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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没有如果的世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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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房子的厕所为何总是大清早就这么闷热?

每次一进我家狭窄楼梯下方的厕所,就有种被墙壁夹攻的感觉。虽然勉强有个小窗户,但是几乎不通风。

因此,虽然时值夏天,坐在马桶上的我,心境却宛若蒸笼里的肉包。

眼前贴着观光协会制作的月历,上头的照片是挤满了海水浴人潮的茂下海岸景色。不过如此人山人海的茂下海岸,我打从出生以来从未见过。我不敢说这是昭和年代的照片,但至少应该是二十世纪拍摄的。

我用手指抚摸照片上小小的红色高叉泳衣,打了个呵欠。当我看着照片缅怀昔日美女时,有人猛烈地敲门。

「典道!快点出来!不要因为是返校日就懒懒散散的!」

母亲歇斯底里的叫声响彻四周,原本就闷热的厕所温度似乎又上升三度。

真是的,母亲这类人为何总是一大早就这样鬼吼鬼叫?

我满心厌烦地回答:

「啰唆!我还没大出来啦!」

母亲似乎没听我回答就离开厕所前了。

「早餐是昨晚的咖喱!」

这道声音远远地传来。

我捧着肚子,小声地喃喃自语:「……别闹了……」

我一面看着客厅里的电视播放的全国烟火大会特辑,一面小心翼翼地分开生蛋的蛋白与蛋黄,把蛋黄加在咖喱上。

「真是的,蛋白也一起吃掉!很有营养的!」

母亲用成叠的宣传单敲了我的脑袋一下,又继续用吸尘器吸地板。

「人家在吃饭的时候,别用吸尘器行不行……」

如果我大声抱怨,母亲铁定会用两倍的音量唠叨我,所以我只能嘀嘀咕咕地埋怨。

对母亲的话语充耳不闻,将蛋黄打散,充分和咖喱混合,就是我微乎其微的反抗。

如果有只有蛋黄的蛋,一定会大卖……

我用从小学低年级使用到现在、细小刮痕满布的汤匙舀起咖喱,放入口中。

嗯~好吃!隔夜的咖喱为何这么好吃?铁定是因为在锅子里睡了一夜,又和蛋黄搅拌混合,起了惊人的化学反应之故。

『今天全国各地都有烟火大会!民众最关心的就是天气……』

电视播放的影像从烟火大会切换为气象预报,天气姊姊登场了。画面上的日本地图全都是微笑的太阳标记,活像在开玩笑。

我突然想起厕所月历上的今天──八月一日的日期上写着「烟火大会」四个字。都已经读国一了,当然不会再为了烟火大会兴奋不已,但我还是觉得这个日子有点特别。

话说回来,气象预报已经开始,是不是表示我快迟到了?

我连忙扒光剩下的咖喱,把吃完的咖喱盘留在餐桌上,到店门口绑鞋带。

「真是的,好累喔……为什么要有返校日啊……」

我一面用舌尖拨动夹在臼齿间的鸡肉,一面喃喃自语。

「你已经很幸福了。」

回应的是在店里保养钓竿的爸爸。他穿着汗衫、短裤加凉鞋,根本不像是服务业应有的装扮。

我家「岛田钓具店」是代代相传……不,是当渔夫的爷爷退休后闲着没事干,所开设的创业二十年,传统──其实也不怎么传统啦,还兼卖杂货、干货及宠物饲料的没原则钓具店。虽然爸爸承接了爷爷的衣钵,但是我并没有继承家业的打算。

「啊?为什么?」

「因为你……」

爸爸话才说到一半,客厅深处便传来妈妈的声音打断了他。

「典道!吃完以后碗盘自己收!妈和你爸下午要出门,晚餐你自己随便拿冰箱里的东西吃!」

用不着那么大声嚷嚷我也听得见啦!

我在心中如此回嘴,却装出一副乖儿子的声音回答:「知道了。」接着,我又询问继续保养钓竿的爸爸。

「什么?你们要去哪里?」

「带着破铜烂铁去茂下神社参加跳蚤市场。」

「是祭典吗?谁会来啊?」

「这种事值得特地关店……」

爸爸说到一半,便又开始保养起钓竿;我诧异地擡起视线,只见妈妈不知何时站在我的背后。

她面无表情,看起来极为骇人。

「……你说什么?」

「我出门了!」

察觉大祸临头的我立刻冲出店面。

「什么叫破铜烂铁!不想来可以不用来!」

我一面想像爸爸把头摇得像波浪鼓的模样,跨上了店门前的老旧自行车,冲下通往海边的坡道。

虽然知道很快就会开始冒汗,但是全身沐浴在海风中的这个瞬间实在舒爽至极,令我有一丝丝生在这个小镇真好的感觉。

茂下町是个拥有老旧渔港和小型海岸的小镇,海岸之外是一望无际的太平洋,人口……我记得大约是二千八百人左右,绝大多数的居民都住在沿着港口往山地的斜坡兴建的房屋里。

「感觉起来就像比较冷清的尾道,有股寂寥的韵味。」

从前,来自东京的年轻钓客曾这么说过。

我不知道尾道是什么样子,也觉得他这种说法很没礼貌,不过我无法否定这里很冷清的事实。

从前这里是个渔港,更是县内数一数二的海水浴场,一到夏天便人潮汹涌。然而,自从六年前的震灾以来,这个小镇就完全没落了。虽然和东北相比,这里受到的损害较小也无人死亡,但是几乎全毁的渔港至今连一半都还没重建好,现在只剩下本地的居民会到海水浴场玩水。

「令人乡愁油然而生啊。」

那个钓客还说过这句话。乡愁是什么意思?虽然不像是嘲弄之意,但也不像是想在这里定居或常来玩的意思。

至于我自己喜不喜欢这个小镇,老实说,我也不明白。当然,我觉得东京很酷,但是想不想住在东京又是另外一回事。说归说,若要问我是否想永远留在出生长大的茂下町,我又答不上来。

「典道!」

我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骑着最新型越野车的安昙佑介从坡道途中的巷子里冲出来。我和父亲是医生的佑介是儿时玩伴,扣除父母,他应该是我在人生中共度最多时光的人。

「嗨!」

「早!」

我举起手来打了声招呼,踩着滑板的纯一和骑着滑板车的稔也从另一条巷子出现,加入我们。我们四人冲下坡道,和平时一样开始聊天打屁。

「今天要赌什么?」

纯一是我们这伙人里个子最高的,也已经变声,不过他的心智并不成熟,提出蠢主意的大多是他,既是个开心果,也是个闯祸精。事事都要打赌,说来实在满幼稚的,但是立即附议是我们这伙人从小学时代就有的不成文规定。

「输的人去性骚扰三浦老师!」

自从小学四年级以来就停止成长的稔,连「毛」都还没长出来,但是论人小鬼大的程度,可是我们这伙人中的得分王。他就像纯一的小弟,两人总是一起胡闹。

「欸,你们不觉得三浦老师的奶子又变大了吗?」

「你们知道吗?听说奶子给人揉,就会变得越来越大。」

「真的假的?」

「她是给谁揉的啊?」

「我也想揉!」

海风吹散这番毫无建设性的日常对话,我们下了坡道在沿海道路上奔驰。

回头一看,巨大的白色风车并排于山脉的棱在线,叶片缓缓呈顺时针方向转动。

那是前年开始实验的风力发电机。据说茂下町的海风向来安定,正适合风力发电。

自孩提时代便看惯的景色之中,突然多出这么大的风车,感觉怪恶心的,不过现在也已经见怪不怪了。

「抄捷径!」

佑介的越野车从沿海道路直接骑下小石阶,奔驰于木栈道上。

「好奸诈!」

「别闹了你!」

轮胎避震性能较差的我们只能扛着自行车、滑板及滑板车走下木栈道,追赶着佑介。

正当我踩住踏板跨上自行车的时候,一阵强劲的海风吹来。我循着风向望向大海,只见滩在线浮现一道模糊的人影。

这么早就有观光客?

我定睛凝视,人影变得越来越清晰。

白色水手服、膝上裙、辫子。

是同班同学及川奈砂。

虽然距离甚远,又是背影,但我依然可以清楚认出那是奈砂。

奈砂宛若在海上步行一般,踩着轻柔的步伐走过消波块。她前进于逆光闪烁的滩线之间的身影,活像电影或连续剧中的女主角。

彷佛唯有奈砂周围的时间流动得格外缓慢,我无法将

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快转过头来啊……

正当我在心中如此悄悄祈祷时,「典道!快迟到了!」纯一的声音传来,我这才回过神来,踩下踏板。

「知道啦!」

我站着踩自行车,又看了一次,只见奈砂在滩线蹲下,捡起某样东西。她对着太阳举起右手上的那样东西,由于距离太远,我看不出那是什么。

逐渐远去的奈砂手中的东西,似乎散发出不同于海浪波光的另一种光芒……是我多心吗……?

「打仔、打仔~!」

「啾!啾!过来~嘿、嘿~!」

「去了!呴~!」

明明是返校日,一年中只有除夕和元旦休息的棒球社却占据了整片操场练球,嘴里还发出意义不明的吆喝声。

至于放暑假放到脑袋傻了的学生……也就是我们,则是一面听着预备钟声,一面缓缓走过操场边前往校舍。自行车和滑板车都停在附近的超商停车场里。

纯一轻蔑地说道:

「『打仔』是什么意思啊?」

「打者?那就说打者啊!」

稔半笑着回答。

「『啾』呢?」

「应该是球吧?」

「那『呴~』又是什么?」

「谁知道?」

对于足球世代的我们而言,棒球是一种充满大叔味的昭和年代运动,但是在茂下町里,由于某商职曾经于甲子园夺冠,至今仍然是棒球比足球盛行。

浑身泥土的棒球社成员拚命追逐滚到脚边的球。

「都什么年代了还剃平头,真是太扯了。」

「打棒球的一定没女人缘。」

「真不知道怎么会有人想打棒球?」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其实我、纯一、佑介和稔在小学低年级时,都曾在父母的要求下加入棒球队。由于我们四个人都无心打棒球,成天拿软球当足球踢,后来就在教练的安排下「被主动离队」。我们原本就是儿时玩伴,在那之后,交情更是加深许多。

我们这群人中并没有领袖存在,但无论是游戏或话题,通常都是纯一起头,稔附和。不过,他们的言行举止始终是小学生水准,所以我和佑介最近开始感到有些厌烦。

「你们动作快一点~!」

随着一道开朗的声音,三浦老师骑着淑女车从校门往我们的方向过来。丰满的胸脯摇来晃去,简直快把白衬衫的扣子给撑破。

「哇~今天也摇很大耶~」

「震度应该有六吧!」

「刚才吊车尾的是谁?」

「纯一!」

「滑板要怎么赢啊!」

纯一嘴上这么说,却一脸喜孜孜地跑上前去,转眼间便跳上三浦老师的自行车后座。

「喂!别这样!」

自行车龙头因为突如其来的重担而摇晃,纯一趁机从背后一把抓住三浦老师的胸脯。

「喂!」

三浦老师刹住车,使出一记肘击。纯一闪身避开,跳下自行车,在校园里四处逃窜。

「田岛!站住!」

我们哈哈大笑,询问被自行车追着跑的纯一:

「纯一!是什么罩杯?」

「JJJJJJJJJ,J罩杯!」

纯一一面用双手摆出「J」字形,一面四处逃窜。此时,有个女学生走过他身旁。

是奈砂。

「哪有那么大!」

纯一和三浦老师的自行车横越眼前,但奈砂丝毫不以为意,只是笔直前进,连瞧也没瞧上两人一眼。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她的表情似乎有点消沉。

刚才在海边的身影和现在的表情,让我觉得奈砂似乎和平时不太一样,但这个疑惑随即便被钟声打消了。

在返校日特有的那种令人欢欣、害臊又怀念的喧闹氛围中,奈砂坐在教室正中央的座位,背后的胖女生询问她:

「奈砂,你暑假有没有出去玩?」

「不,还没。」

「我下个礼拜要去迪士尼乐园玩!」

「哦?好好喔。」

问什么「有没有出去玩」,根本只是想炫耀自己要去迪士尼乐园玩吧!

谈笑风生的奈砂看起来与平时并没有不同。

那么,刚才闪过的那股异样感究竟是什么?

窗边最后排的座位──整个第一学期,我都是坐在这个座位上看着奈砂。

虽然看到的几乎都是背影,但偶尔传递讲义的时候,或是像现在这样有人找她说话的时候,我就能看见她回过头来的脸庞。她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可爱呢……?这种时候的奈砂总是可爱到令我惊讶的地步。

小学五年级时从东京搬来的奈砂,和我看过的茂下町女生有着明显的不同。

当时我只是个小鬼头,所以不明白──其实我现在一样是个小鬼头──但如今发现奈砂拥有优雅不俗的气质,充满都会感。穿制服的时候就不用说了,即使穿着体操服,也散发出与其他女学生截然不同的灵气……升上国中以后,随着身体发育,更是……哇!我好恶心!不,可是……她真的好可爱……

「及川奈砂真的好可爱喔!」

「咴!」

坐在前面的佑介突然跟我说话,害我忍不住发出怪声。

「你干嘛发出那种声音?」

佑介立即吐嘈。为了避免被他察觉我的动摇,我用即兴笑话回答:

「她姓及川(Oikawa)……所以『喂!好可爱!』(Oi! Kawaii!)」

「……很难笑。」

「话说回来,她哪里可爱啊?」

「我好想跟她告白喔。」

「那就去啊。」

上国中以后,佑介开始密切关注起奈砂。

当我听他说他用智能型手机偷拍奈砂的照片,整理成一个文件夹,每天晚上不看这些照片就睡不着时,我有点吓到了。不过,老实说,我很希望他把那个文件夹整个传给我。

「好想趁着暑假期间和奈砂单独出去玩喔。比如今天的烟火大会~」

「那你就去跟她告白啊。」

「我哪敢告白啊!要是被她拒绝怎么办?」

「你问我,我问谁!」

「不然你帮我告白。」

「好……奈砂,佑介说他觉得你……」

「咦?什么?」

「是史上第一丑八怪。」

「什么跟什么啦!」

「谢谢~」

就在这几个月以来一再上演的老套戏码又以老套结局收场时,三浦老师走进了教室。

「好,大家回座位!」

性急的老师没等散布各处的学生各自回到座位上,便开始说话。

「呃,今天茂下神社有举办祭典和烟火大会,我想应该会有很多人参加,和朋友一起去玩的人,别太晚回家。」

稔像是早就在等她提起这件事情,立刻起身调侃:

「老师要和谁一起去?」

不光是性急,而且不擅长说谎的三浦老师露出错愕的表情。

「咦?」

教室里一阵哗然,纯一又乘胜追击:

「老师要和男朋友一起去吧?看完烟火以后,要去宾馆续摊吗?」

「田岛!你再不节制点,我要告你性骚扰啰!」

「那我也要反告你权势骚扰!」

「你够了没啊!」

说着,三浦老师下了讲台,走向纯一。她的胸脯上下弹动。

「你的奶子烟火是几吋大的~?」

「田岛!」

两人的追逐战在哄堂大笑的教室中展开。

那小子的爸妈又要被请来学校了……我啼笑皆非,漫不经心地望着他们的身影,突然发现奈砂正注视着这个方向。

咦……?她不是注视这个方向,而是注视着我……

整个第一学期,我一直看着奈砂,却是头一次与她四目相交。

奈砂似乎也知道我察觉到她的视线,虽然面无表情,眼底深处却潜藏着某种像是想传达什么,又像是在追寻什么的情感。

然而,那仅仅是一瞬间……大约一、两秒钟的事,她随即又移开视线。

我困惑地望着奈砂的背影,但是我们的视线再也没有交会。

「田岛!我今天一定要联系你的家人!」

当我将视线转回仍在大呼小叫的三浦老师和纯一身上的瞬间,一道奇妙的光芒映入视野。

挂在奈砂的书桌挂钩上的菱格包包底部被奇妙的光芒笼罩。

不,不该说是被光芒笼罩,而是包

包里似乎有某种东西散发朦胧的光芒。

那是什么?

我的视线彷佛被光芒吸走一般,无法移动,直到纯一在眼前被三浦老师抓住,我才回过神来。

「呜~饶了我吧~典道,救我~」

三浦老师轻轻打了纯一的脑袋一下,教室里的笑声达到巅峰,一年C班的日常闹剧就此结束。

看着被捉住后颈带回座位的纯一,我再度将视线移向奈砂的包包,但是刚才的光芒已经消失。

咿咿咿咿──巨大的声音响彻四周。

锈蚀满布的铁门前方是一道油漆几乎已完全剥落的水蓝色楼梯。我两阶并作一阶地跑上楼梯,只见飘浮在蓝天中的白云、绿树和将它们映照在水面上的二十五公尺游泳池,迎接着我和佑介。

佑介丢掉拖把说:

「不打扫没关系吗?」

「这是当班打扫游泳池的特权啊!反正游泳社每天都在打扫,我们不扫也没差吧?」

「说得也是。」

一想到可以两人独占宽阔的游泳池,我和佑介便止不住脸上的贼笑。

我脱下体操服,绑紧了校方指定但丑得要命的竞技泳裤腰带,戴上蛙镜。就在我脱掉布鞋,打算跳进游泳池里时──

「好烫!」

「真的假的!」

从大清早便受日光直射的池畔变得滚烫不已,光着脚根本无法在上头行走。

「快下水吧……咦?」

「唔?」

「奈砂?」

我循着佑介的视线望向游泳池的对侧。

「啊……」

穿着竞技泳装的奈砂确实就坐在二十五公尺泳道前的起跳台上。

微微隆起的酥胸、腰部至大腿间的圆润曲线和纤细结实的小腿,吸引了我的视线。

溶入水面的脚掌缓缓摆动,反射的光线摇摇荡荡地照亮了奈砂的脸庞。

「她也当班扫泳池吗?」

「不,只有我们。」

「啊,游泳社……今天有社团活动吗?」

「谁知道?」

「我要去厕所一趟。」

「啊?为什么?」

「看到奈砂,我突然想拉屎。」

说着,佑介忽然像棒子一样伸直了双手双脚,迈开脚步。

「我真的搞不懂你!」

眼前一发生预料之外的事就会产生便意,是佑介自幼稚园以来便改不掉的老毛病。

我不记得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有一次足球比赛中佑介被犯规,要负责罚十二码球时,裁判哨音一吹,他就立刻奔向厕所。

目送佑介的背影用怪异的动作离开泳池畔之后,我又把视线移向奈砂所在的位置……咦?她在干嘛?

奈砂把池畔当成床铺,仰躺着沐浴强烈的日光……盛夏的光线。

吵杂的鸣蝉叫声反而强调了四下无人的静谧。

咦?这种气氛是怎么回事?我该怎么做?

留在原地等佑介,显得有点呆头呆脑;再说,奈砂应该也察觉到我的存在,要是让她以为我怕羞而不敢接近她,岂不是很逊?我一面对自己找借口,一面走向奈砂。

来到相隔两公尺处,闭着眼睛的奈砂映入眼帘。

闭目微笑的奈砂近在眼前,又似远在天边。不知何故,我觉得不能继续靠近了,便停下脚步。

「……咦?你在晒太阳吗?」

我的声音小得连自己都感到惊讶,但是奈砂却微微地摇了两次头。我刻意清了清喉咙,再度问道:

「咦?是社团活动吗?」

「……不是。」

「咦?你要游泳?」

「没有。」

「咦?不然要干嘛?」

「你说呢?」

「……我不知道。」

奈砂一直闭着眼睛。

「我在这里干嘛?」

「……」

这种既没装傻也没吐嘈的诡异相声我实在说不下去,不禁沉默下来。我怎么知道奈砂在这里干嘛?而且,我无法想像她期待的是什么答案,只能以鸣蝉大合唱为背景音乐保持缄默。

此时,一只蜻蜓飘然飞过眼前。

蜻蜓轻触了游泳池水面两、三次后,便在奈砂的周围盘旋……不久后,降落在竞技泳装的肩带上。

奈砂一动也不动,不知有没有发现。

「喂!」

「干嘛?」

「停下来了。」

「什么?」

「白刃蜻蜓。」

「……帮我拿掉。」

「咦?」

「帮我把它抓起来。」

奈砂对我说道,依然闭着眼睛。

她用的是种不可思议的语调,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温和地命令我。

抓蜻蜓是我的拿手本领,不过它停驻的位置实在有点……我战战兢兢地走上前去,想当然耳,奈砂横躺的全身逼近眼前。

游泳课是男生女生分开上,所以我是头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着身穿泳装的女生。这种状况实在是太香艳刺激了……等等,我到底在想什么!而且蝉鸣声好吵!

我微微地撇开脸,朝着奈砂的脖子伸出手。

奈砂略微隆起的酥胸无可避免地映入眼帘,我的指尖隐隐颤抖着。

蜻蜓!现在该专注于蜻蜓之上!

我如此告诫自己,更加伸长了手。当我试图用张开七公厘的拇指和食指夹住翅膀时……蜻蜓倏然飞走了。

「啊……」

我仰望着转眼间飞到上空的蜻蜓,奈砂也坐起上半身。

「真逊。」

看着一脸驴样地追逐蜻蜓的我,奈砂如此笑道。

「吵死了。」

一瞬间,我望向奈砂的脸,但是同时映入眼帘的酥胸又令我心虚,忍不住撇开视线。在这么近的距离和奈砂说话,或许是上了国中以来头一遭。

此时,放在奈砂脚边的圆形石头……或是球?珠子?之类的物体映入眼帘。

那是个不似天然物的漂亮球体,上头有难以形容的奇妙图案。

「咦……那是什么?」

「哦……早上在海边捡到的。」

奈砂拿起那个奇妙的球体递给我。

早上我看见她时,她捡的东西似乎就是这个。这颗和网球尺寸相仿的珠子拿在奈砂的手上时看起来很大,到了我的手中却显得小一些。它有一种不可思议的触感,像是和外观看起来一样重,又像是比想像的更重或更轻。

「这是石头?……还是玻璃珠?」

「不知道,不过很漂亮。」

「哦……」

我举起手上的珠子透着阳光观看,不可思议的色调制得更加鲜艳,确实很漂亮。

就在我和奈砂一同观赏手中的珠子时,喀锵一声,铁门打开的声音传入耳中。我连忙将珠子还给奈砂,快步走回刚才所在的池畔。我边走边偷瞄奈砂,只见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回到自己手中的珠子。

顶着舒畅表情归来的佑介喜孜孜地向我报告:

「我拉不出来!」

「啊,是吗?」

那你的表情为何如此舒畅?我没有这样吐嘈,是因为奈砂的身影仍然留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我在这里干嘛?』

不知何故,奈砂的话语再度闪过脑海。

然而,佑介完全没把我明显流露的动摇之色放在心上,勾住我的肩膀。

「相对地,我想出一个好主意。」

「什么主意?」

「我们来赌五十公尺谁游得比较快,如何?」

「哦,好耶!」

我完全不明白「相对」在哪里、「好」在哪里,但是为了掩饰奈砂的事,我故意装得兴致勃勃。我戴上蛙镜,站上起跳台,对佑介说道:

「我赢了的话……你要买最新一集《航海王》漫画给我!」

「哦,好啊。」

「咦?那你赢了的话呢?」

「我赢了的话……就向奈砂告白。」

「啊?」

话一说完,佑介便偷跑,跳入了游泳池里。我急得高声大喊:

「喂!搞什么鬼啊?你太奸诈了吧!」

游了约五公尺,佑介从游泳池里探出头来。

「开玩笑的。你是不希望奈砂被抢走吧?」

扑通。

一瞬间,我的心脏猛然一震。

难道这小子根本没去拉屎,刚才我和奈砂的交互他全都看在眼里?

「啊?你在胡说什么?」

「刚才你和奈

砂在说话吧?」

佑介一面走上起跳台一面犀利地吐嘈。虽然隔着蛙镜,但我看得出他的眼神是认真的。

「不,我们什么也没说……」

「你也喜欢她?」

「啊?你在胡说什么?」

「……」

「……」

打破短暂沉默的是奈砂莫名开朗的声音。

「什么?五十公尺?」

奈砂发出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走过来,站上我们身旁的起跳台。

「我也要比。」

「啊?不,这是我和佑介的比赛。对吧?」

「啊,嗯。」

奈砂置若罔闻,站在起跳台上说道:

「你们有打赌吗?」

「啊,嗯……」

《航海王》倒也罢了,拿告白当赌注的事可不能说出来。不过比起这件事,更令我在意的是奈砂与刚才判若两人的表情和语调。

「要是我赢了,你们就要答应我的要求。」

「什么跟什么?」

「有什么关系?不管是什么要求都要答应喔!懂了没?」

「啊,嗯……」

「好吧……」

其实我和佑介完全不懂,却被奈砂的气势压过,接受这个莫名其妙的条件。

话说回来,什么要求都要答应,范围未免太大。

「那就开始吧。」

奈砂熟练地摆出起跳姿势。

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演变成这种局面?

满心错愕的我和佑接口面相觑,听见奈砂喊「预备」以后,才慌慌张张地摆出前屈姿势。

「开始!」

三人一同跳入水面。

光是从起跳台飞出去的距离,奈砂和我们便有着天壤之别。从水里望去,奈砂的泳姿非常标准,和我们之间的差距也越拉越大。我和佑介几乎是并驾齐驱,只能拚命转动双手。

大约领先五公尺的奈砂又以标准的动作翻身蹬墙折返。水泡的另一头,奈砂甩动辫子,朝着这边游来。

错身而过的瞬间,我和奈砂的视线交会了。

早上在教室里一次,刚才在池畔一次,现在又一次。

奈砂的眼神和眼中蕴含的情感每次都截然不同。这次奈砂的眼神似乎想对我传达某种消息。我不知道自己为何这么想,但我就是有这种感觉。

这时候,我才发现奈砂是裸眼。

咦?这家伙没戴蛙镜耶……

或许因为折返时分心之故,我失去平衡,脚完全摆错方向。当我暗叫不妙时,已经太迟了。

咚!

「好痛!」

折返时冲出水面的脚狠狠撞上墙缘,脚跟传来一阵剧痛。当我在水中挣扎之际,别说是奈砂,就连佑介的身影也朝着二十五公尺前方逐渐远去。

此时,刚才奈砂凝视的珠子混在迸裂的水泡之间,缓缓沉入水中。不知是不是奈砂搁在原地没带走,珠子似乎被我的脚撞下来。

我反射性地伸出手,水中的珠子却突然静止不动了。

「嗯?」

不光是静止而已。

它摇晃着开始缓慢旋转,散发出朦胧的光芒。

珠子就像灯塔透镜那样以探照灯形式照亮了游泳池。彷佛整个世界都呈现慢动作状态一般,珠子慢慢地往下沉。

「咦?」

这是什么?……是珠子反射射入水中的阳光产生的现象吗?

我在无意识间伸出手来抓住珠子,珠子立即停止发光。

同时,我觉得喘不过气,便把头探出游泳池,却看见先一步抵达终点的奈砂和佑介正在说话。

那小子该不会真的告白了吧?

我拿着珠子,再度开始游自由式。

我奋力游完全程,从水面探出头来,只见走到池畔的奈砂顶着潮湿的脸庞俯视着我。佑介呢?我如此暗想,往旁边一看,发现他面无表情地沉入水里。

「喂!」

我连忙靠过去想拉他上来,又想起自己手中的珠子。奈砂似乎也发现了,朝我伸出手。

「还来。」

「咦?」

一瞬间,我不明白她的意思,如此反问。

「那是我的。」

她用比刚才更为强硬的语气说道。

她刚刚才拿给我看过,我当然知道这是她的。不过,这东西有这么重要吗?

我虽然感到诧异,还是将珠子轻轻放回奈砂伸出的手上。奈砂接过珠子之后,头也不回地走向游泳池出口。

我只能在游泳池里目送她的背影离去。

相声般的问答,莫名其妙的五十公尺游泳比赛。奈砂到底想干什么?

结果,我们依然没有打扫,声明放学的钟声就这么响了,我们决定返回教室。走在走廊上的佑介打从刚才开始就默不吭声。

「喂!」

「咦?」

「发生了什么事?」

「咦?什么?」

他的样子显然不对劲。

自从刚才在游泳池畔和奈砂独处以后,佑介就一直魂不守舍。我横了心,询问心中挂念不已的问题。

「你刚才跟奈砂告白了吗?」

「啊?为什么?怎么可能!你是白痴啊!」

佑介撂下这句话后,快步离去。

「啊,呃……对不起。」

见佑介突然发怒,我满心错愕,随后追了上去。

回到教室,纯一、稔与和弘正在黑板前争论。

「是圆的啦!」

和弘的尖锐声音响起。和弘是班上成绩最好的人,然而正因为他生性认真,很容易跟人争得面红耳赤。

「是扁的啦!白痴。」

一找到机会就要捉弄和弘的纯一戳着他反驳。

「绝对是圆的!用点脑子行不行?火药爆炸耶!当然是圆的啊!」

「欸、欸,典道,你觉得烟火从侧面看,应该是圆的还是扁的?」

纯一察觉我和佑介到来,立刻把话锋转向我们,但我们根本搞不清楚状况。

「你们在说什么?冲天炮啊?」

我随口敷衍,似乎是站在纯一那边的稔说道:

「不是,是大型的高空烟火,今天的烟火大会也会放的那种!」

「高空烟火?唔,那应该是扁的吧?」

我更加随口敷衍,自以为占了上风的纯一又继续戳和弘。

「看吧!」

「别闹了!当然是圆的啊!」

「佑介,你觉得呢?」

回到自己座位的佑介背起背包,兴趣缺缺地回答:

「咦?我不知道。」

这种态度似乎惹恼了和弘,只见他的情绪变得更加激动。

「你们是白痴吗?就连仙女棒的火花也是圆的啊!」

「说不定大型的不一样啊!」

纯一也加强语气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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