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二章 习武之人的庆典 GALA OF MARTIAL ARTISTS(1/2)
高亢尖锐的声音响起,他的小机剑被人猛然弹掉。
那劲道彷佛连同他的手指都要拔起来似地,将小机剑刮飞了出去。飞出去的小机剑,刺进了生长于附近的树干里——然后停住。
「可恶!」
托鲁一脸不甘心,扭曲着表情,警戒着对方。
两把小机剑其中的第一把,早在白刃相交时,就已经被对方打落了。现在的他已手无寸铁。不过,即使如此也仍不放弃作战,才是乱破师之本色:心、技、体,全为战斗的道具。虽说他现在是赤手空拳,但战斗并未因此而结束——他是一路被人如此教诲至今。
然而……
「好了,你已经输了。」
辛叹了口气,如此声明。
「什——」
被人单方面声明败北,托鲁不禁沉下脸来。
他那直性子的部份,其实也是他的弱点——托鲁本身恐怕没有理解到这一点吧。辛耸了耸肩,转身背向托鲁。
「等等,辛哥——」
感觉到托鲁紧追在后的气息——辛回过头,将手中的飞镖对准了托鲁。
「——!」
戳在喉头的锐利尖端,令托鲁顿时僵住。
「看吧。你啊,真是太好懂了。」
「辛哥,你刚刚说修练结束了,还背过身去……」
「谁说了那种话?」
辛脸上挂着清浅的笑意:
「我只是说了『你已经输了』,然后转身背向你而已。是你自己任意判断成『我结束了修练』吧?」
辛放下飞镖,然后说道:
「听好了,托鲁——我们是乱破师。最终要杀死对手,只有自己活下来,才是真正的胜利。不管怎样的过程都无所谓。所以我们才能接受肮脏龌龊的工作、奉卑鄙下流为圭臬。」
「我知道啊。」
「是吗?那么,你刚刚为何赤手空拳地警戒备战?」
「咦……?」
托鲁茫然地眨了眨双眼:
「呃,不是说就算没了武器也小放弃作战,才是——」
「是没错。不过,有武器的状态和没武器的状态,你在哪一个状态下会比较强?」
「那当然是有武器的状态——」
「那么,你不就该以取回武器为优先吗?当然,老是拘泥于武器,而反倒给人可趁之隙,那可就愚蠢透顶了。你的第一把小机剑、第二把小机剑,既没有掉在拿不回来的地方,也没有折断吧?」
「那是……」
「你真是太坦率、太死脑筋了。」
不等托鲁回答,辛便下了这个结论。
「你太过耿直了。教你的事情,你很快就能吸收。身体能力也很不错。但心灵太易脆了。」
「那是指——我……我的心灵脆弱,是吗?」
或许是这评价颇出他意料之外吧?托鲁愠怒得面红耳赤,向他追问。
「不是脆弱。是易脆。」
你就是这一点特为尤甚啊——辛在心里面偷偷添注。
对挑衅的言语,马上就剧烈反应。事事物物都从正面去冲撞。
这样刚好正中对手的下怀啊。
「意思是一样的吧!」
「托鲁,所谓的纯铁啊,意外地易碎喔。岩石也是。刚硬,但易脆。因为不会变通,所以一旦超过某条临界线,就会轻易地粉碎。你啊,大概一旦认为自己已出尽全力,就会当即干脆地放弃就死,做不到拼死挣扎。可是,这般英勇果敢的家伙——不适合当乱破师。」
辛静静地如此告之。
「…………」
兴许是觉得辛说的话还挺有道理的吧……托鲁陷入了沉默。
「我是为你好,你就留在村里吧。你不适合在战场上工作。」
辛自己也知道他现在所说的话很残酷。
虽然亚裘拉村里的人各自有程度上的差距,但每个人都受着成为乱破师的教育。每个人都将「上战场工作」当作是一个目标,过着天天修练的日子。因此,对亚裘拉村里的人而言,「成为乱破师」即是他们的存在理由。
况且,托鲁——自哈丝敏事件以来,便奋励修练到偏执的地步。
虽然这样的修练,将他的身体能力锻炼到了最极限,但同时,可说是「他的才能极限」之类的东西,也暴露在他自己,以及周围的人的眼里。
脑筋太过死板、视野太过狭小。
若只是以一名兵卒的身份作战的话,他的能力已经很足够了——不,他的能力之强,根据不同情况,说不定「光靠武艺就出人头地」也不会是一场梦。但是,这样就太过单一化了,并非乱破师之才。
托鲁可以说是一把磨利到极限的刀锋。
太利的刀锋,很快就会有裂口。而在战场上,那些就算多少有点钝,但不裂开、不凹折的武器,才是真的有意义。
托鲁的个性,不晓得是与生俱来,还是由于哈丝敏事件而造就他变成如此。若是后者,那么他或许有可能会在今后的人生学会「灵活」——虽然这恐怕需要他再亲身经验过相当于哈丝敏事件的事情,或者还需要一段很长很长的时间吧。
「但是我……!」
托鲁有些忍耐不住似地扬声。
但他并没有继续说完后面的话。他怀着无处可去的愤怒,就这样子伫立在原地。
「…………」
辛把托鲁留在原地,迳自迈开脚步。
接着——
「托鲁哥哥呢?」
少女——阿卡莉原本在稍远处等着托鲁两人结束修练。她看着辛的脸,对他如此问道。虽然她是个总是面无表情、不太亲近人的女孩,但是……
「他还在那边。」
「好,我知道了。」
阿卡莉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任何话,迳自穿过辛的侧旁,朝托鲁身边跑了过去。
辛回过头去,一边越眉目送她那张背影—
「她那样也是另一种意义的顽固呐。」
一边这么喃喃自语,然后低叹了一声。
——————————
缓慢漂移的云朵,逐渐遮掩住天上的月亮。
银白色的光芒渐渐减弱——地面上的暗处越发深浓。
两抹影子穿梭在阴影和阴影、暗处和暗处之间,快速地奔跑着。
就算真的有人目击到了这一幕,应该也没有多少人会发现到那是两个人影。如野兽般快速、如幻影般轻盈。那两抹影子,穿过城堡周围的市街,朝坐镇于中央的公王御所而去。
格兰森城。
位于公国首都中央的这座城堡,是前四代哈尔特根公王所修筑而成的公王御所——因此,该构造为战国时期典型的城堡。城堡位于山丘之上,睥睨整片城下市街,并具备了围绕城堡本体、又高又坚固的城墙,以及面向东西南北各方位的瞭望塔。
考虑到围城战而修建得固若金汤的构造,其中城墙的内侧,也是复杂到超乎所需——第一次拜访这座城堡的人,往往都会……迷路。
然而……
「——嗯哼?」
那两抹人影利用铁爪、细绳攀登城墙,以惊人的速度潜入城墙的内侧——然而,他们这时却暂且停住了动作。
「这次也……」
「没什么警戒呐……」
互相靠在一起,以窃窃私语的音量交谈的那两抹人影——正是托鲁和阿卡莉。
「城内的构造,大致上不出城堡的基本……卫兵的配置为守城的最低限度……」
托鲁一一确认似地喃喃低语。
早一步潜入敌人的要塞,好让己方军队得以轻易攻入。混进城内的士兵里,煽动他们的不安、降低他们的士气,或者直接暗杀掉执掌指挥权的人……等等。这些城堡要塞的侵略方法,正是乱破师的本行特长。
而城堡要塞的内部构造,大部份都不怎么多样化。
既可从建筑技法推测出大概的结构,而且相关推测,还可通过实际的脏污、受损程度来进行确认。再配合周边地形一起思考的话,推测的准确度就会更高。什么房间在哪个位置、卫兵被配置在哪里——就算是初次造访的城堡要塞,托鲁两人也能从外部大致确认出这些信息。
「纵使公王本身是个武人,能够保护得了自己,但这未免……」
「你不觉得——跟戴尔索兰特市的领主宅邸一样吗?」
阿卡莉所说的,正是当初把第一个「遗体」弄到手时的事。
戴尔索兰特市领主暨八英雄之一:「罗伯特·阿巴尔特」,将他的宅邸本身改造成一整个魔法机关。他的魔法虽然很强,但偏偏是种无法灵活运用的招式——和侵
入者针锋相对时,若有其他佣人或卫兵在场,只会干扰到他。因此,当初宅邸里的人才少到不自然的地步——
「难说喔……」
托鲁两人开始慎重地行动。
确认格兰森城的内部——此外,如果可以的话,便直捣类似宝物库的地方——这是他们今晚的目的。
因为他们认为:哈尔特根公王真的持有「遗体」的话,那么应该是把遗体收藏在宝物库里了吧?当然,把「遗体」放在寝室或其他房间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但毕竟那不是什么装饰起来会有多开心的玩意儿,因此他们一开始最该怀疑的地方,就该是宝物库吧。
(就白天在街上听来的消息,理应有一定的人数居住在这城堡里才对。和罗伯特·阿巴尔特那时候的情况应该不太一样吧。)
那么,这个可说是充满可趁之隙的状态,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
忽然——托鲁停下动作,用手向阿卡莉打了个暗号。
(不要动。有陷阱。)
他伏下身来,注视着「那个」。
城墙的内侧,有一条——「线」,被设置在御所用地的角落一隅。
即使不是在黑夜里,也很有可能会看漏的细线。
(应该不会在城内设下致人于死的陷阱吧——是警报用?但这种设置方法……)
托鲁眉头紧皱。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哥哥。)
阿卡莉并未出声,仅以嘴唇的蠕动来传达意思。
(好像有什么人要来了。)
「…………」
托鲁对阿卡莉一颔首,两人便同时一起移至隐蔽处——将气息完全消除掉。
这招人称「隐形」的技法,若修练到炉火纯青的地步,那么不管站在谁的眼前,都不会被发现——但托鲁和阿卡莉还没达到那般境界。不过,他们只要一动也不动,那么就算是相当不错的练家子,也理应察觉不出待在隐蔽处的两人存在。
「…………」
简直就像交替托鲁两人一样,约十人左右的人影出现了。
他们恐怕抱着消除脚步声的——打算吧?那群人一边尽量以低声私语交谈着,一边在城内土地上行走。装扮各自不一——拿在手上的武器非但没有统一,甚至很多看似是从农具、料理用具等改造而成。
(……虽然……看起来不像是门外汉……但是……)
总觉得他们的动作很杂乱。
至少一看便知他们不是乱破师或暗杀者之流。
(哥哥。)
忽地——阿卡莉摸上托鲁的肩头,向他比了比某个方向。
「……!」
一群人影从黑暗之中飘然浮现。
跟刚才的那十个人不同,这些人全都穿着貌似订制的灰色装束,而且还以相同颜色的布覆盖脸部,只露出上半部的两只眼睛——如此这般的模样。因此,几乎无法辨别出他们每个人的区别。而且,就连他们的运脚方式,也全都非常相似。
那恐怕是在同样环境下重复同样修炼的成果吧。
而且——
(乱破师……!而且跟亚裘拉的动作不一样!)
托鲁一边不寒而栗,一边下了如此判断。
(恐怕是昴星团六连星众——)
穿着灰色装束的乱破师们,无声无息地包围住刚才的那群男人。
等到被完全包围住之后,他们才终于发觉到乱破师们的存在。
「喂——!」
「这些家伙是什么时候!」
那群男人慌慌张张地背靠着背,面对灰色装束的人们。先不提他们每个人的动作举止,就整体而言,他们没有好好做到同心协力。而且,他们的动作在托鲁的眼里看来,非常的缓慢迟钝。
然而——
——————————
史帝芬·哈尔特根公王变了。
变得面目全非——就算这样说也不为过。
虽然以前也称不上仁政,但统治方式并没有什么明显的问题……公国国民之间并未出现太大的不满。至少——即使在战乱期间,公国既无贫困的问题,也未因战祸而荒凉,仍得以维持一个国家该有的体面。
然而……这三年多来,哈尔特根公王的执政方式突然丕变。
他开始主办武斗大会——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什么问题。虽然战后约有两年的时间中断未办,但武斗大会是从前代、前前代哈尔特根公王开始,就一路延续至今的「传统」。国民们原本也很高兴武斗大会恢复举办。
然而……每个人的表情很快就僵硬了起来。
因为史帝芬·哈尔特根为了武斗大会,开始倾尽公国的所有。
增税后的钱,全都被使用在武斗大会的会场整备、参赛者的奖金上。
优胜奖金大幅增加金额一事蔚为话题,不只国内,就连从其他国家,也来了许多习武之人和观光客——想当然耳,治安开始乱了起来。公国内的犯罪案件数量在这三年间增加了超过三倍以上。虽然公国政府增加了卫兵来应对,但完全赶不上事件发生的频率。
向公王进谏停办武斗大会的家臣,皆遭公王亲手处刑。
当然,打从一开始,他就对庶民的声音不闻不问。
如今,公国可说是「仅为举办武斗大会而存在」的一个国家。至少史帝芬·哈尔特根公王,为了举办武斗大会,即使将国土、市街、村镇、国民全都消磨殆尽,也毫不在意吧?在「一切全为武斗大会」的情况下,如今全国上下都充满了针对公王的嗟怨之声。
他们不懂公王为何执著于武斗大会到这种地步。
只是……武斗大会恢复举办的时间,刚好跟公王领养两名少女作为养女的时期一致。
伊琳娜·哈尔特根,以及爱琳娜·哈尔特根。
很多国民认为:这对双胞胎正是公王豹变的原因——万恶的根源。
古来圣贤帝王上了蛇蝎毒妇这类人的当之后,误入歧途不复返的例子不胜枚举。虽说是养女,但每个人都在想:伊琳娜和爱琳娜应该是哈尔特根公王的情妇吧。
正因如此……国民们难免心想:「只要没了那对『双胞胎毒妇』的话……」
好巧不巧多数国民都有经验过战国时代,都曾体会并记得「凡阻碍者,杀之除之」乃基本概念的时代。这种想法至今依然盘绕在他们的脑海里。因此,要不了多久,就有一部份的国民,筹设了暗杀伊琳娜和爱琳娜的集团组织,并开始行动了。
然而……
「——怎么可能!」
胡戈·卡尔森呻吟般地如此脱口而出。
所谓的「眨眼之间」,指的正是他眼下之事。
九名同伴全都被刺中或剜开致命的要害,趴伏在地上。而胡戈之所以幸存,完全只是出于侥幸——因为他被同伴们围绕在中间的关系。如果他不在这个位置的话,那么他现在就算已经被杀死了,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是的。除了他以外,其他人全都已经被杀死了。
他们每个人,都是曾经经历过兵役——战场的人。至少他们都知道何谓互相砍杀的现场。而非昨天、今天才刚握起剑来的门外汉。
他视线越过一个接一个倒伏在地的同伴们,看到了一群全体穿着深灰色装束的男人们。他们现在刻意散发出来的独特杀气,连胡戈也是第一次碰到。
他们恐怕就是传说中的——
「乱破师吗……!」
胡戈愕然脱口说出这个名词。
乱破师……「卑鄙很好」、「卑劣是理所当然」,在战斗时百无禁忌的战场走狗。
「你们早在进入这座城堡的时间点,就已经死了。」
有个人声淡淡地如此声明。
胡戈连忙将视线转向声音响起的方位……长在城内用地上的某棵树木,其枝梢上,正站着一名男人。
那人穿着以黑色为基调的衣服,与其他乱破师不同,他并未蒙面,一身就算走在街上也看不出有什么特异之处的模样。至少在路上和他擦身而过时,胡戈肯定更不会注意到他吧。
五官也是——虽然他一脸精悍,但除此之外,别无其他特征。既不美、也不丑。勉强说来,就只有那对彷佛在平静微笑般的眯眯眼,能给人留下印象而已吧。
「就像自行跳入狼嘴的兔子一样。」
男人的语气中,并无嘲讽的意味。他单纯只是据实以告——给人如此的印象。
「虽然你们以为完美地跟内奸串通好了,但事情太过顺利的话,你们反倒应该要先有点戒心吧。」
「——!怎么可能!」
胡戈等人通过公王下面的内奸……通过几名守
城士兵的引领,成功地潜入了这座城堡里。虽说是士兵,但同时也是普通人的孩子——家人、亲感、熟人、朋友都住在城边市街里。胡戈原本单纯地相信:为国内恶化情形感到痛心的人们,是自愿向起义的他们提出协助。
然而……那竟是公王那边着意安排的陷阱。
「所以其他队也……!」
胡戈等人实际上分成三小队,同时潜入城堡里头。
他们原本是做如此打算——就算另两小队因某些理由被发现、被抓起来,只要剩下的那一队有达成计划就可以了。但是,如果从头到尾就是个陷阱的话,那么其他队的人已经遭到杀害的可能性很高……
「……你感觉跟其他人似乎有些不同呐。」
男人一这么说完,便瞬间眯起眼,打量了胡戈一会儿。
「……是僧兵吗?」
他究竟是怎么看出来的?——不过,确实如他所言。
胡戈原本是名僧兵。
哈尔特跟公国的国教,是个名为「纳沙真教」的宗教组织。而胡戈以前原本隶属于该宗教组织之下。然如今,纳沙真教变得有名无实,公王视纳沙真教的僧侣们如无物,不将他们放在眼里。
这一切,全都始自于三年前。
公王突然彻底拔除纳沙真教的既得权益——上自骑士叙勋,下至租税免除。想当然耳,僧侣们对此暴行诉诸抗议,但前去上诉请愿的人们,没有一个人有再回来过。
再这样下去,不论是这个国家,还是纳沙真教,全部都会毁灭。下此判断的胡戈还俗之后,率领男人们策划了暗杀伊琳娜和爱琳娜的计划,然而——
「哎,不管怎样,陛下都无法轻言饶过有意反抗的家伙呐。」
那男人说完,从树梢上跳下来——但丝毫听不见半点着地的声响。不仅如此,就连在跳下的途中,他的身影也像消融在空中似的,和漆黑融为一体,再也看不见了。
「谋反是死罪。」
此言既出,同一时间——灰色装束的乱破师们行动了。
虽然胡戈并非完全不懂武术,但以乱破师为对手,而且还人数众多,他要战胜他们,到底是不可能的。
这么一来……
「…………」
胡戈取出一支事先藏于怀中的炮筒,然后在地面上使劲摩擦炮筒的前端。
装在里头的石头爆出火花——
「——!」
至今不露声色到让人直以为是影子或机器人的乱破师们,虽然仅仅一瞬而已,但还是出现了动摇。他们动作一顿的模样,令胡戈心下大快。
「各位,原谅我吧!」
胡戈一这么叫完,便将塞满火药的炮筒丢出去,然后连忙躲到了倒躺在地面上的同伴尸体的下方。
——————————
谒见公王的许可——虽然耗了他们整整一天,但并未发生什么特别的问题。
当然,这应该是因为〈克里曼〉机构的名号派上用场了吧。
虽然〈克里曼〉机构并未掌有多大的实权,但毕竟是由复数国家出于「战后复兴目的」,以共同名义创立而成的跨国机构。而哈尔特根公国在贾兹帝国讨伐战时,也是联名的联合国之一,合该无法忽视该机构的要求。
当然,这是个赌注——赌公国是否会去询问机构本部所在的维马克王国。如果公国有去确认,那么基烈特队早已脱离〈克里曼〉机构的事情,就会被揭穿——换言之,公国马上就会知道:他们其实在用〈克里曼〉机构的名号招摇撞骗。
不过,如尼古拉所料,哈尔特根公国似乎没有去询问的样子。
通过快马或信鸽交换书信,会耗上不少时间。至于魔法通信,则必须要在双方事先同意的情况下,同时发动魔法术式才行。因此,魔法通信通常就只会被用在就算耗上那些工夫也必须要确认的重要案件上。
此时时分已过黄昏,天色暗了下来——黑色在窗外慢慢变浓。
薇薇、芷依塔和尼古拉,被带到了位于城堡深处的谒见厅——等待公王的出现。
谒见厅里,仅有十名左右的禁卫骑士,便再看不到其他人影了。就房间大小和公王立场而言,这数量不得不说「未免也太少了」吧。好像有什么冷冷清清、凄凄惨惨的空气漂浮在这谒见厅里。
「总觉得气氛有点恐怖耶。」
小声地如此评语的人,正是那位戴着圆框眼镜的机工师女孩——芷依塔是也。
「恐怖?可是,并没有很多卫兵排在一起吓人啊……」
薇薇小声地回复。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该怎么说呢?有点寂寥的感觉?印象中,国王的城堡,正常不是会再更热闹、更华丽一点吗?」
「是啊……」
薇薇颔首赞同。
有种废墟般的氛围飘散在此——这的确是个事实。芷依塔将此评为「恐怖」的心情,她也不是不能理解。人类对不自然的氛围,往往会感到恐惧。尤其是在夜里,更是如此。
当薇薇正在想着这些事的时候——
「——你们就是〈克里曼〉机构的人吗?」
声音突如其来地从深处的王座那儿传了过来,简直像是在说:「无需形式上的客套寒暄了」。
擡脸望去——一名冷酷粗犷的中年男子,正要在王座上落座。
史帝芬·哈尔特根。
他有棱有角脸上蓄着胡子,是个身材魁梧的彪形大汉。
虽然全身充满着身为公王的威严——但就薇薇等人事先在城边市街打听来的情报而言,他其实并不受到臣民的爱戴。简言之,他就是个「暴君」。
不过,从他身上感觉不太到「暴君」身上常有的肆无忌惮、酒池肉林、桀骜不逊——之类的气氛。反倒给人一种一本正经、固执己见的武人印象。
实际上……尽管他身为一国之王,但听说他在武术上具有相当不凡的造诣。
这点在薇薇、尼古拉的眼里看来,可说是显而易见——就算他只不过是坐在王座上而已,防备上也依旧是滴水不漏。他并未摆出备战的姿势,而是一身自然的体态,然而却毫不留任何有机可乘的余地。
而这无非说明了:武术已深深浸染在他的身体里,且理所当然到如同走路、落座等日常生活中几乎无需意识的动作一样。
「是的。现在部队队长『亚伯力克·基烈特』因某些原因而不在队里,但队长已将全权委任给我们了。」
尼古拉说道。
这当然是他在信口雌黄,但公王那边应该没有方法可以当场确认是否属实。
「那些琐事就不用提了。说吧,找本王有什么事?」
「陛下,您是八英雄之一,没错吧?」
尼古拉单刀直入地劈头询问。
「若你是指『击毙了贾兹皇帝』一事,那就没错。」
史帝芬大大方方地承认,并接着说:
「本王和七名部下一起组成特攻队,冲进了贾兹帝国的王城。虽然最后打倒贾兹皇帝,是集结了其他七人之力才总算成功,但砍落他头颅的人,正是本王。虽然联军各国似乎有各种想法,但这件事,本王可没特别藏着掖着。」
当初讨伐贾兹皇帝的八名特攻队,其名皆尚未公诸于世。
据闻当初有几个国家主张说:一旦将八英雄的名字公布出去,那么在各国的战后处理——具体而言,即在贾兹帝国资产、领土、人民的分配方面上,会不太好办。然而,表面上却揭示着「为避免贾兹帝国残党报复」之类的理由。
「听说八英雄将贾兹皇帝的遗体切割成八份,各自当作战利品带回家了……?」
「你们就为了问这种无聊的问题,而特地跑来请求谒见本王?」
史帝芬一脸无奈的样子,开口说道:
「去好好调查一下我国武斗大会的举办要项吧。」
没错。史帝芬所举办的武斗大会——即将赠与参赛优胜者的奖品,其中就列载了一项「公王在贾兹帝国首都攻防战时所获得的战利品」。如果是熟知前述传闻的人,肯定任谁都会想到:「这个奖品该不会就是『那个遗体』吧?」
怪物〈禁忌皇帝〉,据说活了三百年之久——另一说是超过三百年以上。
他的遗体肯定能成为优秀的魔力来源,或是比同重量的黄金还要来得更加值钱。
这的确非常适合拿来作为八英雄之一所主办的武斗大会优胜奖品。
「我们想要跟您暂借一下『那个遗体』。」
「——我拒绝。」
史帝芬立马回答。
「本王都已经公告周知,说那是武斗大会的优胜奖品之一了。事到如今才改换成别的东西的话,本王不就成笑柄了
吗?」
「但是——」
「你们找本王就为了这件事吗?如果是的话,那你们这趟就白跑了呐。」
「…………」
对方不容分说的语气,令尼古拉顿失他该继续说下去的话语。
相反地——
「……陛下。听说陛下有两位掌上明珠?」
开口这么询问的人,正是薇薇。
「嗯哼?」
史帝芬彷佛重新——哦不,初次发现到薇薇的存在似的,眯起双眼,注视着她——但毫无特别吃惊的模样。
然后,就在这个时候——
「父亲大人、父亲大人!」
如钤铛般清脆的声音响起,同时有两名少女从王座后面现出了身影。
「工作还没结束吗?」
「我们好无聊。」
具有银发紫眸的一对双胞胎。
没错——跟薇薇一样。
「——!」
吃惊的只有薇薇他们这边的人。那对双胞胎和史帝芬一样,就算看到薇薇的容貌,也毫无特别吃惊的模样。银发和紫眸是相当罕见的特征——应该很少碰得见同时拥有这两种特征的少女。跟她们具有相同特征的对手就在眼前,却对彼此的共通性不做任何感想,要说奇怪的话,她们还真是奇怪呐。
「——哦啊,伊琳娜、爱琳娜。我还在工作中呢。真是抱歉呐。」
史帝芬换了张表情,望向了她们两人。
他刚刚全身上下所散发出来的压迫感全都烟消雾散。而那副模样,正如一名面对着爱女的父亲一样。若是有毫不知情的人看了,说不定还会为之一笑呢。
「本王这两个女儿怎么了吗?」
史帝芬又脸色一变,一边以冰冷的视线望着薇薇,一边向她问道。
「呃……」
薇薇支吾其词,一道可说是天真无邪的声音盖过了她:
「父亲大人,你看、你看,那个女孩跟我们一模一样耶。」
「真的耶,不论是头发的颜色,还是瞳孔的颜色,都跟我们一样呢。」
「只是刚好长得像吧?」
「……是吗。」
薇薇喃喃自语般说道:
「若真是那样的话,我可就舒心多啰!」
「薇薇……」
芷依塔劝告般地出声唤她。
但史帝芬、伊琳娜和爱琳娜对薇薇——对她那充满反讽的话语,并未做出什么特别的反应。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两人恐怕也是「嘉依卡」吧。
但八英雄之一——「遗体」持有人的身旁,居然跟着嘉依卡!对薇薇一行人来说,这个事实是最教人惊讶的事。老实说,这次的谒见,也是有「确认此事」的含意在。
(而且还……两个人?「嘉依卡是互相争夺遗体、龙与龙斗士的敌对关系」,难道不是这样吗?)
至少就谜样少年「奇伊」的话语,以及薇薇等人收集至今的情报看来,嘉依卡应该是那样子的关系才对。
(……话说回来……)
薇薇从刚才——双胞胎现身以来,就一直觉得有种异样的感觉。
但她不明白这异样感背后的真正原因。
究竟是什么呢?
这是种笔墨难以形容的感觉。不过,硬要说的话,那就是「气息的薄弱」。
她们确实存在在那儿。站在那里聊着天。但气息却非常薄弱。
要是「完全没有气息」的话,还能想像成是幻影之类的东西——但她们单纯就只是「气息薄弱而已。
薇薇是名暗杀者。
一路修练至今的她,拥有着「辨读对方气息」的技巧。因此,她总是能在看穿敌人大意的那一瞬间、瞄准对方松懈的那一刹那,旋即送上致命的一击。
而她的感觉正在告诉着她:事有反常。但她不知原因何在。
(公王呢……?)
擅于武术的史帝芬·哈尔特根公王,没道理察觉不出这对双胞胎的异样气息。她悄悄瞥了一眼自己的身旁,先不管芷依塔,至少连尼古拉似乎也注意到她们散发出来的气息很奇怪。
「让你们久等了呐。不过,他们已经要回去了。」
史帝芬对那两名少女如此说道。
这无非是在催促薇薇他们:「快给我滚吧!」
「………………我们会再来拜访您。」
尼古拉以此话作结,向公王低头鞠了个躬。
——————————
老实说——托鲁两人原本打算旁观到底。
不管潜入格兰森城的那群家伙究竟是谁,他们的事跟托鲁一行人根本毫无关系。当然,托鲁两人也没有非救他们不可的道理。要是在此随意插手的话,反而是愚蠢至极。不仅对自己不利,而且还会跟昴星团六连星众杠上。
(而且还有——辛。)
托鲁两人看着率领六连星众的那名男人的脸孔。
错不了。那人是辛·亚裘拉。
他果然是在公王那方——换言之,从托鲁一行人的角度而言,即是在「敌人那方」。
他比托鲁两人多了好几倍的经验。身为乱破师,他俩应尽量避免和他对战。说实在的,托鲁两人原本真的打算对那些侵入者们见死不救。
然而……
「——!」
轰隆巨响和剧烈闪光迸发了出来。
对于已经习惯黑暗和寂静的眼睛、耳朵来说,这简直就等同于凶器。
虽然身在远处的托鲁两人,尚有闭眼捂耳的余裕——但就算是六连星众,在那般极近距离下,挨上那么一招,也还是会有一段时间不能动弹吧。因为人一旦遭受到那么近的强烈冲击,平衡感就会被打乱、身子便会难以站稳。而那是用修练也改善不了的人体本能。
且说——
「——!」
有人挥开大量扬起的烟尘,急急忙忙地朝托鲁两人所躲藏的隐蔽处跑了过来。看来他应该不是明知托鲁两人在此,所以才跑近他们,而只是单纯的偶然罢了。
(这家伙……!)
朝他俩跑过来的人,正是刚才那些侵入者之中唯一的生还者。
看来他刚刚是以同伴的尸体为盾牌,挡去了炮筒在自己身旁迸发时的爆炸气浪,并在乱破师们动摇的瞬间,趁隙逃了出来。而他恐怕连往哪里逃,都没有先考虑清楚,就只是「先跑再说」而已。
「——!」
托鲁两人和男人对上了眼。
那是名光头的中年男子。额骨突出的削瘦脸孔上,带着苦行过的痕迹。
(……是僧兵吗?)
托鲁也做出了和辛一样的判断。
炸药——虽然乱破师也有在用——但僧兵们更常使用此物。僧兵们在大多时候,都被教义禁止「不得使用巨大威力的魔法」。因此,听说他们为了代替魔法,而相当擅长于调配火药。
不过,反过来说,因为魔法用起来比较便利,因此在资金充裕、需要多种行动的正规军队之中,大多都还是会雇用魔法师。
另外,毫不犹豫地拿同伴的尸体当作盾牌——他如果真是僧兵的话,这点也就想得通了。
他们通过教义,克服自己的恐惧和忌讳。一旦高揭着「为了教义」这个大仁大义,那么僧兵们也就能够毫不踌躇地将同伴的尸体当作道具来使用了。这就是僧兵们所持有的精神。
「你是?」
男人睁大双眼,沉吟问道。
「真是麻烦呐……」
有人类气息正从烟雾的彼侧朝他们步步逼近。托鲁一边低喃,一边伸手探入怀中,然后朝那些气息胡乱扔掷飞镖。
他似乎不是很走运,连半个都没有命中到的样子。
不过——他感觉到朝他们接近的六连星众,似乎有止住脚步的迹象。他们是在犹疑不定吧?那些家伙现在应该正在心想:「僧兵竟突然隔着烟扔掷飞镖过来!」
「阿卡莉,撤退啰!」
托鲁一这么说完,便往来时路跑了起来。
「等……等等!等等我啊!」
僧兵一边这么喊,一边追在托鲁两人的身后。
「你们不是公王的手下,对吧?请救救——」
「你想得救的话,就别再唧唧喳喳个没完没了!」
托鲁以刻意压低的嗓音,如此对他吼道。
乱破师大多具备着在夜间——在无灯的黑夜里战斗的技能。
就算眼睛看不见,也能凭借着声音投掷飞镖。
「可恶——」
托鲁转头,又再丢了些飞镖。
这次
好像被察觉到了吧?金属相撞的声响,从烟雾的彼侧传了过来。恐怕是被人用手背套甲或长剑击落了吧?
他们打从一开始,就已经有先想好被发现时的脱逃路径了。
却万万没想到,他们竟是被其他侵入者的失败连累,而动用这条路径。
「——拜托了,要给我注意到啊!」
托鲁一边喃喃自语,一边从怀中取出两个用绳子绑在一起的小笛子。
他将笛子往头上——一抛。
那两个笛子互相拉扯着彼此,一边旋转,一边发出高亢尖锐的声响,飞走了。
然后——
「——好!」
下一瞬间,城墙的一部份开出了一个洞。
既无轰鸣,亦无爆炸声响。也并非遭人砸碎。
那个部份就只是——突然化为沙状,瓦解了下来。
用于攻城战的魔法。记得是叫做——〈粉碎者〉?
据说用法非常困难的魔法,本来要是随便乱用的话,有时候会摧毁到完全无关的地方,或者魔法效果会弹回来反噬自己,酿成严重的悲剧。
不过,具有高度专注力的魔法师,只要有充分的时间调整好术式,即可在城墙上挑个自己喜欢的位置弄出一个洞,而洞的大小也可随自己的喜好操纵自如。因为这魔法并非爆破,因此无需担心热浪或冲击。一旦穿出洞来,即可在那一瞬间马上飞身跳入。
在紧急时刻,利用这魔法当作确保脱逃路径的手段,着实非常方便。
托鲁两人抓着僧兵的衣领,从突然裂开的大洞飞身跳出去。
洞外——
「托鲁!阿卡莉!」
有着妮娃、芙蕾多妮卡和嘉依卡三人的身影。
她们三人都穿着风衣,并将风帽拉得很低,因此就算有人看到了她们,也不知道她们长成什么样子。不过,托鲁和阿卡莉光用身高、站姿,即辨识出她们了。而且,再怎么说,抱着机杖,又背着棺材的人,肯定是嘉依卡没错。
「什么都行,快来个重重一击,好让他们停脚!」
托鲁指着洞的另一头,并对嘉依卡喊道。
「呣咿!」
嘉依卡迅速操作装杆。
她将机杖稍微朝上——
「——出来吧,〈粉碎者〉!」
大叫的同时,术式启动。
魔法的术式,原本需要一边诵咏长长的咒文,一边进行调整。但如果跟刚刚已经施展过一次的魔法是同样招式的话,就只要进行最起码的微调即可。
下一瞬间,城墙的上端瓦解——纷纷落在托鲁两人刚刚所穿过的洞穴位置。
「——!」
对方到底不会做出口吐哀鸣之类的愚蠢行为——但在洞另一头的六连星众,似乎有趑趄不前的迹象了。遭〈粉碎者〉破坏的城墙上端,化成了沙状,因此就算掉落下来,也几乎没什么杀伤力——但沙子堆积在托鲁两人刚刚所穿过的洞孔前,几乎堵住了那整个大洞。
「逃命啰!」
托鲁一大叫,芙蕾多妮卡便点了点头——小小地爆炸了。
下一瞬间,她变身成了如野狼般的大型野兽,衔着嘉依卡和妮娃的衣领,让她们乘在自己的背上,然后开始猛力地跑了起来。
托鲁、阿卡莉,以及——僧兵,则追在它的身后。
潜入城堡的侦查工作虽然失败了……但托鲁等人总算得以逃过一劫。
——————————
〈亚裘拉战魔众〉和〈昴星团六连星众〉。
尽管同为乱破师,但这两者——这两个流派,性质上有些微的差异。
上自单纯战斗,下至情报操作,在战场上什么都干的职业人士——正是所谓的「乱破师」。不过,〈战魔众〉偏向培育一个个多才多艺的乱破师,而〈六连星众〉则相对于此,偏向培育多位专精某一技能的乱破师,然后以数人至数十人的组合来推销给权贵显要们。
换句话说,这两个流派的差异在于:雇主对乱破师多样化对应能力的要求,看是要靠一个人身上所塞满的各种技能来一手包办,还是要通过组合了丰富人材的组织队伍来搞定。
当然,因达不到〈六连星众〉所要求的水准而脱离组织的人,并不在少数。因此,最后组织里都只会剩下少数的精英。不过,人员为绝对少数的话,的确在战场上会常常陷入苦战。因此,有不少权贵们认为——以组织、部队行动的〈六连星众〉,在各方面都比较好用。
不管怎样……
「——追兵呢?」
「没感觉到动静。」
阿卡莉贴在墙壁上,一边窥探着外面,一边回答。
这里是——位于格兰森城某个角落的空房子里。
这是在他们潜入城堡前,就已经事先找好的「中继站」。若直接返回真正的据点——这里指的是旅店或〈斯维特莱纳号〉——有引来跟踪者之虞。因此,他们才暂时先潜藏在这样子的「中继站」里。刻意将追踪者引来中继站,不失为一个使对方混乱的方法。这也是野兽为了保护幼孩不受天敌危害,而会采用的一个方法。
「六连星众很棘手。」
阿卡莉难得地如此抱怨。
「呣?强敌?同样,乱破师?」
嘉依卡歪着头,纳闷地问。
「『同是乱破师』也是个问题——但六连星众作为乱破师的特质,和我们有些微妙的不同。这一点也很棘手。」
阿卡莉交叉手臂,然后说道。
老实说,乱破师在战场上直接对干的情形并不多。
从正面对战、打倒了多少敌人——乱破师才不管这些直观的评价标准。那些本该是骑士或战士的职责,而乱破师则负责那些战斗以外的部份。
当然,即使逼不得已要作战,他们也不会执著于一对一、面对面的本领较量。他们反而会群起围攻、封锁对方的行动之后,以压倒性的势力杀死对方——这种方式应该远较一对一的战斗要来得多吧。而〈六连星众〉恰恰适合这种卑鄙的战斗方式。
「他们就像狼群、虎群一样。只看『一个个人』的话,或许是我们这边比较强。但是——即使一个六连星众的人,只有我们的三分之一强,那么他们只要有三个人在,实力就会跟我们对等了。而且,合计的战斗力既然相同,那么人数较多的那方,在战术上也比较能活用。一个个人无法包围得住敌人,但如果有三个人的话,就可以办得到了。」
譬如:即使只是单纯的绊住对方行动……要托鲁和阿卡莉完全绊住三名〈六连星众〉的人,根本近乎于不可能,但反过来就很有可能了。
「而且……」
托鲁在手掌上把玩着烟雾弹,以便无论何时都能够马上投掷出去。他将烟雾弹收入怀中,然后说道:
「专精单一技能这个部份……在单纯的情况下,他们大多比我们优秀。」
举例来说:若彼此同样拥有剑术的技能……
心无旁骛地只专门磨练剑术的人,以及被迫同时修练多种技能的人,到了最后,这两者单比剑术的话,将会是哪个人比较优秀呢?——这答案不消多想吧。
当然,在单纯条件下所举行的比试,和实战并不相同。
尤其是在乱破师他们那种不择手段的作战情况下,果然大多还是拥有综合性技能的人比较强吧——但反过来说,若是在条件极为局限的状况下,譬如在一间什么都没有、完全封闭的密室里,那么专精单一技能的强处,往往能发挥到最极限。
换言之,托鲁他们要是被拖进那样的状况里,他们就输定了。
而基本上一个任务必派出复数人员的〈六连星众〉,也相当擅于将落单的对手逼入特定的情况之中。
以野兽来比喻的话,他们的差别便在于:一派是单独狩猎,另一派是成群狩猎。
总之——
「应该暂且没事了吧。」
托鲁一下这个判断——便马上转身,面向那名貌似僧兵的男人。
男人在房间深处背靠着墙壁,颓坐在地,一动也不动。
虽然他刚才乖乖地跟着托鲁一行人来到了此处,但总觉得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用凶恶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瞪视着托鲁等人。至少托鲁很确定:面对将他从险境解救出来的恩人,他不该是那样子的眼神。
接着——
「总之,先报上你的名——」
「这个可恶的毒妇……!」
托鲁才刚打算向他搭话,那名僧兵便突然发出了沉吟般的声音,如此说道。
充血的眼里,回旋着显而易见的憎恶——
「……毒妇?」
托鲁试着在嘴里复诵那个单词,彷佛在学说异国语言
一样。
「究竟是指谁……?」
托鲁是个男的,所以当然不会是他。
如此一来,就是阿卡莉、嘉依卡、芙蕾多妮卡、妮娃之中的——某个人了。
「哼嗯。是指嘉依卡吗?」
阿卡莉交叉手臂,点头说道。
「呼啊?」
突然被人认定成毒妇,嘉依卡不禁眨了眨双眼。
「你完全没想到是在指你自己的可能性吗?」
托鲁用一脸厌烦的表情对阿卡利这么说。
「所谓的毒妇,应该是指『哄骗男人、让男人尽照她的话去做的女人』吧?」
对于托鲁的发言,阿卡莉挺起胸膛反驳:
「我可不是在炫耀,但哥哥几乎从不照我的话去做啊。」
「是……是吗?」
「是啊。前阵子我拜托哥哥『请在额头上刺上「妹妹」』时,你不是马上就回绝我了吗?」
「如果要在额头上刺上那种刺青的话,我宁可死了算了!」
「我觉得很可爱啊……」
「我真不知该从何处吐槽起才好。」
托鲁气索神蔫地呻吟。
阿卡莉望向芙蕾多妮卡,又再说道:
「然后——那边的龙女孩,真要说的话,应该算是被哥哥哄骗的那一方。」
「就是说啊。」
装铠龙的化身爽快地点了点头。
「这时候拜托你否定啊!」
托鲁连忙吐槽她。
「至于妮娃嘛,比起哥哥,她反倒更喜欢嘉依卡的样子。如此想来,嘉依卡哄骗了哥哥和妮娃,所以『嘉依卡就是毒妇』这个结论,是再妥当也不过了!」
「呣唔……」
嘉依卡沉吟:
「……理解。不可避免。」
「你还真接受了啊?」
如此说的托鲁,已经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
不过——僧兵可没办法像他一样「一切都无所谓」。
「少……少在那边装傻了!那头银发、那双紫眸,你——你就是!」
僧兵一这么大叫,便马上弹跳般地站起身来,上前揪住了嘉依卡。
「你就是这一切的……呜哇!」
嘉依卡惊讶地戒备——在他的手即将碰触到她的前一秒,僧兵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房间深处的墙边。或许是冲击弄痛了他某个部位,他用跟刚刚站起身来之前几乎一样的姿势颓坐在地,一动也不动地呻吟着。
而嘉依卡的身前——
「…………」
则站着一脸茫然、面无表情的妮娃。
「妮娃……?」
嘉依卡惊讶地看着那名少女。
妮娃瞬间冲进嘉依卡和僧兵之间,将后者撞飞了出去。她身体虽然娇小,却把高大的僧兵撞飞得很远——正常很难想像得到居然会有这种事,但不管怎么说这个少女并不是正常人类,因此谁都不晓得常识可以套用在她身上到哪种地步。
「……嘉依卡,是我的。」
妮娃说完,紧紧地抓着嘉依卡。
「……呃?」
嘉依卡翻了翻白眼。
总而言之,妮娃似乎以为僧兵想要抱住嘉依卡,而她撞飞僧兵,是因为她要表达「可以抱住嘉依卡的人只有她自己一个」——
「哼嗯。果然被哄骗得服服贴贴的呢。」
阿卡莉如此说。
「喂,该感叹的应该不是那一点才对吧?」
托鲁吐槽完之后——朝尚在呻吟的僧兵问道:
「我再重新问你一次。你究竟是什么人?虽然看起来似乎是个僧兵……」
「……你们也被那个毒妇骗了吗……?」
僧兵一脸不甘地如此说。
「我听不太懂。『我们「也」』是什么意思?除了我们以外,还有人被这家伙骗了吗?」
「少装了!你们也是公王的——」
僧兵说到这儿……似乎才终于回想起了这件事实:适才是托鲁一行人将他从公王所雇养的乱破师集团手下解救了出来。
看来他真的非常地憎恨那位「毒妇」呢。
憎恨愤怒到无法冷静地判断。
「……呃不,怎么可能。可是……」
「好了。快说你的名字吧。先跟你说好,我们可不是公王那一派的人。」
「…………」
僧兵在托鲁一行人的身上快速地扫视了一圈,然后皱了一会儿眉头。
「我叫做……胡戈·卡尔森。」
他多多少少怀着戒心,却还是开口说道:
「我原本确实是名僧兵,但现在已经没有僧籍了。只是个还俗后的普通男人。话说……你们真的不是领主那一派的人马吗?」
「如果你比较想要我们是公王派的话,那我们现在就去把你交给那群乱破师吧。」
托鲁一脸嫌烦地说:
「当然,我们也不是你的同伴。只是我们潜入那座城堡的日期时间,刚好跟你们撞上罢了。老实说,对我们而言,这根本就是天外飞来的横祸。」
「…………」
自称胡戈的男人,又沉思了好一会儿。
「那么,那女孩为何会在这里?」
「嗯?这家伙叫做『嘉依卡·托勒庞特』唷。你是不是把她和谁搞错啦?」
「可是,紫眸银发——可不是什么常见的特征……」
胡戈眯着眼说。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吧?除了这家伙之外,我还看过另两个同样的人呢。」
——托鲁装出平静的模样,如此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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