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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没有如果的世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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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一也加强语气反驳。

「那你们看过扁的烟火吗?」

「我看过。」

稔站在和弘面前,仰望三十公分的身高差距,自信满满地说道:

「去年我在爷爷家的庭院看烟火的时候,看起来是扁的。当时爷爷也说这个角度不好。」

「看吧!爷爷都这么说了,铁定错不了!」

「你爷爷痴呆了啦!」

「才没有咧!他只痴呆一半!」

「你们真的是不可理喻耶!」

「不然来投票表决啊!」

「不是这个问题好不好!烟火是圆的啦!」

「觉得是扁的人请举手~」

这是什么低能的对话?

这些人似乎已经为了高空烟火从不同的方向观看,到底是圆是扁而争论好一段时间。

比起这件事,刚才撞到的脚跟开始发疼了,我只想快点回家。

我把视线从无关紧要的投票表决移开,此时,换上制服的奈砂正好走进教室。

奈砂一直线走向自己的座位,这回与她四目相交的不是我,而是佑介。她一直盯着佑介,但佑介不知在闹什么尴尬,立刻转向窗户。

刚才他们在游泳池边果然发生了什么事吗……?

就在我暗自寻思时,奈砂默默拿起自己座位上的书包,走向教室门口。在她的身影消失于走廊的前一秒,她似乎又朝我们的方向看了一眼,但我不知道她是在看我,还是在看佑介。

我望着奈砂没关上的门好一阵子。

「好,那我们来打赌。」

突然冷静下来的和弘所说的话将我一口气拉回现实。

「好啊

!如果烟火是扁的,和弘要帮我们把全部的暑假作业都写完。」

我对烟火之争毫无兴趣,不过纯一这个主意不坏。

「哦,好耶、好耶!就这么办!」

我想起自己的作业完全没动,便临时决定加入这场低能的论战。

「那如果是圆的,你们要怎么办?」

「我就送你三浦老师的裙底风光照!」

纯一扬了扬手机。和弘对三浦老师抱有些许情愫是全班皆知的事。

「咦!你的手机里有那种照片?」

「我之后再去拍。」

「怎么拍?」

「就像这样,装作东西掉了要捡起来,然后偷拍!」

纯一像是在表演JOJO站姿一样,以上半身倒仰的姿势按下快门。听着这段低能的对话,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欸,话说回来,要怎么从侧面看烟火?」

「还不简单?」

和弘走向贴在墙上的茂下町地图。

「你们看,这座茂下灯塔不就正好盖在海岸的侧面吗?」

今晚将举办烟火大会的茂下海岸外缘是个半圆形海湾,港湾正中央有座小岛,烟火就是在小岛上施放,绝大多数的游客都是在海岸上欣赏烟火。

「烟火是在茂下岛施放的,换句话说,在灯塔上看烟火,等于是从侧面观看,对吧?」

和弘扶了扶眼镜框,突然变得理智起来。纯一也不甘示弱地回答:

「好!那今晚大家就一起去灯塔吧!」

「咦?大家一起去?」

刚才我一时兴起加入,可是灯塔的距离有点远,学校举办的冬季马拉松大赛也是以往返灯塔为路线,当时的痛苦顿时重现于脑海中,不过纯一一旦兴致来了,谁都拦不住。

「当然啊!佑介,你也会去吧?」

话锋突然转向一直没有加入谈话的佑介,佑介一脸惊讶地眨了眨眼。

「咦?去哪里?」

「灯塔啦!你有没有在听啊?」

「我们要实际去看看烟火到底是圆是扁,做个了结!」

佑介慑于纯一与和弘的气势,连忙回答:

「啊,嗯,我去。」

「好!那五点在茂下神社集合!这下子暑假可以玩到爽了!」

「你想得美!对了,你真的会去拍老师的裙底风光照吧?」

纯一与稔无视和弘,迳自击掌起哄。

「哎,好吧,既然有人要帮我写作业……」

说着,我望向佑介,只见他闷闷不乐地看着窗外的操场。

「怎么了?佑介。」

「啊?我哪有怎么了!」

「咦?你在发什么脾气啊?从刚才就这样。」

「我没有发脾气!别说了,一起去灯塔吧!好像很好玩!」

「哦、哦……」

佑介突然从微愠转为兴奋,就在我感到困惑之际,纯一等人吱吱喳喳地走出教室,佑介也跟着离去。

那家伙是怎么回事……

我漫不经心地将视线转向刚才佑介注视的操场,恰好看见奈砂走过棒球社正进行练习的操场中央。

她的背影看起来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朝着目标大步迈进。

「那就五点见啰!你们别迟到啊!」

佑介发出格外开朗的声音说道,一面扬手道别,一面骑着越野车朝Y字路右方离去。

「咦?那小子在兴奋什么?」

「不晓得……他刚才还说他拉不出屎咧。」

「难道是屎力吗?」

纯一、我和稔边进行愚蠢的对话,边在Y字路正中央树龄不明的山毛榉下目送佑介。

山毛榉前有个满布铁锈的町内布告栏。

希望之光八月一日茂下町烟火大会晚上七点至八点

布告栏上贴着印有上述文本的海报。这几年的海报都是以五彩缤纷的烟火为底图,设计上大同小异。

「欸,这上面的烟火是圆的耶……」

稔啃着棒棒冰,焦急地低喃。

「这是从正面拍的啦。你从侧面看,不就是扁的!」

纯一眯起一只眼,从布告栏侧面观看海报。

「真的耶!」

「所以根本不用特地跑去灯塔看嘛。唔?典道,你流血了。」

「咦?」

经纯一这么一说,我望向脚跟,只见白色袜子微微渗出血丝。

「哦,刚才在游泳池游泳,折返的时候撞到的。」

「折返?为什么?」

「呃,就脚踢得太高。」

「什么鬼啊?」

「我也这么觉得。」

我嘴上回复纯一,脑中想起在水里四目相交的奈砂。我们的视线大约只交会了短短一、两秒,但是当时感觉起来漫长许多──那道视线强烈得让我有这种感觉。

「纯一,你在水里睁得开眼睛吗?」

「啊?没戴蛙镜的状态下吗?」

「嗯。」

「应该不行吧,很痛。」

「我想也是。稔呢?」

「低年级的时候可以。上游泳课的时候,不是玩过水里猜拳吗?」

「啊,有有有。」

没错。当时我们还不会游泳,只能潜水,大家还经常一起争夺老师丢进游泳池里的消毒剂。

当时我们的确没戴蛙镜。即使不戴蛙镜,依然把世界看得一清二楚。

「拜拜,五点见。」

「嗯。」

我目送分别踩着滑板与滑板车朝Y字路左方奔驰而去的纯一他们,踩下踏板,脚跟的伤口从钝痛转变为明显的疼痛。

我忍着疼痛,突然暗想──

不知道奈砂现在是否依然能清楚看见水中世界?

我瞥了随风摇摆的「临时公休」牌子一眼,绕到店面后方,从信箱里拿出钥匙,打开玄关。家里充满夏天无人在家的房屋里特有的湿气。

「热死了~」

我把沾满汗水的衬衫丢进洗衣篮,打开冰箱,发现昨天喝到一半的宝特瓶装可乐不见了。

咦?被妈妈丢掉了吗?

我打开冷冻库,爸爸最爱吃的西瓜冰棍只剩下一根。虽然不知道是谁的点子,但我一直认为,把西瓜冰棍设计成方便食用的三角形并且加上巧克力豆的人是天才。

我拖着疼痛感略微变强的右脚上楼,打开房间的纸门,只见佑介在房里玩玛利欧赛车。

「哇!吓死我了!」

「你回来啦~」

佑介和吓得险些弄掉西瓜冰棍的我正好相反,连头也没回,一面喝可乐一面继续打电动。

「回来个头!你为什么在我家?」

「你们家的人太不小心了,钥匙放信箱,未免太老套了吧。」

「那你也不能因为这样就自己跑进来啊!还有,不要随便喝人家的可乐。」

「有什么关系?反正你在五点前都闲着没事干吧?真巧,我也闲着没事干。」

「不是这个问题!」

说着,我在佑介身旁坐下。耳聪目明的佑介察觉我手上的西瓜冰棍,双眼立即闪闪发光。

「哦,西瓜冰棍,我也要吃。」

「只有一根。」

「你知道什么叫做待客之道吗?」

佑介双手握着手把,咬了西瓜冰棍一口,贼笑着说道:

「欸,你不觉得把西瓜冰棍做成三角形的人是天才吗?」

说穿了,我和佑介之所以感情最好,大概就是因为在这方面合得来吧。即使像刚才那样发生了些微的争执或吵架,下次见面又和好如初。

我拿起另一副手把,切换成对战模式。佑介选择库巴,我选择路易,这点也一如往常,没有任何改变。

我们光顾着玩玛利欧赛车,竟然没发现外头传来的寒蝉叫声,已经变得比鸣蝉还要多。

「喂,快五点了耶。」

佑介一面用库巴甩尾一面回答:

「啊,晚一点去没差吧?」

「不好吧?你自己还叫人家别迟到。」

「别的不说,烟火当然是圆的啊。」

佑介喝光了宝特瓶装可乐,半带笑意地说道。

「咦?是吗?」

「是啊。咦?你是认真的吗?」

「呃,嗯……」

「你是白痴啊?有哪个世界的烟火是扁的。火药爆炸,当然从任何角度看都是圆的啊。」

佑介捡起房里的足球递给我。经他这么一说好像也有道理,可是我又有点不服气。

「这样啊……可是,

咦?漫画里的足球不是扁的吗……」

「因为那是漫画啊。叫什么来着……二次元?」

「可是,如果是扁的怎么办?」

佑介望着继续坚持的我,啼笑皆非地说:

「哪来这种世界?」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啊?我只是配合他们而已。」

「是吗?」

「哎,不过,还是出发吧。唉~真懒得去。」

说着,佑介关掉游戏机电源站了起来。

今天佑介的情绪起伏不定,我实在搞不懂他。

我们走向后门,准备前往集合地点。然而──

「好痛……」

来到门外,我正想穿上布鞋,右脚却塞不进去。

仔细一看,血虽然已经止住,脚跟的伤口却肿起来。非但如此,伤口还软软烂烂的,连我自己看了都觉得恶心。

察觉伤口的佑介发出夸张的声音。

「哇,那是什么?好恶喔!」

「就是在游泳池撞到的伤口。」

「游泳池?你有撞到吗?」

「你也在场啊,就是我们比赛的时候。」

「啊?比赛?咦?什么东西?」

「我、你和及川不是有比赛游泳吗?比五十公尺啊!」

「我不晓得。」

我不知道佑介究竟是在装蒜还是不记得了,不过,他的表情看起来一本正经。我摸不透佑介的心思,无法继续追究。

「话说回来,你最好去看医生。」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可不一定。要是得了破伤风,说不定会死翘翘。」

「……真的吗?」

倒不是因为佑介的爸爸是医生,而是他的语调之中带有一股莫名的说服力,让我有点胆怯。

「你去我家给我爸看看,我会跟纯一他们说一声。」

「咦?不要啦,你陪我一起去嘛。再说,我身上没钱。」

「这样我会赶不上集合时间。你放心去,医药费以后再付就好。」

刚才佑介自己明明还说迟到也没关系。不过,既然他这么说了,我好像也只能跑一趟诊所。

佑介似乎察觉了我的心思,勾住我的肩膀,用截然不同的温柔语气说:

「还有……」

「啊?」

「如果奈砂在我家,你跟她说我不能去了。」

「啊?什么意思?」

佑介这番若无其事的话语令我大为混乱。奈砂跑去佑介家做什么?他说「不能去了」是什么意思?

佑介把脸凑近头上满是问号的我,不知何故压低声音说道:

「……她邀我一起去看烟火。」

「什么时候邀的?」

「刚才。」

「刚才?」

「……在游泳池的时候。」

这句话将我在游泳池看见两人时的情景及佑介起伏不定的异常情绪链接起来。当时果然发生了什么事!

「……你果然记得嘛!话说回来,你干嘛不去?你不是喜欢她吗?」

「啊?什么跟什么?怎么可能!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你一直在说啊。」

「啊?我说了什么?」

「你不是一直说你喜欢她,想跟她告白吗?」

见佑介装蒜,我感到焦虑,语气也变得越来越激动。佑介不知何故,居然当场转起圈子并大叫:

「那是在搞笑啦,搞笑!我怎么可能喜欢那种丑八怪!你是白痴吗?啊,够了够了!」

「啊……?」

佑介搁下一脸错愕的我,拔腿就跑。

「那我先走啰!奈砂的事就拜托你!」

真是的,这小子今天到底是怎么了……?他的所有言行举止我都无法理解!

不,比起这件事,更让我在意的是奈砂为何邀请佑介去看烟火。

奈砂喜欢佑介吗?

更胜于今天一天之内视线交会三次的我?

『帮我拿掉……』

在池畔闭着眼睛对我说话的奈砂,她的声音重现于脑海中。

『帮我把它抓起来……』

我拖着脚走上坡道,来到安昙诊所前。前来诊所的路上,疼痛似乎加剧了,每踏出一步,不光是脚跟,整只右脚都隐隐作痛。

要是真的染上破伤风该怎么办?我满怀不安地打开了双开玻璃门,只见如佑介所预告,奈砂就在候诊室里。

奈砂坐在长椅的角落,像是要避开从窗户射入的余晖。她听见开门声便擡起头来,这是我们今天第四次视线交会。

哇,她真的在这里……话说回来,她为什么穿着浴衣?

这是我头一次看见身穿浴衣的奈砂,与平时的她判若两人。红色腰带和藏青色浴衣相互映衬,看起来相当成熟。

是吗?原来她特地换上浴衣,是为了和佑介一起去看烟火啊……

来的不是佑介而是我,不知她是感到意外,还是感到失望,只见她用倾诉般的眼神看着我。

我承受不住她的视线,逃向挂号窗口。

「对不起,是佑介介绍我来的……」

由于喉咙干渴不已,我的声音嘶哑。

「咦?什么?」

从我还在襁褓时就已经认识我的胖护士阿姨正在窗口另一头吃仙贝。我和佑介都不知道这个人的本名,一直叫她「阿姨」。

「呃,我的脚受了点伤。」

「哎呀,快进来。」

「好……」

我感受着身后奈砂的视线,逃也似地进入诊疗室。

擦个消毒水就了事的治疗仅仅花费一分钟就结束,我迷迷糊糊地看着自己的脚被粘贴纱布,缠上一圈圈绷带。

「这种程度的小伤怎么可能得破伤风?那孩子真是的,总是胡说八道……」

佑介的父亲啼笑皆非地说道,他正在诊疗室地板铺着的高尔夫打击垫上打球。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能随口附和。

「哦……好痛!」

「欸,别乱动。」

阿姨上药总是粗手粗脚的,就算我说会痛也从未改善。

「对了,佑介去哪里?」

「啊,好像是去看烟火……」

包完绷带,阿姨说道:

「哦,这么一提,刚才有个同班的女孩来找他。」

「真是的,看什么烟火……一天到晚只顾着玩耍,所以我才要他去上私立中学啊。」

佑介的父亲一面嘀咕一面打高尔夫球,但是连一颗也没打进,全都滚出垫子外。诊疗室地板上有好几颗球,我漫不经心地看着这些球,想当然耳,每颗都是呈现球体形状。

我突然想起奈砂那颗不可思议的珠子和烟火海报上的照片。

「……呃,烟火是圆的还是扁的呢?」

「咦?」

我下意识地提出这个问题,阿姨和佑介父亲的视线全都集中到我身上。我连忙把话收回来:「啊,不,没事……」

回到候诊室,奈砂和刚才一样坐在长椅上,这次她没有看我,视线钉在地板上。

「我帮你开点药,你等一下。」

「好。」

阿姨隔着窗口对我这么说,于是我便和奈砂保持一段距离,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

寒蝉的叫声夹杂着远处传来的烟火试放声。

「……」

「……」

三十秒……一分钟……阿姨!开药开快一点啦!

我抱着祈祷的心情望向窗口,但是窗口依然关着。我又瞥了奈砂一眼,她的侧脸并未转向我。

老旧挂钟的滴答声反而更加强调这阵沉默。

就在汗水滑落脖子的瞬间,我终于按捺不住,出声说道:

「……你在等佑介吗?」

奈砂毫无反应,不知道究竟有没有听见。我尽力装出若无其事的语调,传达事实。

「……他不会来了。」

「……哦,这样啊。」

奈砂干脆地说道,连看也没看我一眼,拿着滚轮式行李箱站起来,踩着草鞋啪哒啪哒地走出去。

那个大行李箱是怎么回事?她要带着那种东西去看烟火?

烟火试放似乎已经结束,寒蝉的叫声再度响彻候诊室。

阿姨终于从窗口探出头来。

「来,这是你的药。医药费下次记得带来喔。」

「啊,是……」

我把药袋塞进口袋里,握住门把。感觉似乎仍残留着奈砂的手掌余温。

来到外头

,气温比刚才更低,海风吹过坡道。

「要去神社吗……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

还是该直接去灯塔……我喃喃自语,正要走下坡道,发现刚才离去的奈砂站在路中央。她垂着头,用脚趾摆弄红色的草鞋鞋带。

「咦?」

我忍不住发出声音,奈砂似乎听见了,擡起头来。

在奈砂的身后,延伸于坡道下的大海逐渐染上淡橘色。

由于身穿藏青色浴衣,浮现于橘色天空和大海之间的奈砂看起来犹如一块夜色剪影。她强烈的视线从随风翻飞的发丝之间朝我刺来。

我的目光不禁被这幅宛若电影场景的画面所吸引。

我默默凝视着奈砂,奈砂开口打破沉默。

「可以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咦?」

「要不要一起散散步?」

「咦……啊,嗯……」

我在一头雾水的状态下和她一起走下坡道。来到通往Y字路的道路上,只见参加烟火大会的人纷纷走向海岸。

这是什么状况……为什么我现在和奈砂走在一起?

呃,不去神社没关系吗?不晓得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我不知道该如何打破现在的僵局,也不知道该对奈砂说什么,脑袋里满是问号。奈砂也一样,邀我一起散步之后便不发一语。

我还是说些什么吧……就在我张开嘴巴的瞬间──

「如果……」

走在两公尺前的奈砂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小声说道。

「咦?」

为了听清楚奈砂的细微声音,我稍微靠近她的身后。

「如果我约的人是你,你会怎么做?和安昙一样……逃之夭夭吗?」

「……」

「我是想约赢了游泳比赛的人。当时,我突然产生这种想法。」

「……」

我无言以对,奈砂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我以为你会赢。」

「……」

「你为什么输了?」

她正面直视并质问我,像在宣示不容我撒谎一般。然而,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口中吐出的只有辩解之词。

「呃,因为你游得很快……我心里急了,就……」

奈砂对于我的答案似乎不甚满意,放开行李箱朝我逼近了两、三步。我被她的气势压过,忍不住往后退。

「是我的错?」

「……」

「全都是我的错吗?」

「……」

等等,你突然这么说,叫我怎么回答……话说回来,奈砂本来以为我会赢?可是我输了,她才约佑介?这么说来……我实在搞不懂!

在开始西沉的夕阳逆光下,奈砂的脸庞几乎全被阴影笼罩,但我看得出她的眼眶微微湿润。她在哭吗?我搜索枯肠,可是脑袋一片空白,找不到只字词组。

忍不住撇开的视线前端是被留在原地的行李箱。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话题从游泳池转移到行李箱上。

「对了,那个是?」

「什么?」

奈砂似乎知道我是故意扯开话题,一脸不快地皱起眉头。我连忙指着奈砂身后的行李箱。

「那个行李箱。」

听我这么一说,奈砂才意会过来,转身抓住行李箱,再度往前迈开脚步。我连忙追上去。

「……你说呢?」

刚才的凝重气氛宛若从未存在过,隔着背部传来的是奈砂一如平时的轻快语调。

可是,现在这种「一如平时」的感觉十分虚假。

「我不知道。」

「我离家出走了。」

离家出走?这句话来得突然,而且语气若无其事又开朗,所以我以为奈砂在开玩笑而有些笑了出来。

「哈哈……真的假的?」

「真的,我要离开这座小镇。」

奈砂的脚步虽然缓慢,却毫不止歇,不断前进。她似乎真的是朝镇外走去,我忍不住试探性地询问:

「……你是在开玩笑吧?」

「对,我是在开玩笑。」

「啊?到底是不是啊。」

「……你说呢?」

又是这个模式……不过,和白天在游泳池的那段宛若诡异相声的对话相比,奈砂的语调似乎略有不同。

总归一句,我看不见她的脸,不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心话。

奈砂停下脚步。

──转过来吧。

我的愿望实现了,奈砂突然转向我。她完全背对着夕阳,阴影变得更深,但我知道我们的视线不偏不倚地交会。

「你知道我为什么认为你会赢吗?」

泫然欲泣的眼眸化为反射镜,映出穿着衣领松垮的T恤的我。

「……不,我不知道……」

突然,奈砂的背后传来一道划裂空气般的声音。

「奈砂!」

仔细一看,有个人从Y字路朝着我们小跑步而来,我记得那是……奈砂的母亲。虽然距离很远,看不见表情,但是从她的语调可知事态非比寻常。

咚!

一阵钝重的冲击袭向目瞪口呆的我。奈砂把行李箱塞到我手上,拔腿就跑。

「奈砂!站住!」

凉鞋的啪哒啪哒脚步声通过我身边,追上了十五公尺前方的草鞋啪哒啪哒脚步声,奈砂的母亲轻而易举地抓住她。

「奈砂!你的脑子到底在想什么!」

奈砂拚命抵抗,试图甩开母亲。

「住手!放开我!住手!」

然而,奈砂母亲的手牢牢抓着奈砂的衣襟,并未放松。

「你闹够了没!老是这样子!」

「啰唆!放开我!放手啦!」

我是头一次在电视节目以外看到女人打架,完全愣住了。奈砂不是会这样大吵大闹的人,而我虽然只见过奈砂的母亲几面,但是,她应该也不是这么歇斯底里的人。

不久后,不知道是虚脱了,还是死心了,奈砂任由母亲抓着她的后颈将她拖走。当她经过我面前时,发出了求助之声。

「典道!救我!」

「!」

奈砂突然直呼我的名字,以及她母亲听了她的呼唤声后狠狠瞪了我一眼,都令我大为动摇,浑身僵硬。

「还来!」

奈砂的母亲朝我双手抱住的行李箱伸出手。

然而,不知何故,我觉得我不能放开行李箱,便反射性地使劲抱紧。

「放手!」

说着,她母亲更加伸长了手,抓住绑着方巾的行李箱提把。我扭动身体抵抗,虽然对方是女人,但我依然不敌大人的力气,让行李箱离开我的双手。

在拉扯之下,行李箱打开了,里头的东西散落一地。

我因为行李箱被抢走的反作用力而倒在地上,从行李箱里散落的衣物、化妆包和小布偶就像慢动作画面一样映入我的眼帘。

「不要!我不要去!我不想去!」

被母亲拉住的奈砂大声哭喊,声音响彻四周。

面对突如其来的状况,还没回过神来的我只能跪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奈砂和她母亲朝着Y字路远去。

就在奈砂的身影即将从视野中消失时,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喂!发生了什么事啊?」

回头一看,只见纯一他们跑上前来。他们似乎目睹了事情的始末,全都很激动。

「那是奈砂吧?她怎么了?超恐怖的。」

「她妈妈也很恐怖啊!奈砂闯了什么祸吗?」

「话说回来,典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无视于跪在地上哑然失声的我,纯一揪住稔的衣襟,一面笑闹一面模仿奈砂和她母亲的争执。

「你这孩子真是的!」

「住手!放开我!」

「超好笑的!」

然而,唯独佑介没有理会展开即兴模仿秀的纯一等人,而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Y字路方向。

瞬间,我对佑介产生一股猛烈的愤怒。

理由我不明白。

「别看了!」

我站起来,狠狠揍了佑介的脸一拳,并骑到他身上,继续饱以老拳。

理由我不明白。

然而不知何故,我不容许佑介看见奈砂那副模样。

正当我打算揍第四拳时,纯一抓住我的右手。

「别打了!」

「你在干嘛啊!」

和弘试图拉开我,但是我全力抵抗。

「放手啦!」

倒在地上的

佑介摀着脸,一动也不动。

我和佑介打过的架不计其数,但都是打闹性质,这是我头一次真的殴打别人的脸。

我不知道该如何处置打人的亢奋感与微小的恐惧心,朝着Y字路的反方向迈开脚步。

「喂!你要去哪里?」

背后传来纯一的声音,但我不愿回头。

散落在地的奈砂衣物映入眼帘。T恤、洋装、袜子、衬衣、毛衣……她是真的打算离家出走……

此时,我发现被泥土弄脏的布偶旁边有个东西散发模糊的光芒。

那是……奈砂的那颗怪珠子。

我捡起珠子,只见它散发着朦胧的红、绿、黄色光芒,而且有点发烫。

『你知道我为什么认为你会赢吗?』

刚才奈砂所说的话语,重新浮现于脑海中。

如果……如果我那时候……

我捡起珠子,使劲握住,只见光芒犹如在呼应我一般,变得更为强烈。

如果我赢了佑介……会变得如何?

「喂!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典道!说话啊!」

我回头看着边说边走过来的纯一他们,转动手臂,放声大叫:

「如果我──」

【Y字路附近】

典道大叫,扔出珠子!

珠子犹如灯塔透镜一般散发光芒,旋转着飞过空中。

「哇啊!」

纯一等人连忙闪开。

珠子穿越纯一等人之间,打中Y字路的烟火大会海报。

瞬间,珠子散发出不可思议的色彩,光芒也变得更强烈,周围宛若成了异次元空间。

典道、佑介和纯一等人被光芒包围。

典道:「咦!」

远处的风车叶片缓缓地停止了,随即开始倒转。

片段闪过──

典道打在咖喱上的蛋黄倒转回到蛋壳里。

佑介父亲的高尔夫球倒转滚动。

典道的自行车车轮也开始倒转。

接着是与奈砂有关的短暂片段闪过──

奈砂望着大海的背影。

奈砂在教室里看着典道。

蜻蜓停在奈砂的身上。

奈砂:「什么?五十公尺?我也要比。」

奈砂:「要是我赢了,你们就要答应我的要求。」

蜻蜓轻飘飘地飞走。

典道、佑介和奈砂跳入了游泳池里。

「如果……那时候……我赢了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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