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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第三章 仿真战争 FAKE WAR(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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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本来是个——军用的广场。

公王于远征前聚集军队、公开讲话、提升士气的地方。

这里和市街的道路不同,并未铺设石板或柏油,就只是个地面光秃秃、占地广阔的场所……但平坦得就像是曾被仔细地铺修过似的。

以前有无数的人马,或机动车在这个地方聚集,然后出发上阵。

在人马聚集时遭众人踏得紧实的地面,已平整得无需再做铺装。

而如今又有……为数众多的人们,踩踏在这个地方。不过,他们的目标,并非远处的战场,而是举办在这首都格兰森近郊的武斗大会会场。

「——感谢各位来参加。」

史帝芬·哈尔特根公王出现在广场旁的格兰森城城墙上。跟往昔一样,他对着成排的武斗大会参赛者公开讲话。

只不过……

「对自己的本事有信心的人,好好地振奋吧。」

史帝芬严肃的脸孔上带着微微的笑意,说道:

「立身发迹的捷径『战场』消失之后,已过了五年有余——但汝等理应拼上性命的战场,就在此处!」

「喔喔喔喔喔!」

许多参赛者们挥高拳头,呼应史蒂芬的喊话。

托鲁混在其中——

「……说得也太夸张了吧。」

情绪低落地这么嘟囔着。

「他从以前就是那样子的人啦。」

登记成他的「搭档」的芙蕾多妮卡,也待在他的身旁。

即使如此,在这个泰半都是臭男人的广场上,她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虽然多数人现在都在注视着墙上的公王。

「这么说来,你们算是老相识了呐。」

「算吧。毕竟他是队长啊,多明妮卡所属的特攻队。」

芙蕾多妮卡点了点头。

「在贵族、王族的身份之前,他最先是个武人。老实说,我觉得他有点太偏颇了。不然的话,就不会自愿参加什么特攻队了。」

「偏颇?」

「嗯——?」

芙蕾多妮卡像是想挖掘出自己脑袋里的记忆,而歪着头想:

「该怎么说才好呢……我觉得他身为武人,的确是相当厉害。但另一方面,该怎么说呢,有种『只知如此』的感觉。该说是像小孩子吗……」

「是……不知世事吗?」

偏颇于武术,其他事一概不知。换言之,就是个「武痴」嘛。

原本在举办武斗大会之前,更甚者,在远征贾兹帝国首都攻防战之前,听说他施以较今为佳的仁政,公国国民们对他的评价也不差。当初他身为当政者,好巧不巧地在施政标准上无可厚非,至少不似暴君、昏君之类的人。

「——本王也准备了值得汝等拼上性命的奖品。」

史蒂芬仍在城墙上精神喊话。

若定睛一瞧,便可看见他身侧——约一步之后的左右两边,正站了两个貌似女性的身影。她们穿着黑衣,戴着遮脸的面纱,因此看不清她们的容貌,但从她们的身材与站姿来看,便知是对年轻的女性。

(那就是公王身边的「嘉依卡」吗?还真的有两个人咧。)

先不论暂时性的合作,「嘉依卡」跟「嘉依卡」之间理应是互相争夺「遗体」的关系,而她们两人居然一起收集遗体……关于这一点,托鲁现在还是无法理解。

(该不会有一个其实是替身之类的吧?还是说,那两个「嘉依卡」背后有着不一样的内情,所以对「遗体」的执着程度也不一样?)

忽然——昨天薇薇所说的话,闪过了托鲁的脑海。

——————————

原本并不存在着任何一个叫做『嘉依卡』的人。」

薇薇边耸肩边再次说道:

「只有『变身』成『嘉依卡』的人而已。」

他们双双在登记处完成参赛报名——之后……

托鲁和薇薇,以及基烈特队中跟薇薇同行的尼古拉·阿弗多托尔,在城边市街的一隅谈了一些话。

虽然他们以前曾以敌人的关系刀剑相交过——但从托鲁他们的立场而言,并没有什么非杀死基烈特队不可的理由。而基烈特队的立场也是,只要托鲁身边没有跟着嘉依卡的话,那么他们就没必要在众人的环视下打斗了。

「你赌上性命保护且极为重视的嘉依卡,应该也是这样。」

薇薇露出了嘲讽的笑意。

那笑意里恐怕也包含了自嘲吧——

「应该只有贾兹皇帝本人才知道,当初他到底是使用了什么样的手段。应该是练生系的魔法之一吧?总之,只要特定条件齐全,那些被事先植入『种子』的人,就会『变身』成嘉依卡。变身时会杀光自己周围的人,将变身前的个人与这个世界之间的联系切断,同时促使真正的人格自灭。『自己已经不能再活下去了』——抱着这个绝望,把自己的身体让给『嘉依卡』。」

「你是说…………你也如此吗?」

托鲁眯起眼,边盯着薇薇边问。

「我没变成功。」

薇薇耸了耸肩。

「听说我其实也袭击了尼古拉他们,但我不记得了。」

她这么说后后,用大拇指越肩比了比站在她背后的佣兵。

「我们所有人差点就被杀死了呢。」

尼古拉也耸了耸肩。

「幸好事情是发生在机动车里,也幸好身在当场的大家都有一定的战斗技能,所以才好不容易可以压制得了薇薇。」

「……也就是说……」

不同条件下,化为嘉依卡的薇薇将杀光基烈特队……然后,失去可归之处的薇薇,将完全变身成嘉依卡……吗?

(也就是说——在我们这边的「白色」嘉依卡也……)

那个脑袋总是少根筋,但心眼儿非常死的少女。

实在很难以想像:她是在杀了好几个人之后,才「降生」于世。

还是说,她只是没了那时候的记忆呢?

(也就是说……所谓的嘉依卡……)

并不是人类。说到底,其实连生物都不是。

而是由魔法所创造出来的「仿真人格」——就像某种寄生植物一样,寄生在普通人类的体内,等待着发芽的那一瞬间?而发芽时,会「杀了」原本的人格,取而代之,然后开始为收集「遗体」这个使命而行动?

「……怎么可能!」

托鲁摇了摇头。

他不能置信。他不想相信。

「当然,信不信由你啦。」

薇薇的口气带了点坏心——彷佛在戏弄困惑的托鲁。

「你们的话,也有可能全都是胡说八道呐。」

「所以我说啦,是否要相信,就由你自己决定。你们赶紧从这个无聊的『圈套』中滚出来,我就省事多了。那女孩——你那边的嘉依卡,如果只有一个人的话,就很好搞定了。」

薇薇说道。

「什么啊?说得那么了不起——结果你也打算收集『遗体』是吗?」

「是啊。」

「为何?」

「…………」

薇薇咬着唇,沉默不语。

虽然她至今为止都是一副嘲笑托鲁的口气和表情——但此时突然氛围一变,彷佛被什么东西逼入了绝境。

或许这个少女仅只是残留着原本的人格,但出于某种理由,而无法完全甩开身为「嘉依卡」的束缚?

「——总之,既然我们目标相同,那我们总有一天还会再战。」

尼古拉总结般地如此说道:

「像你们一样棘手的敌人,能少掉一个或少掉一组的话,我们就省事多了。所以我们才冒昧劝告你:你所做的事,真的是值得你拼上性命的事情吗?」

托鲁忽然望向身旁的芙蕾多妮卡。

「……芙蕾多妮卡。」

「干嘛?」

「人格覆写、受人格影响——是怎样的感觉?」

「啊啊……你很在意那个『变身失败』的嘉依卡跟你说的事吗?」

芙蕾多妮卡顶着一张「我很明白」的表情,点了点头。

「也没有很在——」

托鲁马上否定,但否定到一半,他就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好吧,我很在意。不在意才奇怪吧。」

「人类啊——」

「都是这样耶。」

或许身为装铠龙的芙蕾多妮卡,会有不同的感想……托鲁如此心想,于是才想试着问问看她的意见。

顺道一提,从薇薇那儿听来的话,他一句都还没对嘉依卡——对「白色」说过。妮娃更不用说了,至于阿卡莉,他

也还没对她说。因为当初芙蕾多妮卡人就在旁边,所以她应该全都听到了才对,但她至今都还没主动对他开口说些什么。

「就算跟你谈人格……托鲁,你有看过自己的人格吗?」

芙蕾多妮卡歪头问他。

「啥……?」

「赋予一个『措辞』之后,就会觉得那个东西好像真的『存在』一样。这不就是人类的坏习惯吗?虽然使用人类语言的我这样说,也有点那个……」

「…………『存在』是指?」

「『时间』之类的,不也如此?这是人类为了在思考上的便利,所以才创造出来的语词吧?呃,那个叫啥来着——是叫做『概念』吗?『人格』也是如此啊。并不是真的有那样子的物体存在在那儿,对吧?就算真的有,那也不是像石头一样,是种严密结实、永远不变的东西。

举例来说,就像树木,你仔细观察的话,它是会成长、会长出年轮来的吧?人格之类的,应该也一样吧?人类的内在,不可能永远不变。所以心也会和身体一起改变啰?」

「哎,性格之类的东西,确实是会改变啦,但是……」

「人格和性格,有什么差吗?」

「…………」

被她这么一说,托鲁也哑口无言了。

他既不是学者、也不是有见识的人。这种形而上——为了概念,而漫无目的地针对概念所做的议论,对身为乱破师的托鲁而言,总归一句——是他不擅长的领域。

就在托鲁两人思考着这些事的期间——

「——前几名的优胜者,将聘为本公国的骑士!或者——」

史蒂芬在城墙上,连连说着煽动参赛者的话语:

「授予本王在贾兹帝国首都攻防战时所得到的『宝物』——我的战利品!还有,也可以只选择奖金。要选哪种奖赏,端看得奖者的决定!」

「……果然是『遗体』吗?虽然他没有明说……」

托鲁喃喃自语。

「本王敢说,不管选择哪个,报偿都不会逊于大战时所赐封的大功勋!汝等就毫无牵挂地全力奋战吧!使出己身所学的武术,打倒敌人!一切将从打倒敌人开始,然后完满!这就是、这才是武人的人生!」

参赛者们的欢声愈来愈高涨。

然后——

「以上,期待汝等的奋勇战斗!」

史帝芬这么说完之后,旋身而去,消失在城墙上的彼端。

同时,挨在他身侧的两名女孩也不见了踪影。

半晌过后……广场上的狂热慢慢地如潮水引退般地平息了下来。参赛者们开始往四面八方散去。武斗大会其实是明天才开始,所以大家应该都是在想——令天就好好休息,养精蓄锐,方为上策吧?

托鲁也顺着参赛者人群的动向,旋身往回走。

这时——

「……!」

芙蕾多妮卡的身影待在泰半都是臭男人的参赛者之中,尤为引人注目。

而其他年轻女孩亦是如此——

「那是——」

托鲁望过去的视线彼端,是薇薇和尼古拉的身影。

这就算了。毕竟托鲁亲眼看着他们也登记报名了比赛。

但是——薇薇两人戒备着的对面那个对手……

「——哦。」

忽然——那个「对手」里的其中一人,像是发现到了托鲁,而回过了头来。

「果然来了吗?乱破师。」

「……你也是呐。」

托鲁用恹恹的口气和表情回应他。

下巴很大的纵长马面,再加上一头可说是「蓬葆」的乱发。

整体的言行举止给人很粗枝大叶的印象——但托鲁深知:他的长枪术极为精细缜密,若随便瞧不起他的话,可是会倒大楣。

记得是叫做「大卫」来着吧?另一个「嘉依卡」的随从。

想当然耳,他的身边——

「——托鲁。」

一样的银发紫眸。

但她将头发剪短,以免妨碍行动,而身上穿的衣服则是以红色为基调。只有这几点,跟托鲁他们的嘉依卡不一样。跟「白色」相较之下,她本人的个性也正如她的衣服所示——宛如烈火,相当烫人。

嘉依卡·布芙丹。托鲁等人称呼为「红色」的另一个嘉依卡。

「看来大家的目标都一样啊?」

大卫耸了耸肩说道。

「我先跟你们说好,传言十之八九可都会是『诱饵』啊!」

托鲁眯起眼说。

把「遗体」提供出来当作优胜奖品。换言之,这是为了吸引其它嘉依卡、夺取其它遗体的权宜之策。想当然耳,如果有嘉依卡已经收集完所有「遗体」的话,这计策根本就没有意义了吧——因此,公王那边恐怕至少有一个遗体才对。

「我知道啊。」

大卫笑着说。

然后——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托鲁忽然意识到从他视线角落一晃而过的那个人物。

晃着黑色长发、身材瘦削的——中年男子。

虽然他对那发型没印象,但五官他记得很清楚。毕竟连三天都还没过完呐,他想忘也忘不了。

是那个僧兵——胡戈。

长发应该是假发吧?不晓得他秃头样貌的话,就不会觉得奇怪,但仔细一看,就还是会觉得那发型好像有哪里不自然。兴许是断食了?感觉才过了短短两天,他就脸颊凹陷,显得更加瘦削了。以仓促之下的变装——改变外表印象的工作来说,他这样算是做得非常不错的吧。

「…………」

胡戈和其他几名貌似同伴的男子,一边交谈,一边走掉了。

看来他似乎也要参加这次的武斗大会。当然,他应该不是一改初衷,变成了赞同武斗大会。他恐怕也抱着跟托鲁等人一样的想法——可借由得到前几名,进而接近公王、伊琳娜和爱琳娜。

「托鲁?」

红色嘉依卡一脸疑惑——或者该说一脸不太高兴地呼唤着他。

当然,就互争「遗体」这层意义而言,托鲁和红色嘉依卡等人乃敌对关系,和气霭霭、感情融洽地相处,反而比较奇怪。

「看——什么?」

「啊,没……」

托鲁含糊地摇了摇头。

这个武斗大会——恐怕不会正常地落幕吧?

这个预感,从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

格兰森城堡的城墙很高。

建于战国时代的要塞型都市,大多会有一圈包围住都市本身的市街墙壁,然后在其内侧又有另外一圈——包围住城堡本身的城墙。想当然耳,城堡的长墙会远比市街墙壁来得高,因此就算敌军进攻到市街上,还是可以从城堡墙壁上发射弓箭、魔法等等,以攻击入侵的敌人。

当然,市街的建筑物,除了防灾用的火警望楼、时钟塔之外,就不存在比城堡城墙还要高的建物了——上面规定不准存在。因此,一旦站在这城墙上,即能一览整个城下市街,而几乎无甚屏蔽物……

「………………」

现在——辛正从这城墙上眺望着城下市街的东街区。旅店、交易所、市场等等主要都是集中在这一区。武斗大会的开打就在明天,光只是从上面眺望下去,便知这行人数量比平常还要多了好几倍。

从这个高度和距离眺望下去,很难区别一个个行人的差异。就连受过乱破师远视训练的辛也是——

「……托鲁……和阿卡莉……吗?」

辛以平静的声音喃喃自语。

他的声音里,掺杂着微微的,真的是只有微微的感慨。但那并未传入任何人的耳里,就这样子飘散在拂过天空的风里,消失于无声。乱破师的低喃向来如此。没有人会去一一注意战场走狗的感慨。应该很多人都以为:乱破师没有人类的情感吧?

然而……

「——这么说来……」

一道声音突然在辛的背后响起。

辛回头越肩望向声音的主人。

公王的养女——不,爱妾,跟平常一样穿着宛如丧服的黑色礼服,站在他的身后。简直就像一道影子——明明眼睛可认出她确实身在那儿,但他几乎感觉不到她的气息。她究竟是何时来到了这儿?就连辛也没有察觉到她的到来。

她是伊琳娜。

辛没见到爱琳娜的身影。兴许是在公王的身边吧。史帝芬一旦没见着她们的人影,就会马上失去平静。总要有其中一人陪伴在他的身侧,他才姑且能稳下心境。

「我还不晓得你的『伤』呢。」

伊琳娜笑着说。这时,

风越过城墙,吹拂而来,摇曳着她的银色长发。

「……我的『伤』?」

辛歪头纳闷。

「无法治愈的『伤』。人呢,原本是圆的喔。就像漂亮的珠子一样。」

——伊琳娜以歌唱般的语调对他继续说:

「但是,滚越多次,就会受越多伤。伤累积成缺口之后,就无法滑溜地滚了。原本向两边都可以滚的珠子,最后变得只能滚向一边。人类都是这样。」

令人似懂非懂的微妙比喻。

「不管是什么人,都一定会有那样的伤。你应该也有才对。」

她的口气十分宁静,却又明确而断定。

人类身上无法治愈的「伤」。

若辛身上真有那种东西的话——

「你知道了以后,打算要做什么?」

「没做什么。我只是想要知道你的『伤』,知道以后也只是要接纳你的『伤』,仅仅如此而已。」

「……就像你对公王陛下所做的那样?」

「没错。我要『治疗』无法治愈的伤啊。」

伊琳娜边散发着奇妙的自信边说。

「多谢你的好意……但我想不太到我有什么『伤』呢。」

辛耸肩说道。

「是吗?」

伊琳娜用小鸟般纯真无垢的动作微倾脖子。

「出身亚裘拉战魔众的你,为什么和昴星团六连星众一起工作?我可以问问吗?」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耶。」

辛以一张柔和——不,是暧昧隐晦的笑脸对她说:

「勉强说来,就只是因为刚好受雇于同一个主人啊。我们是乱破师。视完成主人的命令为无上光荣,为完成命令而不择手段。仅仅如此而已。」

「是那样的吗?」

伊琳娜微微加深了笑意。

辛沉默以对。

奇妙空洞的寂静横亘在两人之间。过了好一会儿——

「哎——算了。这话题改天再谈。」

伊琳娜彷佛厌倦了沉默,她一这么说完,便转过了身去。

「…………」

辛对她行了个礼。伊琳娜漫步离开。

城墙上,冰冷的风毫不间断地呼呼吹着。

——————————

离开广场之后——想回旅店而稍微走了几步,就有人出声唤道:

「——我有话要说。」

走近托鲁两人、对他们如此说道的人,竟是胡戈。

他指着道路边细窄小巷里的阴影。他是想要改在那边谈话吧?托鲁先探查了一下周围的动静气息,确认应该没有人在注意着他们这边。

「…………」

托鲁和芙蕾多妮卡互看了一眼之后——走向胡戈所指示的阴影处。

他一边背靠着小巷其中一边的建筑物墙壁,一边直直盯着托鲁的脸……他连开场白都没有,就直接质问了这么一句:

「你们应该并不是想要在哈尔特根公王的麾下当官吧?」

「…………」

托鲁沉默不语。芙蕾多妮卡当然也沉默不语。

胡戈一边瞪视般地凝望着他们两人——

「请助我们的计划一臂之力吧!」

一边对他们这么说。

他想和托鲁等人联手的意图,其实在之前放他走时,托鲁就已经感觉到了。胡戈等人已失去了十几、二十人的同伴,被逼到绝境的他们,应该正在找寻能够共同战斗的战力,即便利害并不完全一致也无所谓。

而且……

「你们是乱破师吧?只要有你们做我们的同伴,我们的计划也能顺利——」

「你们要暗杀哈尔特根公王?」

托鲁的询问,充满着无奈的声音。

但胡戈并不理会他的挑衅,而是摇了摇头,对他如此说:

「那是最后的手段。我们首先该除掉的人,并不是哈尔特根公王陛下,而是那两个蛊惑陛下的毒妇。」

「…………」

伊琳娜和爱琳娜。

恐怕是「嘉依卡」的少女们。

就像「白色」有托鲁等人作为同伴一样,伊琳娜和爱琳娜也有哈尔特根公王作为她们的庇护者——也可以作如此想。

(……该不会……)

或许托鲁等人跟随「白色」嘉依卡一事,在第三者眼里看来,他们也像是被迷乱了心志。认为他们——不正常。之前其实也曾被基烈特队的那些家伙们这么误会过。

或者——他们全都一样?

托鲁和哈尔特根公王都同样被嘉依卡迷住了?

若真是那样……

(这全都是被安排好的?)

嘉依卡们通过一定条件,从植有「种子」的少女们「发芽」而成——她们利用容貌、言行举止、才能,一边获得自己的协助者或庇护者,一边参与着「遗体」争夺战。

若这是事实的话……究竟从哪里到哪里,是早就被安排好的呢?

托鲁想要实现嘉依卡的愿望,是出自于他自己的意志。并不是被谁强制,而是在他自由意志下所做出的决定。但是,这真的是他的——自由意志吗?

安排这种骇人之事的家伙……恐怕就是贾兹皇帝。贾兹皇帝设想了什么、设想到什么地步,托鲁根本无法想像。但从嘉依卡们的事情看来,他至少应该已经预想到了自己会被杀,以及战争会结束吧。

那么……再追溯下去到哈丝敏的死呢?

那也是被谁安排的吗?还是只是偶然?

「…………」

托鲁落入了无底的疑念深渊。

把他的意识拉回来的是——胡戈的声音。

「——为了胜利,就连私下交易我也在所不惜。」

胡戈表情微微扭曲地说道:

「如果你们真不愿意帮忙,那就只求你们让我们赢也行。」

换言之,胡戈等人的想法也类似于托鲁一行人。

大会期间,城堡里的警备会比较薄弱。一旦通过预赛,进入正式选拔,即可不费吹灰之力地进入城内。取得决赛权、赢得优胜时,顺顺当当地接近哈尔特根公王、伊琳娜和爱琳娜也不错;或趁警备薄弱时,潜入城堡里,为暗杀伊琳娜和爱琳娜一事做预先准备也不错——他们是这样想的吧?

(……对我们来说,确实不是什么坏事。)

他们暗中活动时,乱破师和卫兵的注意力会转向他们。他们若真的上前暗杀伊琳娜和爱琳娜的话——譬如在颁奖给前几名得奖者的典礼上,他们在靠近她们两人时猛扑上去,那么必会引来大混乱。而托鲁等人只要趁乱去寻找「遗体」即可。

然而……

「让我考虑一下。」

托鲁丢下这么一句话之后——便催促芙蕾多妮卡离开,并走出了小巷。

他是放弃了吗?还是把我的话当作是承诺了呢?

胡戈的声音……没有再追上来。

——————————

翌日早晨——武斗大会第一天。整个首都格兰森,以格兰森城为中心,充满着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

仰望天空,可见天上飘浮着好几个球体。那是气球。好几十个气球飘浮在格兰森的各个地方。而每个飘浮在天上的气球,都悬吊着相当大的镜子。

看来公王所聘雇的魔法师们,将会使用这些镜子,把大会的景象转播、映射到首都各地的观赛会场。魔法师们使用魔法,扭曲光线,让人从什么都看不到的位置,也能看得见原本看不到的东西——魔法也能办得到这种事。但是,这种魔法有各种限制和极限,而镜子似乎就是辅助该魔法的道具。

擡头还可看到航天机兵们正骑在专用机杖上,在气球之间飞翔的身影。

他们有的似乎在调整气球的位置,有的则载着负责转播的魔法师们飞来飞去。

航天机兵在每个国家都被视为精英部队……会被派来协办这种活动,要嘛就是公国倾了如此之大的心力在这个大会上,要嘛就是因军队缩编而被解雇的航天机兵也多到人满为患了。

不管怎样……一看就知道这是个相当重要的活动。

「……好啦。」

托鲁一边仰望耸立于眼前的市街外墙,一边摸上挂在腰后的两把小机剑。

当然,他的武器不只这两把——上自事先藏于怀中的飞镖,下至钢丝、飞针、烟雾弹、甚或乘风洒播的毒药等等,全都分散偷藏于他的全身上下——不过,配合得最好、用得最习惯的武器,才是他最依赖的。先屏除「它是机剑」这件事,其实这两把小机剑已经是托鲁的一部份——托鲁无须一一去意识握还是拔,也能自由自在地掌控它

,就像他身上所掌握的技能一样,即便吐血,他也能半无意识地发挥出来。

「靠你啦。伙伴。」

托鲁对身旁的芙蕾多妮卡低语。

顺道一提,现在的她化身成多明妮卡的模样,装扮是她用魔法打造出来的简易铠甲和长剑。虽然她本人似乎觉得平常的装扮也并无不可,但一身摆明「我是赤手空拳」的装扮,会被周围的人觉得很可疑,因此托鲁勒令她变身成这副模样。

「……咦?」

芙蕾多妮卡一脸不可思议地眨巴着眼睛。

「『咦?』——什么咦啦。」

托鲁叹气说道。

「啊,没。因为托鲁说了『伙伴』嘛。」

芙蕾多妮卡歪着头说。

「我们是伙伴吧?」

「嗯,哎,是没错啦。」

芙蕾多妮卡的嘴角——难得地往左右两边大大地扯开,非常开心地笑了。

虽然这只装铠龙化身平常很爽快开朗,但那只是一种演技——托鲁知道她的言行举止背后其实都空虚无物。

但她现在的这个笑容,看得出来是发自于芙蕾多妮卡的内心。

「这是自多明妮卡呼唤我以来呢。真棒呐,『伙伴』。」

「是……是吗?」

托鲁没想到芙蕾多妮卡会这么地高兴,因此他有些慌乱了起来。

回到正题——

「坦白说,我没有自恋到觉得自己可以从正面进攻来获得优胜。所以我肯定会依赖你的力量——魔法。而且这个预赛想必会是一场大混战吧。」

托鲁一边看着耸立于眼前的巨大门扉,一边这么说。

堵住市街外墙出入口的——门盖。托鲁等人即将挑战的战场,即在门的另一边。门板前方,全都挤满了跟托鲁两人一样的大会预赛参赛者。

他们附近有薇薇和尼古拉,也有大卫和红色嘉依卡的身影。

(对了,怎么没看到红色嘉依卡身边的魔法师……)

莫非是觉得不好参加这种以直接近身战为主的武斗大会,所以混在观光客里了?还是说——作为伏兵,偷偷躲藏在某处呢?当然,未登记参赛的人,被禁止不得出手协助参赛者,但如果是优秀的魔法师,应该可以从远距离发射支持魔法,而不会被人发现吧?

往眼睛无法确认的地方发射魔法,非常很难。若考虑到视野问题,那就必须要爬到某个高处。如果要在北边废街确保这样子的位置,那无论如何都得要爬到市街外墙的上面。

而那是个非常容易被发现的地方。

不管怎样——

「…………」

有影子从托鲁两人的头上掠过。

航天机兵——他们正从上方监视着会场的每一个角落。

「离开门还有两百!」

站在城门左右的士兵们大喊。

门一旦打开,参赛者会像泄洪般地涌入会场——北边街区吧。

因为可以事前阅览大概的街区地图,因此很多参赛者应该会为了确保地利——占个有利的位置而拼命狂奔吧。

参赛者之间的气氛,越来越紧张,越来越僵硬。

这时……

「——托鲁。」

有人出声唤他。

仔细一瞧,红色嘉依卡正朝托鲁这儿走来。

「有——提案。」

从红色嘉依卡的背后。可以看到大卫也走了过来。

大会开始前,她到底想说些什么呢?托鲁皱起眉头—

「暂时,联合作战。」

红色嘉依卡说道。

「联合作战?可是——」

「保证拔擢为官的,有优胜一组、准优胜两组,总共三组,对吧?」

说这话的人,则是大卫。

「只要能当官,对排名没啥兴趣的家伙,到处跟人感情融洽地成群结队呢。」

「……啊啊,原来如此。」

托鲁点了点头。

能获得「遗体」的,似乎只有优胜的那一组。但单纯以仕宦之途为目的的话,就不一定非得要优胜。而这个全体皆敌的预赛——不,前哨战,肯定会演变成大混战。因此,和其他人联手战斗的话,闯进下一轮的几率会比较高。

「我们不打算那样。」

「是吗?在通过预赛之前,咱们的利害暂时是一致的吧?」

大卫边说边吃吃地笑。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佣兵的现实主义,比乱破师还要更加地毫不掩饰。

能用的力量就尽量用,能使的东西就尽管使,这就是佣兵的作法。和昨天的敌人联合作战,对他们来说,也不是那么值得抗拒的事。

「至少背对背时不攻击对方——我觉得就算只是这样的约定,差别就很大啰。」

「保证不背叛?」

「没有耶。但也没有非背叛不可的理由。」

大卫连点发怵的模样都没有,反而笑嘻嘻地说。

「……也是呐。」

确实直到通过预赛——幸存下来为止,跟他们联合作战有其好处,而且在这个阶段,他们也没必要背叛托鲁他们吧。若要背叛的话,一开始应该就不会提议要跟他们联合作战了才对。

然后——

「——开门!」

士兵们大叫的同时,巨大街门的门板发出叽咿叽咿的声响,缓缓地开敔了。

同一时间,参赛者们从那尚未完全打开的隙缝,一马当先地冲入了街区里。

「好吧。总之就先联手吧。」

「好!」

大卫点了点头,对红色嘉依卡说道。

「太好了呐,公主。」

「……」

红色嘉依卡露出了一下下惊讶的表情——旋即不知何故地红着脸,抓住大卫的衣领,开始走了起来。

「喂,等……等等、等等!不要拉我啦!」

「大卫,多余的发言!」

「我知道了,对不起、对不起啦。但你不是和那家伙——」

「闭嘴,命令!」

红色嘉依卡和大卫就那样子走进了街区里。

托鲁无奈地目送了他们一会儿之后——

「哎,那我们走吧?」

「好呀,伙伴。」

芙蕾多妮卡一脸开心地如此说道。

——————————

微暗的房间角落,放着一轮水晶盘。

那是个大小约一合抱左右的魔法机关。虽然这世上有无数种通信用的魔法机关,但这个道具是为了用来发送声音,同时也发送眼睛可看得见的光景。

现在那水晶盘上,正映照出武斗大会参赛者们扩散到街区各处的景象。

几乎从正上方俯瞰下去的光景、从市街外墙上俯瞰下去的光景,甚至还有从外墙上别的位置俯瞰下去的光景——映照在水晶盘上的景象,一个接一个地不停切换。

被安排在会场各处的魔法师们,正在使用通信魔法,将声波、音波和光波送到这个魔法机关,以及设置在观众场地里的魔法机关。

预赛开始了。

已成废墟的街区——强迫居民迁移之后所打造而成的废墟街区。以此处为舞台的生死战。近千人的参赛者之中,据说应该会有九成的人会在此被淘汰掉。同时——九成之中,预计会有半数或死、或重伤。

因为在去年、前年的武斗大会上,实际上便是如此。

「今年会有几个人呢?」

充满整个房间的微暗,笼罩着喃喃自语的少女。

装饰豪华、大如王座的——椅子。

少女坐在那张椅子上,一边悠然地靠在椅背上,一边嫣然微笑:

「这次就能结束了吗?还是说,明年也还需要召开武斗大会呢?究竟会是如何呢?」

少女并非在对着谁说,而是断断续续地自言自语。

「再不快准备『下一个』的话,就快要坏掉了吧……」

下一个。坏掉。

这是指什么意思呢——这房间没有其他人能问出这个问题。

「父亲大人……请再等我一下下喔。」

少女深深地坐进椅子里,一边用指尖玩弄自己的银色长发……一边继续凝视着映照在水晶盘上的光景。

——————————

路上变得比原本……城堡周围也变得比原本还要冷清。

大部份的居民和旅客,恐怕都在前往武斗大会观赛场地的路上吧。

虽然居民们多半对武斗大会没有什么好印象,但武斗大会吸引不少观光客,而居民们无法无视观光客所掉出来的钱。结果,武斗大会开办期间

,整个格兰森的人口密度显著地集中于某处。

这个情况在格兰森城堡里也是一样。

就连看守城堡门口的卫兵们,也不在看守小房里。大部份的卫兵都被派去守备会场以及会场的周边了。作为最起码的警备人力而留守在城内的人,也都在注视着大型水晶盘,看守着大会的情形。跟提供给观光客、领地居民的不同,城内的水晶盘是另外设置的。

举办武斗大会,造成财政恶化、治安恶化。而在格兰森,娱乐随着财政、治安的恶化而日益减少。消解这个不满的,则又是武斗大会。虽然这非常本末倒置,但在政治上、经济上无法掌握主导权的居民们,也只能在上头所给予的条件之间,寻找一个平衡点。不管怎样……

「这真是太扭曲了。」

一边走在行人变少的街上,一边阐述这个感想的人,正是隶属于基烈特队的亚人兵士——李奥纳多·史特拉。

他或许是因为他的「异形」被盘问的几率也变少了,所以他现在正公然露出他的兽耳和尾巴。因为他本来是个金发碧眼、脸蛋姣好的少年,但平常却得连头戴耳地隐藏起来,真的是太浪费了。

「的确呐。」

点头赞同、和他走在一块儿的人,则是基烈特队的魔法师——马特乌斯·卡拉威。

他现在也堂而皇之地展露魔法机杖,在大街上走着。平常他大多会包在布里,或放入专用的皮包带着走。

「这与其说是国家……倒不如说是商人的主意。」

马特乌斯面无表情地评论。

「商人?」

「不把国民视为该保护的自己人,而是视为客人。最重要的是——」

马特乌斯忽然望向道路的深处、尽头的方向。

那里建有一栋显然已经荒废的建筑物。

「商人不信奉庶民的神明。」

那是几年前这个哈尔特根公国国教「纳沙真教」的教会建筑。

以前它应该就跟其他国家的国教教会一样,拥有强力的发言权,深受国民的喜爱——但如今那个教会建筑物,已见不到半点以前充满权威的影子了。

「商人有商人的神明。」

「在传说中是对银发紫眸的双胞胎?」

李奥纳多以讽刺的口吻说:

「究竟是耍了怎样的手段呢?」

「人类的信仰之心很难拿捏。」

马特乌斯一边笔直地朝国教教会建筑物走过去,一边说道:

「就像钢铁一样。越硬就会越受珍重,但一旦硬得太过头,当施以超过临界点的力量时,就会出人意料地易折。断折之后反而会刺伤持有者。民众所追求的,终究是攀附用的依靠,而不是教义本身。因为原本就只是为求心安的对象,因此一旦失了权势,就干脆舍弃掉了。」

失去哈尔特根公国这个后肩的国教不足以信——民众是做了如此判断吧?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大家都不敢忤逆积极废除国教教会的公王。

「但是,才三年就这样,未免也——」

「只要道理说得通,拜什么都行。就算是银发紫眸的魔王女儿。只要有个替代,换起来其实意外地容易。」

「这是你身为原任僧兵的意见吗?」

「…………算是吧。」

马特乌斯以锐利的眼神深深地着着李奥纳多……然后说道。

过没多久,他便来到了教会前。他将手放在那牢牢紧闭的门板上。

门板连动都不动,似乎是上了锁。

马特乌斯握起拳头,敲了几下之后,等在原地。

「……有什么事吗?」

一名僧侣绕过教会建筑物,现出了身影。

虽然他一副明显疲困的模样,且头发也已任意长长,但从他脖子垂挂而下的那个,跟嵌埋在教会建物墙壁里的那个一样,都是纳沙真教的教徽。

「我来拜见这里的国教教会人员。」

马特乌斯在胸前合掌一拜。

这并非骑士士兵所做的敬礼——而是宗教家对彼此致敬的礼仪。这个礼仪在菲尔毕斯特大陆上,共通于许多的宗教。

「我们是〈克里曼〉的人。〈克里曼〉是以战后复兴为目的的跨国机构。」

「战后复兴……跨国……」

那僧侣似乎觉得很奇怪,跟着复诵了这几个单词。

在地方国家,别说〈克里曼〉的名字了,就连有这种跨越国家框架而活动的组织,本就常常不为世人所知。从对贾兹帝国的利害一致,到组成联合国军之间,都没有斡旋于国家之间的组织。由此看来,「跨国」这个概念本身,目前都还未融入庶民之间。

「贫僧因故离开原本的宗派而还俗,现在正协助着〈克里曼〉机构。关于这个国家的现状,以及很有可能即是肇因的公王养女等等,这些相关内情,想稍微向您请教一下,您可方便?」

「那个跨国组织什么的,愿意为我们劝谏公王陛下吗?」

僧侣忽然点亮表情,向他这么询问。

「看情况。」

马特乌斯点了点头。

但他这完全是在骗人——只是为了收集情报的权宜答案。说起来,他们基烈特队早就已经脱离〈克里曼〉机构了。因此,「自称是〈克里曼〉的人」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谎言了。

不过,信任这种东西,大抵都是看头衔来给予对方。

「您愿意让我请教您吗?」

「好…好——请进。」

那名僧侣一边指着后门的方向说道,一边露出攀附到依靠的笑容,宛如在漆黑之中找到了信仰的对象。

——————————

迸发的怒号与惨叫——以及在两者之间鸣响的干戈之声。

现在已无人居住的成排废墟里,充满着不合景致的战场喧嚣。

时不时杂以爆炸、轰鸣等声音,或许是因为里头有魔法师,或像托鲁等人一样使用火药类的人吧。纵使说是「武斗大会」,但这完全是场战争。只要是在这废墟街区里对干,那么责备「卑鄙」、「下流」就根本毫无意义。不论是从隐蔽处发动奇袭,还是设置陷阱,皆任其自由。

「呀啊啊啊!」

约有三个人一边发出容易被发现的大叫,一边朝托鲁等人发动突袭。

恐怕是某处的佣兵们临时组队而成的吧——装备既零散不一,合作也做得相当不自然。即使如此,他们似乎还是有多少想了一下作战——另有两名左右的弓兵,从别的位置向他们射出了牵制的弓箭。

「——!」

托鲁用两把小机剑弹掉飞来的箭矢。

优秀的高手用箭弩、巨弓发射的箭矢,绝不会是用剑就可以挡得掉的速度……这个弓手的本领普通,因此只要知道「箭飞过来了」这个事实,以及箭来的方向,要防御这飞箭,就没那么难了。在建筑物原本就密密麻麻、错综复杂的街上,若弓手想要确保距离,好能单方面射击对手,那么弓箭的射线无论如何都会因此而受限。

「嘿——」

在托鲁的身侧,大卫也一样,挥舞着长枪,打落了飞来的箭矢。在用作为「盾」时,武器越长、越大就越好,故长枪应该算是比较有利吧。

「呶喔!」

那三人心想托鲁等人正忙着对付弓箭的现在,恰是好时机,于是冲了过来。但他们三人的脚尖,迅速蹦开。因为被凶器以猛烈的气势横扫过来的关系。那是——

「蛇咬剑……!」

对方之中似乎有人对武器具有相当的知识,惊讶的声音逸出了口。

嘉依卡手上的蛇咬剑,一边弯折如鞭,一边以无法停留于视觉的速度,横扫他们的脚。

——叽叽叽叽叽叽!

擅于使用蛇咬剑的红色嘉依卡,用猛烈的速度收回剑节。钢片与钢片回到嘉依卡身边,发出咬合的异响。

去跟回的双连击——如果他们不畏第一击而没有煞住突击冲势的话,他们的脚踝应该会一齐被砍断,当场倒地不起吧。弓兵们也把娇小的红色嘉依卡当作多余的人,而未好好地瞄准。所以她才得以用最大威力,使出了这个危险至极的武器。

「可——可恶!」

用弓箭牵制,趁对方胆怯时一口气突破。

虽然这是非常基本的战术,但如果牵制的射击,没有十全十美地发挥出威力的话,这战术就完全没有意义了。而且,甚至连突击的攻势都被阻断了——

「啧!」

红色嘉依卡的蛇咬剑,攻击距离极长,那些男人们介意着她的蛇咬剑而动作迟钝了下来。托鲁和大卫趁此混入男人之间。如此一来,即是混战的情形——想当然耳,这样就不会有弓兵的袭击了。

托鲁用高举在头上的两本小

机剑,挡住男人们从左右两边挥下来的剑,同时旋身。

在托鲁小机剑的格挡下,男人们的剑尖被拨到另一个方向,而他们的姿势也因此而失去了平衡。下一瞬间,托鲁跃身而起的长皮靴趾尖处,深深戳进右侧男人的胸口。

「咕呜!」

只要穿着护具,便能防得住某种程度的利刃……但没办法连承载着体重的物理性冲击也完全抵消掉。更何况,托鲁的长皮靴趾尖处和靴侧,都埋有加重踢劲的金属零件。根据踢法,甚至可连对手的喉咙也劈裂开来。

「——!」

左侧的男子重新站好姿势,正想朝托鲁砍上去时——他的手臂,甚至手肘,都在下一秒被蛇咬剑紧紧缠上了。

「呀——」

男人发出惨叫。他可能以为——自己的手臂要被割断了吧。

和红色嘉依卡拉动蛇咬剑差不多同时,男人未多加抵抗地顺着蛇咬剑,朝她跑了过去。不过,他却刚好撞上他的同伴正在上前攻击大卫——

「呃!」

「呜哇!」

互相撞在一起而跌倒在地的男人们。

这时,用撑竿跳的要领使用长枪,高高跳跃而起的大卫——着地。

喀嚓一声,显而易「听」、令人发怵的声响响起。

「好——怎么样呀?」

大卫冷笑询问脚骨一齐骨折的男人们。

而他的长枪枪尖,当然正指着他们。

「投……投降、投降……!」

男人们以掺杂着哀鸣的声音如此说道。

大卫没有杀死他们两人,并不是出于什么温情。

在这个不晓得会跟多少人战斗的「战场」上,想尽可能不要用到武器的利锋,乃战场之常情。砍杀几十人之后,想当然耳,长枪将沦为区区的长棍,而不再是利刃了。那么,如果能采用「以长枪砍杀」以外的方法压制对手的话,那就用那个方法来「节省」利锋。佣兵与正规士兵不同,常常被迫面对孤军奋战的情况。因此,这是佣兵才有的独特作战方法

而敌兵,也不一定非杀死不可。

脚骨骨折之后,就没人能再战斗了——就算真有人还能战斗,那也使不出原本的力量了。因此,在这个时间点,就等同于胜负已分了。

「那么、哎,这个我们就拿走啦。」

男人们绑在身体上——绑在脖子、肩膀、手臂等显眼部份的白布,被大卫撕破丢掉了。一旦没了这个,即证明「投降」,亦即表示「我已经是尸体了」。

然后——

「——呀啊!」

离得有些远的建筑物屋顶上,发出了惨叫般的声音。

那恐怕是弓兵们所发出的声音吧?

不过片刻,他们便看到两名工兵从建筑物上摔落了下来。

若重击的位置不太妙的话,很有可能会形成致命伤——但托鲁等人根本没道理要去为他们费心。说起来,「就算死了也无怨无悔」正是这个武斗大会的参加条件。因此朝托鲁等人发射的箭矢,才笼罩着满满的杀气。

「托鲁!」

芙蕾多妮卡忽然出现在刚刚弓兵摔下来之前所在的屋顶上。

战斗一开始就早早离开托鲁等人的她,躲在隐蔽处,等待别的参赛者们来攻击托鲁等人——她负责从背后攻击敌方。虽然在这种可说是全民皆敌的战场上,单独行动根本就是不正常,但身为装铠龙化身的她,并不会因为随便一点小事就翘辫子。

「话说啊——」

大卫一边把身体隐藏到建筑物的阴影里——漫不经心地乱走的话,可不晓得从哪里会有箭矢和魔法狙击而来——一边说道:

「先躲在某处,等到一轮结束比较好吧?」

「同感。」

点头赞同的人,是藏身于大卫身边的红色嘉依卡。

「是不错啦。但那样的话,这个预赛不管到什么时候都结束不了吧?」

托鲁也躲到别的隐蔽处,同时如此回应:

「参赛者没减少到一定数量的话,就不会结束呐。」

配置在市街外墙各处的魔法师们,似乎正在用探查系魔法清算着投降弃赛的人、负伤而无法继续战斗的人,以及死亡的人。前述所说的白布,因染有魔法素材物质,因此在被割断或离开参赛者身体的那一瞬间,魔法师们便能马上知道。是个非常完善的制度。

且说——

「而且——你们发现了吗?参赛者之中,混进了为数众多的乱破师。」

「是吗?」

连大卫也似乎没有发现。

红色嘉依卡也一脸惊讶的样子,来回张望附近——当然,没有乱破师会因这点程度就现出身来。

从刚才开始就有几个在这附近忽隐忽现、来回行动……动作感觉就像是乱破师。当然,也有可能只是像以前的托鲁一样,没有雇主、无以谋生,所以才来参加武斗大会——

(但总觉得好像是之前见过的昴星团六连星众呐。)

而且,他们每次行动的结果,就有弃赛者——死者一个接一个地出现。

若是二对二从正面硬碰硬,那也就算了。若是好几名乱破师联手,采取「包围对手、推入陷阱」的战术的话,实力半桶水的人们,应该一下子就弃赛了吧。尤其是当对手是以联合作战为基本功的昴星团六连星众时。

「——我回来了。」

芙蕾多妮卡一点儿都不喘地回来了。她边蹲在托鲁的旁边边说:

「来,我们去下一个吧,下一个!」

「你好像很开心呐?」

明明是几近于无法无天的互相残杀,她却像是在玩天真无邪的游戏一样。这方面果然还是这只弃兽最行——毕竟她是个被人称最强也最坏的怪物呐。

「总之——」

托鲁观望四周,然后发现。

剑与剑对打的声响——有人在这附近对战。

「等等,有人要来了。」

芙蕾多妮卡、大卫、红色嘉依卡本打算要移动,托鲁如此说道,唤住他们。他指着街角。下一瞬间,数道人影从街角跑了出来。

「——那些家伙!」

以猛烈力道挥舞的巨剑,率先进入眼帘。

托鲁曾经看过的武器。大型机剑。

拿着他的人,正是尼古拉·阿弗多托尔。

他正对着三名对手,一个劲儿地挥着他的巨剑,对手使枪者有两人、持长剑者有一人。

「……?」

托鲁忽然皱眉。

尼古拉的动作太粗枝大叶了。托鲁以前有跟他交战过一次,大致理解他的剑理。他应该不是那种胡乱挥剑的佣兵才对。大抡就大抡,但抡起的动作会行云流水地带出下一个动作——托鲁记得是这样。

「——!」

他马上就知道原因了。

那个躲在尼古拉庞大身躯阴影下的少女——薇薇。

她亮出右手的那一瞬间,对方一名使枪者率先倒下。

「呜喔!」

因同伴倒地而注意被引开一瞬的另一名使枪者,放缓攻势的那一刹那,两根飞针插进了他的右手和脖子。

「呜……哦啊……?」

使枪者发出奇妙的声音——当场颓倒。

「有……有毒吗?可是……」

持长剑者怯怯地大喊。

「有那么快就生效的毒吗!」

尼古拉对着他——

苦笑地说了一句,并同时挥下一击。

「那是插进经络穴位……所谓的穴道啦。」

「吓啊!」

持长剑者马上把剑高举至头上,挡住尼古拉的巨剑——他惨叫叫不成声,奇妙的声音自他口中溢出,恐怕比起疼痛还是其他什么,最主要还是因为冲击和无法理解眼前的事实吧。

大大弯曲的长剑,以及自己的手肘与手腕之间同样也大大弯曲的手臂。

虽然剑似乎防御住了攻击,而让主人没被劈成两段,但它似乎抵挡不住那道斩击的力量。持长剑者的手臂,于是和长剑一起被折断了。

「呜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持长剑者发出惨叫。尼古拉戴着护臂具的一击,猛力捶进他的脸面——使长剑者从鼻孔中喷出血来,仰天倒地。

「……嘿嘿?」

大卫觉得有趣似地扬声说:

「那确实是〈克里曼〉机构的人呐。怎么又出现了?」

「似乎发生了很多事呐。」

托鲁说道。

(原来如此。那个佣兵是「盾」啊?)

尼古拉基本上活用他的巨大身躯和巨剑,发挥盾牌的功能。挥剑看起来很随便,也是

因为在当盾牌的关系吧?打从一开始,他的斩击就不是以杀死对方为目的。

挥舞的巨剑,是为了不让对手靠得太近的「盾牌」。

压制对手的人,反而是从大抡大砍的缝隙之间陆续放出飞针的薇薇。

尼古拉挥舞巨剑,吸引对手的注意力,而薇薇不时射出——但瞄准一击毙命的时机所放出去的飞针,对战者很难会去发现到。

跟刚刚的大卫一样,尼古拉应该也是认为:既然这是场持久赛,那么这样做不仅可以将武器的损耗减少到最低限度,而且跟体力明显较差的薇薇联手,这应该就是最有效率的作战方法了吧。

「——!」

看来薇薇他们也察觉到托鲁这边了。

她马上做出备战动作——

「……啧。你们在干嘛啊!」

她眯起眼,沉吟般地说道:

「你们原本是敌人吧。还不快打!」

薇薇彷佛目睹了完全看不过去的不当行为,气势汹汹地这么警告他们。

「……」

托鲁和大卫,芙蕾多妮卡和红色嘉依卡纷纷面面相觑。

看来薇薇她们完全没有想到「总之先联合作战到通过预赛为止」

「好,我知道了。总之先打倒你吧。」

托鲁点了点头,拿好双机剑——对着薇薇两人。

「为什么!」

「呃,因为你好像很喘,很好打倒的样子啊。」

「等……!」

虽说也就只差了那么一小段时间而已,但确实有稍微休息了一下的托鲁等人,和直到刚刚为止还在战斗的薇薇两人相比,疲劳程度还是完全不一样的吧?

「而且,要说『敌人』的话,你们可是『双重敌人』呢。」

原本就是〈克里曼〉的人——而如今薇薇又是「嘉依卡」,虽然变身没有成功。

「谁叫你要去乱挑衅他们……」

尼古拉一脸无奈地呻吟。

不过,尽管如此,他似乎并不打算老老实实地被人打倒。战绩辉煌的佣兵将巨剑扛在肩上备好。他那个准备动作,恐怕是为了要进行突刺吧。换言之,他不打算跟刚才一样挥舞防御,而是用巨剑一击毙命——将巨剑的重量化为推进力,刺出重重的突刺。

已经跟托鲁战过一次,而且还输给了托鲁。因此,尼古拉完全不敢大意。

跟刚才打那三人时不同,尼古拉打算尽全力杀将过来吧?

然而——

「喔喔喔喔喔!」

跟薇薇他们两人刚刚出现时的位置恰恰反侧的道路上,突然出现了十几人的集团,且伴随着大声的咆啸。

他们就这这样出现,并未突击过来。行动看起来像是采取了某种阵形。

然后——

「横扫!」

他们发出大叫的同时,青白色的魔法阵浮到了半空中。

「——魔法师!」

看来他们似乎是打从一开始就联手的集团——换言之,报名参加时虽是两人一组,但原本其实就是十几人的部队吧。他们以三名魔法师为中心,十多名拿枪、拿剑的武装战士则负责守护他们。

「出来吧——!」

咒文完成的同时,光球便凭空出现在托鲁等人的正中央。

「——!」

托鲁等人飞快退开。

下一瞬间,光球产生强烈的爆炸,冲击波和热风狂暴地刮过街道。

「冲锋!」

随着某人的呐喊,貌似压头阵的那几个人在乱舞的浓烟之中突击过来。若能用魔法打倒的话最好,就算不能,那也可以趁爆炸气浪毁去合作体系时个个击破——他们打的应该是这种战法吧?

「啧——」

托鲁用手背擦掉脸颊上的血——刚刚爆炸时被飞来的小石子划伤了——接着,他以小机剑格挡住突击而来的对手。

托鲁一边拨开烟雾,一边与对手交锋。

然后——

「为什么我要……!」

不知何时托鲁已和薇薇背靠着背,与蜂拥而来的敌人对战着。当然,这并非出于刻意。这十几个新冒出来的程咬金,把托鲁等人全看做成了敌人,而拼命来攻击他们。在这混战状态中,自然而然地就变成这样了

「那才是我要说的!」

「啊啊,真是的——算了。总之在把这群家伙打退之前,暂时休战!」

「少在那自话自说了!」

尽管托鲁这么说,但他还是守着薇薇的背,挥舞着机剑。

「什么跟什么……!」

看来——和薇薇两人的联合作战,临时成立了。

——————————

要塞都市——市街外墙的顶端。

一旦发生战争,市街居民若不作战,就只有被侵略者蹂躏的份儿。

因此,虽然平常这里都封锁起来,但市街外墙里每隔一定间隔都有设置爬到顶端用的信道和楼梯。发生战争时,平凡的一般老百姓也会带着装了烫石沸油的锅子,爬上墙顶,朝蜂拥而来的敌兵扔下锅子。

然而——现在,围住格兰森北部街区的市街墙壁上,各处配置有监视武斗大会的魔法师和乱破师,照看着参赛者战斗的模样。

「…………」

辛·亚裘拉——放下了到刚刚为止还抵在右眼的小型望眼镜。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堪称为表情」的表情。松缓平和的面无表情。你若觉得他是在笑,那就是在笑;你若觉得他是在哭,那就是在哭。这般暧昧不明的表情,柔和地贴附在他那张脸上。

自己全部的心技体——就连喜怒哀乐也是可以驱使的道具。

这是乱破师的想法。

既是道具,那就必须控制。

因此,抛开自己的情感来加以控制,这种状态,据说近似于某种宗教所说的觉悟者的境界,亦即「彻悟」——

然而……

「——托鲁。」

辛微微带着苦笑的表情浮现在脸颊上,然后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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