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第五章 复活的仪式 RESURRECTION CEREMONY(2/2)
「皇像的重生……」
他与其他八个人——正围着一名少年。
少年拥有着金发碧眼,如人偶般精美的五官——但他的容貌带着某种不太自然的感觉。
简直就像是与浮世毫不相干的幻影一样——
「至此为止,皆如预定,而且也符合皇像的计划。」
自报姓名为「奇伊」、被人称为「奇伊」的少年,无人知其来历……他用着好似洞穿了本该看不见的事物之表情,将目光朝向远方如此说道。
远方——亦即格兰森城的最上层。
谒见厅即位在那儿。
「问题是接下来。」
「…………」
随侍于其侧的九个人,不发一语。
他们就只是等待着命令而已。
不思考,不烦恼,不悖逆。
若要说为何,这是因为他们是死过一回的人类。至少他们自己承认了这点,也接受了这点。他们不会根据自己的想法、信念或欲望去行动,只是如道具般地运作罢了。
是故,他们才被称作为——。
只不过……
「…………」
被托鲁砍断左臂而变成独臂的亚伯力克——凝视着自己所剩的右手,反复握紧、松开拳头,貌似觉得有什么异样。
「上次被他逃了。」
奇伊一脸平静地如是说。
他说的「上次」,究竟是什么意思?
「当时皇像竟舍弃了物质性的实体,借以逃走,着实超出我的意料。为了完全抹除他,必须确实地在皇像恢复成物质的那一刻封灭他才行。」
然而,们听了奇伊的话,连一声都不吭,连一动也不动。他们有没有在听呢?就算听了,又到底有没有听懂呢?亚伯力克也停下了右手的动作,如雕像般伫立着。
不过,奇伊也没有很在意这些的样子。
不消一会儿——
「皇像的重生一旦结束,就马上冲进去。所有人全都做好准备。」
奇伊眯起双眼,如此宣布。
虽然仍是无声无息——但们全都一齐点了点头。
——————————
托鲁·亚裘拉的尸体消失了。
辛从巡逻城内的昴星团六连星众那儿——收到了这个汇报。
「……怎么可能……」
史蒂芬——不,「黑色」嘉依卡命令他「暂时不准让任何人接近谒见厅」。因此,他现在正率领着数名六连星众,再次检验城内的警备机制。
平素「黑色」嘉依卡为了驱动「人偶」,会一直将魔法「网」铺满整座城堡。遍布城内的「网」,往往会察觉出侵入城内的敌方。不过,「黑色」嘉依卡目前好像暂时无法控制那个魔法「网」了。
话说回来——
「只要没有人特别用魔法驱动的话,照理说尸体不可能爬得起来才对。」
事到如今,用魔法驱动托鲁的尸体,应该也没什么意义了。特地闯入城内,夺取乱破师的遗骸——他可不认为会有异想天开的人去做这种事。活着的时候,被人称为走狗;死了之后,遗骸被人抛弃不管,也没有人会去收他们的尸体——这对乱破师而言,再平常不过了。
托鲁其实没死。
比试结束后,医生们应当已确认了他死亡的事实才对——但老实说,若只是在短时间内暂停心脏跳动的话,连辛也做得到。以为代表的肉体操纵术,并不一定只是「加速」肉体的动作而已。他们也能靠着「放慢到极致」,佯装出心脏完全停止的假象——即所谓的假死状态。
若真是如此——他看起来像被贯穿了心脏的那一幕,其实是种错觉吗?
「……继续巡逻城内!我去找公王陛下。」
辛对六连星众这么说完之后,便往谒见厅跑去。
每个人都惊愕无比。
贾兹皇帝的——复活仪式。
将死者召唤回阳世。这件事情本身,大抵是偏离常识的异常行为。
但具体的召唤行动,实际进行下来,既令人毛骨悚然,且又亵渎三观——仿佛在直截了当地否定在场所有人的常识。
亦即——
「…………」
吧唧吧唧、吧唧吧唧,湿黏的舌头发出了声响。
紧接着是像裂帛般的声音。但被撕裂的当然并不是布帛。说起来,那根本就不是在「撕裂」。形成肌肉的无数细小纤维,断裂开来时的声音酷似布帛破裂的声响。仅此而已。
洁白皓齿深深咬入。
艳红小舌啧啧舔吮。
这些行为,平凡得不得了——但在此时此景,却不可能带来战栗以外的情绪。
她正在啃食。
「黑色」嘉依卡——正在用她的嘴巴、下腭、牙齿、舌头,持续咬啮、咀嚼、吞咽、啃食着贾兹皇帝的遗体。从她那副模样看来,她对「吃人」这个禁忌丝毫没有半点踌躇。而且,「黑色」嘉依卡反而用快到就算是普通吃饭也不可能做到的神速,将遗体塞入自己的身体里。
她啃食的气势,仿佛在说着「自己的一切,全都是为了此事而存在」。
接着——
「…………呜!」
「白色」嘉依卡呻吟出声。
「黑色」嘉依卡当着惊愕的众人面前,继续啃食着遗体。
「白色」看着那幅奇异的光景——在感到「恶心不快」这种理当如此的感觉之前,她反而先心生了「好羡慕」的念头。她不禁对这样子的自己感到毛骨悚然。
所谓的「嘉依卡」,是道面具。
所谓的「嘉依卡」,是个假想人格。
那么,自己的这个冲动,也是打从一开始就被写入了她的体内吗?
全部的遗体一旦收集齐全,就会变得——忍不住想要啃食遗体吗?
「什么啊!搞什么鬼啊!那家伙,竟然做那种——!」
就连大卫,都忍不住以一脸慌乱的模样大声叫嚷。
「她是野兽吗……?」
亚人兵士李奥纳多,以鄙弃的语气脱口而出。
没错,那确实是野兽,不,比野兽还不如的所作所为。
同类相食。人类啃食人类。
明明也没有特别饥饿,却做出那样子的举动——除了这个评语以外,还能用其他怎样的话来评议呢?这已经谈不上是伦理、尊严之类的问题了。
然而……怎么说也不可能毫无意义地做出那样子的行动。
「…………」
「白色」嘉依卡和「红色」嘉依卡无意间视线相交。
从「红色」嘉依卡的表情可以知道,她也跟「白色」一样——正被自己心中的反感和冲动震撼着。她正在不知所措。她正在困惑不安。
说起来,「嘉依卡」究竟是为何而生?
这个问题的答案,事到如今才慢慢地从她们本身遥远的内心深处、从她们自己的记忆暗处中浮现出来。
一切的一切,全都是已经被编排好的事。
一切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知不觉之间,「黑色」嘉依卡竟已吃完大半的遗体。
当然,不管再怎么咀嚼、压缩,一个人的五脏六腑,都不可能完整容纳一整个人的身体。
「黑色」嘉依卡抱着急速膨胀成更甚孕妇——大到不可思议的腹部。即便如此,她也仍继续啃食着贾兹皇帝的遗体。
那张白皙的脸孔毫无痛苦之色,浮现出来的反倒是恍惚的笑意。
她一边用水波潋滥的双眸凝视着虚空,一边咬碎、吞下几乎可说是最后一部分的遗体——贾兹皇帝的眼球,然后——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嗯嗯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黑色」嘉依卡将上半
身向后仰。
她似乎已无多余心力使用魔法操纵其他的傀儡了,其他的嘉依卡们接连不断地倒下,滚倒在地上。
接着——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从她口中,迸发出不晓得究竟是喘息还是呐喊,犹如迎接高潮般的声音。
「——!」
「黑色」嘉依卡眼珠翻白。下一秒,一只手臂扎破她的腹部,伸长至虚空之中。
——————————
狂奔、狂奔、再狂奔。
一个劲儿地加速再加速。
辛在信道中如疾风般地飞奔而过。
城内的风景从他的左右两边向后流逝。
辛在途中与无数名卫兵、侍女等人擦身而过,但由于辛的动作实在太快了,几乎所有人就连自己跟谁——哦不,跟什么东西交错而过了,也没能理解得了。
边压抑气息边狂奔的技法,对亚裘拉战魔众的乱破师而言,是比还要更为高端的奥义。练到极致的话,便真的是暗杀自如。周围的人们,甚至连被暗杀的本人,都不会察觉到「被杀了」。这个技法,可化「如此暗杀并逃离现场」为可能。就连辛,也都还只是曾使用过这招奥义而已,尚未达到淋漓尽致的程度。
「…………!」
就在他——急奔的当中。
辛突然察觉到了。
所有东西都在转瞬间向后方飞逝,在此种状态下,辛的可视范围一隅,竟存在着犹如静止般的人影。换句话说,这无非是那些人影也用着和辛一样的速度,朝谒见厅飞奔而去。
那些人影,数量有将近十人左右。
他们的脸上——都戴著白色的面具。
「什么人!」
辛这么问的同时,大概察觉到了。
这些人影——这些家伙们,是那队打倒托鲁的二人组的同类。
他们的白色面具上,同样全都只写着一个数字。这些来历不明的战士,将真实面孔隐藏在白色面具的后面,身躯里则隐藏了一身可怕的本领。
他们究竟是什么人——哦不,究竟是何方神圣?
光从他们的装扮看来,既有骑士,也有佣兵、魔法师等等,装备各自不一……奇怪的是——就连魔法师也正以媲美于辛的速度奔跑着。背着长长的魔法机杖,却迎风飞奔,身轻如燕得令乱破师相形见绌。
(难道是吗!)
莫非那名魔法师正在使用辛也熟知的乱破师奥义之一——?就算不是,至少也会是与之同种的技法吧?如果不具有足以耐得住的肉体,那么这样做,就只会弄坏自己,到无可挽救能地步。
还是说,让人看起来觉得是魔法师,但其实是某种骗术?
「你们是什么人!」
辛再次扔出质问——其中一人忽然将戴著白色面具的脸转向辛,并对他说道:
「我等乃。」
「……什么?」
「即运行天意的使者。记住,阻挡我等去路者,形同对上天啐唾!」
「……!」
莫名其妙。
这些人——该不会打算说自己是「天使」吧?
这不就是在说:真的有神存在,并派遣弛的使徒来到了这个世界吗?
「——可疑的家伙!」
辛一这么断定声明,下一秒,他便从怀中抽出飞镖,射了出去。
当然,对外行人而言,那些飞镖的速度、角度都相当足以毙命——但即使是辛,也没想过光靠那些飞镖就能收拾掉他们。如他所料,那些飞镖全都被疾奔的们挡飞,扎进了墙壁、天花板和地板——当然,这只不过是辛在试他们身手罢了。
下一瞬间,辛从背后拔出了小机剑,拿在手上,朝最近的对手挥砍了过去。
一击、两击、三击。
钢铁互相撞击的声响,在信道里来回荡漾。
辛与侵入者们彼此都边狂奔边互击,不曾停下脚步,然后他们就这样子——
「——!」
突然间,约有二名昴星团六连星众打算阻挡他们,掺和了进来。但辛与侵入者们撞飞了他们,并踢破谒见厅的大门,滚进当中。这扇大门又厚又重,本来光是开合便已相当困难。而今,这扇大门却像破裂开来似地朝里头敞了开来。
然后——
「————」
一股浓密的——血腥味,从辛的鼻间窜过。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辛挡掉了一次对方的攻击之后,拉开与对方之间的距离——然后回头望向谒见厅的王座。
王座那儿,竟是一片宛如地狱的景象。这是连辛——连身为乱破师,且经历过好几次残酷战场的辛,也想像不到的景象。
流着血,倒在王座前的人,是他的主人史帝芬·哈尔特根公王。
那个以、之名盖世的史蒂芬,简直就像是路旁饿莩一样,如破烂抹布般地倒卧在地板上。他的身体下方聚集了一大片的血泊。
他的周围,有数名「嘉依卡」也跟他一样倒在地上。
此外,他附近的地板上,有十具棺材正并排在一起。
其中一副棺材——其旁有「黑色」嘉依卡的身影。
然而……
「……怎么可能……」
辛茫然低语,浑然忘了自己尚跟别人正战得火热。
对辛而言,幸运的是——那些侵入者们也已经没把辛放在眼里了。
哦不,他们会拔剑相向,纯粹只是因为辛刚才妨碍了他们——那些侵入者们,恐怕打从一开始就对辛丝毫不感兴趣。
「…………啊啊……啊…………」
「黑色」嘉依卡正倒地呻吟。
操纵着伊琳娜、爱琳娜,以及其他嘉依卡的她,正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
然而,她现在却流着大量的鲜血,倒卧在血泊之中。
「…………啊……」
她似乎还尚存一息……但从那副模样看来,她恐怕已经没救了吧。
她的白皙肚子,被人从下体部位往左右两边大大撕裂开来。她的内脏暴露在体外,且正蜷绕于鲜血黏糊的地板上。简直就像是有人抓住人偶的双腿,强硬地扳开一样。她的下半身超越了人体极限,往左右两侧大大地敞开。
更甚者……
「………………」
一名全裸的——少年,从那滩血泊之中悠然起身。
「什么……你是谁?」
真是莫名其妙。
那名少年究竟是谁?
从原本是「黑色」嘉依卡下半身的位置站起身来的那个人类,究竟是……
不,说起来,那真的是人类吗?
紫色双眸、银色头发,简直……简直就像是——
「——肃静!」
冰冷的嗓音,回荡在充满血腥和疯狂的谒见厅里。
这道声音发自于那名少年——不过仅仅数秒,但辛仍花了点时间才察觉出这点。
「吾乃皇像。乃本该成为统治者、皇帝之存在是也。」
「————」
其他人好像也同样觉得莫名其妙。
包括事先被带来谒见厅的两名嘉依卡、基烈特队的成员,以及阿卡莉和与她同行的——名唤妮娃的同伴。除了上述的最后一个人以外,其他人全都以茫然的表情凝望着那名少年,以及如今仍在少年脚边奄奄一息的「黑色」嘉依卡。
那名少年刚刚说了什么?
皇像?
统治者?
本该成为皇帝之存在?
「于现世之名,乃是——阿图尔·贾兹。」
少年泰然自若地如此自报姓名。
「怎么可能——」
已经死了。
正因为他已经死了,所以嘉依卡们才在收集他的遗体啊?
然而——
(……有一说,说他是高龄三百多岁,甚或是一千多岁的怪物……)
无人知晓阿图尔·贾兹的出身来历。
而他所发明出来的技术,大大地改变了战国时代的面貌——原本这片菲尔毕斯特大陆理所当然的原始面貌。
以往的战斗,只是高举着
剑,铿铿锵锵地互相砍杀而已。自从有了魔法技术之后,以攻击魔法的较劲为首,战场上既有了航天机兵翱翔于天空,还出现了航天要塞之类的东西。
这些东西,据说全都是发源自贾兹帝国的技术。
换言之——
(贾兹皇帝通过某种方法,让自己连在死后也能使用复活的秘术……?)
而那种秘术,如果真的需要用到「遗体」的话呢?
「——辛苦你了。」
他白皙的脚,将脚下的血泊,以及蜷曲于血泊之中的内脏,践踏得一蹋糊涂。
他悠然伫立的裸体,看起来竟像在转瞬间逐渐长大,这难道是眼睛的错觉吗?
抑或者——
「父……亲大……人……」
「黑色」嘉伊卡的下半身被活生生往左右两边撕裂开来。她出声呼唤那名少年,同时呼吸逐渐衰弱下来。她双眼的焦点,已经没有对准任何地方。恐怕连认知那名少年到底有无回应呼唤,也很困难了吧。
「『祓禊』已经结束了。你可以死了。」
少年瞥了一眼濒死的嘉依卡,然后如此声明。
「…………」
「黑色」嘉依卡似乎想说些什么而开合著嘴,然后——就在此刻,她永远停止不动了。
「白色」、「红色」嘉依卡与其从者们,以及基烈特队的成员等人,就只是愣愣地望着那幅景象。其中应该有人甚至就连发生了什么事,也还搞不太清楚吧。
即便亲眼见了,也肯定无法相信。
身材娇小的少女——居然「分娩」出跟自己同样大小的少年。
相对于他们,这名少年,哦不,已经复活的阿图尔·贾兹却是一脸平静。
「……汝等是吗?」
阿图尔·贾兹环视着周围不知何时已然包围住他的九道人影。
除了其中一人以外,其余所有人全都戴著白色面具——他们称呼自己为,而阿图尔·贾兹也这么称呼他们。
如此一来,「他们是」一事,至少对阿图尔·贾兹和们而言,算是既定的事实吧?
「嗯哼——」
阿图尔·贾兹用单手把位于近旁的「黑色」嘉依卡轮椅拉近自己,然后从轮椅里拔出了形似机杖的道具。那机杖俨然是以折叠的状态收纳在轮椅里——看来「黑色」嘉依卡先前所使用的魔法,应该就是运用这把机杖发动出来的。
接着——他用赤脚的脚尖,踩了一下倒在他附近的其他嘉依卡的剑,让剑反弹跳起。他伸出右手接住旋转的长剑,试手转了一圈——再紧紧握好长剑。
右手持长剑,左手拿机杖。
尽管裸体,唯独武器装备却已然充足。
更甚者——
「来吧,妮娃·莱妲。我的『手杖』啊!」
「白色」嘉依卡闻言,愕然回头望向身旁。
「不——」
白色嘉依卡恐怕是想说「不行」吧。
不过,她话并未说完,伸长的手也空虚地横切在半空中。妮娃·莱妲——「白色」带着的那名阴阳妖瞳少女滑行般地往阿图尔·贾兹身边飞奔而去。
「——出来吧。吾之神器!」
这正是——启动的信号。
阿图尔发话的同时,银蓝色的光芒包围住妮娃的身体。
「……」
芷依塔、马特乌斯、赛尔玛等诸位魔法师们,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这应该是因为他们发现到包围妮娃的银蓝色光芒,正是魔法的发动光吧。同时,他们应该也注意到了,那本来是弃兽的一种——装铠龙所使用的「变身」魔法。
少女的姿态在光芒中变样以后,又重新构筑成别的样貌。
她包住了阿图尔·贾兹——正确来说,是安装在他的双臂上,以及他手持的机杖、长剑上,变成了奇形怪状,既不像铠甲、也不像剑、更不像手杖的某种东西。
「察觉出吾之计划,打算再一次确实地——这次不只是要来杀死吾,而是企图要来封灭吾这个存在吧?为此而等着吾再次获得物质性的实体……」
阿图尔再次环视包围住自己的们,然后如此说道:
「不过,你们已经迟了。」
既非夸耀,亦非嘲笑。
阿图尔声明的语气,宛如只是在说明理所当然的道理罢了。
「『转生』已然完成。吾已非汝等可以打倒得了。」
下一瞬间——
「——!」
称为的男人们,一齐朝猛冲了上去。
——————————
这或许是打从一开始就被灌输在她们脑里的知识吧。
阿图尔·贾兹的复活。
事实摆在眼前之后,原本一直长眠在她意识深处的知识,慢慢地浮了上来,扩展到表层意识之上——「白色」嘉依卡这么觉得。
「我是——我们是……」
人称「嘉依卡」的家伙,原本就不曾存在。
哦不。全部的嘉依卡,仅只是这样子的虚拟人格罢了——从原本仅仅一名的「原型嘉依卡」身上转送出信息,在该信息里编入多样性之后呈现出来的仿真人格。
「身为原型嘉依卡」,确实在那一天、在贾兹帝国崩毁的那个时候就被杀死了。
八英雄将她和一起杀死了。
然而——嘉依卡的人格和记忆,通过事先准备好的魔法机关,被拷贝、转送了出去。孤儿们也同样在事先就已准备好。嵌在孤儿们脑海里的魔法术式,便接收了嘉依卡的人格和记忆。
现在的嘉依卡们,是借此抹盖原生人格而诞生出来的——说起来,就像是寄生生物一样。
甭提她们自己究竟是冒牌货还是本尊了,她们根本就连「人类」都不算。
而且,她们的存在理由——是收集被人杀害的贾兹皇帝遗体,啃食遗体之后,在体内提炼、「过滤」皇帝的构成信息,于胎盘内再次将皇帝重新塑造成活人的形态。
换言之,即是活生生的转生处理器。
在「嘉依卡」的人格和记忆里编入了多样性,则是为了避免所有的「嘉依卡」会由于同一个理由而全灭。仅仅如此而已,并无其他理由。
她们并不是由男女之爱所诞生下来的生命,而是在冷静透彻的盘算与计划之下,被人创造出来的——虚假存在。她们不具肉体,本来也称不上是精神,只是伪装成人类的——区区「信息」罢了。
「我是——我们是……」
「红色」嘉依卡也在一旁茫然地溢出了低喃。
沉眠已久的知识,也从她内心深处解放出来了吧。
一旦被迫知晓这样子的事实,肯定任谁都会茫然自失。
自己的辛劳、喜怒哀乐,全都只是为了收集,重新构筑禁忌皇帝的遗体而已——而且,「黑色」既然已完成了此事,那么现在的「红色」与「白色」,就只是半点用处都没派上便道人抛弃的「多余」道具罢了。
哦不,就连「黑色」,阿图尔·贾兹也已经不需要她了。
打从一开始,她们就是用过即丢的道具。
所谓的「嘉依卡」,就只是这样子的存在。
「我——」
究竟是为了什么?
此时此刻就算问了也无济于事——尽管「白色」嘉依卡心里明白,但她还是忍不住想要这么问。虽然她也明白—未必能从谁的口中获得答案。
——————————
「——退下,们!」
随着他的话语一同猛然挥出的剑击——竟然有这样的事,他只凭一击,就砍死了一名。
跑经阿图尔·贾兹身旁的那名,在下一瞬间,跟他手上的长柄战斧一起被劈成两半,在地板上弹滚着。刻着「陆」字的白色面具裂开,一张毫无表情的死者脸庞,从面具底下露了出来。
要靠斩击将一个人类一分为二,需要相当的力气、速度,以及角度的透析能力。最适当的角度、最适当的瞬间、最适当的速度,在刹那间使出这些、用自己的肉体展现这些——理论上讲起来极为单纯明了,实际运行起来却是困难无比。
「吾已非汝等可以打倒得了。」
妮娃·莱妲「强化」了他的武器。那与其说是剑,不如说是长度大小成长为等于长枪的武器……阿图尔·贾兹稳妥地使着,就连呼吸的空档,他也不忘诵咏咒文,同时并用魔法与斩击。
有
如怪物般的强大。
完全脱离常识——换言之,打算用常识去推量他的强大,这件事本身就是大错特错。
是故……
「——!」
另一个趁阿图尔·贾兹用力挥剑的一瞬间发动突击。然而,他的举动被爆发性地扩展开来的魔法屏障挡了下来——不只如此,他甚至还被魔法刮飞,猛地撞上墙壁。
阿图尔·贾兹的咒文诵咏又快速又高深,其他人几乎连听都听不清楚——甚至也很难事先辨别他的咒文种类。就算没有剑,或许只靠魔法也能与两名以上的剑士对战。拥有着足以办到此事的力量也说不定。
不,不可能会有这种事。
原本——魔法师成不了战争的主力,虽也有单纯只是人数稀少的因素在,不过,也是因为一旦发生战斗时,往往会被擅于直接格斗的人们猎杀。
魔法师若无擅长格斗者的支持,在战场上大多无法一击就击出满意的魔法。
魔法师要通过咒文诵咏,调整现场的方位、星辰、气温、湿度,以及其他诸多要素,将术式优化之后才发出魔法——由于发动魔法的进程太过复杂,因此就算是人称一流的魔法师,无论如何行动都会迫不得已地变得迟钝。
然而,阿图尔·贾兹却以普通魔法师的好几倍——哦不,是以好几十倍的速度判断好状况、选择好咒文,然后诵咏出压缩好的咒文。正因为这样,他才能用几乎和剑击一样的高速,陆续放出魔法攻击。抑或者,安装在机杖和长剑上、与之一体化的妮娃,其力量——其功能亦跟这有关系也说不定。
不管怎样,他就是能够同时连续使出剑击和魔法。
换言之,他防御的同时也能进行攻击。抑或者,能够同时朝两个方向使出致命的威力。
无论普通的人类拥有再怎样高段的技能,也没道理打得赢这样子的怪物。
接着——
「——危险!」
「白色」嘉依卡茫然地看着他们的对战——这时,有人从旁边用身体撞开了她,保住了她一命。
「——阿卡莉。」
「现在可不是恍惚的时候啊!」
带着嘉依卡在地上翻滚的阿卡莉,罕见地用大叫般的语气对她如此说道。仔细一瞧——「白色」嘉依卡转瞬前所伫立的那个地方——周围的地板都烧焦了,还冒出好几道白烟。
阿图尔·贾兹与们战斗的余波。
阿卡莉刚才没有保护她的话,「白色」嘉依卡恐怕已迎面遭到波及了吧。
她再次从阿图尔·贾兹与之间的战斗移开视线,张望了一下四周之后——发现大家虽仍被安着手铐脚镖,但大卫和赛尔玛正保护「红色」嘉依卡、马特乌斯和李奥纳多保护着芷伊塔,全都已经退避到墙边去了。
「我们也该赶紧逃命了!」
阿卡莉这样告知她:
「已经没有逗留在此的意义了吧。」
「逃命……」
「白色」嘉依卡精神恍惚地喃喃低语:
「为了……什么?」
要逃去哪里?为何要逃?
她明明已经没有活着的意义了。
「别说蠢话了,再待下去会死啊!」
「死……」
为了继续活下去?
但是,她自己原本就是「活着」的吗?
她只是区区的傀儡。活着的目的、意义,全都只是别人赋予她、暂时借给她的东西。
哦不,话说回来,甚至就连这具身体,原本也只不过是别人的东西。
她只不过是复写在别人上头的人格,没有形体的面具,有如幽灵般的玩意儿罢了。
她失去了一切的存在理由。就连她本该依靠而立的自我存在,也遭到了否定。就连身为傀儡,也只不过是为求确实而多做出来的「备品」罢了。
要这样子的自己今后也继续活下去,是要她何去何从?是要她做什么呢?
「嘉依卡!」
阿卡莉抓住嘉依卡的衣领,强硬地拖着她。
她们根本无暇取下手铐脚镙——还有,在戴着手铐脚铐的状态下,阿卡莉无论如何也无法使出原本真正的力量。刚才能保住嘉依卡一命,几乎像是奇迹一样。
然而——
「阿卡莉,逃。」
嘉依卡说道:
「阿卡莉——有,活着的意义。」
可是,她自己没有。
所以——
「少说蠢——」
这时,轰隆巨响盖住了阿卡莉还没说完的「少说蠢话了」这句话的后半。
嘉依卡和阿卡莉马上回头一看,看见了天花板正朝着自己崩塌下来,原本支撑着天花板的石柱也将倒塌。恐怕是阿图尔·贾兹所放出的攻击魔法,破坏了石柱的基座部分吧。
「阿卡莉!」
「————」
阿卡莉本来打算抱着嘉依卡往旁边跳去——但脚镣绊住了她。阿卡莉再次与嘉依卡一起滚倒在地板上——演变成了如此丑态。
天花板和石柱随着轰隆巨响,朝她们压下来。
极为单纯且易懂的——威力及威胁。那种压倒性的重量,无疑会压烂她们两人。人类的肉体没有那么强壮,在变成石柱和天花板的肉垫之后,不可能维持得了原来的形状。
嘉依卡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双眼。
就在——
「抱歉——」
—这一刹那。
「——我来迟了。」
与此情此景毫不相称的沉着嗓音,如是说道。
「……咦?」
下一瞬间,嘉依卡看到——石柱倒向了她们的身侧。
那石柱本来应该会笔直地倒向嘉依卡和阿卡莉,把她们压扁才对。但是,石柱竟远远地偏离了她们,倒向别处。石柱倒下的轨迹,肯定是在中途——由于某人施加的力量而改变了吧。
是什么人的力量?
是以让倒下的石柱转向?
那是——
「——!」
仔细一瞧,崩塌的天花板瓦砾纷纷散落在周围——就只散落在周围而已,宛如那些瓦砾在
闪避着嘉依卡和阿卡莉一样。是有什么人用魔法保护她们吗?还是说——虽然难以想像,莫非有什么人,把落下来的瓦砾全部——没错,就是「全部」——都弹飞了呢?
「——哥……哥哥?」
阿卡莉愕然低语。
这一句话引得嘉依卡连忙回过头去。
这时,她看到了——白银与漆黑的皑甲。
然后……
「都是因为芙蕾多妮卡在最后关头提了任性的要求呐……」
「托鲁……?」
没错。
嘉依卡她们回过头去所看见的那个男人——那张脸确实是她们见惯的托鲁·亚裘拉。
但是,脖子以下……却与平常大相迳庭。
他身穿著白银与漆黑搭配在一起的铠甲,迥异于他平常所穿的黑色乱破师装束。那并非骑士们常穿的那种夸张铠甲。铠甲上的接合线,仿佛就是按照着他身体的肌肉,去依样画葫芦而成。那铠甲包覆着托鲁的身体,看起来比托鲁的身体大了一圈。
嘉依卡从未看过托鲁穿上这样子的铠甲。
不——这是……
「托鲁!」
托鲁转头望向这道叫声的来源。
尽管在墙边面露着半混乱的表情——恐怕还没来得及理解现在的情况吧——辛依然目不转睛地睨视着托鲁这边。
「你——果然!」
「欺敌乃乱破师之根本啊?你应该不会说我卑鄙吧!」
托鲁露齿而笑。
嘉依卡发现他的那一对虎牙,尖锐得简直就像是野兽一样。
「托鲁!」
或许是真的混乱到失去判断力了吧?
辛朝托鲁猛冲了过来,同时放出好几把飞镖。
托鲁用握在双手上的两把小机剑,弹飞辛的飞镖,然后——
「————」
辛趁机挥起小机剑,朝为了防御飞镖而展开双臂的托鲁劈了过去。
那小机剑从托鲁所穿的铠甲缝隙滑了进去,朝心脏而去——
「唔?」
停住了。
辛的小机剑,在砍入约一层薄皮左右的地方时,被紧紧地咬住了——正如字面所述,被紧紧地「咬」住了。
「托鲁,你这家伙!」
辛并未执著于他的武器。他立即抽手放开小机剑的剑柄,往后跳去。
然而,小机剑并没有掉下来。托鲁的铠甲——那简直不像是缝隙,而是像嘴巴一样地咬住了小机剑,把小机剑的剑身硬生生地咬断了。
「是啊,你猜得没错。」
托鲁耸了耸肩说道:
「我已经不是乱破师了。而是龙骑士——辛哥。」
——————————
机杖怒号,长剑低吟。
斩击与魔法同时发动攻击。
施加了冲击波与火焰的魔法攻击,沿着斩击的轨道而去,将从稍远位置连续射出弓箭的身体轰飞——并像是嫌不够狠似地,让那身体在空中四分五裂。阿图尔·贾兹的攻击岂止是一击毙命,甚至是一击必灭。一旦正面中招,就会连尸体都不剩。
接着——
「……!」
另一名被杀伤——不,被破坏了以后,其残骸倾倒于地。
在那残骸前方——
「……奇怪。」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在那儿了呢?
奇伊以平静坦然的模样,伫立在陷入战火的现场,简直就像是在说自己与这战场无关一样。
「皇像确实乃特制而成。不特别的话,会无法成为这个世界的『漩涡中心』,无法成为驱动这个世界的道具。不过,即便如此,这战斗力显然与初期设置不同。确确实实打倒八具,在这种情况下——尽管当初为求万全,投入了九具,但这方反而毫无可施之计,一个个遭消灭。」
奇伊歪头纳闷,仿佛在讶异本该正确的计算结果、帐目金额,居然怎么样都对不起来。
阿图尔·贾兹朝着他——
「愚蠢。」
如此评语。
「为了除去汝等——不,为了除去汝所设下的诸多制约,吾特意死了一回,过滤掉多余的信息,再次重塑了肉体。吾又怎么可能会继续维持原来的性能呢?汝该不会以为,只要再一次找来,就能封灭吾了吧?」
「…………」
奇伊眯起眼来,望向阿图尔·贾兹。
他既不发怒,也不微笑,甚至连点不甘心的样子也没有。他淡淡地说道:
「虽然我能理解你的那套说法,但皇像原本应已在物质上被设置成『人类』这个形态最接近极限的数值了。肌肉的反应速度、神经的反应速度、骨骼的强度、体温、脉搏的自律调整功能以及其他等等——在各种方面,已是最强、最厉害的人类。再更进一步强化的话,最后会失去平衡,在极短的时间内引发崩坏。」
「——是啊。」
阿图尔·贾兹满不在乎地承认了。
「当然,就算那样也无所谓。」
「…………」
奇伊不发一语——不晓得是出于吃惊,或是傻眼,还是有其他的原因。
接着——
「…………」
阿图尔·贾兹瞥了一眼尚未逃出谒见厅的托鲁等人,然后如此声明:
「赶紧退下吧,有形无形们。吾自此刻起,要讨伐『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