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幼儿园骑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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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尔克•莱希德在平原中央的奇妙地方下马。
眼前是宽广辽阔的牧草地。他听闻这里很荒芜,而这里也确实不只毫无人烟,甚至看不见整齐的草。在这只有风吹来格外舒服,快要可称为荒野的景色当中──
突然,出现了一个绿意聚集,犹如绿洲般的地方。
面对这明显不自然的光景,德尔克却不作任何感想。他只了解到──
「已经……抵达目的地。时刻大约十四点,行程不变。」
下马过后的瞬间,他感受到某种预感。
腰上挂着传来坚实重量的长剑;身上穿着如同己身肌肤的轻型铠甲。
明明以和平时分毫不差的打扮前来,内心深处却在不知不觉间产生奇妙的不安,卷起了不明的漩涡。
想必是环境使然。若以一句话来形容──
「就是没有余裕……吧。」
德尔克事不关己般地低语,抚摸静静站在一旁的爱马鬃毛。
「等我一下,怀姆吉亚。马厩似乎不在外面。」
德尔克把栓绳系在门柱上,推开格子门。
说是门,高度却也只到他的胸口,足以让他低头俯视。走过花朵点缀的红砖小路,经过一段矮树林后,德尔克便仰望他抵达的这座建筑物屋檐。
然后念出清楚写在上头的横向文本。
「国立……人魔幼儿园。」
不会错。这里就是新的「战场」。
他有些在意横牌上的那串文本为何不是楷体字。那就像兴奋的孩子随心所欲挥舞画笔一般,笔触相当奔放。但跟自己心中的奇妙不安相比之下,却显得无所谓。
面对接下来要踏入的战场,要绷紧神经,集中精神。
首先该做的,是去见一个人。
「要先去见我的新上司。」
嗯──德尔克点点头,缓缓拉下上仰的视线。
具有人类形体的两个生物,正站在一起擡头看着他。
好娇小。她们身高只到德尔克的腰,看起来就像人类女孩。不论是大大的眼睛、圆圆的脸部轮廓,还是她们各自拿着的大本书籍,都令她们显得像人类的女孩子。
可是德尔克没有掉以轻心,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毕竟他早已得知她们并非人类──
这个地方只存在魔族。
「我是第一骑士团二级骑士见习生,德尔克•莱希德!」
因此,他先是报上自己的名号。
「既然你们是这里的孩子,那我想问问你们。你们的上司在哪里?」
她们没有回答。
两只魔族瞬间面面相觑。她们穿着有如神官的宽松长袍,从盖着桃红色头发的兜帽底下露出蓝色的双眼,并像是在确认彼此彻底面无表情的脸一样。两人前后晃了晃牵在一起的小手,窃窃私语。
听不到在说什么。虽然听起来是人类的语言,但她们看起来依然没有要回答问题的意思。
「我不是可疑人物。我是接到任务前来的,你们的上司──」
唰──魔族们同时动了起来。
她们依然面无表情,以没有牵着彼此的那只手,指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德尔克规矩地看往她们所指的两个方向。
但是,眼前没有任何人。木造建筑物的沉着外观、没什么装饰的朴素装潢──只有这些景象俯视着德尔克,意即前方甚至没有路。
「你们的上司到底在哪里……」
视线一转回来,两只魔族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环视周遭,却四处都找不到她们的身影──倒是传来类似笑声的淡淡声响。原来如此──德尔克擅自对此状况做出解释。看来这也是一种欢迎他人的方式。
「我判断这代表可以进去。」
出入口有门,却打一开始就对外敞开。非相关人士应该不得进入,但德尔克的的确确是相关人士。
他走进走廊,窥探转角之后的路,仍不见任何人影。
「……唔。『园长室在二楼』吗……」
德尔克在画着极其抽象绘画的干薄纸堆中,找到助他脱离窘境的公告纸。他不晓得这些贴满整面墙的公告纸有何意义,但总之先爬上了楼梯。
他感觉自己的脚步声格外明显。一楼,以及二楼,都寂静得很不自然。
不过这般静寂反而刚好──这样容易察觉敌人的袭击。
比方说……
「是谁在那里?」
就像这样。
「举起你的双手走出来。如果你有更多只手,就举起所有的手,张开你的手指。别妄想动歪脑筋,我已经掌握了整个情况。」
沙──德尔克以脚跟发出声响,作为警告。
构造宽广的二楼走廊右手边,有道半开的门。可以清楚感受到正在观察德尔克的某人,就待在那里。
是刺客?间谍?又或是邪灵?
「你不出来,我就连你躲着的那道门一起打坏……!」
他听见背后传来喊声,便迅速将已经进入备战状态的身体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走廊前方又出现了一只魔族。
对方身高比刚才遇见的那两只高,但外表依然是个年幼的女孩。她有着深蓝色长发,穿着跟头发一样颜色的长裤。在发育得特别好的上半身上,不知为何只穿着两片贝壳。
看她很有特色的耳朵,便得知她是种水栖的魔物。
但德尔克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对自己露出开朗笑容。
「你是……?」
魔族向正在花时间掌握状况的德尔克跑来。
这是太过毫无警戒、毫无防备,而且丝毫感觉不到敌意的行动,令德尔克的应对慢了半拍。他甚至无暇思考「糟糕了」──魔族便跑过德尔克身边,豪爽地打开诡异气息源头的门。
房内又一只魔族出现在愣住的他面前。
这只魔族一头淡紫色短发。身穿感觉易于行动的黑色上衣,以及花边非常显眼的裙子。她的装扮让腹部完全显露,甚至──有条类似蜥蜴的尾巴从裙子背后穿出来,露在外头。
德尔克感受到一股战栗。对方果然是魔族,而且危险度恐怕高达A级。
不论是她长在头上的短角,还是以不悦表情回应不改笑容的水栖魔族这点,都是相当具有威胁性的状况。但德尔克必须冷静。
因为他依然没有感觉到敌意之类的气息。
「你们也是……既然你们也是这里的学生,那我想问你们的上司……唔!」
德尔克尚未说完,两只魔族就变得激动起来。
她们发出刺耳的尖锐叫声,开始在走廊上四处乱跑。
德尔克反射性地进入警戒态势,伸手碰触剑柄。这是很有魄力的威吓行为──德尔克本以为如此,却隐约觉得不对劲。因为两只魔族对德尔克连看都不看一眼。水栖魔族看起来像是笑着逃窜,而有尾巴的魔族则像是生气地追着她。
无法理解,德尔克正烦恼该怎么应对,但也不能袖手旁观。
「我不是可疑人物,我是隶属第一骑士团的骑士见习生,从王都……」
魔族们不理会德尔克的话,到处奔窜。
「我不是来这里征战的,不过,若你们想示威……」
她们到处乱跑。
「总之,我想和你们的上司──和这里的负责人会面……唔。」
跌倒了。
蓝色长发的女孩绊到脚,即将向前扑倒。
德尔克反射性地将膝盖着地,以双手抱起差点跌倒的女孩──「自己不是来征战的」这句话并非说谎。而且,现下状况实在棘手。
这座建筑物里的小孩,全是魔族。
即使脑袋理解这点,她们的外表还是跟人类小孩无异。
「没事吧?」
如此说道的德尔克脚下,传出清脆的小小声响。
一看,就发现那是贝壳。是魔族上半身穿着的──若要说得精确点,就是魔族穿在胸上的贝壳。即使是德尔克这种大木头也知道,这是一种所谓的人鱼公主造型。或许也可以说是水栖魔族的一种太过直接的打扮。
大概是在跌倒的时候顺势压破了吧。而这名魔族又露出了满面笑容。
胸前那跟她纤瘦身体完全不搭调的丰满圆峰,也跟着晃动。
「看来……是没有受伤。小心一点。即使是魔族,受伤也会痛吧。」
铁定是这样。魔族也是生物,虽然跟人类不同,但他们
体内也流着血液。
德尔克正细细思考己身话语时,又有一道不同的声音传进他的耳里。
那是犹如倒抽一口气的细小哀号。回头望向楼梯,就看见了一名女子。
她长得很高──虽然比德尔克矮了约一颗头,却是进到这座建筑物后第一个见到的大人。她穿着无袖有领上衣,以及过膝厚长裙。身前那有许多口袋的衣物,记得是叫作围裙的多功能装备。围裙腹部缝着应该是猫咪造型的布,但不知道当中有何意义。
大致上和事前掌握的情报相符。除了她看起来很温柔的纤瘦脸庞,不知为何面色苍白以外。
「您就是这里的上司吗!」
德尔克立正站好,挺胸敬礼。
「在下是德尔克•莱希德!从今天起,将在此人魔幼儿园──」
「变……」
「受任担当代表人护卫……『变』?」
女子用发抖的手,指向德尔克。
无法理解。她似乎不是指着德尔克本人,而是指向现在的状况。刚才到处乱跑的魔族,不知道为什么变得非常安分。更神奇的是,上半身裸体的水栖魔族钻进了德尔克双脚之间。
她是想躲起来吗?不过这么做毫无意义。
因为事实上,除了自己以外,连这座建筑物唯一的人类──手臂套着「园长」臂章的女子,也直直看着她。
「变……!」
女子放声大喊。
「变态啊──!」
(插图)
「对不起……!」
众人来到二楼最里面的小房间。
门上有写着「园长室」的涂鸦,室内相当杂乱。面对在桌子另一端低下头的围裙女子,德尔克皱起了眉头。
「您……说这什么话呢,上司大人。您完全没必要向在下道歉。」
「我没有发现你已经来了,也没去迎接你,甚至还说你是变态,真的很对不起!我完全不知道其实你是帮了孩子,真的、真的很对不起!」
「不,在下反倒非常佩服。您居然赤手空拳面对带有武器的男性,这不是一般人能轻易做到的事情。」
「啊!真……真的、真的、真的很对不起!很痛吗?」
「您不需担心。我算锻炼得挺结实的。」
不过,她在大呼变态以后就挥动双手展开突击,确实是令德尔克感到吃惊。
「即使在下真是暴徒,上司大人也能够保护好这座幼儿园吧。您比在下听说的还要出色,太厉害了。」
「呃,唔唔……我做了很多对你很过意不去的事情,也有很多话想跟你说,总之,我想先问问你听到了关于我的什么传闻……?」
擡起头的女子,看起来比对她的第一印象还年轻。
大大的眼睛,柔嫩的脸颊。金色的头发又细又长,垂到桌上的模样也是相当艳丽。虽然打扮上没有多做点缀,却散发着娇嫩魅力。
德尔克点点头后,便像在自豪般骄傲地挺起胸膛。
「是,在下听说您是平时在最前线与魔族孤军奋斗的出色英杰!是体现王国正义之人。」
「咦……那……那个,你说的是谁……?」
「就是您。」
「弄错人了吧……?」
「缇莉亚•克欧兰大人。您是这个地方的最高负责人,对吧?」
她──缇莉亚承认后,德尔克也再次点点头。
「那就没错了。今后还请您多多指教。」
「那……那个,我……呃,我只是个保母啊。而且,你说平时在最前线,是指……」
「在下认为自己的形容没有多加夸饰。再说──」
「呃,那个,红茶要冷掉了……请喝吧。」
「是,那在下就不客气了。」
德尔克一口气喝光手上那杯红茶。
接着,德尔克才终于直视哑口无言的缇莉亚。
「再说,我们人类和魔族处于和平状态仍不到两年。现在有人乐于迎接和平,但依然残留不少问题。像是国境界线、对遗族的赔偿、人质的交换等。虽然在下无法理解,但我们王国以及魔族,似乎都在为了要尽可能多拿到一点有利条件感到着急。王都现今仍在拚命收集情报,想要抢先魔族一步。」
「喔,这样啊……」
「听说在这场交涉的内核中,魔族方展现了最大让步,提出能迅速实现的方案。那就是本『魔族幼儿园设立协助计划』。」
魔族幼儿园。
听说那被命名为「人魔幼儿园」。
人与魔之间经历了长久战争。互相夺取无数生命,也蹂躏土地的战争已经结束了。在王国的宣言下,双方被视为不会再爪刃相向。
一个美好的时代到来了。世人为此心感欢喜,将王视为和平象征,尊为神。
「但王国现在依然对本计划采取谨慎态度。」
看着缇莉亚说着「再帮你倒一杯」并将红茶倒入杯中,德尔克压低声音说:
「似乎是因为摸不透魔族的意图……老实说,在下也是。『把魔族幼体聚集在一个地方,并交由人类管理』──光听这段话,会觉得根本是疯了。这行为等于是主动将理想的人质交给对方。王国对此心怀警戒,最后……」
「还是决定这么做了,对吧?实际上,这里就是间普通的幼儿园。这里有小孩,有保母,大家都在这里一起玩。」
「虽然您这么说,但上司大人,这并不普通。不只是这里,您也是。」
面对感到疑惑的缇莉亚,德尔克再次坐正。
「魔族真的把小孩送到这里──送到王国南部区域,虽说距离魔族领地也很近,但他们把孩子送进了完全属于人类势力范围的地方,当然,并不是单独送进来。而我听闻除了上司大人以外的一般职员,全因惧怕魔族派来的『护卫』逃跑了。」
「嗯,对,大家确实都逃走了……可是,魔族会派护卫过来,是理所当然的吧?」
「是的。可是,若只论这座建筑物内,现下正处于魔族数量在人类领地里多于人类的奇怪状况。虽为时已晚,但王国也理解到了这点,便派在下前来此地。」
「你是叫德尔克……莱希德对吧?」
「是!在下是第一骑士团二级骑士见习生,德尔克•莱希德!请称呼在下为德尔克。」
「见习生?啊,毕竟德尔克先生很年轻嘛。请问你几岁呢?」
「现年十七岁。」
「咦!这样啊,你和我同样年纪呢。」
她突然露出开朗笑容,以及她的年纪,都让德尔克吓了一跳。
他是觉得对方很年轻,但居然只有十七岁。年纪轻轻,又是女性,却身处如此情况。
「不过,你说我不普通是什么意思?我是认为自己是个非常平凡的人类啦。啊,德尔克先生,你讲话就不用那么恭敬了!请叫我缇莉亚就好。」
「这在下办不到。对上司大人无礼,可是无可原谅的大事。」
「这样喔……那个,我从刚才就很在意了,你为什么一直叫我上司?德尔克先生,你是接到什么命令才过来这里的?」
「在下隶属于骑士团,一直以来都以见习生身分接受训练。虽然现在身分的期限还没告知,总之在下在之前的大战时接受特别动员,直接以原本见习生的身分成了三级骑士。在下于本次任务获得升迁,但接到的命令始终只是『担任护卫』……要与魔族方派来的护卫相抗衡,保护人类。亦即保护这里的负责人,也就是您。」
虽然我只是代理园长就是了──缇莉亚再次露出苦笑。
这是理所当然的,但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手挂写着「园长」两字的臂章,又与自己相同年纪的少女,正是德尔克这次任务的轴心。
「可是,你又为什么说我不普通呢?我不就只是你的护卫对象吗?」
「这里环境特殊。在下拥有剑,可以是一股抑制力,但在下得等到真真正正面临危机时,才可以拔剑……再说,不成熟的在下也只是因为若派遣有名剑士前来,可能造成外交问题,才会被选上。」
「其实这里不太会有什么必须特别找人保护我的状况……」
「当然,在下也被严格命令要避免胡乱导致气氛紧张,造成刺激。且平时也要以一个骑士──一个骑士见习生的身分,帮忙处理每天业务。」
「……咦?」
「不过,还请您放心。在下对自己的能耐多少有点自信。您至今无依无靠,想必一直很不安,但今后有在下来保护上司大人!」
柱子上的机关钟响起,里头冒出一只小小的玩具鸽子。
缇莉亚的纤瘦
身体看起来颤抖了一下。那双原本愣愣看着德尔克的双眸,以异常快速的动作转动,望向时钟。
「您只身处在这种地方……虽说只是幼体,但这里的魔族可是有好几只啊。上司大人,您是个非常出色的人物!并非泛泛之辈!在下由衷尊敬您,因此想以『上司大人』称呼──」
「德尔克先生,要说『人』。」
「什么?」
「就算是魔族,也用『几个人』来形容吧?战争已经结束了。而且目前这座幼儿园也全是人型的孩子,我想这样讲应该不会太突兀。」
「既然是命令,那在下遵命。」
「……那,我也禁止你叫我上司大人。你可以把我当作上司,但请你叫我缇莉亚。我要命令你这么做。」
感觉这命令有些矛盾。但命令就是命令。
「遵命──」
「还有恭敬的语气也是。」
「语……语气也要改的意思吗?」
「对,语气也要改的意思。」
「知……知道……了,缇莉亚。」
「很好。」缇莉亚说着便面带笑容起立,走进小房间深处。
房间深处有木箱、纸箱,还有不知道用什么材质制作的箱子──那些箱子在愈看愈觉得杂乱的室内发出刺耳声响,不久后,缇莉亚回来了。
「请穿上这个吧。不小心跟你聊得太入神,都忘记了。已经是大家醒来的时间了……」
「你说『醒来』……?难道──」
「呵呵呵,他们很棘手的喔!你会帮忙分担业务对吧?」
这是当然的。
但,何谓「醒来」?「棘手」又是什么意思?德尔克从这两个词中想到的,只有魔族。
他感觉心里又渐渐产生一股骚动。万一魔族将军等级的魔族「醒来」了──自己真能应付得了吗?
「铠甲应该脱掉比较好吧。」
德尔克对说出惊人话语的缇莉亚感到毛骨悚然,同时将接过手中的一小块布摊开。
这块布是桃红色的,很轻薄,又有花边。这是一件腹部有可爱Q版小猪造型的围裙。
不管怎么看,都是件围裙。
「原来……如此。」
德尔克理解了缇莉亚为何要他脱下铠甲。他顺道隐约了解到一件事。
他心里深处一直感受到一股无法捉摸的郁闷感。他无法处理这种感觉,也无法无视,结果就这么抱着这种心情前来此地。
缇莉亚面带和蔼可亲,却又莫名带有魄力的笑容,说:
「我要请你来帮个忙喔,德尔克『老师』。」
至今不曾遭遇过的这股感觉,其实是「不安」。
自己身为一个骑士,今后将会面临什么样的命运呢?
**********
一开始就将这座幼儿园评为战场的自己,说不定真的猜对了。
虽然为时已晚,但德尔克如此心想。
「好了~午安!大家午睡有睡饱吗~?」
脸上露出灿烂笑容的缇莉亚大声说道。
她的声音很有张力,会令人心想这道声音是从她身体的哪个地方发出来的。虽然声量跟德尔克以前待的训练所教官有得拚,听起来却神奇的柔和──
以及压过这道声音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才不是,是真的嘛。」「然后啊,小鸟就……」「感觉肚子饿了。」「那怎么可能啊。」「哈哈哈哈哈哈!」
嘈杂、吵闹、喧哗。
德尔克眼前存在着这些形容词的聚合体。
建筑物一楼跟刚才的园长室相比之下,室内相当宽敞。木材地板上排着好几张没有椅背的椅子,有十几只──不对,十几个小孩子端坐在上面。
他们全是魔族。
这或许不是「端坐」这么安分的状态。他们又笑又叫,也有依然在打瞌睡的,还有坐着尝试做一些无法理解的动作的。
(原来……这世上有这种地方。)
德尔克反倒是抱持着某种兴趣,观望这幅光景。
「啊!」
缇莉亚以只能用「极度夸张」来形容的动作指着他。
「这里有陌生人喔~!」
什么?
你突然说这什么话──德尔克很吃惊,却无法把这些话说出口。
缇莉亚一说完──
「真的耶~」「有陌生人,是个人类……」「您是哪位?」「为什么?你为什么在这里?」「很可怕吗……?」「混蛋,你这可恶的人类!」「哈哈哈哈哈哈哈!」
魔族们各自做出的不同反应,全集中在自己一个人身上。
德尔克不曾感受过这样的压力。被狂暴的嘈杂漩涡包围着。缇莉亚这么做有何企图──德尔克还来不及思考,缇莉亚就轻快地向他走近一步。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唔……?名……名字不是……」
「叫什么名字呢~?」
「名字不是刚才就……」
「叫什么名字呢~?」
好强硬。明明面带笑容,语气也很温和,却有种无法言喻的强硬。
德尔克感觉背后冒出好几年没有流过的冷汗。
「我……我叫德尔克•莱希德。」
「你是从哪里来的呢~?」
「从王都的……第一骑士团十二号宿舍来的,在杰克森大道二之十二,房间号码是──」
「好~所以呢,他是德尔克老师喔~!」
「唔。」
「老师是很了不起的骑士哟,很厉害对吧。他从今天开始要来照顾大家。各位,你们知道骑士是什么吗~?」
「知道!」椅子排成三排,当中最前排有人举起了手。
德尔克凝视着这个孩子。直直举起小小手臂的小女孩,有着淡紫色的头发,以及一样颜色的大尾巴。他对这个女孩的轻便服装和可怕眼神有印象。
她确实是刚才遇见的四人其中之一。
「小涅知道骑士是什么呀?好厉害~那骑士是什么人呢?」
「坏人。」
语气非常断定。
「妈妈有告诉人家,说骑士会骑马,会拿剑,会拿长枪。而且会来打倒好多魔族的人!可恶,你这个坏人……」
「原来是这样啊~?德尔克老师的确带着很气派的剑呢。」
「看吧~」
「而且刚才他也把马儿带到后面去了哟。」
「就说嘛!」
「可是德尔克老师没有长枪耶。」
「咦?」小女孩──拉米涅咄咄逼人的气势停了下来。
她愣了一瞬间以后,就深深皱着眉头望向德尔克。
「你……没有长枪吗……?」
没有长枪又怎样?
长枪……确实是骑士的重要装备。而德尔克没有把长枪带来也是事实。但这又怎么了?这跟是不是骑士有什么关系?难道先决条件不是骑士这个身分,而是有马、有剑、有长枪就好了吗?自己该为这件事感到高兴吗?应该说,自己为何对这种事认真──
德尔克被当下场面震慑得无法招架,最后在缇莉亚眨眼示意之下回神。他连忙回应。
「我……我没把长枪带来。因为我觉得长的东西会没地方放。我事前听说这里室内活动较多,武器就尽量选择攻击范围比较──」
「德尔克老师虽然是一名骑士,但他会保护大家喔~!好帅气呢~大家跟德尔克老师一起玩吧~」
感觉不到前后句子之间的关联性,不过孩子们说「好~」的反应非常有朝气。
唯独拉米涅噘起嘴唇,半眯着眼直直瞪向德尔克。
「的确……没有长枪……可是人家才不会大意呢,你一定把枪藏在某个地方了。」
看来没把长枪带来,真的是最正确的选择。
德尔克不知该做何反应,视线游移──突然,他发现有一个没人坐的椅子摆在数排椅子的最后面。
竟然刻意多放一张跟其他椅子一样又小又好搬的椅子。
感觉有点不自然,是有一个学生请假了吗?
(不对,难道……那……就是「那个」吗?)
「德尔克老师。」缇莉亚出声叫唤,他就反射性地挺直了背脊。
「是!请问有什么事──呃,不对,怎……么了?」
「老师也来说点什么,跟大家打声招呼吧。」
在她催促之下,德尔克再次环顾幼儿园的学生们。
所有人依然都看着德尔克。这些孩子大概是龙、海妖,跟魔族神官──仔细想想,这
还是第一次看见魔族的幼体,完全没料到自己会被丢进这样的环境当中……
幼儿园的学生们应该也是一样吧。缇莉亚刚才曾说:
『这里现在真的很缺人手,尤其是可以看好孩子们的人。就算我可以自己想办法处理,却又变成没办法处理业务工作……只是有样学样也好,可以和我一起试试看吗?我信得过你是个骑士,拜托你了!』
当然,德尔克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这是值得高兴的事情,他感觉心中的不安好像也淡化了。
来到新的部队,而上司需要自己的存在。对新来的人来说,这是第一要件。
那么,现在上司想要自己做什么?
德尔克甚至没有照顾过人类小孩,但倒是有从被照顾中学来的经验。
『我信得过你是个骑士。』
嗯──德尔克挺起胸膛。
「在下是个骑士!虽然没有长枪,现在也没穿铠甲,但在下是王国骑士──见习生。在下现在还是个不成熟的年轻小伙子,不过,在下对自己光荣获选参与这项任务感到骄傲!」
明明是个骑士还这么嚣张──拉米涅再次一脸不悦地低语。
「人类与魔族虽然有根本上的不同,但是双方为了替世界带来和平而协议停战,决定彼此合作。」
「才不是,是我们魔族好心答应跟你们合作。」
「所以,在下认为自己跟你们一定也能相互理解。」
「这可难说。」
「虽然在下才在学习成为骑士的途中,但在下打算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来陪伴你们。就是这样,还请各位多多指教。」
「谁理你啊。」
虽然拉米涅好像不喜欢德尔克,但其他孩子都给予了掌声。
一样笑着鼓掌的缇莉亚,直接拍响两次很大的掌声。
「那,要开始下午的游戏时间喽~我们要先做什么呢?」
「啊!唱歌!缇莉亚老师,我们来唱歌。」
拉米涅举起右手回答。她的表情与刚才截然不同,笑容相当耀眼。
不愧是上司大人──缇莉亚不顾莫名感到佩服的德尔克,坐到一台很大的键盘乐器前面。「咚」的声音一响,孩子们就喧哗了起来。这似乎是他们很期待的活动。
「……唔?」
德尔克被人拉了拉袖子,一转头,就看见一个蓝色长发的魔族站在眼前。
她面带开朗笑容,递出跟孩子们坐的一样,且几乎是立方体的椅子。
「这个给你,请用。」
「唔……感谢。」
「欸嘿嘿。刚才谢谢你帮了奈可,忘记跟你说谢谢了。」
「喔,别放在心上。原来你叫奈可啊。」
「奈可德!我叫奈可德•巴丁喔,德尔克老师。」
就记住她的名字吧──德尔克说着坐上椅子。
椅子就跟预料中的一样矮,屁股的位置都比膝盖低了,这么一来,遇上紧急事态很难迅速移动,连拔剑都会不顺手,该怎么办呢……
「那,我们就来唱《洞穴巨人吃饭饭》。啊,德尔克老师,一开始你就先听我们唱吧,要是觉得有办法一起唱,也麻烦你了。」
德尔克点头回应缇莉亚这番话,她看起来完全不在意德尔克心里的焦躁,但既然她要求自己唱歌,就唱吧。
这就是骑士。自己身为骑士,必须替她做些什么。
(这确实是我没听过的歌……但她说洞穴巨人吃饭?)
缇莉亚又白又长的手指滑过键盘,演奏出轻快的旋律。
「三……来!」
「「♪洞穴巨人饿肚子,看到什么东西都会吃下肚──」」
孩子们齐声歌唱。看来是首童谣。
德尔克不曾在骑士学校唱过这类歌曲,但他知道这是什么类型的歌。这应该是最适合让感受性丰富的小孩们唱的歌了。
「「♪吃了树果,吃了鱼鱼,还是好饿好饿喔──」」
「嗯……」
「「♪跑到人类的村落,赶走坏心的守卫──」」
「……唔?」
「「♪牧场里的牛可以吃到饱,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在脸色大变的德尔克眼前,孩子们的笑容反倒更加灿烂。
「「♪洞穴巨人好饿好饿喔~看到什么东西都会吃下肚,把牛吃下肚,吃下一百头,还是好饿好饿喔──」」
「一……百……?」
「「♪跑到人类的村落,赶走坏心的守卫,牧场的马可以吃到饱,吃得连尾巴都不剩──」」
「开什么玩笑……」
「「♪洞穴巨人──」」
「慢着!」
等到回过神,德尔克已经站起来了。
孩子们愣愣地看着德尔克,停止演奏的缇莉亚也是。
「这个……这首歌……」
自己是以一个「骑士」的身分帮助她。
「违反了骑士道精神!」
「啊?」
德尔克面对目露惊讶脱口这么说的拉米涅,一脸严肃地双手抱胸。
「为什么?为什么要对别人的家畜下手?你说说看。」
「为什么……哼,你连这种事都不知道吗?人类养的动物都呆呆的,又很多,超级好抓的。这是狩猎的常识啊。」
「常识喔。这等脆弱的理由,我无法睁只眼闭只眼。」
「啥?」
「王国骑士道曰『不许强夺他人之物』!常识不构成犯下这种过错的理由。今后可要好好注意分寸──」
「好了好了好了。」介入其中的缇莉亚将德尔克推往墙边。
推的力道不强,但这不容分说的举动令德尔克感到困惑,缇莉亚则小声对他说:
「我很~清楚你想表达什么。可是刚才那是魔族他们的歌。」
「那么上司大人,您又为何──」
「叫我缇莉亚,语气也不要那么恭敬。」
「唔……缇……缇莉亚,说到底,你为什么要挑那么野蛮的歌?这不是该让小孩子唱的歌吧?而且……」
这种歌不该在人类面前唱。
在德尔克把话说明白前,缇莉亚再次露出苦笑。
「这说来话长,现在就请你暂且不当一回事吧。」
「呃……唔……」
「而且,那样已经算很和谐的歌了。应该说,我有稍微改过歌词……这原本是吃人类的歌喔,虽然这样牛跟马很可怜,可其实人类也一样会把它们吃掉嘛。」
「还有……」缇莉亚示意孩子们。
「这些孩子当中确实也有只吃肉的种族,但他们现在还完全无法自己狩猎动物来吃。」
「……这样啊。」
「里面也有力气非常大的孩子,可是现在人类跟魔族都和好了。袭击家畜这种事件,至少今后会开始消失的。」
笑着如此说道的她身后──
「小涅,你有吃过牛吗?」
「没有喔,妈妈说不可以吃,要等到可以自己吃下一整只牛以后才行。」
「那是怎样,好厉害喔~不愧是龙族一家。不过我们家的人也有说过类似的话。」
「奈可也还不能吃啊?好想早点吃吃看呢,它们的脚跟背上的肉应该很好吃吧~」
「呵呵呵,你错了,小涅,吃脑髓的才是专家喔。」
「喔~……奈可不只是胸部,脑袋也很成熟呢。那,『专家』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德尔克在歌曲中断后的喧嚣声里,听到这样的对话掺杂其中。
缇莉亚不顾这微妙的气氛,说:
「好吗?」
「……知道了。」
面对笑容丝毫未变的缇莉亚,德尔克很干脆地让步了。
再说,既然缇莉亚有对歌词动手脚,也不能继续责备她。德尔克回到座位,一边困扰着椅子太低的问题,一边坐上去。
「失敬,我好像太激动了。」
「就是说啊,你真是个奇怪的人类耶。」
缇莉亚训诫不断对德尔克找碴的拉米涅。
「不行喔,小涅,德尔克老师是老师,不可以这样跟他说话。」
「咦~可是……」
「不行,跟他说对不起,好吗?」
「好~对不起,德尔克老师……是缇莉亚老师要人家道歉,人家才道歉的喔。」
拉米涅小声补上一段话,并斜眼瞪向德尔克。她虽然娇小,却非泛泛之辈。
缇莉亚
不管额头冒汗的德尔克,再度面向孩子们。
「那,我们先不要唱歌,来用双手玩游戏吧!我们来玩『喷火龙先生』,大家还记得怎么玩吗~?」
「记得~」室内又传出众多有朝气的回应。
这也是德尔克不知道的游戏名称。缇莉亚悄悄对感到疑惑的德尔克细语道:
「德尔克先生,你知道唱游的游戏吗?」
「不……我不知道,我第一次听到有这种游戏。」
「这是配合歌曲摆动双手的游戏,大家都很喜欢喔。这非常简单,如果觉得自己有办法边看边学,还请你跟着做做看哟。」
「了解。」德尔克回应。
缇莉亚回到座位上,但这次她不是面对键盘乐器,而是孩子们。
「那,我们来玩吧!三……来!」
「「♪龙龙笨重地走啊走,陆地上的大王走过来了──」」
孩子们动起双手,比出很大的某种东西在走路的动作。
记得龙的危险度是A,够格被称为陆地上的魔物霸主。
「「♪开心的龙龙走着走着,撞到人类的城堡了──」」
「唔?」
「「♪生气气的龙龙喷出好大团火~!──」」
「!」
「「♪开心的龙龙走着走着──」」
「慢着!」
孩子们看见德尔克再次站起,停下了歌声。
「为何……」德尔克发表他由衷的疑问。
「为何要烧掉城堡……!这违反骑士道精神!」
「又是骑士道喔?」
拉米涅再次回以傻眼的反应。
大概是因为这是龙族的歌,她比刚才更加得意地说:
「龙的火焰可以把所有东西烧得一干二净喔。管他是城堡还是什么,都挡不住龙的。这本来就是这样的歌啊。」
「你们根本不懂何谓骑士道。」
「我们又不是骑士。」
「王国骑士道曰『不许不顾他人想法』!不可以因为碍到自己,就靠蛮力解决。你们──」
「好了好了好了好了。」德尔克又被缇莉亚推到墙边。
「这也是魔族的歌啦!多少会有点太超过……总之就是会那样。我知道你基于骑士道会看不惯这种歌,但现在暂且不要计较这个。」
「可是就算不是骑士,听到刚才那种歌词也会生气吧……」
「『现在』是在玩游戏,总之……总之先请你克制一下,好吗!」
德尔克当然表示了解。上司说对,就是对的,这对德尔克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他在这一瞬间将刚才发生的当作已经过去的事──他努力让自己这么认为。
缇莉亚不晓得是不是察觉了什么,从墙边的柜子里拿出一大叠纸。
「我们今天就不唱歌,一起来看纸戏剧吧!就这么办!」
「咦~好失望喔。」
「呵呵呵,会吗?这是小涅最喜欢的故事喔。」
「咦!啊,人家知道是什么了!耶~」
拉米涅又立刻转为笑容,简直像在看魔术表演之类的。
应该不只是缇莉亚很会哄她──而是她真的很喜欢缇莉亚吧。不单是拉米涅,从其他孩子们的态度中也能看见同样的现象。
德尔克好歹知道纸戏剧是什么。他也在城里的公园见过。
坐下来的缇莉亚把纸堆立在大腿上,翻开一张。
「缇莉亚制魔族纸戏剧~第一回《伟大的魔王大人》。」
「慢着!」
德尔克第三次站起来──并在这么做以后才回过神。
有几个孩子看起来已经开始在期待他这种反应了。他这次也是马上就出声制止,但──
(她说……「缇莉亚制」?)
不小心就被标题引得对上司做的东西插嘴了。
何等失态,德尔克轻咳一声。
「呃……这个,失敬了,没事──」
「讨厌!真是有够扯的!」
在德尔克含糊其词以前,拉米涅的怒吼抢先响遍室内。
「一直抱怨一直抱怨,烦死了!真叫人火大!人家果然还是最讨厌骑士了!」
「呃,刚才是因为──」
「不管是唱歌还是纸戏剧都在抱怨,就因为我们是小孩……人家……人家生气了!」
拉米涅大力跳下椅子,用她小小的手指指向德尔克,开口说:
「我们来决斗!」
她说出的话实在太令人意外,让德尔克有一瞬间反应不过来。
「决……斗?你在说什么……?」
「人家生气了,我们就用决斗来决定要不要看纸戏剧,给我站出来!」
「我知道魔族有这种习惯,但刚才那是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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