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1st. Episode : Notice(2/2)
「或许是这样啦……」
看样子无法再得到更多情报了,而且辽一隐隐约约也不太喜欢真希对记忆使者的事情有兴趣。为了表示话题到此结束的态度,他故意冷淡地说。
看着似乎不太满意的真希,辽一半背对着她,转向书桌。
「你也该回去了,年轻女生不应该半夜在男人房里待那么久。」
「唔……好~」
真希悻悻然地起身,一只手将DVD抱在胸前走出去了。
辽一听见母亲和真希相互说着:『小心喔。』『打扰了。』
打开窗户,辽一稍微确认真希平安进到斜对面的家中。在打开家门时,真希注意到辽一的视线,转过来挥了挥手。
关上窗,顺手拉上窗帘后,辽一再次面对Mac。
他看了一下有关都市传说的讨论区,却找不到关于记忆使者的文章。
「冷门又地方性的都市传说吗……」
只在一部分人之间流传的故事,有着让人觉得或许是真实的可信度。尽管故事本身蠢得像是编出来的一样,不知为何却令人在意得不得了。
杏子也是这么想的吗?
她对记忆使者这种骗小孩的都市传说有某些感触吗?
在一片漆黑的回家路上,变得无法动弹的杏子。
传闻中的怪人就像一道曙光吗──即使那道光芒比浮在溺水者眼前的稻草还不可靠。
其实杏子自己应该知道记忆使者并不存在,而问题就在于她明知这个事实,却只能依赖这样的东西。
「……话是这样说,但是『依赖我吧』这种话……」
辽一单手拨乱自己的浏海。
对于自己比虚构的怪人还不可靠的现实,他多少感到有些消沉。
由于那看起来是个根深柢固的问题,要依赖才认识几个星期的自己或许很困难。一思及此便觉得,或许杏子会这样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就算是这样,如果杏子抱着病急乱投医的心情,那不也可以依靠自己吗?
(虽然我不是天才脑外科医生也不是催眠师或咨商师……)
辽一希望,比起一直寻找明知再怎么找也找不到的事物,杏子可以看看位于她眼前的自己。尽管辽一只能陪她一起烦恼,还是希望她多少能依靠自己。
辽一心里清楚,或许干脆就让杏子找到甘心为止比较好,他只要等杏子找不存在的记忆使者找到累了,然后发现只能靠自己一点一滴改变就好了。或许杏子只不过是借由形式上的寻找,来让自己接受世界上没有简单的解决方法罢了。
反正不可能找到。辽一知道,或许杏子自己也知道。
然而,胸口又为何盘据着一股难受的焦躁呢?
*
杏子变得不太常出现在学生大厅和餐厅里,加上他们一起修的课停课的关系,辽一已经三天没看到她了。由于实在太过担心,辽一问了杏子的朋友。
据说杏子最近关在图书馆里查数据的样子。午餐时间前往图书馆一看,辽一在最深处的座位里,发现了把书本堆成小山似地在作笔记的杏子。
「你不吃饭吗?」
听到辽一的询问,杏子抱歉地以「已经吃过了」拒绝辽一。
杏子似乎瘦了一些。辽一装作没看到书堆后面营养饼干的空盒。
「学姊等一下有课吗?我已经没课了。」
「啊、嗯……我今天也没课了,不过等一下有事。」
辽一偷偷看了一眼书堆的书背,上面并排着统一的标题:《现代都市传说》、《消失的搭便车旅人》、《都市恐怖传说》。
杏子将那些书收好,避开辽一的视线,站起身。
「有事?」
「我得趁天亮的时候去,毕竟天色变暗之后我就没办法出去了。」
苦笑着这么说的杏子令人感到心痛,辽一的胸口深处泛起一阵苦涩。
从叠在书上的活页笔记里,辽一只看得懂「留言」、「绿色长椅」、「公园」、「避开人群?」等几道潦草的字迹。
「……你要去哪里吗?如果可能得晚回家的话我陪你去。」
「不用,我会在天黑前回家,谢谢。而且如果不是一个人可能碰不到面。」
和谁?辽一还没问出口,杏子就抱著书本走向借阅柜台了。
辽一站在原地目送杏子离开。
突然间,一股恐惧感缓缓爬上他的背脊。
(怎么回事?)
辽一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他追出图书馆,却已经看不到她的身影。
辽一觉得杏子打算做某些事,所以刚刚才会和自己保持距离,他也猜想得到,那个「某些事」是关于什么。
再三烦恼后,辽一试着拨了杏子的手机,但不知道杏子是关机还是所在地收不到信号,一直联系不上。
每隔一段时间,辽一便再打一次电话,第六次时电话终于接通了。
听到杏子『喂』的声音后,辽一松了一口气。
「学姊……你是认真在找记忆使者吗?」
没有问候或是其他话,辽一劈头问道。
杏子沉默不语。
「学姊,我会帮你。一点一点慢慢习惯不好吗?虽然之前失败了,但下次可能会成功不是吗?」
电话那端传来杏子吸气的声音,辽一焦躁不已。
彷佛想系住什么般,辽一自然而然加快了语速。
「我会在后面跟着学姊,你只要一害怕就可以回头确认,这样的话或许……」
『吉森。』
尽管杏子以平静的声音呼唤自己,辽一还是没有停止地继续说下去。他的脑袋某处想着「我在焦躁什么啊?」却又毫无根据地仓皇失措。
「如果还是会害怕,在学姊想开始这种练习前,我都会一直送你回家。」
『没用的,吉森。』
第二次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快哭出来了,辽一不自觉地沉默。
喉咙深处的空气发出咻地一声,那些该说的话语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用的。杏子的声音再次说道。
没用的。
『因为就算跟你在一起我还是会害怕啊。』
通过电话,杏子的声音冰冷地抚上辽一的背。
他还没准备好面对,当听到意想不到刺进胸口的话语时,背脊发冷的感觉。
对不起。震动空气的声音几乎化为哭声。
『我知道你是好人,我明明知道,但单独相处时我就是会莫名地紧张。身体某个地方……会防备。对不起,吉森,真的对不起。』
辽一把移动电话压得太用力,耳朵很痛。
他说不出话来。
『我很高兴你送我回家。我很高兴你替我担心,对我那么温柔,但我就是没有办法。身体如反射动作般地变得僵硬,即使跟你在一起也会僵硬喔。这跟我脑袋怎么想没有关系。』
够了、这不是学姊的错、不要道歉、不要哭……辽一的脑海里接二连三浮现许多话,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现在不是受打击的时候,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对杏子说……
『但我想成为能和你好好相处的
人。』
他明明应该有、曾经有必须和杏子说的话。
因为杏子最后说的那句话,辽一的脑袋又再度变得一片空白。
『这样下去我无法面对你。不是依赖、不是接受你的帮助,而是确实地、能够好好地相处……』
像是对哽咽声感到很丢脸似地,杏子的话越说越快。
『对不起,我要挂电话了。吉森,对不起,谢谢你。』
「学姊……」
在辽一什么都没能说出口时,电话单方面地挂断了。
辽一茫然地呆站在原地。
(我……)
做了什么事能够接受学姊那样的道歉及感谢吗?我有认真到值得她信任吗?
辽一以为一起回家、听杏子坦承的烦恼,已经稍微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但在那之后自己恐怕做错了。因此才会逼迫杏子,虽然他想帮助杏子,但若变成杏子的负担就没有意义了。
因为被依赖而感到高兴,不过是自我满足罢了。
结果,他什么都不懂。
他到现在才后悔自己没神经地假装成骑士的举止。
对于想要面对自己的杏子,他什么都做不到吗?
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但总之必须谈谈才行,辽一操作着手机。
找出杏子的手机号码后,辽一却无法立即按下通话键。
他发现就连道歉也像是一种自我满足。
电话挂断后,辽一烦恼不已,虽然又试着拨了一次电话却没有接通。打了好几次都是同样的结果,看来杏子关机了。结果,那通电话后,辽一就没有再和杏子说过话了。
辽一在教室前等待,想在上课前抓住杏子,杏子却没有出现。课堂结束后也没有发现她的身影。辽一找了校园一圈,她不在餐厅也不在图书馆,手机也不通。
当注意到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辽一找了一整天却毫无头绪。
辽一看过所有学校附近学生聚集的店家,却徒劳无功。杏子天黑后无法走在室外,因此她很有可能已经回家了。辽一再打一次电话,确认电话不通后,前往杏子家。
他现在还是不知道该跟杏子说什么才好。尽管如此,不见面就什么都不能做,他不能继续这样下去。
(我不是想逼她。)
辽一想为擅自以为对杏子好、将自己的心情强加在杏子身上,令她痛苦的事道歉。
杏子说想面对辽一,只要这句话就够了。辽一想告诉杏子,她完全不需要对自己感到愧疚。
(我只是个笨蛋。)
只能在八点前出门也无所谓,其实,杏子只要保持现在这样就好了。想要帮上忙,希望杏子可以依赖自己,这都只是辽一自己任性妄为罢了。
即使如此,如果杏子现在仍然觉得就算害怕也想改变,辽一希望她能允许自己陪在她身旁。
就算不能消掉讨厌的记忆,应该也可以一起创造新的快乐回忆。如果杏子如此希望的话。
虽然没有自信能好好传达这份心情,但不论花多少时间,不管有多窝囊,他都要传达出去。
辽一奔跑在好几次送杏子回家经过的道路上。
抵达杏子家,他稍稍犹豫后,按下玄关的门铃。因为杏子说过,由于父亲调职、母亲跟着一起离开的缘故,去年开始只有她一个人住在这个家里,辽一不担心会碰到杏子的家人。而且杏子无法外出的时间本来也不是前去拜访会被责怪不懂事的时间。
然而,屋内却没有反应。
窗内也没有透出灯光。
杏子还没回来吗?可能吗?若是这样,如果不是有谁送她回家,杏子今晚应该就无法回来了。虽然试着打她的手机,但果然还是没有接通。
辽一心想或许有谁会陪杏子一起回家,便在杏子家门前等了一会儿。之后,他又想到杏子可能像之前一样到了车站却无法前进,急急忙忙回到车站。
辽一绕了车站四周一圈,探头察看附近的餐厅,却没有看到杏子。
时间来到即使不是杏子,女生单独出门也会害怕的时刻。
辽一走出最后寻找的便利商店,回到车站。今天或许先放弃比较好。
辽一打算明天再过来看看,他甩开消沉的心情擡起头,看见一道熟悉的背影正穿过马路。
他心想怎么可能?
这个时间杏子不可能一个人在外头。但他没有认错,那件小花图案的针织衫他也曾看过。辽一急忙追上那毫不迟疑行走着的背影。
杏子克服夜路恐惧症了吗?还是那不是杏子?
辽一追上前,但在平常送杏子回家的路上却看不到像是杏子的身影。路灯隐约照亮夜路,铁门都拉下,静悄悄的道路视野并不差。然而,别说是杏子了,这里连个路人都没有,杏子应该不可能已经走到辽一看不到的地方。辽一稍微思考了一下怎么回事,想到了一个可能。
全黑的岔路。
辽一看了看那条即使不是杏子也会犹豫要不要走进去,没有路灯、什么都没有的小路。
杏子曾说过走这条路回家比较快。但辽一不认为杏子一个人会在这个时间走这条路,不过,既然没有看到她的身影,就想不出其他可能了。
无论如何,只要走到杏子家,也可以确认刚才见到的到底是不是杏子。
辽一跑进岔路。
或许是没有人的缘故,小路上的脚步声异常清晰。
路上一片漆黑,不仔细看,连几公尺外都看不太清楚。当辽一看到不远处的光线正松一口气时,在小路的尽头看见一道背影。
那果然是杏子。
「泽田学姊。」
辽一追上前叫唤。
听到呼唤的杏子回过头,一脸诧异。
「你怎么了?没有来学校……手机也不通……而且还一个人走在这么黑的路上……」
「请问……」
杏子困惑地打断辽一。
「你是……哪位?」
一瞬间,辽一不知道杏子在说什么。
「……学姊?」
这里应该没有黑到看不清长相。就算听声音不知道是谁,但这样面对面不可能分辨不出来。
「我是吉森……」
辽一心想杏子是不是在开玩笑。还是说,眼前站的是个长得像杏子的陌生人。
可是,她是听到「泽田学姊」之后回头的。
「我是大一的……我们修同一堂课……日本文化研究概论,一开始是在聚餐上认识……」
「对不起,我不太会记别人长相……这样啊,你是学弟?有修高田老师的课啊。你家在这附近吗?因为担心我一个人走所以才叫我吗?」
她是杏子,没有错。不管声音还是笑的方式都一样。
虽然真的是杏子,但她的口气简直就像不认识自己一样。
不记得了吗?
心跳加速。冷静点,辽一对自己说。
「……你还好吗?一个人走在……这么黑的路上。已经很晚了。」
辽一以克制的声音询问,不让自己显得不自然。
「咦?啊啊,嗯。不过这里是住宅区,有什么事的话只要大叫就好了。」
没关系喔。杏子露出开朗的笑脸说。
「嗯,也不是那么危险吧?我在这方面运气很好,对自己的力气也很有自信,就算遇到色狼也可以赶跑对方。」
(不对。)
她不是杏子。
杏子不可能这样说。
至少,眼前的女生不是自己认识的杏子。
辽一感到混乱,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两人间持续着沉默,杏子再度换上怀疑的表情。
冷静。辽一再次调整呼吸。
「……学姊,我曾经送你回家过,你还记得吗?」
「咦?骗人,真的吗?但是我却忘了吗?咦……你没有弄错?」
「学姊家在前面,是两层楼的房子对吧?门前有薄荷和罗勒的盆栽。」
「真的假的,糟糕。我超没礼貌的!对不起,但我可能真的不记得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有喝得那么醉吗?」
有一件事很肯定,杏子真的不记得自己了。辽一慢慢吸了一口气,再确认一件事。
「你走夜路时没有遇过危险之类的吗?」
或许是辽一的表情太过认真了。
杏子一脸吃惊,像在说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一样。
「没有喔。我说过了吧?我运气很好。」
辽一深深吐气。
她忘了。
杏子想忘记的事已经不存在了。
看来连防备心也和她讨厌的记忆一
起消失了,甚至让人觉得这不是同一个泽田杏子。
为什么?
「……咦?怎么了吗?呃……你说你叫吉森?」
辽一无法擡头面对杏子困惑的声音。
你以前走夜路时曾经遇过危险所以得了夜路恐惧症你想要治好恐惧症我和你彼此认识我送你回家不只一次我们昨天才讲过电话但这些事你全都忘了。
怎么可能说出口?
说出来的话,一定会被当成怪人。
就算他说奇怪的人是学姊,她相信自己的可能性也是零。
可能是因为混乱感比被遗忘的打击,以及对发生这种诡异事情的恐惧更早出现的关系,辽一没有什么情绪。脑袋某处神奇地有块冷静的地方,他似乎只靠那里在思考行动,其他地方或许都拉下了铁门。
虽然只有几公尺的距离,辽一还是送杏子回到家中,然后就此道别,什么都问不出口。
辽一走那条比较宽的路回到车站,独自思考,脑袋终于开始运转了。
怎么回事?
刚才那不是在演戏,杏子一个人能走夜路就是证据。不管是过去的遭遇还是辽一,杏子都忘记了。因为忘不了而备感痛苦的记忆已经消失了。
发生什么事了?
(记忆使者。)
辽一消掉脑海中浮现的名字。不可能。只是因为时机太过凑巧,才会马上想到这个名字。
传闻中的怪人什么都做不到,不存在的事物不会是原因。
不要跳向简单的结论!辽一责骂自己。
好好思考!
杏子钻牛角尖到陷入寻找虚构的怪人的地步,是她逼迫自己的强烈心情将讨厌的记忆关起来了吗?这不是不可能,至少比认为是记忆使者消除记忆要来得好。
会发生这样的事啊。虽然难以置信,但会发生,辽一只能这么想。人的大脑还有很多尚未研究出来的部分,很可能会发生自己一介普通人所想像不到的事。一定是这样,大概是这样。
──过去也曾发生过同样的事。
(小辽怎么了?)
对方跟今晚的杏子一样,以吃惊的表情擡头看着自己……那是还是小学生的真希。
(什么事?)
那是真希在辽一面前哭到眼皮肿得一片红的隔天。辽一至今依然记得真希不懂辽一在说什么,天真无邪擡头看着自己的表情。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是孩子的辽一非常困惑,当时他甚至觉得是不是自己记错了。
(你是……哪位?)
真希……杏子……
光是自己身边就有两个人失去记忆,就像啪地一声,只有部分记忆脱落一样。
不想记得的现实就这么刚好地忘记了。有可能发生这种事吗?他无法接受,但只能接受。是她们自己消掉了自己的记忆。
原来人类会发生这种现象。
辽一无意识地搭上电车,摇摇晃晃两站之后换车,回过神时,他已经在家附近的车站下车,走在路上。比起自己家,辽一先看见了对面的真希家。真希房间的电灯还亮着。
背对真希家,辽一取出家里的钥匙。钥匙前端撞进钥匙孔中,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汗,感觉背上冷冰冰的,现在会发抖一定也是因为觉得冷吧。
(什么消除记忆的怪人……)
蠢毙了。辽一对自己说。
什么记忆使者,只是传闻罢了。
*
辽一再次见到杏子,是在两天后课堂的座位上。
开朗和朋友说笑的杏子,看起来就像另一个人似地。但其实杏子以前就是个开朗的人,辽一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只是感觉杏子内心深处的某个东西消失了,所以她本身好像也改变了。辽一无法向她搭话。
就这样,他们一句话也没有交谈,过了几天后──
「你要去听演讲吗?」
「是找毕业学长来谈话的那个吧?之前专栏作家来的时候我不是有去听吗?很精采喔。这次是找谁啊?律师?」
课堂结束,杏子边收包包边和朋友说话。辽一想起了公布栏上贴的演讲公告。他曾听杏子说过,学校会不定期邀请各行各业的毕业生举行演讲。虽然辽一从来没有参加过,但杏子说她从大一起每次都会参加。
「我会去喔。听说这次的来宾是又帅又年轻的律师。」
「那我也去好了!单身吗?」
「谁知道啊!」
她们笑闹地离开教室。演讲似乎不是在讲堂而是在大教室举行,所以应该不是那么大规模的活动吧。杏子以前说过,这个活动比起演讲,其实更类似交流会。辽一虽然对律师这个职业没兴趣,但这或许可以成为和杏子说话的契机。他迅速收拾好包包,跟在杏子她们身后。
辽一有种预感,这样下去,他和杏子就会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般,没有任何交集就毕业,不了了之。就算这样追着杏子,他最后也总是无法向她搭话。其中也是因为自己很害怕重新面对被遗忘的现实。不过,不只如此。明明就算自己逼问杏子:「你怎么了?」「快想起我啊!」也不奇怪,他却不想这么做。辽一留恋地在杏子身边徘徊,却无法踏出决定性的一步。
走入举行演讲的教室,和课堂上一样,辽一坐在杏子斜后方的座位上。
这所大学没有法学院,因此,毕业生成为律师是很稀奇的事。或许是这个缘故,演讲开始时,大教室几乎坐满人。
在掌声中出场的律师看起来十分年轻,顶多三十出头吧,而且长相都可以去当模特儿了。辽一能理解为什么教室里一半以上是女生。
「大家好,我是高原智秋。哇,大家都好年轻喔。」
虽然外表让人觉得和律师的形象多少有些差距,开口也给人某种轻浮的印象。但不愧是口齿伶俐的律师,他从学生时期的故事到工作经验,幽默地侃侃而谈,现场没有一个学生感到无聊。
辽一呆呆地听着高原律师的男高音,眼睛望着杏子。
辽一心想,原来自己被杏子吸引,喜欢上她了。然而,为什么自己可以这么冷静呢?
简直就像脑袋里某个地方设下了安全设备一样。
明明至今只要想起耳边传来﹑电话那端杏子泫然欲泣的声音,胸口就会发疼。
「我不知道学生会想从我这样的律师身上听到什么内容,所以我想现在开始接受提问好了。就算跟律师无关也没关系,有什么想问的问题吗?」
杏子和身旁的朋友像是不知该怎么办似地相视而笑,教室里虽然闹哄哄的,却没有学生马上举手。
最后,一位坐在靠边位置上的棕发学生举手。
「我可以问法律问题吗?」
「关于实际的案例我不能随意回答,但若是一般性的问题请说。」
「有个朋友一直不还我借给他的自行车,我自己去他家拿回来应该没关系吧?」
「嗯……擅自去取回不太好喔。如果是取回被偷走的东西还另当别论……嗯,那也不是没有问题就是了,但如果以强硬的手段取回正常借出的物品,可能会构成窃盗罪喔。」
咦?窃盗?自己的东西也会那样吗?教室里一阵骚动。
「你可能觉得自行车是自己的东西所以不算窃盗,但那个人现在拥有并掌握那样物品,而你危及到这个状态了……这样讲懂吗?所谓的法律,令人意外地,是保护权利的东西喔。」
教室中响起「咦~」「喔喔!」的感叹声,辽一也将看着杏子的目光转向高原。
他提起了兴趣。
「如果对方是朋友的话,还是两个人先谈谈比较好吧?」
提问的男学生坦率地点头道谢。
高原重新看向教室中央,但或许是一开头就突然出现法律相关问题的缘故,其他学生都不好意思举手。一位坐在最前排的女生说着:「他说什么问题都可以喔!」气势十足地举起手。
「来,请说。」
「请问律师结婚了吗?」
「有女朋友吗?」
女生身旁又一个人立即追问,教室内响起笑声。高原不为所动地笑着回答:
「很遗憾,我现在单身。」
现场「呀~」地欢声雷动,气氛已经不像是毕业生的演讲了。接着,大家继续问着西装的品牌和年薪等庸俗的问题。
大概是觉得这样下去会没完没了,高原也隐藏不住苦笑的样子擡起手说:
「好~关于私人问题差不多就此打住啰。还有其他问题吗?女生们的问题很踊跃呢。男生呢?」
高原环视教室一圈,视线扫过辽一。
辽一瞥了杏子一眼,她正开心
地和朋友窃窃私语。她没有回头,没有看自己。这是理所当然的,她不记得自己了。
辽一再次擡起视线看着高原。
如果诚如他所言,即使不是自己的东西,但拥有那东西的状态都是法律保护的对象……
(如果失去的记忆,是因为被某人消除的话……)
这是不可能的事。辽一明知不可能,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虽然不明白,虽然光想或许没有任何意义……
──或许,他只是想让杏子回头罢了,他想只要有一点点能吸引她的东西就好了。或许他是对自己一个人这么烦恼,忘记一切的杏子却笑着生活而感到不甘。
辽一右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举起左手。
「好,请说。」
辽一和高原对上视线。
「记忆也是法律的保护对象吗?」
高原的眼睛瞬间睁大,但马上又恢复原本的笑容。
「你指的是数据情报是否受到法律保护吗?」
「我指的不是数据的价值,而是人的记忆。举例来说,有个可以消除人类记忆的人,如果他真的做了这件事,这个行为会构成犯罪吗?」
不懂辽一问题意义的学生们再次骚动起来,高原兴致盎然地缩起下巴看着辽一。
「如果能做到这种事,在本人没有同意的情况下消除记忆就可能构成犯罪。不过,就日本的法律而言,刑法没有规定的行为就无法判刑,所以我无法论断这会构成什么罪。此外,只要不能证明记忆是那个人消除的,也无法问罪喔。」
高原仔细地回答这个会被人觉得很蠢的问题。托此之福,辽一的脑袋瞬间冷静下来──他做了无意义的事,对不存在的怪人兴师问罪又能如何?
「举例来说,如果打了一个人的头而那个人丧失记忆,应该就可以起诉为伤害罪。但因为动手的人不是为了让对方消失记忆才打人的,所以很难认定遭攻击的人记忆受到侵害。根据假设案例不同,判断也会不一样就是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谈到法律内容的关系,高原以比刚才更像律师的口吻说道。「我知道了,谢谢律师。」辽一道谢,想让话题就此结束,然而──
「你怎么会想到这个问题呢?我很有兴趣,可以请教一下吗?」
高原露出温和的笑容问。
辽一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坐在前方的杏子。追着明知不会回头的背影,几乎跟刚刚的问题一样没有意义。虽然这样想,但似乎是脑袋以外的部分在驱动着身体。
「……有则都市传说说,有个怪人会消除人类的记忆,最近偶尔和朋友聊这个话题聊得很热烈才突然想到。不好意思问了奇怪的问题。」
「不会不会,那个话题好像很有趣耶,之后请私底下再跟我说。」
高原亲切地笑着,再度开始募集下一个问题。
即使听到「消除记忆的怪人」,杏子的表情依旧无动于衷。
*
结果,辽一再也没有好好地跟杏子说上话,就这样心怀芥蒂地升上了二年级。
升上大三的杏子似乎开始进行就职活动,几乎不太能在校园里看到她的身影。
在离开图书馆的路上,辽一因看到了好久不见的杏子而停下脚步。然而,他却不想开口叫她。
辽一转身背对杏子离开。
看吧。
就是像这样渐渐遗忘。
辽一扯起嘴角,泛起一股自嘲的心情。
什么记忆使者、都市传说里的怪人,根本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人类就是这种生物。
即使不情愿,记忆也会变得淡薄;只要强烈希望,或许甚至可以消除记忆──这比记忆被记忆使者消除这样的想法要来得更实际。
明明头脑能理解,但又是为什么?
辽一忘不了那晚杏子以看着陌生人的眼神看着自己时,背脊发冷的感觉。
敞开的窗户外传来熟悉的笑声,辽一起身,撑着窗框看向下方的街道,不出所料,辽一看见真希和朋友走在一起的身影。
真希就像她那个年纪的女生一样,变得会打扮自己,发型也稍微改变了,但是笑起来的样子依旧跟从前一样。辽一怔怔地从斜上方望着她们逐渐走近。
真希过去是个很爱笑的孩子,这点现在也一样,她经常笑容满面。只要冷落她或是捉弄她一下,真希马上会鼓起脸生气,但又会因为想不到的小事马上恢复笑容,她从以前就是这样。然而,辽一偶尔想起的幼年的真希,为什么脸上总是快哭出来的表情呢?
当时……
(记忆使者。)
十多年前,在真希大哭到眼睛肿起来的隔天,辽一对连曾经哭过都忘得一干二净的真希感到愕然。
那是碰巧吗?
人类真的能依靠自己的意志忘掉想遗忘的事吗?如果真的可以,又有多大的几率会发生呢?
突然间消失记忆这种不可思议的现象,就算可以用医学和科学来解释,但在自己的周遭竟然就发生过两次,这是天文学界的几率了吧?
辽一之前就明白,只要跳进脑海里浮现的假设中,一切就轻松多了。但那个假设太过荒唐。
(都市传说的怪人。)
辽一边想着不可能,但内心某处却似乎在怀疑。
辽一像是要甩开愚蠢的想法般摇摇头,当他发现时,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每次思考时他都会这么做。
发现到自己的真希开心地挥了挥手。在旁边像是朋友的少女听真希说了些什么,也擡头看向窗户。
「小辽!」
虽然有预感,但没想到真希真的大声喊了自己的名字,偏偏还是在家门前的路上。
「白痴,会吵到邻居。」
辽一喃喃自语地离开窗边。
「什么嘛~」虽然听到真希抱怨的声音,但辽一不予理会,拉上了窗帘。
桌上设置为静音模式的手机恰好在此时发出震动,通知来电。
辽一拿起手机一瞧,来电画面显示不认识的号码。
如果是恶作剧电话应该马上会挂断吧?辽一等了一会儿,手机还是不断震动,因此他按下通话键将电话拿到耳边。
「……喂?」
『啊啊,吉森学弟吗?我是高原。』
是男人的声音,但辽一却毫无头绪。不过,从对方喊出自己正确的名字以及优雅有礼的说话方式来看,他知道这并非恶作剧。
电话那端的人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段沉默,重新报上姓名:
『我是高原法律事务所的高原智秋……上次谢谢你。』
高原……高原律师。来学校演讲的那个毕业生,辽一终于想起来了。
「啊、不会!那个……欸?」
辽一不明白对方跟自己道谢的理由。更重要的是,他不记得有跟对方说过自己的电话号码。
正当他一头雾水之际──
『记忆使者的事,真的帮了我很多喔。我想道谢,下次让我请客吧。』
辽一全身「唰──」地寒毛直竖。
(咦?)
身体发冷,是因为冒出的汗水,抑或是血液逆流的关系呢?
(记忆使者。)
记忆使者?
「……不、不会。没什么。」
口干舌燥,不太能动的舌头在思考前便先回答了,辽一的头脑和身体似乎分开行动了。
『你家好像是在立川吧?如果你到我这附近来就打给我,我如果知道什么也可以跟你说。』
「好……」
声音在颤抖。辽一有种不能被发现的感觉。发现什么?不、现在不行,别思考,思考的话就……
就无法含糊带过,会被发现了。
可是,是被什么发现?
『真的很谢谢你……啊、我之前也有说过,这些事请对我们家的外村保密,因为他很爱操心……那就这样啦,再见。』
高原的声音果然有不同于同龄朋友的稳重,不过口气却比辽一记忆中演讲时的样子更轻快。语毕,高原挂掉电话。
辽一放下贴在耳朵旁的手机。
他思考这通电话的意义。为了接受、面对自己恐怕已经明白的事而思考。
高原是律师、学校毕业的学长,似乎对记忆使者的事情很感兴趣。辽一记得这些,他也记得自己在演讲会场上提出了记忆使者的话题。
他没有告诉高原手机号码的记忆。他没有印象自己做了什么事要让高原道谢,也没有两人熟悉到可以约吃饭的记忆。然而,这些事似乎都是事实……而从高原的口气来看,这一切都跟记忆使者的话题有关。
(我之前调查过记忆使者
的事情吗?然后和高原律师说了这些事?)
自己不可能忘记这种事。
他不记得。
(第三个人。)
第三个人。
知道记忆使者的传说,然后某天突然失去记忆的第三个人。
手掌心不断冒汗,快要拿不住手机了,辽一将手机紧紧压在桌上。
迟来的恐惧袭来。
迎面而来的现实钻进脑袋,窜过后背,留下一股恶寒。
怎么回事?
这是怎么回事?
内心祈求遗忘的力量?不,不是那回事。
辽一伸手压住嘴巴。
想起来,快思考。面对它,接受它。
一切指向的结论只有一个──
记忆使者确实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