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三幕 魔王城谷地『朋友的约定』(2/2)
阿斯塔蒂确实早已施展了大文本一面狱焰色。
他认为现在自己与酒吞的距离太近,可以封住夏诺瓦的魔导。
然而……明明是这样的,但不知为何……
夏诺瓦已经做好了发射魔导的准备。
阿斯塔蒂分神思考,或许该趁酒吞脱身的瞬间,自己也进行闪避,但同时他发现了。
「嘿,这是最后一击啦!」
「……莫非是!」
眼前与自己搏斗的酒吞,存在感越来越稀薄。
那种感觉,简直就像快要消失似的。
「爷爷──请您快点──」
「是薇若婕.比耶.亚特摩斯菲尔在搞鬼吗!」
仰望天空,只见薇若婕明显在使用魔导。
──古代咒法.连环避缘──
那是昔日在对抗八咫.扶桑.亚克莱特时,薇若婕施展给酒吞看过的「消除目标存在于现场的事实,借此发送目标」术式的古代咒法。
而现在,这招在酒吞身上发动。
换言之,现在,酒吞将从此处消失。
不对,或许已经消失了。
总之无论如何,阿斯塔蒂都无法放手。
而且也没时间闪避攻击。
「我知道……做好觉悟了吗,阿斯塔蒂!」
夏诺瓦大声叫道。
在他手上有着明显浓缩至今的,庞大且强烈的魔力波动。
他将前卫位置交给酒吞,自己则打算一击解决掉阿斯塔蒂。
没错,这项计谋已经不言自明。
「……看来你们三人的联手行动,真是合作无间到了令人害怕的地步。」
呵。
阿斯塔蒂露出一丝笑意,与夏诺瓦四目交接。
那副表情就像在说「我放弃了」,夏诺瓦从他脸上感到一种冰冷,加快了编构术式的动作。
「很好,你就消失吧。第八攻性魔导.改──灭龙崩牙!」
他施放出累积到极限的魔导。
霎时间,阿斯塔蒂所在位置的地面爆炸四散。
风压极强,连担任后卫保持距离的两名魔导师都得发动术式护身。
然而风压只持续了片刻,恰如黑洞收缩一样,一定大小的空间消失了。前一刻还在与阿斯塔蒂对打的酒吞,早已发送到薇若婕的附近。
暴风消失散去,无言的空间支配着那块土地。
阿斯塔蒂不见踪影。
战斗的声响止息了。
在这静悄悄的场所,夏诺瓦一个人,感觉攻击确实收到了效果,说道:
「……应该结束了吧。」
呼。夏诺瓦呼出一口气。
酒吞探头看向变得焕然一新的地表形成的空洞。
前卫、连环避缘,以及极大魔导构成的完美组合。
三人未经任何事前商量就上演了这场激战,调整着急促的呼吸,笑了起来。
「是啊,结束了。」
酒吞感慨万千,一边回想起至今又急又快的发展,一边为了能活下来而安心。
他与旧友夏诺瓦相视而笑,点点头,互相击拳──
「不,尚未结束。」
然而自空中传来,分不清是男是女的那阵声音,使他们急忙擡头仰望。
「唔!」
「喂喂喂喂,真的假的啊!」
而他们看到阿斯塔蒂.维鲁塔纳瓦好像理所当然似的,仍跟方才一样伫立于空中。
但是,太离谱了。
「运用发送术式进行闪避,原来如此,真有巧思。」
阿斯塔蒂点点头,好像大感佩服。
酒吞看到了他,嘴角抽搐起来。都被那么大的魔导击中了,再怎么说也不可能……
「嗯,你们是怎么了?为何三人都露出这么傻愣的表情?……话虽如此,但又不像是失去了戒心。」
「不是啊,因为……」
阿斯塔蒂还活着。
这倒无所谓。也不是无所谓,但退个一百步,还算可以理解。
也许是下手不够重,或是没能完全击败对手。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还能以战斗的意志,掩饰己身的疲劳。
但是……
这也太离谱了。
毫发无伤会不会太夸张?
「你……还真的是个怪物啊……」
都已经做得那么彻底,用能够想到的最大攻击打向他了。
即使如此,阿斯塔蒂仍然只是悠然停留在那里。
这已经不只令人目瞪口呆了,酒吞哑口无言,仰望天空。
「……所以,他真的完全没受半点伤吗?」
不过,夏诺瓦似乎不是这么理解的。
他平静地,只是纯粹询问地将视线投向阿斯塔蒂。
她一听,静静地摇摇头说:
「不,方才十分惊险……不如说,仆是死了。」
「啊?」
乍听之下,这段话语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然而他放出的魔素,慢慢道出了话中含意。
──神蚀现象【十三武炼不败巨塔】──
「假如仆只有一条命,仆早已魂归西天了。」
阿斯塔蒂若无其事,用一如平常的口吻如此说道。
「……喂,我说啊。我怎么好像听到不该听到的数字……他刚才是说……十三吗……?」
「……?仆感觉你常常说自己听错了,但你可以放心。到目前为止,你的听觉没出错过。」
「真希望是我听错了~」
酒吞一边掏耳朵,一边叹着气锐目瞪视阿斯塔蒂。
眼前这个现人神到底有多强大?通往胜利的道路到底有多远?
在这种已经不是绝望而是令人傻眼的状况中,阿斯塔蒂却耸了耸肩。
「不,仆也没想到会丢掉性命。仆行事风格还算慎重,既然已经死过一次,这次就容仆撤退吧。」
迅速地,阿斯塔蒂背后的各种魔
导具消失了。
可以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一口气变轻,然而夏诺瓦仍旧双臂抱胸,目不转睛地斜眼瞪视阿斯塔蒂。
「……你在打什么主意?」
「没什么,不过是考虑到优先级罢了……第一个该杀的不是车轮……」
讲到这里,阿斯塔蒂慢慢看向了酒吞。
原本染成七色的眼瞳恢复成黑色,他倏地朝酒吞伸出手去说:
「疑似亲手扭曲了命运的『追寻鬼神踪影之人』。你……就某种意义而言,乃是最大的危险因子。」
「啊……好吧,嗯,我有自觉。」
「你有?」
「嗯。」
阿斯塔蒂愣怔了一下,眼睛睁大。
他好像在忍着不笑出来,别过脸去说:
「仆定会另寻时日……前来杀你。届时……你最好有心理准备。」
「啊……是喔……够了啦,我不想再看到你了……」
背上是一条直线。
酒吞挥挥手把阿斯塔蒂撵走,别开目光不看他。
阿斯塔蒂没回头看酒吞,把大衣衣摆一甩之后离地飞翔。
帝国书院书陵部最高等级的魔导司书,掉头就往空中飞去。
一瞬间后……
酒吞还不敢松懈,仍保持着戒备;夏诺瓦则是虽然神色自若,眼睛却瞪着阿斯塔蒂离去的方向。
然后……
「……要不要从背后射他──?」
「不不不不,快住手,拜托!」
薇若婕轻快地举起荷叶边阳伞瞄准离去的背影,酒吞连忙拦住她。
「开玩笑的──」她还是一样面无表情地低喃,酒吞这才松了口气。
「不过该怎么说呢──不会形容呢──」
「啊?」
「就是总算结束了呢──」
「……是啊。」
酒吞偷瞄一眼她的双眼,她还是老样子,目光显得昏昏欲睡。
她与酒吞四目交接后,说:
「啊──嗯,辛苦你了──」
薇若婕悠哉地鞠躬致意。
「呃,嗯。」
怎么突然说这个?酒吞如此心想,想开口问她。
但薇若婕话还没说完。
她轻声细语地说:
「我全部……都记得──……」
说完,她露出一丝浅浅的笑。
†
『我全部……都记得──……』
这句话,莫名地打动了酒吞的内心。
名为阿斯塔蒂的风暴离开这座峡谷后,过了一段时间。
勒克斯正忙着将大量的魔族尸体送往其他地方。
可能因为久别重逢,也可能因为得到搭救,抑或是……不同记忆产生了混乱?
尤莉卡抱住夏诺瓦大哭特哭,但仍显得欣喜若狂;酒吞与薇若婕两个人,漫不经心地望着他们。
「……感觉好不可思议喔──」
「啊?」
酒吞往薇若婕一看,她仍然望着夏诺瓦与尤莉卡打打闹闹。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
她凝视着以前应该厌恶透顶的尤莉卡,嘴边却浮现极其稳重的微笑。
「应该说我有……两种记忆吗──?该怎么说,原本感觉明明很差,可是……我又有着跟爷爷共度岁月的温暖记忆。照理来说我应该都叫她车轮,与她势不两立,但却又记得她摆出一副大姊姊的态度照顾我……好吧,反正无论是哪种记忆,我都讨厌她啦──」
「喂。」
「……可是,虽然讨厌,却又好像不讨厌──怎么说才好呢──我本来将她视为总有一天要杀死的敌人,可是……应该说,她竟然变成了惹我生气的大姊姊──或者说周遭环境也改变了很多──或许只能说爷爷真了不起──我忍不住觉得……我的愤怒原来也不过如此吗……」
她轻轻踢了一下地上的小石头,发出咚的一声。
小石头骨碌骨碌地滚去,但没造成什么效果。尤莉卡此时毫无防备,薇若婕大可以让石头用第三宇宙速度贯穿她的背,但她没有。
「我都记得一清二楚──与尤莉卡之间的不和也是,全部,全部都记得。但是……我们相处在一起的记忆告诉我,一切都是误会……真够呆的──我也是……那个废柴堕天使也是……」
薇若婕「呵」一声,露出自嘲的笑意。不知怎地这种表情很适合薇若婕,她慢慢转向酒吞。
「……这一切都是酒吞为我们做的,对吧──」
「呃不,不一定吧。尤莉卡也很拚啊,而且如果没有薇若婕小姐的魔力,整件事根本就办不成,还有假如没有汉堡哥在,计划也无法实现。况且在过去,夏诺瓦他们也……拚尽了全力。」
「……你总在莫名其妙的地方谦虚呢──要不是酒吞说要前往过去……我现在一定……说不定已经不正常了。」
「嗯~」
酒吞眼睛望向了天空。
天空还是一样暗,让他知道已经回到了地下帝国。
魔大陆的话至少还有星光闪烁,或许比这里好一点。
除了酒吞与薇若婕,还有另一组人在说话。
一名少女一边嚎啕大哭,一边抓着另一人的衣服。虽说几乎没人在看,但还是有少数几个知己在场。
「夏诺瓦~……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喂喂,是夏诺瓦大哥哥才对吧?而且什么叫作再也见不到我?真是的,既然酒吞小兄弟都来了,你们可以来找小生我啊。」
「欸……?奇……奇怪?奇怪了?为……为什么……因为,我……可是……」
「嗯?怎么了?」
酒吞「呵」一声,嘴边露出微笑。
夏诺瓦与尤莉卡的对话,听起来好和平。
酒吞没有「改写后的」世界的记忆。他全部记得的,就只有自己从一开始到现在的记忆。
所以看到夏诺瓦出现才会让他那么吃惊,听到薇若婕拥有两份记忆,也觉得很新鲜。
假如这就是女神所说的「记忆重复」的话……
薇若婕之所以没受到干涉,或许因为她这名人物的情况特殊。
尤莉卡的记忆似乎也有些混乱,但她听夏诺瓦说着说着,也说「好像是这样」什么的,所以也很难说。
听着夏诺瓦与尤莉卡的平稳对话,酒吞转向薇若婕。
「这个嘛……」他先讲句开场白,摸摸下巴后,视线与薇若婕的勾魂眼眸对上,拿出自己思考的答案:
「我觉得应该不会吧?」
「咦?」
「你这位小姐克服了那么多考验,直到这一刻都是用自己的双脚站着。你迟早会发现自己与尤莉卡之间的问题,我只是碰巧发现了方法,让你能及早察觉罢了……只是这样而已吧。」
酒吞回想起在过去发生的事。
至少尤莉卡付出了最大力量援救夏诺瓦,至于夏诺瓦也是,对魔族完全没有偏见。
光是看到两人那样,就知道尤莉卡并非只因为薇若婕是人类就嫌弃她,或是想除掉她。
就算这两人之间有过某种嫌隙,酒吞认为随着时间经过,总有一天会淡化。
「……如果酒吞看起来是这样……那或许真的是这样吧。」
酒吞再次看向对话中的夏诺瓦与尤莉卡;薇若婕表情变得柔和,望着他的侧脸。
这个妖鬼本来应该没什么力量,如今却让世界有了这么大的转变。
由他说出刚才那番话,不可思议地,会让薇若婕觉得或许真是如此。
不过,即使如此……
「就算真的是这样……」
「怎样?」
「在一片暗淡无光的视界中,原本只能独自探路的我,就在一瞬间内,眼前所有黑暗全消失了。你就是为我驱除黑暗的存在──所以……所以……」
苍蓝眼眸摇曳着。
那并不是动摇。
只不过是夺眶而出的某种物质让瞳眸变得水润,造成她如今脆弱的表情显得更加柔弱。
即使如此,这份柔弱并不是错误的柔弱。
就连酒吞也感觉得出来,她以往保持强韧的外骨骼已慢慢剥落,这副模样才是她的本质。
发生过好多事。
真的,多到可以弯着手指数。
车轮与导师被拿来比较,遭人贬低。
伸手求援却被挥开。
过去薇若婕只能受人利用而活,看破一切的混浊眼瞳,当发现到时已经变得清净明朗。
所以……
「…
…真的很谢谢你……你给了我……这么大的恩情……给了我……最爱的家人……我无以回报……我……我……」
所以,就道谢吧。告诉他「谢谢你,你救了我」。
「……好啦,别哭了,我接受你的谢意就是。」
「我才……没哭……好吧,有啦,我骗你的……」
「我知道啦。」
轻轻放在头上的手传来温暖,更让薇若婕的泪水不听使唤。
她活到现在,一直是孤独的。
她没让任何人干涉过自己。
即使如此,她仍然渴求拥有自己的同伴。
她以前不知道何谓祖父。
不知道何谓姊姊。
不知道何谓家人。
所以,薇若婕.比耶.亚特摩斯菲尔……
薇若婕.比耶.亚特摩斯菲尔……
能这样无条件地被人所爱,受到身旁魔族仰慕,这份正常生活的「记忆」令她无比珍爱。
好温暖,好幸福。
活了这十五年……
她第一次收到的礼物,是幸福的十五年,是自己必定能欢笑度过的未来,所以……
「所以……所以……谢谢你……酒吞……」
「啊,哈哈。没有啦,该怎么说呢?如果十五年的岁月能成为礼物,那么这也就是……」
呼。他重新扛好鬼杀。
环顾周围,看到的是完美收尾的结局。
既然如此,没错,这就是……
「一种浪漫,不是吗?」
酒吞罕见地,脸上浮现出发自内心的稳重笑容。
†
「那么,记念与最棒朋友的重逢……干杯!」
「耶~」
「干杯~!」
「干杯──」
「干……干杯!这……这样好吗?连我都有幸受邀……!」
五个人围绕着一张大圆桌。
摆在桌上的餐点,每一道看起来都温热而美味。
五个人都拚命不让互相敲击的啤酒杯洒出来,滴在饭菜上。
上座是夏诺瓦与酒吞。
两旁坐着薇若婕与尤莉卡,两个男人正面跪坐着勒克斯。
令人意外的是,亚特摩斯菲尔家的餐桌竟然是茶几。
酒吞仰头把小米酒灌进喉咙,回想起夏诺瓦招待他到家里时受到的冲击。
他看到一栋树篱围绕,古色古香的和风房舍。看到挂在外头的门牌用日文写着「亚特摩斯菲尔」时,就连酒吞都不禁脱口说了句:「你在跟我开玩笑吧?」
大家脱掉鞋子或木屐进屋子一看,只见宽敞的客厅里舖着地毯,放了张茶几。
夏诺瓦兴奋地说「今天大家不欢不散」,酒吞没理他,只是说不出话来;不过他现在耸耸肩,觉得那些都过去了。
客厅挂着跟茶几一点都不搭的奢华水晶灯,宽敞到让五人坐下都还有充裕空间。
反正待起来很舒服,就别想那么多了。
「啊,酒吞,那个是我煮的喔。」
「真的假的?那一定好吃了。」
「我帮你拿喔,这个,还有……这个。来,这个蒸煮料理也很好吃喔。」
「亚特摩斯菲尔家会不会太日式了啊!」
尤莉卡用W型坐姿坐在酒吞身旁,把菜一样样放进酒吞的盘子里。
她坐在酒吞左边却想伸出右手拿菜,所以一定会碰到酒吞的肩膀。
柔软的触感,让没用的妖鬼觉得她真的是个女孩子,同时心中涌起了若干羞耻,只能喝酒掩饰。
这时……
「是说尤莉卡会不会靠太近了──她那是怎样啊,黏着人家不放──」
「总觉得两百年前好像也看过这种场面呢……不对,现在比那时候更黏了。」
薇若婕用叉子铿铿轻敲盘子,不但很没餐桌礼仪,眼神也很凶恶。她出声抱怨,有点像在存心捣乱。
夏诺瓦安抚着她,从两人的相处,的确感觉得出一家人的情谊。
「是喔──哦──嗯……?」
但这并不能让薇若婕少生点气。
「你有点可怕喔,薇若婕?」
「爷爷您多心了……」
薇若婕已经不是在瞪人,而是直接刮起杀气风暴了,最害怕的是勒克斯。
就连旁人都看得出这是什么状况。
勒克斯想设法让那个没救的妖鬼察觉到状况,左思右想,无意间视线与正面的夏诺瓦四目相对。
「对……对了对了,我很想听听看导师与酒吞两百年前发生了什么事。」
「这样啊?那场邂逅挺有意思的,对小生我来说也是……真的,能够重逢真是太好了。」
「就是啊,很感谢你救了我们一命,还有……我没想到回到现代还能再见到你。」
两人拳头轻轻相击。
结果还是没能问到两人是如何邂逅的,酒吞与夏诺瓦就这么聊了起来。一下问到至今都在做些什么,一下又说到后来发生了什么状况,两人看起来都很开心。
尤莉卡看到他们俩好久没这样谈话,心里似乎也有感触,喜孜孜地听他们说话;薇若婕也看似在发呆,其实兴味盎然地侧耳倾听着。
真不错。勒克斯一个人咬着汉堡。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
因为对他来说,只不过是在日常生活中,来了个叫酒吞的客人。
但不知为何,他觉得这片温馨的景象十分可喜。
「对了,酒吞小兄弟今年几岁了?」
「二十三、四岁吧?」
「咦!酒吞比我小这么多吗!」
「嗯啊?喔,对啊,是没错。」
以二十三岁的魔族来说,实在是个大器的男人。夏诺瓦愉快地笑着想。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
在这时候,勒克斯有种强烈的不祥预感。
「二十三啊,小生我那时也是这个岁数。」
「那时?」
「结婚的时候,不过第一段婚姻没生孩子就分开了……酒吞小兄弟,你没有那种对象吗?」
「那种对象啊……」
两人一边仰头大灌啤酒杯里的小米酒,一边以酒醉的兴致聊个不停。
酒吞脑中首先浮现的女性,不知为何正使出浑身解数在跳大地板。
「不,没有。」
「这样啊,你这方面真淡薄呢,那我问你……」
惨了。勒克斯的大脑敲响警钟。
然而,可以说为时已晚。
室温一口气降了五度。
「假如从小生我的两个孙女中选一个,哪个是你喜欢的型?」
霎时间,骇人的霸气淹没了四周。
若是在对付阿斯塔蒂时使出来,那个魔导司书搞不好早就开溜了。室温的变化就是强烈到让人有这种错觉。
在变得冻彻心肺的房间里,只有夏诺瓦一人稳若泰山。
「呃,啊~我觉得这种的,你知道嘛,说哪一个是自己喜欢的型,我觉得不是很优啦。」
「你怎么讲话变得含混不清的?小生我可是幻想过你将来成为我们家的一分子喔。」
「呃不,等等,真的拜托等一下。」
酒吞大喊暂停,让夏诺瓦愣了愣。
他刻意不看某些方向,但那些方向却传来了声音:
「毕竟是尤莉卡与薇若婕『小姐』嘛,不用问也知道吧?夏诺瓦大哥也是,不要讲太多这种坏心眼的话啦。对不对,酒吞?」
「那边那个贞操观念阙如的堕天使,黏着男人不放的模样看了真烦──就是这样才会变成堕天使吧──」
「什……什……贞……贞操……!」
尤莉卡正贴在酒吞背后舒舒服服地放松心情,薇若婕却冷不防投下一枚炸弹。
她羞红了脸,嘴巴一张一合,却就是发不出声音。
到了这节骨眼上,夏诺瓦才总算察觉到事情不妙,发出干笑。
薇若婕不理他们,冷眼看着酒吞。
「是说你为什么就只叫我『小姐』啊──?」
「为什么呢?就像汉堡哥叫汉堡哥一样吧。」
「就跟你说不要再用那个烂绰号叫我了你这混帐!」局外人好像在说些什么,但无论是酒吞还是薇若婕都不想理会。
这时夏诺瓦「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好吧,就薇若婕的气质来看,会想加上『小姐』也不难理解。对了,你虽然称薇若婕为『小姐』,但她是唯一比你小的吧?」
「……对耶,或许是喔
。」
酒吞忽然想起来。
比方说柊好了。
或是八咫。
或是女神。
还有身旁的尤莉卡、老妈以及其他一些人。年纪比自己的小的人不是没有,但一同旅行的同伴或是关系密切的人物,大半数都比自己年长……但酒吞却只称年纪比自己的小的薇若婕为「小姐」,这是什么状况?
「……但我说啊~这样一来的话~薇若婕直呼酒吞的名字,不也很奇怪吗~」
「你干么躲在我背后啊。」
「抗议~抗议~」
尤莉卡从酒吞的肩膀后面冒出脸来,一面遮掩还很红的脸颊,一面对薇若婕饱以嘘声。
薇若婕瞪她一眼,转向酒吞。
「事情就是这样,所以我要求变更称呼方式──都已经做这么多了还那么见外,我觉得太过分了──」
「那就叫小薇薇。」
「宰了你喔──」
「咦,不行吗!我觉得挺合适的耶!」
「酒吞好没品味喔──不过勒克斯的外号倒是取得很妙。」
「哪有这种的啦,薇若婕大小姐!」
勒克斯惊愕万分。
「呃,好吧,要我直呼你的名字,我是完全无所谓就是了──」
「那这样好了。」
要酒吞直呼她的名字还是怎样,他都觉得没差。
倒是之前那样称呼给了人家见外的印象,让他现在有点不好意思。就在这时,一段时间没说话的夏诺瓦忽然轻声说:
「先由薇若婕主动表态看看吧,薇若婕平常总是很被动,虽然这是你的美德,但试着积极表达一下想法,也挺有乐趣的吧?」
「给我等一下,你在灌输她些什么啊,夏诺瓦?」
「哎哟,没什么啦,又没有多难。」
夏诺瓦咧嘴一笑,靠近坐在他旁边的薇若婕,附在耳边讲了些悄悄话。看到那个面无表情的薇若婕脸颊徐徐转红,酒吞产生了某种近乎达观的心情,想着: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还有,因为酒吞没抱怨,所以尤莉卡就一直把脸放在他的肩膀上抱着他,酒吞差不多想阻止她了,脸颊都碰到了。
「好了,加油喔,薇若婕。」
「……呃,嗯……」
「你这中年大叔喝醉了,绝对跟她讲了些有的没的对吧!」
「你说谁是中年大叔了!」
「就是夏诺瓦你啊!」
「不准你用小生我的角色特质!」
夏诺瓦与酒吞这两个活宝在一旁吵个没完。
这时,两手在膝盖上握拳的薇若婕,轻声低喃道:
「那个……」
「啊?」
「你跟我……那个,年龄不是……最相近吗……」
「哎,是没错。」
所以呢?
酒吞听到这句唐突的发言,虽然偏头不解,但仍看着样子有点反常的薇若婕。
被酒吞这样直勾勾地看着,她稍稍别开目光。她假装跟平常一样面无表情,迅速调开视线,但脸颊红通通的。
「所……所以……我希望你可以直呼我的名字,或者──呃呃……」
夏诺瓦到底给她灌输了些什么?酒吞斜眼一瞪夏诺瓦,只见他握紧双拳,紧盯可爱孙女的羞赧反应。这个溺爱孙女的爷爷没救了。
「所……所以那个,我也……想换个称呼的方式……那个……」
「咦,这样喔?」
薇若婕已经不是视线飘移,而是整张脸转向侧面,只悄悄将眼睛朝向酒吞。
她只用半张脸朝着酒吞,微微嘟着嘴说:
「……例如哥哥,之类的。」
「夏诺瓦啊────────!」
「干……干么啊,忽然大呼小叫的。」
「真的不是我要说,你到底灌输了她些什么啦,你这笨蛋!」
「从一开始我就设下伏笔了,所以才说希望把你当家人看啊!」
「骄傲地比什么大拇指啦,你看她脸红成这样,头都低下去了!」
「小生我的孙女很可爱吧!」
「吵死了啦──!搞得我怪害羞的!」
夏诺瓦笑容灿烂得很。
酒吞会被这样巧妙应付实在是件稀奇事,亏他几小时前还为了历时两百年的友情而热血沸腾,夏诺瓦这番话害一切全白费了。
「……呃,不行吗……?」
「没有啦,但你真的想这样叫吗?」
「我……我无所谓……感觉……好像……还不错……」
「……啊~」
他用指甲抓抓后脑杓。
酒吞似乎放弃了,用拳头捶了一下夏诺瓦的侧腹部,然后说:
「那么,今后多指教喽,薇若婕。」
「恶呼!」
「……好!……哥哥……有……有点难为情呢……」
很好,事情告一段落了。
酒吞放下心中一块大石,无意间往左边一看……
「唔……」
「呜喔啊!」
只见尤莉卡生气脸蛋的大特写近在眼前。
「那~我就叫酒吞达令好了~」
「拜托放过我吧──!」
那个酒吞竟然会哀叫出声。
没什么事情比这更稀奇了。夏诺瓦第一个指着他笑起来。
薇若婕也发出声音掩饰害羞,连勒克斯也跟着苦笑了。
原本绷着脸的尤莉卡也噗哧一声笑出来,客厅里洋溢着笑声。
在魔王城附近,挂着日文写着「亚特摩斯菲尔」门牌的一户人家。
这个一切终结的场所,直到深夜都还亮着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