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昔日的英雄(1/2)
浮在暗夜当空的半月,柔缓的光芒照射在街上。
此时的时刻已是深夜——路上行人绝迹,建筑物也几乎都已熄灯。在戴尔索兰特市的中央——以领主宅邸为中心——现在还点着灯火的建筑物比起其他地区还要多得多。这是因为那附近大多是不介意燃料(姑且不论魔力发光或火光)费用之类的富裕阶层在住的关系吧。
「…………哼。」
戴尔索兰特市中央……这个富裕阶层所居住的街区,有层层高耸的树木并排在一起,仿佛与其他地区互为隔绝。虽然形式上只是一排行道树,但实际上就是隔开庶民街道和有钱人、贵族街道的「墙壁」。虽然并没有明文禁止不可进出,不过有了那道明确的界线,大家在面对那道界线时,应该会有些犹豫吧。所以没事会去越界的人,要嘛就是其他地方来的人,要嘛就是不懂得看气氛的迟钝人士而已。
而现在——
「真是乱七八糟、品味低下的建筑物。」
表情有点不悦、嘴里发着牢骚的少年——喔不,应该是青年,正站在其中一棵行道树的上面。在那个高度,一旦掉下去的话,必会重伤无疑。然而,他不仅没有紧紧抱住树干,反而还交叉着手臂,以非常自然的姿势站立在一根极细的树枝上面。
相当了不得的平衡感。
他身穿的是以黑色为基调的衣服。衣服并没有完全全黑,是为了伪装……跟迷彩装一样的效果。在这月光、星星闪烁的淡色黑幕之中,清一色全黑的话,反倒在这片景色之中,开了人形的黑洞似地,十分的醒目。
托鲁•亚裘拉。
他的视线越过鳞次栉比的好几间建物,目不转晴地紧盯着中央街区的最中央——领主「罗伯特•阿巴尔特」的宅邸。
虽说是「宅邸」,但其实原本它是座「要塞」。很多贵族的宅邸,因长年战乱的关系,基本上都具备着要塞的功能。随着战国时代的结束,将宅邸外观装修得更为高雅一事,曾经蔚为风潮的样子,所以现在乍见这些宅邸,就没有那么有威吓感了……有很多地方都被重新装饰过了……但建筑基础和基本构造都还是保留着要塞原本的样貌,所以想当然耳,它非常的坚固又复杂,而且警备也相当的森严。墙壁上有好几个穿孔洞,是用来发射弓箭或魔法的。仔细瞧的话,还可以看见四个角落都设有监视塔。即使是现在,若不去确认看看的话,也不晓得那儿是不是时不时守着一大堆的卫兵。
「嗯……」
托鲁在脑海里先画好大概的图面。
在被培育成乱破师的养成教育中,即包括了「攻城」这个技法——亦即是攻略敌人要塞的技法。虽然光靠他一个人,不太可能能够攻陷整座城,但是探风头、做前锋、进行破坏工作,预先准备好以便主要部队进攻可以更为容易,正是乱破师的专业领域。
而托鲁也同时拥有另外一个技能——从要塞的外貌和布局,推测内部结构的技能。
简言之,就像木匠师傅们一边制作图面、一边筑造建物的作业一样,只是托鲁在脑内进行逆向的推测而已。
「这样……那样……哎,就这样子吧。」
在脑海中画完大概的要塞图面之后﹒托鲁搔了搔脸颊。
「……真是的。没想到要针对领主扯出事端来。」
「感到害怕了吗?哥哥。」
有道声音从脚下传了上来。
「你说谁怕了?」
托鲁视线仍旧紧盯着那处宅邸,只是放声对下方回嘴。
咻咻咻地——连猴子也都吃惊折服的轻盈体态攀着树枝、爬上树木。不消说,来人正是他的妹妹——阿卡莉•亚裘拉。隔着树干,她站在托鲁正对面的树枝上,回头看他。
「没有。说的也是啊。我最敬爱的哥哥,绝不可能会对任何人感到害怕之类的。抱歉。是我脑筋有哪儿失常了的样子。」
「…………这样啊。」
「如果是哥哥的话,一定会什么武器也不拿、手无寸铁、两手空空,也不害怕。即使连个保护身体的东西也没有,就像刚出生的婴儿一样,一丝不挂、身体全裸,也一定会什么都不怕地朝着百万雄兵前进……!」
「那从各种意义上来说,纯然就只是『笨蛋』而已。」
是说,为何要以「身体全裸」为前提啊?托鲁极力按捺住心中想要诘问对方的心情,力不从心地回答道。两人像亲兄妹一样地成长至今,不过他到现在有时候还是不太明白这女孩脑袋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而阿卡莉则有些愤慨的样子——但还是和平常一样几乎面无表情——说道:
「不行。竟敢侮辱我最敬爱的哥哥!就算是哥哥本人,我也不会原谅的!」
「……抱歉。我说的『笨蛋』是指你。」
「你明白我的心就好了。」
「这样就好了吗?」
托鲁喃喃自语般地说完之后,断然中止了这段愚蠢的对话。
「呃——阿卡莉,西边怎么样了?」
「和这边相差无几。哎,虽然还不到无法『攻城』的地步,不过不管怎样,此时虽不比战时,但领主宅邸还是拥有一定的卫兵数量吧。毕竟大战时立了功勋,补偿多,手头又宽裕,所以才有钱雇用得起这么多卫兵吧。」
「是这样吗?在大战时立下功勋?这里的领主?」
「哥哥。偶尔稍微听一下世上发生了什么事情比较好喔。」
「抱歉啊,我就是个阿宅。」
托鲁表情一脸不爽地说道。
老实说,搬到这个戴尔索兰特市之后,托鲁除非必要,都没再踏出家门过。和总是积极外出、与街坊邻居(虽然比较像是难民彼此之间的互助会)时常相处的阿卡莉相比,他的知识当然和她差了一大截。
「别看我这样,男女之间的情事我可是听得多了呢。」
「那没什么好自豪的——是说,照你那样说的话,你的消息很灵通啰?」
「哦,不只。就连非亲身体验的房中术知识也很丰富喔。」
「啥?那算什么?」
「在脑海里也预习得很完美了。对象是哥哥的话,我很有自信可以马上让哥哥欲仙欲死喔。」
「就跟你说了,那没什么好自豪的!」
阿卡莉挺着胸膛、堂堂正正说出来的话,让托鲁半开眼睛看着她,眼里满载着愕然。
然而,阿卡莉仿佛完全不在意的样子,转移了话题说道:
「听说现在的当家『罗伯特•阿巴尔特』是之前贾兹帝国首都攻防战……那时候闯过战线、杀入帝国城堡的部队中的其中一人。好像有很多人称呼他为『英雄』。」
「虽然是个领主,但也是个不折不扣的武斗派啊。」
托鲁喃喃说道。
贵族之类的,大多身穿礼服时手里会提把剑。但并不是说,每个人都能将手中的剑运用得相当自如。原为骑士或类似骑士一职之类的、以武学发迹的家族先姑且不提——世代传承的贵族应该都很少会上最前线作战的。
倒过来想,一名贵族在重要的一役中,能够加入到先遣部队里面,这代表他肯定是位十分通晓武艺及军事的人吧。当然,也有可能只是因为他的亲信或随从是强者,而本人却是个傻瓜也说不定。
「这样的话……果然……」
托鲁咻地向前踏出一步。
简直就像是做了个漫不经心的动作似的,但其实那里是连树枝也没有、什么都没有的半空中——托鲁就那样子朝着正下方,开始笔直落下。然而,他完全不慌不忙,途中伸了几次手捉住树枝,减缓了速度,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即安然降落在树根上。
迟了不到几秒,阿卡莉也同样跳了下来。
「向嘉依卡要求支持比较保险吧。」
「关于这件事情……哥哥。」
二人并行一起走,同时阿卡莉说道:
「那个小女孩——真的可以信任吗?」
「『小女孩』?她跟你应该差不多吧?」
「我的胸部比较大。」
「你是以什么为标准啊?」
托鲁半睁着眼,瞪向阿卡莉。
「再说了,她是委托人耶。信任什么的……」
「哦,我不是说这个啦。我是在说,她身为魔法师的能力,真的可以信任吗?」
「……啊啊。这么一说的话,你的确没有亲眼看到呢。」
托鲁点了点头。
嘉依卡使用魔法的能力——依托鲁所看到的部分,的确相当的厉害。当然,托鲁并非魔法专家,所以不太知道细枝末节……但是和独角马战斗时,在那种紧迫的状况下,她毫不犹疑地击出了魔法。托鲁对这件事给予极
高的评价。
拥有各式各样的高度技能,但精神力不够安定而失败率偏高的家伙。
仅拥有唯一一项单纯的技能,但不管在怎样的状况下都必能确实使用的家伙。
在实际战场上要组队的话,当然选择后者。
「相当厉害喔,那家伙。」
「真的吗?」
「是啊。该怎么说呢…………」
一旦下定决心,便能心无旁骛——可说是「一心一意」的专注力。
也可以说她内心坚毅,雷打不动吧。
托鲁自己本身没有那种「心」、每天就只是消磨时间而已。因此他对嘉依卡的那种毫不迷惘的心,感到眩目不已。
「总之比她外表看起来的还要厉害。那家伙……」
「原来如此。」
好似了解了什么似地,阿卡莉点了点头。
「原来比起外观上巨大与否,哥哥比较重视形状啊?」
「你在说什么事情?」
「胸部的事。」
「你啊,真的是个大笨蛋耶!」
托鲁体悟深切地说道。
「唔?你不是说她脱掉衣服之后『相当厉害』吗?」
「我是在说魔法技能方面啦!是说,问我她魔法技能如何的人,不正是你自己吗?」
「不要生气嘛,哥哥。我只是在开玩笑。」
「你的玩笑太难懂了啦!」
因为她的表情没什么改变,所以特别难判断她是否在开玩笑。
托鲁们一边讲着这样的对话——就跟平常一样乱七八糟的对话,一边先走回嘉依卡在等着他们的那个家去。
*
一回到家,那儿已变得跟战场一样。
非常惨烈的情景。
「…………」
托鲁才刚进到屋内,便一直伫立在原地。
而阿卡莉则面无表情地站在他的旁边。
两人视线所对的那一端——
「…………呜呜。」
嘉依卡跌倒在地。
既不是坐着、也不是站着,而是跌倒在地。
似乎有什么黏稠的液体浇在她的头上。
很多东西散得各处都是——食器、家具的残骸四处散乱,一不小心就会误以为被谁投了炸药、抑或是有人使用了爆炸系魔法之类而造成的。哎,不过这里原本就是个废墟,所以残留下来的家具本来就跟残骸没两样。
「失败。失败。」
嘉依卡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
她回头望向茫然伫立在门口的两人,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晚安。不对。欢迎回来。」
「欢迎回来你个头!你到底在做什么啊?」
托鲁说道。
顺道解释一下,对着明显比他年幼的嘉依卡,托鲁用「你」叫唤她,是因为嘉依卡现在是他们两人的雇主的关系。哎,这个先暂且不谈。
「做,宵夜。失败。」
「真是『非常容易』看得出来啊。」
托鲁一脸难耐的样子说道。
旁边阿卡莉看过来的视线非常刺人。他刚刚才评价她为「比她外表看起来的还要厉害」,紧接着就出了这种洋相,真是令他面子全失。
「对哦,你啊,很多地方该说是有些笨拙:还是……的确是有点『那个』哦:」
托鲁回想起他们第一次相遇时的事情。
那时候嘉依卡打算从他面前逃跑,在她东跑西窜了一阵子之后,偏生又同到了他的眼前——嘉依卡当时非常认真地「完成」了这么愚蠢的行为。她使用魔法技能时的专注力也许非常
惊人,但也应当考虑考虑她在日常生活中,不容易正视到的笨拙行为。
「烤,面包。失败。」
不知为何,嘉依卡莫名其妙地挺起胸膛、一副了不起的样子,大方宣示。
然而——
「你是怎么失败的,居然可以弄成这种惨状?」
「加热魔法。调整威力。失败。」
欸嘿嘿——嘉依卡的态度倏地转变,羞涩地笑道。
那个模样,确实与年龄相称:哦不,应该是不相称的天真烂漫、惹人怜爱。因为是从头上被烤得半熟的面粉糊浇了一身,所以如今冷静下来仔细观察之后,她这一身还真的是相当惨烈的模样啊。
「拜托就正常点用火去烤吧!」
好像没有紧张感的话,魔法就会失败的样子。还是说,和独角马战斗的时候只是侥幸而已?托鲁心里希望事实可别真是那样。
「是说,你还特意去买了小麦回来吗?」
「都没有。食材。」
「呃…………」
托鲁一时无话可说。
哎,完全没有食材是事实。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他们家里有丰富的食材的话,托鲁就不会遇上嘉依卡了。
「怎么回事……」
看她这样子,可能连面粉糊会发酵什么的也都不晓得吧。
哎,这些先不管了……
「总之,任务运行就是明天之后的事了——我想事先商量好运行时的计划进程。不过,你先去洗个澡、或是擦个身体吧。出去外面再朝右边走,就有个水瓶放在那儿。」
「唔。」
嘉依卡小小地点了点头,然后走去外面。
一边安静地盯着她——
「原来如此。」
阿卡莉一边点头说道。
「闭嘴。」
「哥哥比较喜欢粗心莽撞的类型啊。」
「够了,闭嘴。」
「不过,哥哥放心吧。最重要、最出色的粗心莽撞程度,我有自信绝不会落于人后的。」
「谁放心得了啊!」
托鲁大叫。
*
在位于戴尔索兰特市东部的交易广场前,基烈特队停下了机动车。
基烈特队被迫进行长期、且大范围的作战行动,因此大型机动车〈四月号〉不仅是他们的移动工具,同时也是他们的住宿设施。和罗伯特•阿巴尔特会面结束后回来的基烈特们,预定在机动车〈四月号〉里和先行出发的马特乌斯•卡拉威会合,并召开作战会议。
——然而。
「怎么样了?」
回到机动车上的马特乌斯,一边用毛巾擦掉涂得满脸都是的迷彩图样,一边问道。
因为平常他从下巴到秃头顶端,都涂上了迷彩图样,所以从正面来看这个矮小魔法师的脸,一直都无法看个清楚。不过,如今擦掉涂漆的之后,终于露出了他细眼圆脸、充满某种魅力的脸庞。
他有些吃惊的样子,一直望着〈四月号〉内的中央客舱。
基本上,这个房间若以平常住家的房间分配而言,就像是起居室一样吧——建得最为宽敞,从会议到吃饭,都可以多功能使用。这前方配置了控制室,后方则配置有每个人小小的——有如巢穴般的寝室,以及货物室。
这先先姑且不提。
「你看了还不明白吗?」
骑士「亚伯力克•基烈特」整齐端正的脸上流泄出一丝的疲劳,说道。
基烈特队聚集在中央车室里的每个人,大家都一脸不悦的样子,坐在备好的沙发座上。不管是哪张脸,都没见到任何笑容。其中,表情最为严峻的人正是——薇薇•荷罗派涅。
这位与芷依塔并列为基烈特队中最年少的少女,正反坐在沙发座上——从马特乌斯的位置只看得到她的背部——对着墙边的小木片抛出着某个东西。
什么东西? ——「飞针」。
发出声响的同时,有十几根针都扎到了那块小木片上去。
顺道一提,在那块小木片上面,被随便刻了张脸。此外又被写上了几个文本「罗伯特•阿巴尔特」。
该说什么呢﹒感觉她对那块小木片怀抱着非常严重的敌意及憎恶。
「……啊啊。跟平常一样。」
马特乌斯一脸了然地点了点头。
「什么『跟平常一样』。基本上啊……」
基烈特的副官——尼古拉•阿弗多托尔苦笑说道。
这位大块头、俨然战士模样的粗犷男子,手指着薇薇的方向,说道:
「这次只是时间短得不寻常……跟对方会面的时间。因为这样所以有点不开心而已。」
「哈哈。」
马特乌斯重新看向薇薇的方向。
一样还是只看得到她的背部,不过不难想像她那张稚嫩的脸庞,正狠狠地皱着眉头吧。这位幼小的暗杀者
,一旦进入工作模式,就可以压抑感情到可怕的地步之后才行动。不过,或许是反动吧,一旦她离开了工作模式,那么喜怒哀乐就会马上激烈地反映出来。
「实际上六分十七秒。」
——开口说话的是芷依塔。她和薇薇一样,今天跟亚伯力克•基烈特一起进到罗伯特•阿巴尔特卿的宅邸里去了。她也是位仍显稚嫩的少女——不过她在鼻尖挂了一副小眼镜。
「创下新纪录呢。」
「说什么呢!」
薇薇转向芷依塔,嘟嘴说道。
虽然她丢针的技术厉害得出奇,但这赌气的模样看来,不仅与年龄相应,甚至比实际年龄还要幼稚。
「说得好像不干己事一样。芷依塔自己也很生气吧?」
「啊哈哈。可是感觉薇薇你已经帮我把我的份也一并气了耶。我这样就解气啦。」
芷依塔坦然地笑着说道。
这两人的出生和成长、还有头衔地位都完全不一样,但不知为何两人只要一站在一起,看起来就像对姊妹一样。也有可能是因为两人是基烈特队里唯二的女性,而且又年龄相近——除此之外,两人相处也非常合得来。
「总是对你们不住呐——你们二位。」
亚伯力克脸上浮起微微的苦笑说道:
「我知道我老是让你们遇到不愉快的事情。不过一个人也不带、我自己一个人前往的话,恐怕会更加可疑吧。哎,不过如果还有下次机会的话,就让别人——」
「基烈特大人。」
薇薇叹了口气,说道:
「就是因为基烈特大人这个样子——一
「咦?什……什么?是……是我的不对吗?!」
亚伯力克慌张地眨了眨双眼。
他仿佛在找寻别人为他说明似地,眼睛逡巡着伙伴们——
「基烈特殿下。」
尼可拉吃吃笑道:
「您也该发现了吧?她们现在发火,并不是——因为自己被无礼以对了喔?」
「嗯?」
亚伯力克歪头。
看来是真的不明白啊。
「因为基烈特殿下——」
「那里的!吵死了!」
薇薇突然手一挥,发出「咻!」的一声。
下一瞬间,尼古拉像是在擦窗户似地,将手举起遮在自己的脸前。
「好危险啊。」
尼可拉厚实的手掌——哦不,是手指的间隙,长出了一根针。
薇薇抛出过来的东西,他在空中即把它抓住。在空中要抓住那个难以辨识的东西,可见他
的本领再怎么样都是属于一等一的吧。不过,他不仅一点自豪的样子也没有,而其他人也都毫不吃惊的样子。
反而——
「吵死了,闭嘴!笨蛋尼古!」
脸颊有些绯红的薇薇叫道。
芷依塔的脸也有些变红,并且垂下了头—
「我究竟做了什么呢?」
「不。什么也没有。真的。」
他手势像是在宣誓什么似地——指间依然夹着针——尼古拉说道。
「请您忘了吧。」
「……?这样啊。」
亚伯力克那张端正的脸浮现出些许的困惑,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马特乌斯望了他一阵子,然后仰头对着天花板叹息——
「哎,虽然轻重程度上有些不同,但结果也还是跟平常一样是吗?」
马特乌斯说道。
不管是对方对贵族的应对、还是薇薇们的不爽、抑或是亚伯力克这个每次都不懂情理的木头人程度,都是一样的。
老实说……基烈特队不管去到哪里,几乎都不会受到欢迎。
恐怕有很多人都以为他们是打着「贵族」的招牌、四处行骗的诈欺师等等的吧。哎,这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听了「恕无法细述理由,总之很危险,请把你的传家之宝交出来」之后,会马上乖乖交出来的,若不是某种程度以上的笨蛋,就是朝着奇怪方向、断然甩开一切的人而已吧。
「原则上,他对我们的应对,还是有维持贵族彼此之间恭敬礼貌的那一套啊……」
亚伯力克说完,耸了耸肩。
「这下糟糕了。」
马特乌斯说道:
「『那家伙』肯定进了这个城市没错。从移动路线判断,矛头一定对准了阿巴尔特伯爵。」
「是啊。」
亚伯力克点了点头。
「……看来还是得将事由仔细地解释给他听啊。」
「但是不行呐。」
亚伯力克苦闷地说道。
「总之我让雷奥那多在那儿监视着。如果发生什么事的话,我们也能立即赶到。这样应该比较好吧。不过——我觉得很怪耶,那间宅邸。」
「很怪——?」
「警卫之类的,少得很诡异。哦不——不对。宅邸外面有相当的数量,但宅邸里面却几乎没有配置任何警卫的样子。警卫值勤室也全部都设在宅邸的外面。从我的印象来判断的话,那宅邸与其说原本就是那样子的建筑配置,还比较像是故意改成那个样子的。」
仿佛在脑海里搜索着记忆一般,亚伯力克闭着眼睛,说道:
「哎,不过那家伙自己一个人是否能够抵达阿巴尔特伯一时邸,还是个疑问呢。不过,那家伙如果真的打了进去、被阿巴尔特伯爵捉住的话,又会是另一个问题呐。」
「——关于您所说的事……」
马特乌斯蹙眉说道:
「那家伙……有可能收了手下喔。而且还是个相当厉害的好手。」
「……你说什么?」
「我用魔法控制使用的独角马被杀了。」
基烈特队的每个人听了这句话,表情全变了。
就连薇薇也停下了丢针的手,回头看向马特乌斯。
「虽然我认为那样做是我独断专行了。不过,因为当时那家伙就在我视线范围内,所以我就试着干了。结果……」
「『视线范围内』?怎么可能!在可以看得到对方的近身战斗时,魔法师怎么可能干得掉独角马?」
尼古拉一脸惊讶地问道。
「直接杀死独角马的,应该是那家伙的魔法没错。但在那之前,似乎有人帮她争取了启动魔法、以及瞄准发射的时间。如果他们就那样联手起来的话,那可就麻烦大啦。」
「…………」
亚伯力克等一群人面面相觑。
「全体一起去的话,会太过显眼。薇薇、尼可拉,不好意思,你们准备一下。虽然在阿巴尔特邸尚未发生纠纷之前,还不能够出手——不过以防万一……」
「是!了解。」
尼可拉点头。薇薇倏地从沙发上跳了下来。
*
为了找齐运行工作时所需的小道具之类的,他就耗去了半天的时间。
当初离开亚裘拉村时带出来的东西,其实大概就够了。但其中有很多东西,随着时间染上了湿气、或是腐坏掉了,而已经无法再使用了。那些没有保存好的消耗品,就在这戴尔索兰特市重新筹措——要是筹不到的话,就自己买材料来重新制作。
跟嘉依卡借钱买了一大堆东西之后,托鲁回到家中,就看见嘉依卡在家里打开了她的棺材,取出机杖,摆弄着它。
「欢迎回来。」
嘉依卡回头说道。
看来阿卡莉正在别的房间进行准备作业。只用武器来进行白刃战,并非乱破师能力所长。有时候他们也会用毒杀,有时候则用安眠药。无论怎样也打不开的钥匙,也会使用强酸之类的来解决。但因为都没有在卖这种药剂,所以需要他们自己调配。
关于药剂调配——万一失败了,就会非常的危险,所以他们平常都尽可能在别的房间自己一个人进行。
这些先暂且不谈——
「啊啊……我回来了。」
「……?」
*
应该是发现托鲁的视线一直紧盯着自己吧——嘉依卡回头望着他,歪了歪头。
「什么事?」
「没事。结果那究竟是什么啊?那个棺材。」
「…………」
听完托鲁的问句,嘉依卡的眼睛看向靠着墙壁的棺材。
「是说,你究竟是何方神圣?想要潜入领主宅邸偷东西就已经很不寻常了——你带着那个棺材到处走,又是有什么意义呢?」
如果只是要带着机杖走的话,可以选择小一点的包包啊。
如果是要睡袋的话,可以不要带这么大的东西,带那种可折
叠的布制睡袋就足够了吧。而且,仔细一瞧的话,那棺材里面还几乎都是空的。
「棺材是棺材。」
嘉依卡说道:
「死者的容器。」
「那里面不是空的吗?」
「以后。」
如此回答的藕依卡,脸上表情毫无一丝波澜。
她是说以后会有人「入住」到那里面吗?
那究竟会是谁呢?
应该不会是敌人之类的吧?如果是敌人的话,根本不需要特意放到棺材里吊唁啊,那一点意义也没有。
所以应该是跟她关系亲密的人啰——这也很难想像啊。如果是亲密的人的话,都会希望对方还活着,这样才符合人之常情啊。如果已经死了的话,那就是死了……如果知道对方已经死了,那就更没有空着的意义啦。虽说也有可能是收到了远方熟人的讣闻也说不定,不过,特地要这样的少女运送棺材过去,那原因他还真想不明白。
还是说——这是为了「终将会死之人」而准备好的棺材?
譬如……嘉依卡自己本人?
「以后谁会进去?谁会死吗?还是说,有谁已经死了?」
「…………」
嘉依卡模棱两可地摇了摇头。
意指「不能说」?还是「不知道」?
虽然可以继续追问,不过——
「是我,该做的事。」
嘉依卡斩钉截铁地说道。
「该做的事……?」
「该做的,义务。使命。目的。绝对。即使耗上——一辈子。」
嘉依卡笑眯眯地微笑说道。
「我会努力加油。」
「…………」
托鲁哑口无言。
嘉依卡没有任何迷惘。
比自己年幼的她,已经找到自己该做的事,并且朝着那个目标前进。
相较之下,自己又是如何?
否定自己身为乱破师至今的人生……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才好,就这样子闲居在这条乡下的街上、整天无所事事。和嘉依卡比起来,自己似乎……更加悲惨。
「……托鲁?」
嘉依卡似乎发现托鲁的表情有些沉郁。
她停下整备机杖的双手,一脸忧心忡忡地觑着托鲁的脸。
「托鲁很强。」
银发少女突然这么一说。
「……啊?」
「很多可以活用。」
「啊啊——你是说乱破师的技术吗?」
「对。」
嘉依卡点了点头。
「很多。选择。目的。任你挑选。」
「…………」
的确是那样没错。
乱破师在战场上「什么都做」。
从白刃战到调配炸药、散布谣言,甚至煽动民众、修建要塞、筹措食材……附随于那些行为的诸多任务作等等全部。从正面展开激战的骑士们或战士们都无法办到的污秽工作,他们一律承包。
的确,这些技术在平常的生活里也会用到。
虽不及各项技术的专家——但只要从今开始精进其中某项技术的话就可以了。乱破师如果愿意的话,不管是猎人、工匠、铁匠、商人,统统都做得了。要彻底达到该领域的顶点,或许有些不太可能,但如果只是要以此维持生计下去的话,其实那样就已经足够了。
然而——
「我啊……」
托鲁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想要跟她说这些话。
就算是对着阿卡莉,他也从未谈及这些。两人都成长于亚裘拉村,说不定她已经有注意到了也说不定……
「我想留下自己曾活在这世上的证明。」
「…………证明?」
「是啊。我诞生在这世上、然后生活、然后死亡。我想要这些……都有其意义。」
亚裘拉村是座小小的山间村落。
正确来说,这里聚集了好几个像这样小小的邻近村落,而大家都以同一个词「亚裘拉村」统称这些村落——不管怎样,这个村落并不怎么开放。
和世间的联系,仅仅靠着一条极为窄小的街道……事实上,说它是座与世隔绝的村庄也不为过。
不过,亚裘拉村并不能完全地自给目足,因此还不到能够与俗世完全断绝关系﹒也还能维持得了平常生活的程度。而且,为了要把乱破师等人材送出去,所以也必须要确保一定的消息来源。
因此,有几组定期巡回商人作为熟面孔,总会固定进出亚裘拉村。
每天过着修练又修练的严苛生活,对亚裘拉村的这些小孩子们而言,每个月来访一次的定期巡回商队,是他们少数的娱乐之一。他们会带来俗世间的话题,那些对托鲁和阿卡莉而言,简直就像是另一个世界华丽灿烂的美梦故事。偷偷趁着修练的空档,孩子们会死皮赖脸地缠着商人们,硬要跟他们说话。
哈丝敏•巫罗是那定期巡回商队里的一位姑娘。
生于商队之中、长于商队之中,是个天生的巡回商人。她母亲生她的时候,也是在移动中的马车上生的。据说因此她的个性才会如此地坚韧不拔。他们的生活方式,并没有特定的居所,就像四处旅行的无根浮萍一样。但她却深深地以自己的这种生活方式为荣。
「我只要能够安稳地生活就好了。」
哈丝敏如此说道。
某天上了战场,像只狮子般勇猛奋斗、努力活跃——未来的乱破师们天真烂漫地做着这样子的梦。而哈丝敏对着他们说:
「我到处绕绕、到处听听、到处体验各种事物。我这样就很满足了。」
「但那样什么都不会留下喔。」
当时还年幼的托鲁这么对她说道。
她那种人生观、对幸福的观念,托鲁到底还是无法接受。
「死掉的时候,会全部都消失不见喔。」
「才没那回事。」
哈丝敏笑道:
「就算我无法上战场工作,但我还是可以留下我曾经活过的证明。我遇到过的人们,他们会记得我的事情,或者——」
哈丝敏脸颊有些绯红。她一面说,手一面复上自己的腹部。
「我的孩子出生。只要他出生了,那这孩子就是我活过的证明。这孩子如果又有了孩子,那么那个孩子——也就是我的孙子,也会是我曾经活过的证明。像这样子,生命会持续延续下去。」
哈丝敏和同一个商队的年轻人是恋人关系,而那个时候哈丝敏已经怀了那个年轻人的孩子——这些托鲁当时都还不知道。
等到托鲁得知的时候,他感到非常地消沉郁闷。
也许是因为哈丝敏是托鲁的初恋对象吧。
当然,若想到他们相差了整整十岁,就会觉得那应该不是真正的恋爱。比较像是幼子对母亲或亲近的成人异性所抱持的疑似恋爱的心情。虽然打从心底无法认同,但几个月后,托鲁的心情总算转变成可以祝福她幸福的心态了。
不管怎么说……
在那之后,哈丝敏所在的商队只进了亚裘拉村两次。不过那一次,她的肚子就已经隆起来了。而且每回遇到托鲁,哈丝敏和她的丈夫都好像十分殷切期盼着这个孩子赶快出生的样子,老是一直在说孩子的事。
然而——
「在那之后,当商队第三次来亚裘拉村时……哈丝敏已经死了。」
「……死?」
恐怕嘉依卡也在期待酸酸甜甜的初恋故事会延长之类的吧。
从托鲁口中吐出的话语,让嘉依卡突然大吃一惊。
「被袭击了。不晓得是山贼还是什么……」
商队全灭。
哈丝敏的双亲、丈夫,都被杀死了。从对方使用的武器来判断,恐怕是从某个军队脱离出来的家伙们吧。别说商队了,就连要去边境的话,都得全副武装。而他们虽然雇用了数名护卫,但毕竟是少数对多数。
「到现在我也仍记得很清楚。」
在梦中甚至看了好几遍、好几遍。
重复、再重复地看过了好几遍的事,已经融为自己一部分的记忆。
想忘也忘不掉。
深深镌刻在灵魂深处的——烙印。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从哈丝敏口中流泄出来的,已不成话语,而只有呜咽而已。
居然能活到现在、还能发得出声音,已经很不可思议了——值得感到惊讶。虽然深知人类的执念,有时候可以做出超越条理、超越常识的事情来,但不管怎么说,都有其一定的限度。哈丝敏还活着,就几乎算是奇迹了吧。毕竟,在她
纤细苗条的身躯上,插了好几把的长枪。甚至有一把长枪贯穿了她的身体,枪尖从她的腹部露出了一个头。
是没能死掉吗?觉得死了还比较轻松,但却没能死得透彻吗?
「……啊啊啊啊啊…………啊……啊……」
哈丝敏手中高举着的,是个小小、小小的、用布包成的一块。
难以相信那里面居然有个人——
「……啊啊…………啊……啊……啊……」
很小心、很小心地用布包裹住的婴儿。
哈丝敏历经十个月又十天,在自己的肚子里怀胎、然后腹痛、分娩出来的小生命。
然而,那已经——
「…………啊……啊………………」
哈丝敏好像没有发现。
还是说,即使已经发现了,也不愿意承认事实?
婴儿比妈妈还要先死。
这是当然的。婴幼儿本来就很容易因为一些小事而死亡。看看哈丝敏的惨况,就知道婴儿不可能毫发无伤。
「………………」
救救我死去的孩子——像是在这么哀求似地,哈丝敏一面高举着,一面走着。
仿佛就要脱口说出「至少救救这个孩子」的样子,哈丝敏把身体已经变冷的小宝宝,递向愕然伫立的托鲁。
应该已经连编织语词的力量都没有了才对,但她的嘴唇依然颤动:
「…………拜托……你了……」
就此——哈丝敏的力量告罄。
或着,本来早就应该因筋疲力竭而死的她,也许是某种偶然让她多撑了一下子——简直就像是某种回光一样。
然后,就只剩两具尸体留在那儿。
哦不,那尸体某天也会腐烂消失不见吧。
然后就这样结束了。
她拚死挣扎的行为。奇迹的价值。
一切的一切都回归于无、消失无影。
就只是——这样子而已。
只不过是这个世界上各处经常发生的事情。
生。死。生。死。
毫无意义地重复着而已。
只是活着的话,根本什么都遗留不下来。
一点也没有生于此世的意义。
因此——
*
长长地叹了口气之后——托鲁继续说道:
「袭击定期来我们村里的巡回商人,就等同于跟我们村敌对。即使还不到称为『自家人』的地步——但毕竟是我们村的好帮手。为免同样的事情以后会再次发生,必须『杀鸡儆猴』个一次才行。」
乱破师的故里,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
有人要,就卖他技术而已——就是这样子的集团。
正因如此,乱破师的故里,对于那些加害自己以及自己人的敌人,绝不轻饶。会用尽全力、毫不留情地击垮他们。而他们以此保护自己的同时,也顺带可以宣传自己的技术。
「我们村里全员出动。那山贼还是什么的——我们找到那些袭击哈丝敏的家伙们,一举歼灭掉。一个人也不留、全部杀光之后,将尸体曝晒在街道上。」
「仇,报了?」
「是啊。」
托鲁无精打采地说道。
的确是报仇了。虽然不知道是谁直接对哈丝敏和她的孩子下了毒手,但那家伙肯定受到报应了吧。托鲁也参加了那次的山贼歼灭战。虽然只是做了些监视之类的小事。
「可是……哈丝敏和哈丝敏的孩子都回不来了。她的人生,什么都没能留下,就这样毫无意义地结束了。唯有这个事实,已经没有办法去改变了。」
「…………」
嘉依卡只是惊讶地眨了眨眼。
托鲁继续自嘲地说道:
「所以,我曾经想过要改变这个世界。」
「……世界?」
「我想留下曾经活过的证明。用尽自己的权力、成功达到某件事情、留下我曾经活过的证明。甚至连灵魂也燃烧殆尽——我想要这样的生活方式。」
比起冀望安稳、拔掉藏起自己的尖牙利爪、毫无意义地消失……
他比较想要在乱世之中,留下自己的爪痕之后再死。
他是这么想的。
「因为我是乱破师,而且我不知道其他的方法,所以只有拚死修行。真的是——」
就如字面意思一样,都是些与死亡相邻的修行。
如今想来,当初就好像被什么附身的样子〡
「然后我等着我第一次的上阵。普通的骑士或战士都做不来的事,我都做得来。名誉和武勋什么的,我都不需要。只是我——我想要实际感受自己改变了这个世界。」
正因为这样,他才会降生在乱破师的故里吧……托鲁如是想。
托鲁一边这样持续地说给自己听,一边撑过了修行。
然而——
「战争结束了。」
「…………」
「战斗变成了一件坏事。」
托鲁拚命磨练出来的乱破师本领——对他而言,唯一被赋予的「改变世界的方法」,如今已被禁止使用。此外,乱破师还被视为「很有可能扰乱和平的人」,遭到掌权者们的追捕。
的确,乱破师精通于各种事情。但能够绞尽全力的,果然还是只有在战场上——如果不是尽全力,根本无法改变世界。就像是剑,的确可以用来切芋头、白萝卜,但能够作为一把剑、发挥其全力的时机,除了战场之外别无其他。而单纯料理的话,果然还是用菜刀比较方便吧。
剑一旦失去战场的话,就完全失去它的意义了。
而托鲁已经将自己打造、定形成那般形状了。事到如今——如果再次翻新打造的话,也不见得比较锋利。他从不选择那种不够充分彻底的锻冶方式。
「我——」
「托鲁。」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嘉依卡唤了声他的名字。
「——嗯?」
「…………」
嘉依卡伸出手,手掌轻轻地放在他的肩上。
「哈丝敏小姐。有意义。」
「——咦?」
「托鲁记得。托鲁懊恼。一直。」
「…………」
那正是……
(哈丝敏所说过的——)
「我遇到过的人们,他们会记得我的事情。」
是啊。忘不了。
这么强烈地——
「哀伤的事。但是。」
嘉依卡的手掌轻轻地从托鲁的肩膀滑至背部,然后转过双手,紧紧地抱住托鲁的身体。
「等等……做什么……?」
「但是。托鲁。你,帮助了,我——」
嘉依卡的手掌像是在安抚着什么似地,轻轻地抚摸着托鲁的背部。
他的——被独角马划了一痕、至今伤势仍未完全愈合、依然残留着伤口的背部。
「…………咦?」
他没这样想过。
不过——如果仔细一想的话……
「我……?」]
最一开始,在那座山中相遇的时候。
那时候,托鲁或许可以舍弃嘉依卡、自己一个人安然逃走。至少,如果他当时没有保护嘉依卡的话,他背上就不会被划上一痕了吧。那真的只是一个刹那之间的下意识动作——托鲁为何会下意识做了这件事呢?
因无缘于武勋,因此乱破师们相当重视合理性。
有时候甚至到了冷酷无情的地步。
乱破师不惜将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也要帮助他人的情况——肯定有一个与之相对的理由。
然而,那个时候的托鲁,究竟是有怎样的理由,让他必须挺身保护初次遇见的少女呢?如果以合理性为先的话,他应该让这个迟钝的少女当诱饵,然后自己赶快逃跑才对啊。
当时自己为何会没有做出这样的抉择呢?
「我——」
哈丝敏和嘉依卡其实一点儿也不像。
倒不如说,她们两人身上很难找到共通点。
但是……即使如此。
「向哈丝敏小姐——致谢。」
嘉依卡维持紧抱着托鲁的姿势,说道。
她的右手轻柔地抚摸着托鲁的背部——他的伤口。
「…………」
托鲁无语。
嘉依卡这种说法,就像从事情的结果硬捏造出一个原因一样,相当的牵强。即使没有哈丝敏的那个事件,他说不定也会以另外一个理由来保护她。哈丝敏的那个事情,不全然是他的判断基准。
然而,即使那个事件不全
然是他的全部,但哈丝敏的那件事,对现在的托鲁,在性格上造成了很大的影响——这是不争的事实。
「像这样子,生命会持续延续下去。」
孕育出生命。
挽救回生命。
如果那同样也能让生命延续下去,或者这样也——
「——是说。」
突然一道冷冰冰的声音响起。
「我强烈地想要盘问二位,你们做这动作是怎样?」
「——!」
嘉依卡慌慌张张地放开托鲁。
虽然托鲁只是单纯被抱着而已,但从他背后进到屋里的人看起来,就像是托鲁和嘉依卡在紧紧相拥着一样。
「呃、不是啦、这是!」
托鲁慌张地转头去看发声的来源。
阿卡莉正面无表情地拿着研磨棒——站在那儿。
那应该是用来敲碎、调配买回来的材料的吧。那研磨棒的尖端附着着一些粉末。那粉末的颜色看起来好像如果不小心放到嘴巴里的话,会很危险的样子。
「哥哥。」
阿卡莉以雷霆万钧之势,将研磨棒的尖端指向了托鲁。
「你有什么要辩解的话,我洗耳恭听。」
「啊——等等。就跟你说不是啦。这是、那个、嘉依卡只是在……我背部的伤……」
为何他非得要这么慌张不可啊?
托鲁自己也不甚明白,但还是解释着。
「如果是要看背部的伤,怎么不在背部这边就好了呢?」
「你——不要只在这种时候才在谈常理啦!」
托鲁叫道。
顺道一提,嘉伊卡似乎不明白现在是发生了什么问题,只是愣愣地望着二人的交互。如果从她的角度来思考,她应该真的只是要抚摸他背部的伤口而已。除此之外,应该就没有其他意思了吧。
「真是的,哥哥真是让人头疼呢。本来还以为你终于有心要工作了……没想到这次居然连委托人都想要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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