相当不单纯。

千岁对于人脉与关系,有着最根本的误解。

但她不是那种讲了就会乖乖听进去的人。

亲身示范,谆谆教诲,使其尝试,加以夸奖,便能驱动人。山本五十六所言确实没错。

在上电车前,我在站前广场停下脚步。

我走进抽烟所,点了根烟,眺望着缠着树篱,感觉放错季节的灯饰。那些灯饰充分体现出「只有串联才能发光」的意义。

呼──我将叹息连着烟一起吐出。

人脉这玩意儿的真正用法……

我得亲身示范给她看看啊。

☆☆☆

距离枫录音室很近的居酒屋,里头正人声鼎沸,热热闹闹的。

在工作坊结束后,一行人就这么顺势流进这间店里,然后转眼间,大家就已经喝开了。

我跟八重处于刚刚好还不能喝酒的年龄,所以一直都是喝乌龙茶。也多亏如此,迟迟无法融入他们之中。

这样放眼一望,看来参加工作坊的人似乎都比我们俩大。

平均年龄大概都是二十五岁到三十五岁之间吧。换句话说,我跟八重是这场饮酒会中最年轻的了。

……然而各位知道吗?在这日本社会中,最年轻的人到了饮酒会,有什么是一定要做的呢?

调配料理跟酒?坐下座?照顾喝醉的人?还是表演压箱绝活或宴会把戏?

嗯嗯,这些或许都是必要的。不过,这些都是视情况而定,并不是一定要做的啦。

那么,正确答案到底是什么呢?

一言以蔽之!

就是听长辈训话!

事情就是这样,我跟八重被暮石幸子及拖长音姊妹花逮个正着,也就只能乖乖地听他们训话了。

坐我正面的暮石小姐酒意大概有七八分了,脸上泛着红潮,随手砰一声,就将手中的啤酒杯气势十足地扣在桌上。

「不过啦,千万不能只把事务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当真喔!凡事行动前都要自己思考过才行。」

「就是说啊。」

我边嚼着鱼软骨,一边乖乖地点着头。哎呀说真的啦,悟净说的话真的不能信以为真。我也应该用自己的方式来思考、行动才行。

接着,坐在我斜对面的拖长音姊妹花其中之一,边俐落地剥着开心果,手顺势指向暮石小姐。

「幸子小姐的意思我超能体会──毕竟我们都已经算是职业声优了嘛──?」

「对呀对呀~」

她身旁的另一位拖长音姊妹花成员边挤着毛豆边帮腔。也因为这样,暮石小姐越说越起劲了。

「没错,我们就是职业的。我们是自营业的老板,也没有人会保护我们,什么事都得自己来。下巴跟脚都得自己出啊,就连行销方面也是得自己跑才行。」

「下巴跟脚?」

听到这么陌生的词汇,让我跟八重都一脸疑惑,看到这一幕,暮石小姐啪一声拍了自己的额头一下。这动作看起来有够烦的……

「啊,抱歉!不小心脱口说出业界用语啦。」

「下巴就是餐饮费──」

「脚就是交通费喽~」

拖长音姊妹花默契十足地替我们解释。哦?这说法听起来挺有模有样的。学起来。

将这两个词汇深深刻进我心底的笔记本后,暮石小姐爽快地又干了一杯。

「刚刚我们聊到哪里啦?啊,对!所以说啦,自我行销也是很重要的。你们想想,这世界不是靠实力就行得通的,对吧?」

「就是说呀。」

本姑娘再度乖巧地点点头。说实在的,这世界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察觉我的真正价值呢?我没有错,是这个社会错了。

「自我行销到底要做些什么才好呢,这真的很难呢。」

八重两手捧着玻璃杯,嘟嘟哝哝地说着。说时迟那时快,拖长音姊妹花把握机会往前挺身逼近。

「这个嘛~像是用社群网站发情报啦~」

「或是在现在这种场合──持续推销自己喽──?」

「我觉得契机终究还是很重要的。」

最后,暮石小姐巧妙地收拢了这个话题。八重随即发出「哇~」的感叹声,并且拍了一下手。

「原来如此!」

看到八重天真无邪的笑容,暮石小姐也瞬间浮现了前辈该有的温柔微笑。

「所以说,我觉得这种聚会或是工作坊,对于久我山小姐的帮助满大的喔。」

「毕竟人脉很重要嘛~」

「说真的,有没有门路,是完全不一样的喔──」

听到拖长音姊妹花接连这么说,八重一脸认真地点头回应:

「我学到很多。」

嗯嗯,哎呀~我也真的学到很多!我也跟着点点头。现在你们只要点出更具体,更有效的方法论就更完美啦!

为了追问出更具体的部分,我将身体往前倾。

然后发现我这动作的暮石小姐,拍了拍我的肩膀。

「总之,你也多多加油吧。」

「是!……什么?」

不好意思,我是希望您告诉我更具体的方法耶……就在这想法在我脑中一闪而过时。

「虽然No.1也算是知名事务所,你们也绝对不能就此觉得高枕无忧啦,绝对不行。我听说No.1不怎么会照顾新人,光是目前在线声优的工作就忙不过来了吧?」

暮石小姐每一句话的话题都稍微偏移了一点,等我发现时,已经歪到批评事务所去了。喔喔,居然稳稳地带入寝技啊,有你的,幸子.格雷西!

不过很遗憾。

批评事务所可是我最拿手的主场。别以为讲No.1的坏话,你能讲得赢我!

「真的!No.1真的是糟透了!该怎么说,他们完全不想栽培我这样的新人嘛!不给我累积大规模的经验,本来能进步的也被他们害得不会进步啦!」

如同得水之鱼,也可以说是宛如顺利把对手撂倒在地面上的格雷西,面对果敢发动进攻的我,幸子.格雷西也有所回应。举起啤酒杯咕噜地灌了一口,她点起一根烟,用哀愁的动作,吐出带点薄荷味的烟说:

「看吧?我就是听说过这些,当时才想说还是别进No.1好了。据说即使顺利通过试音甄选,No.1终究还是会安排给自己的子弟兵,不会丢给外来的嘛?」

「对啊对啊对啊!我就算有参与固定班,也没有下文了!感觉没办法继续延伸出去!」

我配合她的口吻随口说出这句话,想不到场内气氛却突然冷了下来。

「哼……这个嘛,也是啦。」

暮石小姐眯起眼睛看着我。她的视线彷佛含有薄荷醇,有够冰冷。

「……哦?」

「的确啦,本来就没有那么容易往外延伸的。」

拖长音姊妹花的视线也从我身上移开,开始瞄着手边的智能型手机。

惨了。

看来我似乎犯了什么错……连拖长音姊妹花的声音都不再拖得长长的了……

我试着扫雷看看自己到底哪边踩到地雷,然后我猛然惊觉。

多半是「固定班」这个词吧……

因为我本人工作少得我都快傻了,所以很容易忘记,光是每周都会被找到录音室去,就已经是很不得了的事了。

不好不好,或许在她们耳中听起来,就像是假抱怨真炫耀吧。因为以悟净为首的社会对我的评价实在是太低了,害我总是忍不住想要自虐地挖苦自己啊……

其实我意外地也是颇有一套的喔!好厉害好厉害,本姑娘好厉害!

……那么厉害的本姑娘,为什么要一直看着这些人的脸色呢?将这个疑问连同杯子里的饮料一口干掉的我,真是有够厉害的。

但是,还有另一个更厉害的家伙。

「嗯……」

坐在我身旁的八重也一脸伤脑筋的样子噘着嘴,然后叹了口气。

「就算被找去配音,要是不能顺利留下强烈印象,也是没用的吧……今天我真的深刻感觉到,我必须努力推销自己一点……这种机会真的不多,所以我今天学到了很多!」

讲到最后,她的脸上泛起了灿烂至极的笑容,更用闪闪发亮的眼神投向暮石小姐她们。然后暮石小姐也点头称许。

「嗯──总之,最后胜负终究是看个人的嘛。所以我才觉得自我行销是很重要的。」

「如果不这样创建起人脉,连契机都不会造访喽~」

「也可以说只要有了契机,之后就是看每个人的门路喽──?」

就这样,话题平安地进入循环。

喔喔……八重这个助攻漂亮!你也挺有一套的嘛!我拍拍八重的肩膀,赞许她的优异表现。

「咦?干……干么?小千……」

八重吓得瞪大眼睛看着我。哈哈哈,别谦虚啦。不愧是暗属性的女孩,黑暗女子力实在是太高了。

八重的工作量应该跟我差不多,但在饮酒会上她的实际应对却实在令我佩服。她终究没有忘记互相带高帽子这个基本原则。

谢谢你,八重,我也想起来什么是少女心了……

我现在该做的,不是贬低自己的对话,也不是捧高对方的对话……

我放下玻璃杯,将手摆到嘴边,露出认真的眼神。然后用真挚的口吻说:

「……的确是这样。虽然我也差不多啦,但感觉最近的年轻人都没有学到这些。该怎么说哩……感觉就是……有点轻浮……」

我选择用相当沉重的口气,说出实在没什么内涵的一句话。

「啊──基础没打好的孩子真的很多呢。」

不知道脑海里具体想到了谁,暮石小姐一脸不爽地吐了一口烟。我确信切入这一点准没错,于是接着说下去:

「有时候看动画时,真的会突然感到不对劲吧?像是,咬字这么不清楚真的可以吗?不过一想到对方演过很多部作品,我就顿时糊涂了……」

「真的有耶~这种情形。是不是?」

暮石小姐将话题丢给并肩坐着的拖长音姊妹花。想不到那两人却突然把头转开,偏着头说:

「咦~?有吗~?啊,你该不会是在说苑生百花吧~?」

「还是柴崎万叶呢──?」

明明就不知道在看哪里,拖长音姊妹花却清清楚楚地点名了某两个人。看来这两位的黑暗女子力也不容小觑呀。

顺带一提,苑生百花是个现役高中女生,演艺活动方面同时也相当活跃的人气声优,是我目前参与作品的女主角。柴崎万叶我不熟啦,但根据八重的说法,她是年轻一代颇受瞩目的潜力股,似乎是个实力派的呼声极高,外貌却不输写真偶像的开插件声优。

「不过啊,这两个人感觉都是话题性大于实力,反而让人觉得有点可怜啊。因为她们都没办法靠自己的演技来得到认同啊。」

听到暮石小姐这么说,拖长音姊妹花也大大点头,顺着话尾说下去。

「啊~我懂~」

「身为演员真的会想靠演技来拚一拚嘛──」

就这样,话题顺利抵转移到苑生百花与柴崎万叶身上去了。

呼哈哈哈!看来我创造共同敌人的计划奏效了!这就是我在读女中的时代培养出来的黑暗女子力的真髓!

只要拿出比自己、聊天对象都高上很多层的声优当箭靶,大家都会和乐融融!跟苑生百花或柴崎万叶比起来,我、暮石小姐及拖长音姊妹花都等同渣渣!用这个话题,我们就能在完全一样的基准点上聊天了!

古人说得好,三个臭皮匠,凑在一起就会抱怨诸葛亮。

说别人的坏话就是世界共通语言,什么英语、世界语都不放在眼里啦……

在我顺利扭转场内气氛后,我站起身去厕所。

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的脸居然在不断抽搐。因为我刚刚一直挤出笑容,表情肌都僵硬啦……

饮酒会的喧嚣从薄薄的厕所门另一侧外传来,听起来好远。

「唉……」

也因为这样,疲惫的自己透出的叹息,也回响得特别清晰。

☆☆☆

只有男人的饮酒会,聊天内容很容易从头到尾都是在谈工作。特别是跟在工作上认识的人一起喝酒就更是这样了。也不是说我们真的热爱工作爱得无法自拔,才会一直讨论工作,一大理由应该是这是我们彼此之间的共通点;而或许也是出于另外一个小理由,也就是很难把握切入私人话题的时间点。

……不过,应该也有其他理由吧。

主要是因为如果不偶尔丢一些跟工作有关的认真话题,经常一个回神就发现大家已经开始聊些没营养的话题了。往往不是转眼间开起黄腔,就是聊到赌博或赚钱的话题,有时甚至只会聊钓鱼或迷你四驱车之类的兴趣。被工作搞得很累的饮酒会,有八成左右会走往黄腔。

……男人不管到了几岁都是男孩子啊,这也是没办法的。

其实换个角度说,如果能够随便互开黄腔,也可以说是双方已经要好到一定程度了。讨厌啦,男生真的很蠢哩。如果班长也在场,回程一定会被吊起来盘问的。

幸好目前在场的只有制作公司的制作人(P)畑中先生、跟着他的助理制作人(AP)冈岛先生、出版社编辑高桥先生,加上我一共四个男性而已。本来还有一位女性音响制作人员,但她说明天还要早起,所以早早就回去了。

看一看时钟,时间也颇晚了。冈岛先生从刚刚起,已经在迷迷糊糊地点着头。

就在喝得多了,口风也松得差不多时,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便试着跟畑中先生提起。

「最近正在筹备制作的那个啊,上次只有听说试音甄选消息,现在音乐已经敲定了吗?」

听到我发问,畑中先生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轻轻歪了歪头。

「哦,我还没跟你说呀?这个嘛,是Roses。」

Roses这间唱片公司,在动画音乐业界算是有名的制作公司。他们不会整套发行贩售全包,也没有周边商品化的功能,却有着最大的特征「轻盈的脚步」。他们以较少出资比例参加委员会,并用这样的武器在每一档期争取到好几部动画的OP/ED。经常被举出来的另外一大特征,就是他们不太会硬安插声优艺人进入节目中。现在我知道了,尽管OP或ED有机会选用角色歌,但至少演出阵容是不会因为主题曲决定的。

「啊──原来音乐不是Petax啊?」

「这个嘛,算是分散风险喽。所以这次请九头先生那边只负责销售。除此之外,可能还会找间厂商进来帮忙作商品吧。」

从畑中先生的口风推测,委员会成员有畑中先生他们家、Roses,以及Petax这三间公司。顺带一提,九头先生是Petax的制作人,我也曾经跟他共事过几次。

听下来,委员会阵容与赞助商编制中并没有包含培训所与专门学校。

也就是说,这是一部选角方面遭到较少干预的作品。

既然这样,我们事务所也有争一席之地的机会。

「最近正在筹备的……那个?莫非是一桥的轻小说原作改编?」

出版社的高桥先生边举箸挟起山葵章鱼边问,畑中先生苦笑着回答:

「哎呀~就是啊。」

「啊──那真是辛苦您了。他们家总编可是战斗民族啊……如果能红起来就好了。」

「不,其实真的还有点那个……不过相对地,他们也特别努力想要配合我们,所以倒是还好。」

可能是因为这是别家公司的事,高桥先生始终笑咪咪的。相较之下,畑中先生的表情则蒙上了一层阴影。

嗯……看样子似乎有点隐情喔。不如先装作搞不清楚状况的样子,顺着他们的说法问问看吧。

「原作那么难搞啊?」

「嗯……可以说是……吧?该怎么说,那位老师有点匠人脾气……从剧本朗读阶段可能就会有点麻烦了。不过相对的,那部作品也格外有趣啊。」

畑中先生捻熄手上的烟,慎重地选择用词这么说。

「哦,那么配音看来也得花上很多时间了……」

「搞不好有可能喔。假如真的那样,到时候就再麻烦你啦?」

畑中先生半开玩笑地揪住我的手臂摇晃着这么说。于是我用了司空见惯的经纪人笑话回敬他。

「哎呀,我真的是莫可奈何啊。还是说,火烧屁股时让我亲自下海吧?」

「喔!乌丸悟净的复出作?这点子不错耶!」

「嘎哈哈!」高桥先生大笑。不妙,以我的身分,这玩笑实在不能乱开。

「这样

一点都不好啦!我们家社长真的偶尔还是会一本正经地问我要不要回归哩!他还说反正我整天都待在录音室,不如也撩下去,既然是正式员工,不用额外付费就能尽情使唤到爽之类的话哩。」

「很像难波先生会说的话。」

我随口掰出的回应,让畑中先生嗤嗤地笑了好几声,随后他又用有点放空的眼神继续说道:

「不过,音响监督是宍道先生啊,搞不好跟乌丸老弟很合得来喔。」

宍道先生是我以前还在当声优时很照顾我的人。他是主张没那么强烈的类型,总是会审酌原作及导演的用意,稳健调度。

哦~被我听到一个好消息了。

原作者也会参与剧本会议,看起来相当认真以待;不只如此,他们的总编还是武斗派。再加上选择的音响监督是一位调整型的人。这样看下来,这部作品政治选角的色彩越来越淡薄了。

选角力学是相当复杂的,并非某个人的权力就能决定一切。

拥有决定选角权限的权力单位,主要可以分为三种:

第一个就是原作方。由原作者与编辑列出他们想要的声优。这是比较容易想像的。

第二个则是制作委员会方。换言之就是复合式制作公司、电视台及唱片公司这些单位,有时原作出版社与游戏原作厂商也会加入这一边。这些人主要负责出资与赞助,也就是说,他们就是从动画制作费到宣传费用都扛了的人。出钱的大爷,自然也有权利指指点点的了,就这么简单。拿自己的钱制作的东西,自己决定权较大也是应该的。更重要的是,既然钱都花下去了,自然会要求商品要卖得好,此时对销售额有帮助的选角力学就会发挥作用了。

而剩下最后一个就是导演、音响监督等等制作人员方。假如是知名导演的原创作品,当然他也会同时带有原作者的一面。

在我们业界有很多人都会教后进如何取悦音响监督,然而光是这么做是抢不到重要角色的。假如要安插个配角或路人,搞不好还有希望,但主要的角色可是牵扯到许多利益纠葛的。因此音响监督几乎不会获得决定主要角色的全部权利。当然在讨论过程中,音监还是有机会出意见的,有时这样的意见也可能会获得采用。然而既然动画制作过程是采取某种合议制,那么选角方面就绝不可能是单靠音响监督个人自作主张就决定的……虽然还是有些极罕见的例外存在啦。

角色就是在各方人马的希望与想法交错之中决定的。

而另外一个绝对不能忘记的要素就是行程。

声优个人的行程,音响监督的行程,以及录音室空着的档期等等。

就算全场一致通过决定了一个角色,该声优的行程无法配合,最后还是不得不放弃。直到各种行程的拼图都对上了,所谓的「选角」才正式完成。

作品不一定总是能排出尽如人愿的阵容。而就是在不如意时,新人才有出头的机会。有人戏称这是新人签或是挑战名额,其实这部分的说法倒还是有凭有据的。

新人充满干劲,会奋不顾身地表演,也有脱胎换骨的机会,又容易排到行程,假如安排了活动等等酬劳也比较便宜……基于以上种种的理由,就算新人实力不足、业绩不足,在某些程度内,选角的一方也是会睁只眼闭只眼,赌这么一把。

就这层意义来说,这次的甄选会不管是对千岁,就连对片仓小姐与久我山而言都是个大好机会。

能不能掌握到第一个契机,这其实是一项试炼。

只要一个角色大红,那份工作就会唤来下一份工作。被业界称为关系或人脉的玩意儿,其真面目其实绝大多数是这个。

业绩会引来更多的业绩。红起来的人会变得更红,这么说是最正确的。就像是门前排了长龙的拉面店才会有人想排队一样。这其实没什么,每个人都想要骑上必胜的马啊。

实际业绩才是最大的联系。

就算没有实际见过面,作品还是能串连人们。

以上是基于我的经验法则,不过这业界总是存在着许多例外。

有时还是会因为某个人登高一呼就此敲定。

因此选角总是视情况而定,视作品而定的。

也经常能看到昨天行得通的事,今天就行不通了。这业界不可能有那独一无二的答案。

所以我所能做的,就只有尽可能地提升答对几率。

为此,我需要情报。这次试音甄选所需的情报,我已经大致得手了。

将收集到的所有情资,用有机方式串联起来,推出一个答案。人脉与情报收集都一样只是工具,只是用来串联,并且从中找出专属于自己的答案的。这些不过只是过程。只见过一面的人、只曾经在现场碰过面的人,以及只交换过名片的关系,这些都不能算是人脉。唯有串联起来,做出结果,然后设法延续下去,才会真正创建人脉。

人在年轻气盛时,总是不会察觉自己已经得到这些。我以前还在当声优时,也曾经闹过别扭,觉得这世界终究只是靠关系跟金钱。完全无视于自己的实力不足,竟敢说出这种话来。

想要得到人与人之间连系的人,夸示自己与他人联系的人,以及鼓吹人脉最重要的人,往往都是因为自己没有真正的实力,才会想用其他东西来补强。反过来也可以说,他们只是想找个借口,把自己的怀才不遇怪罪到外在因素罢了。

那些强大到足以认定自己最可靠的名人与实力派,是不可能从那些想法大错特错的愚蠢菜鸟身上感受到魅力的啊。然而那些菜鸟甚至连这点都无法察觉到。

简而言之,无论有过什么样的机缘邂逅,能否将那些转化成人脉,全得看自己。

这业界凡事都看声优自己的表现。

接下来是老天作主,运气为重的一把豪赌。我还能做的,恐怕就只有事先帮我家的声优稍微虚张声势一下了。

「就这样听下来,那个制作现场还满辛苦的啊……既然这样,不如祭出我们家的压箱王牌吧?」

「喔?真的吗?我会相当期待喔~」

畑中先生配合著我随口撒的漫天大谎,然后连高桥先生也凑了一脚。

「什么?你们有那么棒的新人吗?如果红起来,到时候也要参与我们家的作品啊~」

「真的吗?真的可以吗?不过不管怎样,高桥先生还是先想办法快点让您负责的作品改编成动画吧!」

「说得好!说真的啦,我也一直在跟畑中先生提,请他帮我改编成动画……」

「咦──你们是在说那部作品吧?那部作品根本没有继续出下去呀,这样子真的非常难判断啦──」

畑中先生这么一说,高桥先生就抱着头,一脸被戳到痛处的模样。这是业界独有的男生互相调侃的方式。

在旁看着他们嬉闹的我,最后只再多喝了一杯Highball当收尾。

☆☆☆

我连八重的乌龙面汤都拿来,一起咕噜咕噜喝下肚当成这一餐的收尾,工作坊的庆功宴差不多到了该结束时。

在众多没没无名的年轻新人声优包围下,音响监督恩田先生用带点醉意的表情,大大地挥着手。

「有谁要去续摊~?」

众人纷纷举手回应。

「小千,你呢?」

「嗯~我要回家了。」

八重问我,我立刻就站起身来。

这次工作坊的参加费用是五千圆,同时饮酒会又付了四千圆。坦白说我没更多的钱了。

好啦,那就差不多该闪人了。我给八重使了个眼色,准备走出店,暮石小姐跟拖长音姊妹花却用责备的眼神关切着我们。

「哎呀,你们不参加续摊吗?」

「不好好表现就没办法拉到关系喽──?」

「得投资一点小钱创建人脉嘛~」

我们被一群彷佛想说「看我把你们变成人脉!」,年纪高达十万又三十岁的人脉魔族包围了。

而魔族之首暮石小姐用飘忽不定的步伐逼近我跟八重,然后就比了个Thumbs up【赞】 and wink【微笑】。

「让我们一起掌握吧!机会与人脉!」

……她居然用彷佛收集到七颗就能实现任何愿望的口吻说出这句话。

「对不起,等我们可以喝酒之后,一定参加!」

我们用这种漂亮的说词摆脱掉她,顺利成功撤离了。

这种时候「我还未成年」是很好用的借口。虽然说,我也已经快要二十岁了。

对在店门口挤成一团的恩田先生与其他人打过招呼,我们用飞快的速度离开现场。

只剩我跟八重两人时,我才总算觉得终于变回平常的自己了。

在怡人的晚风吹拂下,我慵懒地大大舒展了筋骨

。然后走在我旁边的八重就嘻嘻地笑了起来。

「小千,辛苦你啦。」

「嗯,我觉得那场饮酒会还比较累人……」

我用一种有点厌倦的态度这么说。八重也点点头。

「或许喔。不过我们从中途开始就融入她们啦!」

「也是啦,只要搞清楚规矩就有办法对付了。」

「规矩?」

我那挟带着深深叹息,随意说的一句话,让八重歪着头一脸疑惑样。

好吧,就让孤家为您说明吧。别小看就读女高时,合计共跳了四次隶属小团体的「孤傲的独行女帝」乌丸千岁体内蕴涵的黑暗女子力!

「简单地说啦,只要能够将话题转到适合该场合的方向就好啦。」

「?」

虽然我解释了,八重似乎还是似懂非懂的,脑袋瓜又歪向另外一侧。

「啊──比方说啦,有时候话题会聊到八重身上对吧?」

我举了这个例子,八重就彷佛很害臊地扭着身子。

「呜……嗯……被别人当成话题感觉真的很难为情……」

「然后那种时候啊,话题就会越聊越偏向排挤八重嘛。」

「为什么?」

刚刚的娇羞貌顿时不翼而飞,八重发出近乎惨叫的声音。

「别激动,我只是在举例。应该说女生如果聊到其他女生的话,绝大多数都会变成这样嘛。」

「不……不一定……吧?是不是?」

八重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许是让她想到了某些事吧,她似乎没办法一口否定掉我的说法。所以我才特别喜欢八重啊。

我接受了八重那态度大于言语的同意表现,继续说我举的例子。

「这种时候我会说『不过啊~八重其实也很努力耶……虽然确实是有点那个啦』。」

「呜呜……这种说法听了好讨厌。」

「接着大家就会出现『嗯~也是啦,她可能是有点那个』之类的反应啦。这样基本上就可以说是赢啦。因为大家就会聊着聊着,不知不觉间开始排挤起你啦。」

「呜……嗯……是……是吗……」

看来八重还在奋力对抗现实,她一边呻吟一边抱着头苦思。

哎呀哎呀还装傻啊,既然你是个女孩,多少也该经验过吧……没办法,本姑娘就给你个痛快。我拍了拍八重的肩膀。

「就是这样的啦!我高中时代就是这样子被排挤两次的。」

「被排挤?你是被排挤的那边?」

「我被排挤得太夸张,小学中学高中大学培训所算下来已经合计七冠,大家都叫我女版羽生善治哩!……虽然没人这么叫啦。」

我用若无其事的态度讲出这番话。八重非常惊愕地瞪大眼睛上下打量我。

「小千真的是太厉害了……」

就算不知道她到底是称赞还是钦羡,无论如何我还是决定擡头挺胸。

「还好啦。啊,对了,我要换个话题喔。」

听到我这么说,八重松了一口气似的抚胸点头回应,等我说下去。

「暮石小姐真的很拚命耶,虽然她是有点那个啦。」

「这样不算换话题啦!」

边聊着这种没营养的话题,我们一路走往车站。

四下无人的夜路有种解放感,我轻轻一跳跳上了路缘石,然后用走平衡木的感觉慢慢往前走。

「我真的觉得很不可思议,小千怎么有办法能活过女子高中那段时光……」

跟着放慢脚步走在我身旁的八重,鼓着腮帮子嘟嘟囔囔地说。

说得对极了。我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我的朋友很少,甚至跟自己的亲生哥哥都是整天吵架。这样的我想要创建人脉,根本是天方夜谭。

或许就像大人所说的一样,有些情况真的需要人脉、关系、讨好大人物或是善加自我推销吧。

就这层意义而言,大人说的是正确的。但总让我感到莫名空虚。

看来不管怎么努力,嘴巴、个性跟脾气都很糟糕的我,跟那些大人会说的好听话真的相当合不来。

我相信我一定没办法成为那样的大人。我既不会成为,也不想成为那样。

☆☆☆

在新宿换车的八重早我一步下电车,我一个人待在山手在线继续晃了一段时间。

走出离家最近的车站,映入眼帘的就是同时也是公车转辙圆环的大广场。

就读附近大学的学生在广场嘻嘻哈哈地吵闹。这个时期迎新派对差不多也该到尾声了,再过一两周,他们应该就会沉着了点吧。

就像要逃离那群热闹的团体,我哒哒哒地加快脚步走在从车站一路延伸出来的这条大马路上。话说回来,我没人约的程度也真的高到太异常了……也是啦,我没有加入社团,这样也是应该的。我似乎也不是很喜欢那种热闹的感觉。当然只要我努力想要融入,还是有办法像是其中的一员,只是我并不会因此觉得快乐。

远离闹哄哄的站前,依然能远远听到喧嚣声。

那些人搭着彼此的肩膀,放声唱着歌词净是些什么首都、西北、白云怎样、风吹怎样,实在非常恼人的校歌。我用背影承受着,走进我们公寓的电梯。

走到这种地方实在不由得不清净了。这栋大楼的房租也不是一笔小数目,住户看来也是收入颇高的那种,因此晚上也算是相当安静的。

随着电梯一层一层地往上爬,一股彷佛是重力的空气也沉沉地压在我的身上。自从上次那波乌丸普解散骚动后,我就没跟悟净说上几句话。虽然其实只是我个人关上了跟他沟通的大门罢了。不只如此,悟净本人也知道当初引发解散骚动的契机「工作坊」的日子就是今天。

如果这场小小争端的肇因「工作坊」本身确实有帮到我,我还能雄赳赳气昂昂地对他撂下一句「嘎哈哈!怎样!老夫说得没错吧!」之类的话,呛他个几声。只可惜工作坊本身感觉微妙。我完全没有创建起人脉,技术面的收获也只不过是复习了一次以前在培训所学到的,以及平常做的事情罢了,这让我怎样都得意不起来。

感觉心情好沉重喔……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转动门锁,玄关的门应声而开。

「……我回来了。」

我小小声地说着走进门,位于走廊尽头的客厅门也立刻打开。

「回来啦。」

「啊,嗯……」

两人站在走廊的两头四目相对,让我就像在都市被捉到的白鼻心一样,陡然停下动作。还没对上几句像样的话,我就想直接钻进自己的房间。于是悟净轻轻地清了一下喉咙,把脸转开说:

「……家里有冰喔。」

说完他就自己退进客厅里。我的手还放在房间的门把上,愣愣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

居然特地走出客厅迎接跟他处于轻微交战状态的我,还特别买冰给我吃……

哈哈~八成是那个吧!看这情况,他一定是想跟我和好吧……再不然就是他打算找人安排跟我道歉的机会,不管怎样只想看着前方,往前走吧……肯定是这样没错。

悟净真是傲娇啊。然后也未免太爱我了吧。感觉真恶。

我也跟着悟净的脚步走进客厅。桌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隔著白色袋身,隐隐约约可以看到里面五颜六色的包装。

「是哈根?还是达滋?」

「都不是。」

悟净拿着啤酒,砰地坐进沙发中。

「那应该是什么什么熊吧,再不然就是什么什么Borden的。」

雀跃地在袋子里翻找的我,手碰到的是冰冰凉凉的方形触感。拿起来一看,是见惯了的红白黑外盒。

「是Pino啊……嗯,Pino是满好吃的啦……」

不!现在放弃还太早了!他应该还有买其他的!于是我进一步翻开袋子,挖出来的却都只有Pino。嗯,Pino是还满好吃的啦。

我拎起两盒Pino,往沙发一坐,然后边嘀咕边揭开封盖。

「太没有爱了啦,爱呀!真希望你买时多用点心啊……啊,真好吃。」

「有爱心的是稀有版。」

坐在一旁的悟净随口回嘴,并且伸出手抢过一个Pino。

我们埋头苦吃Pino,接着悟净灌了一口啤酒,就突然开口:

「今天的工作坊感觉如何?」

他问话的表情相当柔和,声音听起来也挺平静的。所以我也尽可能地老实回答。

「……跟悟净说的一样,我觉得去了也没什么值得参考的。」

「我想也是,那个工作坊是办给你前一阶段的人参加的。至少我们公司正式与暂属的声优,都已经超过那

个水准了。」

悟净淡淡地说。的确,听工作坊那位恩田先生的口气,似乎也对我们No.1有高度评价。从周围人听到No.1这名字出现的反应看来,我们似乎也是小有名气的事务所。总之就是所谓的中坚事务所吧。

「或许你今天参加的还是比较有良心的,世界上有无数举办目的只是为了吸金的工作坊哩……当然,也是有很多任务作坊是真的有帮助的。」

悟净的口气中带有一丝彷佛在怀念往昔时光的味道。他或许也有过跟我一样的时期呢。

「所以?你有创建自己的人脉吗?」

就在我乖乖听着他说话时,悟净却像是想调侃我似的这么问。我忍不住苦笑出声。

「没有~还是不行,我真的办不到。我是想要得到大家的喜爱才当声优的,结果现在要我去讨好别人,不觉得这样很怪吗?」

「你是蠢蛋吗……你的心脏也太强了吧……」

悟净抱住脑袋深深地叹了口气,随即又噗嗤地笑了。

「或许你真的适合当声优。」

「是……是吗?」

悟净会说这种话真的很难得。因为这句意外的话,让我觉得脸上一阵燥热,不由得开始用手指卷起肩头上的发梢。

然后悟净用一本正经的表情凝视着我,那认真的眼神让我忍不住屏气。不知道悟净下一句准备说什么?我感受到自己的心脏怦怦跳得老快,默默地等着他说下去。只见他紧绷的嘴唇绽开。

「虽然你的技术、感受力跟心态都是垃圾级……但是你那恶劣个性跟烂到底的脾性真的是一流的。」

「这不算是夸奖吧……」

果真不愧是悟净啊……我全身瞬间松懈,一不小心就呼了一口长长的气。他跟工作坊的音响监督恩田先生真的差太多了……虽然说那个场合我可以说等同于「客户」,他会对我说温柔的话也是理所当然的啦。

悟净不是我的老师。

他是我的经纪人。

不论何时,悟净总是不会老实地夸赞我。别说胡萝卜跟鞭子啦,他只会挥舞跟胡萝卜一样粗的鞭子对待我吧。

八重说过,悟净在否决时总是会特别长舌。反过来说,他对自己肯定的项目就比较少开口。

悟净之所以说我不需要参加那个工作坊,是因为他对我的技术面有着相当程度的评价。喂喂……八重,你挺了解我们家悟净的嘛?怎么怎么?你喜欢悟净吗?咻咻~(注:华原朋美跟滨崎步拍的「桃之天然水」GG中,「咻咻」曾经是流行语)!某家天然水的咻咻~!你们就交往吧咻咻~!……不过我是不会把我哥让给任何人的。

个性跟本性都烂到极点的我,最适合悟净这种眼神跟嘴巴都恶毒的作风。

看着我笑到浑然忘我的样子,悟净也跟着笑了。在他笑声慢慢止歇后,他轻吐一口气,直接叫我的名字。

「千岁,我有话跟你说。」

说着,他拿起搁在沙发旁的商务包,从中取出几本轻小说,以及用钉书机装订好的一叠纸。他朝着那叠东西用力一拍,然后瞪着我的脸说:

「去抢下这个作品吧。」

短短的一句话,声音却再重也不过。

然后他又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了。那种如刀子般锐利,又像青焰一样平静的眼神。

我的答案不消说。

「……嗯。」

我没有打哈哈,没有开玩笑,更没有装傻。我猜现在我的眼神,应该跟悟净很像吧。

彷佛确认似的,悟净用点头回应我这个答案,然后用手指将那叠纸推向我。我拿起来翻阅浏览,看来是一份人物设置跟试音原稿。

「制作单位限制一个角色,每间事务所只能推一个人去争取。」

我只用点头回应悟净的话,一个劲地看着那份原稿。人物设置有三个角色。也就是说,Number One Produce最多只能派出三个人来竞争这部作品。这个事实让一阵颤抖瞬间窜过我的身子。

「……总之,得先送出试音带,所以这个条件暂时不用管,寄出去就对了。」

这家伙居然小小声地这么说啊……我偷偷瞄向悟净,只见他刻意地大咳几声,彷佛要掩盖什么,然后又摆出认真的表情。

「大概下下周左右,我们先在事务所录试音带,看表现再决定要推派谁。你先做好心理准备。」

听他这么说,我就拿出手机搜索本公司的网页。

目前No.1的女性声优,包括正式隶属、准隶属与暂属全部加起来还不到二十人。其中也包括八重。如果其中只能推出三个人,那对标榜以质取胜的No.1而言可是一道很窄的门。

然后就算事务所内拍板决定推出我,接着我又要跟其他事务所的声优抢角色。事务所跟声优数量可是多到数都数不清的。

在这数量庞大的人海中,抢夺那唯一一个位子。

事务所内的竞争、争排名也已经开始了。我猜八重应该也会抢这名额。

我关上手机的浏览器,随手拿起茶几上的试音原稿。

那是搞不好会由我演出的女主角。她们各个都在故事中拥有数一数二的人气。一想到这里,就算那是我不算很拿手的轻小说领域,我也觉得自己应该有办法。

即使还不知道我能饰演哪个女孩,我仍在心里对「她」说……

一起加油吧。

──让我们一起成为……No.1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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