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第五章 复活的仪式 RESURRECTION CEREMONY(1/2)
房间的空气,冰冷得很诡异。
这并不是指气温很低……而是一点生活感也没有。
凝滞的气氛聚积于此,仿佛废墟的内部。虽然置有可说是最起码的家具等等,但那些家具几乎没有使用过的痕迹。
光看这个房内景象,应该会有很多人都不晓得:这正是分配给公主大人——哈尔特根公王两名养女的房间。
伊琳娜和爱琳娜基本上都在史帝芬·哈尔特根公王的寝室就寝。
不过,她们仍另有专用的卧室……她们都是在卧室里换装,以及作所需的梳妆打扮。
而她们的卧室,即是这个房间。
双胞胎养女大多时候都如影随形地陪侍在哈尔特根公王的身边,但想当然耳,有时候也会有其中一人,或者两人一起离开他的身边,回到这间房里来。
伊琳娜和爱琳娜共同使用着同一间卧室。
「嗯……嗯嗯……?」
这间房间的周围,既没有本该守在此处的卫兵,甚至连打扫的侍女们,也不得进入她们的房间。这是因为公王的两位公主们主张「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虽说是公王的女儿,但由于她们是来历不明的养女,因此城堡里的相关人员说服自己这样想:「她们肯定是不习惯受到贵族公主般的对待」,借此制止自己再继续刨根问底。
因为格兰森城内的人们都知道:要是发生了什么事,惹得她们不高兴的话,脑袋很有可能就会真真正正地「搬家」了。
且说……
「……嗯……」
现在在房里一边从唇角发出某种苦恼的声音——一边脱着衣服的人,正是爱琳娜。可说是她另一半的伊琳娜并不在她的身边。
爱琳娜脱成全裸之后——站在装于墙上的穿衣镜前。
还未完全发育成熟的白皙女孩,在镜里歪着头:
「这边果然也差不多该换了吗……嗯……」
「换」。
这个词所指的究竟是什么呢?
现在的爱琳娜不着一缕,甚至连发饰之类的东西也没穿戴在身上。
映照在镜中的,确确实实就只有爱琳娜本人而已——找不出半点能更换的东西。
「……?」
爱琳娜忽然转头望向背后。
她刚刚从镜中好像看到她的背后——有什么东西动了。
紫眸所注视的彼端,并没有什么会动的东西。
取而代之的是——
「………………」
凶器在下一秒像蛇一样,迅速且巧妙地缠上了她白皙的喉咙。
并不怎么吃惊的爱琳娜,只转动了眼珠,看着在自己颈项上环了一圈的蛇咬剑剑锋。
如鞭自由自在伸缩曲折的此剑,攀援着她的肩膀,延伸至她的斜后方。
「——若吵,人头,落地。」
这句话沿着蛇咬剑,传到了她的耳边。
没多久,握着蛇咬剑剑柄的少女,以及貌似其随侍的长枪男子,慢慢地绕到爱琳娜面前。
「……哎呀。」
爱琳娜眨了眨眼。
是「红色」嘉依卡及其从者——使枪的佣兵大卫。
「哟,公主大人。」
大卫用非常粗鲁的口气说道:
「可不可以拜托你帮我们带路一下啊?」
「带路?」
红色嘉依卡若有意为之,爱琳娜将会如其警告,在一瞬之间人头落地。尽管爱琳娜对此心知肚明,但她依然没有露出焦急或胆怯的神色。
对此,大卫有一瞬间露出了诧异的表情……不过,他似乎判断现在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于是又继续说了下去:
「咱们的伙伴好像来你们这儿叨扰了。我们想带她回去,但老实说,我们不晓得她身在哪里呐。」
「哦……」
爱琳娜露出苦笑。
不只格兰森城,举凡规模庞大的城堡,往往都会设置好几个备用的设施——譬如,就算是牢房,也不会只集中在一处,而是会分散至两个以上的地方。
与其一间一间去找类似牢房的房间,还不如捉住很有可能知道会在哪儿的家伙,或把重要人物抓来当作人质,以提出交换的要求,还比较省时省力……大卫两人应该是这么想的吧。
他们在昨天的比试输了。
伤口应该还没痊愈才对。表面上恫吓着爱琳娜,但他们本身其实光只是站着,就已经是勉勉强强了——这种状态的可能性很高。
然而——
「顺便把你们手上的贾兹皇帝『遗体』所在位置也告诉我们,这样我们会更高兴哟。」
「真贪心呢。」
爱琳娜一脸愉悦地说道:
「不过,已经不可能啰。父亲大人不留俘虏。擅闯者,一律当场死刑。」
「………」
男子眯起双眼。
他没有露出吃惊的模样,果然是因为早已有心理准备了吗?
不过——
「我不晓得你们那个伙伴究竟是怎样的人,但是……」
爱琳娜微微转动脖子,将视线投向红色嘉依卡——然后吟唱般地如是说:
「都是你们害的,所以她才会一边受苦,一边死去了啊。拷问侵入者,大略问出其幕后关系,才是基本之事。因此,若是女人,会被士兵们没完没了地侵犯,最后烧脸,然后死刑;若是男人,便砍断手脚,使其无法动弹,最后去势,然后也还是死刑。」
「…………」
不管是红色嘉依卡还是大卫,两者都不发一语。
爱琳娜一边微笑,一边添了这么一句:
「啊啊,真可怜呐。」
「——闭嘴!」
大卫呻吟般地说道:
「即使如此,在我们见到尸体以前,哪会相信你啊?」
「没有尸体哟。全都捏烂打碎扔掉了。」
「…………」
就连红色嘉依卡也不禁为之颤栗。她哆嗦的模样,映入了爱琳娜的眼帘边缘。
是出于恐惧?还是出于愤怒?无法区分。
「辛苦你们啦,你们的行动徒劳无功呢。」
爱琳娜对着红色嘉依卡如此说道:
「打从一开始你们一起潜入就好了,这样的话,就能一起受死了哟?」
「就跟你说『闭嘴』了,你这个臭小鬼!」
大卫将手上的长枪对准爱琳娜的鼻尖,然后对她说:
「哪信得了你啊?我才不相信咧!」
「不然你想怎样?」
「…………」
大卫哑口无言。
爱琳娜的话若真属实,那么他们甚至连同伴的尸体也无以确认了——大卫到底也明白这点巴。
「为了取得『遗体』,你才这么做的吧。」
爱琳娜说道:
「你为了你自个儿的事,而把其他人也卷进来了哟?」
「——那是……」
「嘉依卡,别听她胡言乱语!」
大卫这么说,但爱琳娜满不在乎地迳自向红色嘉依卡继续说:
「你为了自己,而将其他人的性命用过就丢了呢。这就形同于是你杀了她啊。呵呵,但也没关系啦——反正是其他人嘛。」
「…………」
红色嘉依卡咬住下唇。
爱琳娜又继续如连珠炮般地说着:
「不过,你的事情真的这么有价值,甚至不惜滥用他人的性命吗?说起来,你为什么要收集『遗体』呢?你凭什么相信自己才是正确的、凭什么相信自己就是『嘉依卡』?并不是出于自己任性的自以为是,才害其他人毫无意义地死掉了——你能挺着胸膛这么说吗?」
「——我……」
「闭嘴!」
大卫用渗出怒气的低沉嗓音这么说:
「别喋喋不休地说那些无聊的话了。快告诉我们『遗体』所在的位置!」
「哎呀,同伴的事情已经无所谓了吗?」
「…………」
「也是呐。不忘掉的话,心情会受不了嘛?」
「真是个可恨的臭丫头呐……」
对于爱琳娜满是嘲弄的语气,大卫脸红脖子粗地如是回应。
这时——
「——到此为止。」
他们是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又是怎么出现的呢?
数道人影竖立着,将男子、嘉依卡以及爱琳娜包围了起来。
由于他们都蒙着面,再加上全都穿着朴素的灰色装束,因此就连是男是女也难以辨别。
接着——
「你们这些家伙……
!」
「你也是嘉依卡吗?」
其中唯独有一名非常非常普通——他若走在格兰森城周围市街里,混在人群杂畓之中的话,很有可能会让人马上看丢——全身打扮得如此毫无特征的男子。
清秀端正,却缺乏特征……如此这般的长相。将长长的头发绑束在后脑勺的发型,最令人印象深刻。但反过来说,他一旦连发型也改变了,那么其他人会更难辨认出他的容貌。
辛·亚裘拉与昴星团六连星众。
「……是这座城的乱破师吗?」
大卫用有如野兽呻吟般的声音问道。
「哎,是啊。」
辛点头承认。
「我好像有看过你那张脸。是叫做大卫来着吗?你是武斗大会的参赛者吧?」
「…………」
「放开公主大人。如果照做的话,就姑且先听听你们有什么话要说吧。」
「别开玩笑了!握有人质的是我们,你才该赶紧让其他家伙退下,由你来为我们带路!」
「……嗯哼。」
辛偏头望向——尚被蛇咬剑环住脖子的爱琳娜,然后说道:
「这两个人这样说呢,公主大人?」
—下一瞬间。
……滋噗。
令人寒毛直竖的深沉闷声响起——蛇咬剑的剑锋划开了爱琳娜的脖子。这并不是红色嘉依卡干的。而是爱琳娜把手放在蛇咬剑上,强硬地拉扯着,想要把蛇咬剑卸掉。
血珠纷飞。
似乎连颈动脉也被切断了,大量的鲜血从爱琳娜的身体里喷了出来。
「什……?你这家伙……!」
大卫——以及红色嘉依卡不禁愕然。
在他们视线的彼端,爱琳娜顿失力气,当场倒下……由于这个冲击,原本勉勉强强与身体相连的头部,离开了她的躯体,滚落下来。
见状——
「哎呀,人质没了呢。」
辛一脸平静地声明。
辛——望向房间深处,并如是问道:
「您之前说她和伊琳娜都差不多到了该换的时候,所以应该不要紧吧?」
「是啊,没关系哟。」
与通往走廊的门扉不同,房里还有——另外一扇门。
那扇门的构造毫不起眼,仿佛与墙壁融成了一体。门板敞开,有某种东西……有某人从凝聚着幽暗的深处,慢慢现出身影。
「————」
红色嘉依卡惊愕地发出无声的呐喊。
从门的另一头——或许是因为双脚不良于行,才坐在轮椅上——现出身影来的那个人,是一位脸孔神似嘉依卡的少女。而她理所当然似地拥有着紫色双眸,以及银色头发。
她不是伊琳娜。
当然也不是爱琳娜。
恐怕又是另一位——「嘉依卡」。
「哎,只是有点可惜呐,人偶坏掉了……」
那名「嘉依卡」只穿着几乎跟贴身内衣一样单薄的黑色衣物,驱动着构造粗大得格外像机关的轮椅,漾起不明显的微笑,然后说道:
「反正新人偶也到手了……最重要的是——辛你帮我把剩下的所有遗体都回收回来了,所以也已经不需要再继续做这些麻烦的事了,对吧?」
坐在轮椅上的黑色嘉依卡这么说完之后,将两道与可爱笑容毫不相称的冰冷视线——对准了身穿红色衣物的「同类」。
——————————
在格兰森城内,到处都存在着挑空的设计。
这——并不单单只是为了装潢。这种构造,让防守的一方,能从上面的楼层单方面地攻击侵入到城里来的敌兵,在攻防上着实大有裨益。用弓箭或魔法,未了用煮沸的油或石头等等,从城墙上对涌来的敌兵发动攻击——这种应战方法,可说是经典中的经典。而在格兰森城里,能让人活用高低优势的挑空结构随处可见。因此,城堡内部也能进行前述那样的攻击。
当然,如果对战时慢吞吞地贴在墙壁上移动,就只有等着被瞄准的份儿了——不过,平时巡视的士兵也不多,只要爬得够快,反倒可以缩短需要移动的距离。
托鲁和芙蕾多妮卡两人,或攀墙,或往上面的楼层抛丢绳子,在绳子勾稳后,沿着绳子攀爬,借此在城堡内快速移动。
「这时间……辛差不多已经把遗体拿回来了吧?」
托鲁沿着绳子,一边爬往挑空的楼层,一边说道:
「如果公王阵营的嘉依卡,早已入手了比我们想像中还要多的『遗体』,那么——很有可能所有的『遗体』都已经收集齐全了。」
「哎,是啊。」
如此随声附和的人,正是在一旁爬着墙的芙蕾多妮卡。她现在基本上是少女的形态——但长在她手上的爪子,正深深嵌在墙壁上。
「不过,有必要把真品全都交出去吗?」
芙蕾多妮卡这句问的是「托鲁把遗体真品的所在位置和陷阱的解除方法特地写在纸上,交给了辛」这件事。
「嘉依卡们——至少『白色』和『红色』都很执著于集全所有的『遗体』呐。如果公王身旁的双胞胎也抱着同样的心思,那么她们一旦入手,肯定会把『遗体』收藏在同一个地方吧。到时就一口气全部抢过来。而且,我不清楚那对双胞胎和哈尔特根公王的个性如何,如果东西被他们一眼看穿是假货的话,他们很有可能会勃然大怒,动手杀死嘉依卡和阿卡莉。」
「…………」
芙蕾多妮卡歪头纳闷了好一会儿,然后凝视着托鲁:
「嘉依卡和阿卡莉,或许都已经被杀死了啊?」
「…………」
确实有这个可能性存在。
托鲁一刹那思索着该如何答复她是好,最终他短短地叹了一声,如此回应:
「所以呢?」
「托鲁战斗的理由,在那个时间点就消失不见啦——就跟多明妮卡一样。」
芙蕾多妮卡的语气里,毫无一丝感慨之色。
不过,正因如此,她的话语现在正从完全的第三者立场,冷静地敦促着托鲁思考。
「到头来……」
托鲁露出微微苦笑,然后说道:
「不只乱破师,但凡人类,不管到哪里去,都无法『只』为别人作战呐。」
「是这样吗?」
「是啊。即便我为了嘉依卡丧失性命,但那毕竟是我自己所选择的活法,也是我自己所寻求的死法。所以,那并不是嘉依卡『害的』,对吧?」
「…………」
芙蕾多妮卡一脸不明所以地歪头纳闷。
托鲁对着这样子的她——继续说道:
「我自始至终都是为了自己而活,为了自己而死,仅此而已。假设——即便嘉依卡已经死了、阿卡莉已经被杀了,我仍会将此视为事实,并在接受这个现实之后吊唁她们,以满足我自己。并不是因为有人教育我应该要那样做,而是我自己想要那么做。仅仅如此而已。」
「……虽然我听不太懂……」
芙蕾多妮卡开口说:
「但结果——对托鲁而言,不管是嘉依卡的性命,还是嘉依卡的目的,都不是你最重要的事情?你自己的想望,才是最重要的事吗?」
「就是那样呐。」
托鲁干脆地点头承认。
要对白色嘉依卡见死不救,然后完成收集「遗体」的目标吗?
还是要放弃完成目标,救白色嘉依卡救到底呢?
若以乱破师的身份而言,他应当采取前者才对。
不过,在托鲁的心中,有另一个自己正在高唱着不同的意见。
(话说回来,我当初为什么会选择跟随白色嘉依卡呢……)
当初自己究竟为什么渴求战乱呢?
当初自己究竟为什么——明知不适合,却又坚持要当一个乱破师呢?
那是……
「不管是『遗体』还是白色嘉依卡,都不是优不优先的问题。」
托鲁一派轻松地这么说。
以乱破师的立场,思考正确的选择——这件事情本身,之前一直束缚着自己。
以乱破师的立场而言是正确的,却不代表做了那个选择就一定不会后悔。状况往往千变万化,对乱破师而言,应该也会有打不破的局面吧。
乱破师讲求合理性。
身为一名乱破师,任谁都会像某种机关一样,导出每个人都能算出来的结论,然后仅仅遵从那个结论罢了。正因为讲求合理,故从合理性导出来的结论,仅仅是正确而已,并不能保证就是最好的结论。
在合理地思考过后却无计可施时,乱破师就什么也做不
了了。
甚至连碰碰运气、赌个危险的一把也无法做到。
「我要救嘉依卡。而遗体也——虽然一度交给了那些家伙,但我会全部回收回来。」
托鲁露出微微苦笑,如此说道。
「……这样啊?这样就行了啊?」
芙蕾多妮卡轻轻点头。
像是在确认着她自己是否认同。
接着——
「那么,我也要照我想做的那样去做,可以吗?」
芙蕾多妮卡向托鲁这样询问。
托鲁总觉得她这语调跟平时不太一样,于是皱起眉头。
「……具体而言是……?」
「正如我一开始所说的那样啊。」
芙蕾多妮卡倏地将身子靠了过来。
正沿着绳子攀爬墙壁的托鲁,反射性地想要维持与她之间的距离——却办不到。芙蕾多妮卡就这样子牢牢地抱住了托鲁的背部。
「你说的『一开始』是指——」
「像这样子。」
她喃喃自语般的话语——才刚说完的下一瞬间。
「————」
尖牙深深刺入脖颈的剧痛,令托鲁忍不住放开了手上的绳子。
「呜啊!」
托鲁束手无策地掉落到地面。
他全身摔在地上,泛起阵阵痛楚。
与此同时,托鲁感觉到——量多到足以致命的鲜血,从那道被芙蕾多妮卡撕咬的伤口流了出来。
完全出乎意料。
没想到在这紧要关头,芙蕾多妮卡竟然—
「你这……家伙……?」
「我也要照我想做的那样去做喔?」
芙蕾多妮卡一这么说完——便又重新咬上仰倒在地的托鲁的咽喉,咬下了他喉咙的肉。
——————————
格兰森城的最深处——谒见厅。
在确认托鲁两人败北之后,史帝芬·哈尔特根公王与伊琳娜、爱琳娜便离开了此处。
由六连星众带入此处,刚好像是与他们三人交替的来者——
「——『红色』。」
阿卡莉喃喃低语。
「…………」
正如阿卡莉所言,此时戴着手铐脚镖、走进谒见厅里的来者,是红色嘉依卡、使枪的大卫,以及女魔法师赛尔玛……简言之,即红色嘉依卡一行人。看来他们似乎也和白色嘉依卡、基烈特队队员一样,在潜入城堡之后被捉了起来。
红色嘉依卡也被迫坐在白色嘉依卡等人的身旁。
不过——公王他们似乎已经没有打算要让他们继续观看武斗大会的比试了。
用来焚烟的火炉已经被撤走了。在嘉依卡等人的面前,是一整片宽广辽阔的地板。
公王等人最想让他们看的,终究只是白色嘉依卡和基烈特队的「相关人员」在苦战恶斗——不,是受伤倒下的景况吧。然后还故意说些嘲弄般的话语,这应该也是打算要看他们痛苦的模样,借此幸灾乐祸吧?
这时——
「————」
不只嘉依卡,就连基烈特队的队员们也全都倒抽了一口气。
因为六连星众接着运入了——「那些东西」。
十具又黑又大的箱子。
亦即……
「……棺材。」
白色嘉依卡睁圆双眼,喁喁细语。
她自己原本背着的棺材,也被他们没收,排列于其中。
除此之外,也另有她似曾相见的棺材——「红色」之前随身携带的那个。每一具棺材都很相似,但构造样式都有一点点的不一样。棺材共有十具。换言之,这意谓着:除了伊琳娜与爱琳娜、「白色」与「红色」以外,还有六名嘉依卡在哈尔特根公王的身边。
像是在证明此事似地……
「…………」
五名少女从王座后面出现了。
却不见伊琳娜与爱琳娜的身影。
她们五个人全都是银发紫眸——拥有着合乎「嘉依卡」的特征。不过,除此之外,她们一个个全都相同的特征是——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她们既不说话,也不做出任何举动。从她们排列并立的身姿,完全感受不到半点生机。
这模样,简直就像是……
「——提线人偶。」
如是嘟哝低语的人,正是基烈特队的机工师芷依塔。
「跟我在那座航天要塞里看到的一样……通过通信系魔法,让对方意识朦胧,借此支配对方……」
「是啊,没错。」
像在支持芷依塔想法的这道声音,从王座的另一头传了过来。
接在五名「嘉依卡」之后,重新在该处现出身影的人,正是王座的主人史帝芬·哈尔特根——另外还跟着一名坐在轮椅上的半裸少女。她既非伊琳娜,亦非爱琳娜。
紫眸与银发。
也就是说,这名少女也是「嘉依卡」啰?
然而……
「支配他人很难。但是,比起其他人,同是『嘉依卡』的话,能更加轻易地支配哟。我实际试过之后,才发现了这件事呢。」
「是因为基底已经平整完毕了吗。」
——一名秃头男子喃喃说道。
嘉依卡她们确实曾听芷依塔唤他为马特乌斯或卡拉威,似乎是基烈特队的魔法师。之前曾有魔法师操纵奇眼鸟袭击嘉依卡一行人——那个魔法师,恐怕就是这名男子吧。
这也就是说:他相当擅于通信系、将他人化为傀儡的魔法。
「毕竟所有的『嘉依卡』,原本其实是毫无关系的人,然后就像被创造出来的『面具』一样……」
「——!」
闻言,「白色」与「红色」——两名嘉依卡愕然回头。
「这是怎么回事?」
大卫代替茫然的两人如此问道。
「这世上原本就没有『嘉依卡』这个人类存在。不,或许有其原型存在也说不定……但现今存在的『嘉依卡』,大多是只有人格被移植到毫无关系的人类身上,人为创造出来的存在。」
马特乌斯以低沉冰冷的声音说着,像是在宣读单纯的事实记载一样。
「…………」
两名嘉依卡兀自茫然。
然而,坐在轮椅上的少女——她既非伊琳娜,亦非爱琳娜,但为了方便起见,就照她如贴身内衣般的衣服颜色,权且称之为「黑色」——却泰然自若。
任意操纵着好几个「自己」的「黑色」,或许早已察觉出这个事实了。
「我们队里的薇薇·荷罗派涅,似乎也是那种『应当会变为嘉依卡的存在』。不过,我们在她变化的途中,干扰了她的『转生仪式』,结果她变成了如今变身不够完整的状态。尽管有着银发紫眸,但原本的基底人格依然残留着,没有身为嘉依卡的自觉——变成了这样子的存在呐。」
「我——」
听了马特乌斯的话之后,「白色」嘉依卡就只是哑口无言,说不出话来,而「红色」嘉依卡则咬着下唇,注视着自己的膝盖。她们惊讶归惊讶——但另一方面,她们应该也有部分「果然如此」的感觉吧。
欠缺战争结束前后的记忆。
存在着报相同名号的少女。
——这些并不是偶然。
「为……何……」
「白色」喘气般地喃喃低语。
「当然是为了父亲大人啊。」
坐在轮椅上的「黑色」,对「白色」嘉依卡笑着说。
然后——
「史帝芬。」
她回头对自己身旁的哈尔特根公王嫣然一笑:
「谢谢你,我的愿望实现了喔。」
「你的愿望——吗?」
史蒂芬弯下身子,一边端详「黑色」嘉依卡的表情,一边说道:
「我能得到你的原谅吗?我心爱的嘉依卡啊。」
「当然。我爱你哟,史帝芬。」
「黑色」嘉依卡这么说完之后,伸长双手,紧紧地抱住史蒂芬的头。
「虽然我的身体无法好好地爱你,但我的人偶、我的分身们,已经爱过你,也原谅你了。你已经没事了。」
「黑色」嘉依卡以水光潋滥的翦水双瞳这么说完之后——
「所以,你已经可以死啰。」
下一秒,史蒂芬的身体摇摇晃晃地倾向一边——倒了下来。
不知她们是何时移动的……五名嘉依卡面无表情地拿着各自的武器——弓箭、长剑、魔法机杖等等,同时由上往下俯视着史蒂芬。
即便是擅长武术的公王,一旦被冷不防地刺杀,也还是
躲避不及吗?
还是说,五名嘉依卡的本领,都很超群绝伦呢?
抑或者——与「黑色」所操纵的人偶们共度充满情欲的时光,让高手如他,也没志气地堕落了吗?
不论答案是哪一个……
「陛下!」
六连星众马上反应过来,正欲动身——却如冻僵般地驻足在原地。
因为史蒂芬的手臂一边颤抖,一边举起来制止了他们。
「……没关……系……」
史帝芬·巴尔塔扎·哈尔特根公王如是说道:
「……因为……我……得到原谅了……」
他这么声明完之后——手臂无力地垂落了下来。
周围的人们,只能茫然地望着他那副模样。
冰冷到令人发痛的沉默,在谒见厅里弥漫了好长一会儿。
原谅,被原谅。
除了情欲以外,史蒂芬和「黑色」之间到底是怎样的关系——其他人不可能明白。其他人不会明白:他们两人是如何相识,史蒂芬为何就算献出王国的一切,也愿意为了「黑色」鞠躬尽瘁。
然而……
「你……」
大卫呻吟般地说;
「究竟是怎样——」
「对我而言,我最爱的人……就只有父亲大人一个人喔。」
「黑色」嘉依卡说道。
笑靥浮现在她惹人怜爱的脸上。
对方好歹庇护着她,为了她的目的而豁出一切协助她——连她也向对方亲口声明了「我爱你」。然而,这名少女却一边笑着,一边杀死对方。
但是……
「…………」
与此同时,可以见到她的双眼又大又湿润,两条水痕从她的双眼里流淌了下来。
「史蒂芬终究不是父亲大人。有两个父亲大人的话,不就太碍事了吗?」
她边笑边哭。
情感的背离或对立,正在一个人类的心中产生吗?抑或者,勉强将「嘉依卡」的人格复写在他人的肉体里,而该人格的不稳定,导致了她现在这样?这些问题的答案,其他人也不可能明白——
「等父亲大人回来了以后,我便将这个国家原原本本地献给他,如此一来,贾兹帝国的复兴也就轻而易举了。」
她那张可爱的脸上,又是笑,又是哭,充满着矛盾。与此同时,「黑色」说出了没半个人——甚至连「白色」、「红色」也从未预想过的事情。
「……什么?」
全体愕然。
看来不只哈尔特根公王,甚至连六连星众也没被告知过这件事情。虽然极为罕见,他们现在也以茫然的样子,呆呆地伫立在原地。
贾兹帝国皇帝的「回归」。
这也就是说——
「怎么可能……」
如此喃喃低语的人,不晓得是谁。
但「黑色」毫不在意地边笑、边哭、边说:
「一旦凑齐全部的『遗体』,我脑袋里的锁即会松脱。我已经知晓一切啰。」
「黑色」在轮椅上摊开双手:
「来吧,让我来展现给你们看吧。好好地懊悔吧!我是……我才是真正的嘉依卡!是我圆满地达成了存在的理由。我才是独一无二的嘉依卡——」
说罢,「黑色」嘉依卡手指一指——其他嘉依卡们便将并排的其中一副棺材立起,展示棺材里的东西给大家看。
棺材里——
「————」
有一具成人男性的遗体。
以前都封装在玻璃容器里的各部位遗体被取了出来,配置在原本的位置。那具遗体,正被干干净净地装在棺材里。虽然没被接合起来,但的遗骸,以几近完整的形态再度重现了。
「——呜?」
「呜呜……?」
与此同时,「白色」与「红色」嘉依卡,连同手铐一起举起手,捂住自己的额头——然后忍住头痛般地发出短促的呻吟。
因为在她们的脑袋里——从她们看到齐全「遗体」的那一瞬间起,就有东西急遽地涌了上来。
自己是什么人——不,是什么东西呢?
应当做什么呢?
凑齐「遗体」之后,要做些什么才好呢——
这些问题的答案,就是贾兹皇帝的「遗言」。这些「遗言」,全都被事先装在所有的「嘉依卡」脑里。而「黑色」已经先一步看到了「遗言」。她看了之后,已经知晓一切了。
因此——
「没能变成我的你们,真是可悲啊。我是……我才是真正的『嘉依卡』哟。就是这个我!」
「黑色」用喘息般的声音如此宣布:
「就是现在,由我来告诉你们『我们被创造出来的理由』吧……!」
棺材再次被平放回地板上。
轮椅上的「黑色」,运用双臂,让自己的身体浮起来——下一瞬间,她将自己抛出去,落在棺中的遗体上。「黑色」一边抱着遗体的头,一边望向视线离不开这儿的「白色」与「红色」。她一脸满足地微微——仅只是微微而已,加深了脸上的笑意。
「羡慕吗?」
「黑色」嘉依卡边趴覆在遗体上边问:
「你们想这样做,对吧?好想、好想这样做,想得不得了,对吧?虽说是不完全体,但毕竟同样是『嘉依卡』嘛……?」
「黑色」一面用脸颊磨蹭着遗体,一面说道:
「但是,你们不能这样做。因为这是我收集的。是我凑齐了父亲大人。我的父亲大人。」
「…………!」
姑且不论嘉依卡们,其他在场的人,都完全跟不上现在的情况发展。
基烈特队的所有队员,想当然耳,也只是旁观着这奇怪的状况而已。
「不过,请你们放心。等父亲大人回来之后,我会把那里的两位当成人偶来使用。你们可以作为我身体的延伸,服侍父亲大人哟。不管怎样,只要长时间使用的话就会受损坏掉,所以经常需要备品呢。」
换言之,伊琳娜、爱琳娜,以及「白色」、「红色」以外在场的五名「嘉依卡」,也都在以前中了「黑色」的陷阱,被她当作人偶来利用。
「痛苦吧?难受吧?没能成功的『嘉依卡』们。没能成功运行存在理由的道具,根本没有存在的价值。有这样的自觉,你们还有脸活下去吗?自己所做的事情,到头来全都付诸流水。来此之前所牺牲的人们,也全都白白死去。你们的行为,不会导向任何未来——」
不管是「白色」还是「红色」,听了「黑色」接二连三的话语,都只能面色苍白地茫然伫立。
「不过,没关系。我赋予你们新的存在价值。作为我的人偶呐。」
「……让人自发性放弃思考……!」
芷伊塔气喘般地喃喃说道。
当要将对方化作为自己的手脚来驱使时,对方的自我——独立思考能力会是个阻碍。
但是,如果下药使对方变得跟废人一样,对方就只能进行一些单纯的作业了。
因此——就算要下药,也要限缩在最小的剂量。
乘机利用对方的罪恶感,对对方的罪恶感穷追猛打,借此让对方放弃思考。让对方不想再独立思考,最后选择成为她的人偶。将一切托付给「黑色」,将全部的价值观都与「黑色」一元化,如此一来,自己就不用承担思考的责任,进而遭受罪恶感的苛责了。
玩弄摆布对方的罪恶感。
正是这名「黑色」的能力吧。
接着——
「来吧,父亲大人。我现在就将你——『重新生到』这个世上。」
嘉依卡张开樱色的唇瓣……仍又哭又笑,咬住了的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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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兰森城的——外侧城墙,亦即「第一城墙」。
分隔出城内、城外的这道城墙,高度并没有很高,但厚度非常厚。
这道城墙的内部,为了能应付得了敌军势力的进攻,而设置了信道等等,用来搬运重弩炮台和各种物资。虽然说是「墙壁」,但城墙本身就具有要塞的功能,其厚度甚至厚到墙顶可容搬运物资的马车错身而过。
没有战争的太平时期,完全不会用到这项设备。因此,通往城墙内部的出入口,大部分都被上了锁。就连守城的卫兵们都几乎没爬上去上头过。
然而——
「——开始了吗?」
本来应当没半个人影存在的城墙,现在——有十道人影围成圆圈,伫立在上头。
除却其中一人以外,其他所有人都是全副武装。
不过,他们的武器,有长剑、长柄战斧、机杖、长弓等等……参差不一,而防具也不具统一性。倒不如说,根本没有人穿戴着相同系列的装备。有种俨然是临时拼凑来此的感觉。但是,唯独一点共通。
白色面具。
他们几乎全都戴著白色面具。平坦光滑、未加装饰的面具上,仅仅在额头或脸颊的部位写有一个数字。只有这个差别,能够分辨他们每个人的面具。
「壹」、「贰」、「叁」、「肆」、「伍」、「陆」、「柒」、「捌」:
面具恐怕有准备到「玖」吧?然而,应该戴着最后一个数字的面具之人,正露出他本来的面貌,伫立在圆圈的一端。
亚伯力克·基烈特。
「皇像的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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