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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章 幼儿园骑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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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魔族有这种习惯,但刚才那是误会。」

「你怕了吗!你这废物骑士!」

唔──德尔克咬紧了牙根。面对有人瞧不起骑士,他无法闷不吭声。

即使是幼体,对方也是魔族──

「……?」

一道巨大影子晃入室内,令感觉寒毛直竖的德尔克转过头。

有人站在房间门口。

那是一名高大的女子,她犹如丝线般闪耀的长长银发,缠在感觉随时都会折断的细瘦雪白身躯上,只有手臂跟脚部有少少的布料盖着,彷佛黑色火焰的花纹顺着莫名妖艳的躯体,极为勉强地挡住高挺的胸部,以及格外细瘦的腰际。

装饰在身上各处的缤纷宝石,散发着微微光芒。

「你是……!」

德尔克警戒了起来,只见一张精致的脸上,一对泛着黑暗的红色双瞳俯视着他,对方是位美丽的女子。

但是,德尔克明确地从她身上感受到压过这般美艳的庞大不祥之气,他把手放上腰边的剑,然而围裙的裙摆却盖住了剑。碍事!这装扮果然不适合战斗。

他对这个人有印象。不管是这个女人与众不同的外表,还是有如黑暗化身的压迫感。

(插图)

(我是有听说魔族小孩的护卫是找相当了不起的人物来担任……!)

因为他们跟人类这一方不同,不需要多加顾虑。

不过,没想到会是这家伙──对魔族情报总积危险度S的家伙。

她是在先前的大战中被当作王牌投入战场的存在。是让众多老练骑士陷入恐惧深渊,且在魔物当中也是最凶恶的一只魔族。

「魔族将军──希尔维拉……!」

但她只看了德尔克一眼。

「希尔维拉小姐。」她看着如此说着站起身的缇莉亚──

「窗户……擦好了。」

以断断续续的语气说出一句令人难以相信的话。

「谢谢你!辛苦了……请……请问!虽然很过意不去,不过厕所那边也可以拜托你打扫一下……吗?」

「……我拒绝。」

这是当然的。

德尔克哑口无言地注视着缇莉亚,因为对方可是魔族将军,而在战场甚至不曾见她蹲下身的希尔维拉,现在竟在擦窗户的震撼事实也是原因之一。

居然要求她打扫厕所?这不是正常人会做的事。

「能不能通融一下呢?现在人手真的不够……」

甚至不屈不挠地继续要求她。

「而且,昨天我有去扫厕所,可是感觉希尔维拉小姐好像比较会扫,你都会把厕所扫得亮晶晶的呢!好厉害喔。」

「…………」

「拜托你了,扫完以后今天就不用做事了!……不行……吗?」

「……知道了。」

结果,还让魔族将军接受了这个请求。

希尔维拉最后再看一眼以半吊子警戒态势僵在原地的德尔克,就转身背对他们了。就在她踏出脚步,动身离开之际──

「拉米涅大人。」

「什……什么事~?」

「不可以在幼儿园进行决斗,令堂应该有告知您不许这么做……还请千万别忘了。」

「唔,对不起~」

雪白肌肤的魔族,从依然敞开的门离开了。

德尔克仍然不知道该何时解除战斗态势,只是目送着她的背影离去。搞不懂这座幼儿园是怎么回事,现在的自己看起来就像个大傻瓜吧?

「将军果然好帅气呢。」「是啊,很帅呢。」「她好漂亮喔。」「明明是要打扫厕所,还是这么帅气。」「可是她很强吧?」「天知道。」「总之她好帅啊。」

孩子们小声讨论希尔维拉时,墙上的时钟也发出了声响。

缇莉亚站起身,

用指尖搔了搔脸颊。

「已经是这个时间了……呃,那,我们来吃点心吧~」

「「点心!」」

「吃完点心以后,到回家之前都是自由时间喔~记得不要跑到门外了。」

「「好!」」

回应得很有精神的孩子们,以惊人的团队合作开始把椅子收到墙边。

缇莉亚温柔轻敲终于恢复平常姿态的德尔克肩膀。

「辛苦你了,现在告一段落了。」

「喔……那个,该怎么说才好……在下……」

「没关系的,不提这个,接下来才累人喔。」

「咦?」

「在『迎接他们的大门打开』之前,我们就一起加油吧,德尔克老师!」

大门打开?这形容方式真叫人在意。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若德尔克依然保持冷静,他一定正在思考这点──但游戏的内容与自己接受过的教育天差地别,还有魔族将军意料外的介入。

德尔克的脑海被这些冲击占据──

「我没什么……余裕呢。」

他光是正确掌握自己的现况,就用尽了全力。

**********

就如缇莉亚所言,照顾孩子们对德尔克来说,真的是非常累人。

「老师、老师,你没有喜欢的歌吗?」

例如奈可德。

以魔族小孩来说,她现在似乎五岁,但外表上也像是七八岁的人类。唯独胸部连大人都自叹弗如──她是成长快速,种族叫做「海妖」的水栖魔族之子。

「歌……你说我喜欢的?」

「嗯,告诉奈可吧。还是老师不想说?」

「也不是不想说……是说,你是叫奈可德对吧?你在吃什么?」

「这个吗?是点心,这叫休普提洛斯喔。」

奈可德吃着从皮袋里抓出来的黑黑细细长长的东西。

她很开心地哼着歌,看起来确实是觉得那很好吃。

「休普提洛斯……是什么?」

「呃~记得人类好像叫它巨大血蛭吧?」

「……原来如此。」

「老师也要吃吗?这个已经死掉了,不会被它吸血喔。」

「不,不用了。」

「啊,还是活的比较好?生的也很好吃呢,在嘴巴里面互吸的感觉很棒。」

「那更不用了。是说,你刚才是不是在吃缇莉亚的点心?」

「嗯,今天是饼干喔。奈可超喜欢缇莉亚老师的点心的!可是太少了。奈可啊,其实食量很大喔。」

她轻拍了两下肚脐显露在外的纤瘦腹部。

这是好事──德尔克微微点头,重新坐上小椅子。

「不过,你问我喜欢的歌?你怎么会想知道我喜欢什么歌?」

「奈可喜欢唱歌,如果说不是魔族的歌,而是人类的歌,老师应该有喜欢的吧?」

「喜欢的歌啊……我想想,有。」

「告诉我吧、告诉我吧。奈可啊,想变得会唱好~多好多歌。」

连德尔克都觉得她因此连对人类的歌曲都有兴趣是件好事。这个叫做奈可德的女孩,或许还算是好相处的。

好──德尔克挺起胸膛,大力举起握紧的右手。

「──♪森林之枪,其先端之银;成堆死尸,其鲜血遍地!」

「喔……!」

「♪此剑于帝王旗下出生入死,走过生命唯有消逝的战场!」

「奈可没听过这首歌耶,好棒,好棒的歌!呃……♪森林之枪,其先端之银;成堆死尸,其鲜血遍地──」

奈可德开始歌唱的瞬间──

「……唔?」

德尔克变得全身无力。他跌落椅子,重重跪倒在地。

(这是……怎么回事!是唱得很烂……唱得很烂吗?不对,不是这样……!)

德尔克完全没有理解艺术的素养,即使是他,也听得出奈可德是音痴。

不过,他的身体开始渐渐失去自由──其直接原因,很明显不是因为奈可德唱得烂。他感觉好像有某种强制力介入,强制释放他的体力。

奈可德愉快地继续唱歌。而大概是从途中就不知道歌词的缘故,她唱的歌自然变为《洞穴巨人吃饭饭》了。

该怎么办?要展开攻击吗……不,选择攻击是不对的吧?

「等一下、等一下~小可!小可,要戴口罩喔,戴口罩!」

德尔克毫无招架之力,相对的,缇莉亚则是摀着双耳奔来。

「啊!」奈可德伸手找找长裤口袋里面,戴起拿出来的口罩。

「又忘记了。欸嘿嘿嘿。」

「真……真是的,不可以这样喔。好了,小可,你看小涅在那边盖积木城堡喔~」

「啊!真的耶,好耶~奈可就跟小涅一起盖城堡吧,然后再一起弄垮!」

奈可德一停止唱歌,跑到别的地方,德尔克的身体就复原了。

救了他的缇莉亚安心地轻轻叹口气。

「小可虽然是小孩子,但她也是一个海妖。不可以随便让她唱歌喔,她唱歌这个行为本身就会变成魔法。」

「知……知道了。也是,我太大意了。」

「还有,也请注意别让她跌倒了。她好像因为种族的关系,上半身一定会是那样……可是一跌倒就……呃……又更那个了。好吗?」

「?什么意思?」

「就……就是……胸……没有,呃!总之,就是……不要让她跌倒!」

德尔克不太懂是怎么回事,总之先答应了她的要求。脸颊红得像颗苹果的缇莉亚,莫名令人印象深刻。

接着来找德尔克的是──

「那……那个……」

一本故事书。是那种以梦幻笔触描绘封面,而且虽然薄,却大得很占空间的书。

飘在空中的故事书,以小声到几乎要被活蹦乱跳的孩子们欢呼盖过的音量对他说话。

若不是在这种地方,他可能会因为实在太过诡异,而拔剑砍下去。

「……『你』……难道是……」

「啊……唔……」

「雷缇……吗?」

没有回应。不过,他确实感觉到有人点头的气息。

在德尔克准备支持保母工作前,缇莉亚曾对他说明一件事。

『现在没有时间,我没办法告诉你所有人的状况,不过只有一个人需要注意一下,这里有一位叫做雷缇的「透明人」,她是很少王国人知道的利伯斯族人,听说原本就是透明的。成人可以靠自己意识变成不透明,但孩童时期似乎没办法好好控制……她主要会去墙边,所以请德尔克先生在走廊之类的地方尽量走在路中间喔。』

这确实是连德尔克也不曾听闻的种族,而且还是透明的,他一开始甚至以为是在开玩笑。

但现在,一本故事书就飘在他眼前。

刚才那张看起来没有坐人的椅子,应该也是雷缇坐在上面吧。

「怎么了,有什么事?」

「那……个……这个。」

「嗯。」

「……啊……」

「……嗯?」

又没有回应了。只看到故事书正微微颤抖。

德尔克察觉她的个性不是很积极,跟拉米涅和奈可德截然不同。不过,骑士见习生中也有这样的人。

「是要我读这本书吗?」

这是他绞尽脑汁做出的推测。在一道倒抽一口气的声音后,传来了雷缇点头的气息。

看来德尔克的推测没错,他轻轻接过飘在空中的故事书。

「好。」

他在小椅子上重新坐正,翻开故事书内页。

翻页。翻页。翻页再翻页。不断不断不断不断不断不断地翻页。

德尔克阖上书,点个头说:

「内容真是耐人寻味。」

「那……个……」

「这位少女应该去找适当的组织求援才对。这么一来,即使不依靠卖火柴赚来的钱,大概也能继续活下去。或许是因为还是小孩,才不懂可以这么做吧,太可怜了……我们必须减少这样的事件发生……」

「不是……呃,那个……!」

「嗯?」德尔克睁大眼睛。

自己身边的空间产生了晃动。一抹淡淡色彩就好比水面激起涟漪般,映入他的眼帘──绑成两大束的水蓝色长发,以及轻飘飘的白色连身裙。他眼前是一个长相稳重的女孩正努力使劲的模样。

「是雷缇吗?」

她一脸拚命地对惊讶的德尔克指

向室内另一头。

看过去,就发现缇莉亚在那里。她似乎在孩子们成群环绕之下,同样读着故事书。她真受欢迎,明明有人爬到她的肩膀跟头上,却丝毫不为所苦。

「嗯,缇莉亚果然厉害啊,我也得多少帮点忙才行。雷缇你也这么想吧……雷缇?」

把视线移回原处,雷缇早已不见踪影了。不,德尔克知道她还在,他听得到非常凌乱的呼吸声。原来如此,看来要变得不透明,需要花上很大力气。

但,她为何不去缇莉亚那里?

「不对喔,德尔克老师。」「嗯,不对喔,德尔克老师。」

又有两个孩子出现在正感疑惑的德尔克面前。

他记得这两人。看起来带有困意的半眯双眼,以及粉红色的蓬松头发。这二人组连身上松垮垮的长袍都一模一样,不管怎么看都是双胞胎。

她们是德尔克来到这座幼儿园最先遇见的二人组。

「你们是……?」

「我叫荷玛尼。是姊姊小荷。」「我叫陶玛尼。是妹妹小陶。」「「我们是魔族神官双胞胎,请你多多指教。」」

她们分别开口的时机相当完美,且语气非常成熟。连德尔克都有点被她们震慑到了。

「谢……谢谢你们这么仔细的自我介绍。那,你们说『不对』是指?」

「小荷觉得,雷缇应该是想要老师读故事书给她听吧。」「小陶也觉得,『读书』跟『读书给人听』是不一样的。」

「读书给人听……喔!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没错,一般都是这个意思。」「求别人读书,大多都是这个意思。」

呵呵呵呵──两人不改面无表情的模样,一起低声发笑。

「不过小荷觉得,这也是在所难免。」「没错没错,小陶也觉得这是在所难免。」

「什么意思?」

「德尔克老师是今天才来的新人。」「也就是所谓新手,也没读书给别人听过。」「雷缇的要求太突然了。」「没有人突然就要新人读故事书的,没有人这样。」

荷陶姊妹轮流滔滔不绝地说着。

不知为何,德尔克清楚感受到了雷缇感到惧怕的气息,他默默觉得雷缇会这样也是在所难免,对旁人看来也是相当虚幻的雷缇来说,这两个人太有个性了。

不过,她们两个在这时候出言提醒,算帮了个大忙。德尔克再次打开故事书。

「那么,我这次就好好读给你听吧──」

「请稍等,老师。」「没错,请稍等,老师。」

「……怎么了?」

「这本故事书是给小荷我们这种小朋友看的。」「老师跟小陶我们不一样,是个大人。」「意思就是这本故事书并不适合老师。」「老师就用给大人看的故事书来练习习惯读书吧。」

「给大人看的……故事书?」

「「就是这个。」」

她们将两人一起拿的一本书大力递给德尔克。

封面尺寸偏小,但厚度将近雷缇那本的十倍。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故事书,但一打开,里头确实有插画──不过是一堆圆跟线构成的画,这确实绝对不是给小孩子看的。

「里面是用有些困难的古代语言记述的,但王国人应该不会有阅读上的困难。」「这也可以说是大人写给大人看的大人用故事书。」

「那……那个……」

「雷缇先不要讲话,交给小荷吧。呵呵。」「就这样没关系,交给小陶吧。呵呵。」

读得懂吗?德尔克对这么问的姊妹挺起胸膛,接受了提议。

「交给我吧,这轻而易举。」

「喔喔喔……这样好像有点帅喔。」「小陶好像……也有点这么觉得。」

「这分成非常多章节,选哪个都可以吗?」

「都可以,因为上面记述了很多东西……呵呵。」「要读哪一个章节都没问题……呵呵。」

德尔克很在意感觉应该是雷缇的某个存在,从刚才开始就在拉着自己的袖子,不过──

好──德尔克重振干劲。

「将遥远星辰视作光之夹缝的霸神贝尔纳克特斯!感受到内心有股寻求斗争对手的冲动!」

「怪……怪怪……的……!」

「好期待~」「好期待~」

「在为追求果实而伸出昏暗水底的双手蛊惑之下!为了拯救于可怕欲望彼端痛苦挣扎的爱怜身影!他自愿获得了自身所求的外形与容貌──」

突然。

现场在空气剧烈震动的声响伴随之下,出现一道蓝黑色的光芒。

「呀哈!大成功!」「呀哈!中大奖了!」

不祥的光芒旋转着,发出「咚隆咚隆咚隆」的怪声,让双胞胎姊妹发出了欢呼。原本看起来很困的面无表情,转为满面笑容。

「这下召唤到不得了的家伙了!」「召唤到魔界领主等级的了!」

「哇……啊啊啊……啊啊啊……」

「小荷好高兴,好久没成功了。」「小陶也好高兴,高兴到快跳起来了。」

德尔克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召唤、魔界领主。德尔克只听到这两个字眼,愣得眨了眨双眼。

「啊~!你们又这样……真是的!不好意思,德尔克先生,请借过一下。」

缇莉亚直接推开他,站到蓝黑色光芒前面。

德尔克还来不及想是怎么回事,就有一张脸浮现在光芒中心──

那是有大盾那么巨大,长得像牛的异形。这是完完全全的恶魔,危险度……至少有S以上!

『以地狱之言呼唤吾者……为何人……』

在德尔克不顾是非直接砍下去之前,缇莉亚就抢先低下了头。

「一直以来都受您照顾了,我是缇莉亚•克欧兰。」

『啊……哎呀,您好。吾等同胞的孩子才是受您照顾了。啊,那,是那个吗?孩子们又恶作剧了?』

「是的,又恶作剧了,真的很对不起!竟然因为我照顾不周,而在您百忙之中打扰……」

『不不不,没关系的,毕竟小孩的工作就是哭跟恶作剧嘛。就请你好好使唤希尔维拉吧,哈哈哈!』

「这怎么行呢,我们真的受到希尔维拉小姐很大的照顾……」

闲话家常得差不多以后,牛面恶魔便说「那么先告辞了」,消失在光芒当中。光芒本身也紧跟着一起消失,场面彻底变回原本的状态。

呿──双胞胎噘起嘴唇。

「小荷好失望。召唤到一个很通情达理的了呢,小陶。」「小陶也好失望,他友善到不行呢,小荷。」

「小荷,小陶。」

「唔。」「唔。」

双手扠腰的缇莉亚看向她们两个的脸。

她是面带笑容,却非一般的笑容,当中存在隐隐散发出来的某种气息。

「老师说过好几次,进行召唤会造成很多人的困扰吧?老师说过好几次好几次不可以给人添麻烦对吧?」

「这……这次没有怎么样。」「刚才的恶魔是出了名的闲。」

「就算真是那样,也只是运气好吧?而且,你们还因为德尔克老师不了解你们,就瞧不起他了吧?」

「这……这个是因为……」「只是想……捉弄他一下……」

「老师就来处罚瞧不起别人的小孩好了。你们两个明天的点心,就给德尔克老师吃。」

「「呀──!」」

缇莉亚一边应付缠上来不断道歉的两人,一边对德尔克轻轻一笑。

「德尔克老师,请很普通地读故事书给她们听就好了。是小缇对吧?」

「啊,对……」

「就算看不见她,她也会在旁边专心听,没问题的。虽然一开始读故事书的话,其他孩子也会跟着聚过来,或许会有点辛苦就是了。呵呵呵。」

她抱起真的开始「哇啊啊啊」地大哭的双胞胎,把她们带到别的地方。

德尔克暂且重新坐上椅子,有一瞬间像是要甩掉什么想法般闭上眼──

「……雷缇,你在吗?」

「我……我在。」

「好,那我要读给你听喽。」

他静静重振干劲,以无谓深奥的语气开始朗读故事书。

**********

被孩子们玩弄了一番,天空开始染上淡淡夕色时。

孩子们在缇莉亚的号令下,一起到了外头。德尔克也被似乎已经完全喜欢上他的奈可德拉着,摇摇晃晃地跟在后头。

德尔克已经处在极限状态到会走路不稳了,他有某种不是体力,也非精神力的东西被削弱了一大

截。

通过林荫小路后,便看到希尔维拉站在那里。

「……哼。」

她看德尔克一眼,也只是哼了一声。

但实在无法了解那到底是轻蔑人类骑士,还是因为德尔克看起来累得不成人形。

「好~那,要准备回家了哟~大家排好来,好,报数~!」

「一~」「二~」「三~?」「四~」……

先前把德尔克耍得团团转的孩子们,交给缇莉亚指挥就如此听话。

缇莉亚不管对她更加敬佩的德尔克,对希尔维拉点点头。

「那么,就麻烦你了。」

「好。」

魔族将军朝夕阳举起细长的双手,低声碎念着。

空气流动产生了扭曲。

散发着淡紫色雾气的魔力化作螺旋,开始打碎天空。破碎天空延伸到遥远某地,似乎在叫唤某种东西过来。

德尔克讶异得睁大双眼。这是……不会错的。

「居然是……紫影之门!」

「嗯,说会通到魔族领地的某个地方。」

「开什么玩笑,这个……有这个的话,就能直接从魔族领地过来……不对!不只如此,这让双方随时都可以送大批军队进入敌营……!」

哼──希尔维拉这次哼的一声,很明显是在轻蔑德尔克。

「愚蠢。」

「希尔维拉小姐,别这样……德尔克先生,这块土地是人类领地中很偏僻的地方吧?你觉得为什么要把幼儿园盖在这里呢?」

原来如此──他立刻了解个中原因。

这附近一带确实很宽广,却说不上很有利用价值。以魔族立场来说,应该也不是特别想抢夺的地方,距离王都也有一段距离。若不把不方便这点算在内,这里是个满是优点的地方。

希尔维拉不再看着自己了。那个全人类惧怕的对象。

即使已经停战,态度却远远说不上友好。她红色双眼的视线前方──

「我可爱的小可~~!」

一个人影划破淡紫色的光芒,尖叫着冲出来。

她直接无视希尔维拉,一路扬起尘埃冲过去,并如捕食一般地抱住开心高喊「妈妈!」的奈可德。

「小可,啊~小可!我好想你,妈妈好想你喔!」

「哈哈哈哈,妈妈你又来了。我们不是今天早上才分开吗?」

「你还好吧?有精神吗?有没有碰到水?会一个人上厕所吗?」

「会喔,你在说什么嘛,这样很丢脸耶!今天有新老师来,不要讲这个啦~」

「哎呀,你说什么!」

人型魔族快速擡起头。

她随时会哭出来的──也可以说是太夸张的感情,从她拥有特别双耳的端正容貌满溢出来。蓝色的长发,以及相当暴露的上半身,甚至能以暴力来形容的巨峰上虽戴着德尔克所知最大型食用贝类的贝壳,却仍然无法完全藏住。这无疑代表她是奈可德的亲人吧。

她站起身,对实在无法反应的德尔克低下头。

「我是奈可德的母亲!还拜托您多多指教了!」

「好……好的……」

「虽然我们是魔族,但也请别讨厌我们喔!毕竟魔族已经跟人类停战了嘛!还请多多谅解即使如此,仍然很担心自己小孩的父母心吧!」

缇莉亚面带笑容替依然处在吃惊状态的德尔克回答:

「没问题的~他是个骑士,今天有陪大家一起玩哟。」

「哎呀!骑士?是骑士……这样啊,这位骑士先生有陪大家玩啊……哎呀哎呀哎呀。」

「想说今后也会有男孩子过来,就找了男人来帮忙。还请您放心。」

好的、好的──奈可德黏在不断如此回应的母亲身边。

德尔克不熟悉应付小孩子。

他有自觉,且今天一天更让他深刻感受到这点。小孩,以及小孩带来的各种情境,对德尔克来说全都是相当新鲜的体验。

但不知为何,他觉得现在展现眼前的光景──

(感觉好像……好怀念。)

甚至跟自己不同种族的魔族们身影,令他无法不这么觉得。

「小可是独生女。」

缇莉亚小声告诉他。

「现在有来幼儿园的孩子里面,只有小可是独生女。毕竟是把孩子放在这种环境底下,会担心也是当然的。那位妈妈总是会第一个冲出来呢。」

「……第一个……」

就如她所说,紫色的光之漩涡当中,又接连冒出了人影。

他们跟孩子们不同,是成熟体的魔族。他们各自与孩子相拥,露出人类也能清楚看出是笑容的表情。不论是人身蜘蛛族、托尔普斯族,还是巨神族,都一样。

家人间的爱情。战场上绝对见不到的感情,就存在于德尔克面前。

「哼,结果说那么多,大家还是很开心嘛。」

不经意一看,就看见拉米涅站在视线前方。

她摇摆着长长尾巴,双手抱胸地望着幼儿园的同学们。

「明明真的就是今天早上才分开的而已。而且结果奈可自己还不是开心到都笑出来了,你们真的都很孩子气耶。」

「拉米涅你不会开心到笑出来吗?」

「都过这么久了,现在看到父母来接自己,也没什么好特别开心的吧?人家也有一定程度的自尊心啊。你是个骑士,还连这点事都不懂?」

哼──奈可德听见她这段坏话。

「小涅只是想从现在就装作自己是大姊姊吧?耶~做作鬼~」

「唔……才……才不是。奈可根本不懂,你这个笨蛋。」

「哈哈哈哈,生气了吗?生气了吗?大姊姊好可怕喔~」

「才没有,人……人家完全没放在心上。人家是迪亚玛特,得要赶快长大成人才行,所以……唔……唔唔唔唔,奈可你给我慢着~!」

看来她们两个果然特别要好,谩骂当中也听得出她们的好交情。

德尔克看着逃跑的奈可德跟追在后头的拉米涅──同时不经意反刍刚才听见的话。

大姊姊。想从现在就装作自己是大姊姊。不对,重点不在这里……

她说龙之女王(迪亚玛特)?

「缇莉亚……拉米涅的父母──」

德尔克感觉一道影子晃过,便回过头。

一个人型魔物就站在他眼前。

对方身高高得夸张──比德尔克高了五六颗头,是人类根本无法想像的高度,头上的红发是波浪般的卷发,即使如此,她纤细的身形依然明显看得出是位女性。

黑色面具覆盖住她的上半脸,可以窥探到面具底下的灼热眼瞳。

她的礼服裙摆在地上拖了长长一段,这样的她狠狠瞪向德尔克。

「让开……人类。」

再加上她犹如来自地狱的声音,一切都显示她绝非简单人物──因为有这种感觉,使得德尔克手肘以下的部位有一瞬间做出习惯动作。

魔族露出锐利尖牙,发出怒吼。

「放肆!人类,你释放了杀气对吧!你对妾身发出斗气了吧!」

「……你是何方神圣?」

「消失吧!」

魔族放弃对话,伸出她长长的手臂。

紧接着就有一股庞大力量卷起漩涡,不祥的光芒在她指尖成形──

「请您稍等。」

希尔维拉插手介入。

她不是完全挡在两人中间,而是到高大魔族身旁做制止。

「『这个』是人类方追加的人手,把您的力量用在他身上太浪费了……」

「是希尔维拉啊……有你跟着,为何允许这种事情发生?要是妾身的孩子出了什么三长两短,你要怎么赔罪!」

「他并非刺客,还请放心,属下会尽其所能保护令嫒的……人类,为你的失礼道歉,让路给迪亚玛特大人。」

失礼了──德尔克小声说完,便往旁边闪开了几步。

他不只是在思考对话内容。

(是……迪亚玛特啊。)

妈妈!──拉米涅露出开心神情。

相对的,高大魔族面具底下露出的红色双眼,也透露出高兴情绪。

「喔,拉米涅!妈妈来接你了,你没怎么样吧?」

「嗯!人家有当乖孩子喔,人家今天也有到处展现龙族的荣耀喔。」

「这样啊,这样啊,不愧是妾身的孩子。好了,我们快回家吧,过来这边。」

「嗯……唔,妈……妈妈,你想牵手吗?」

「当然,我们一起牵着手回家吧。」

「真……

真拿妈妈没办法耶!既然妈妈想牵,那就只好牵了吧!」

魔族带着跑向自己的拉米涅,从容离去。原来如此──德尔克看见拖在地上的裙摆下露出了巨大紫色尾巴。

母女──不过,居然是迪亚玛特。

(魔王的妻子之一……所有龙族之母,是据说一个世代只会诞生一个的「迪亚玛特•奥尔盖兹亚」吗……?)

其他魔族也跟着集体前往紫影之门。

德尔克当然知道魔物也有分成众多种族,但他丝毫没料到今天会见到如此各式各样的感情。

「那么……我走了。」

「路上小心喔,希尔维拉小姐。明天也要麻烦你了~」

「……哼。」

所有小孩跟父母离去以后,希尔维拉才在最后通过紫影之门。

不久,淡紫色光芒也消失,门就这么无声地关上了。

呼──缇莉亚大叹一口气。

「刚才有点吓人呢,居然突然就跟小涅的妈妈起那么大的冲突。」

「所以那孩子……是魔王的女儿吗?」

「对,是魔王的第十八个孩子。其实这件事算是机密,但迪亚玛特小姐太宠小孩了。」

「太宠……」

「不管被告诫几次,她都一定会亲自来接小孩,都不知道这样保密有没有意义了。其实这也让希尔维拉小姐挺烦恼的喔,呵呵呵呵。」

叫魔族将军做杂事,又断言魔王的妻子是太宠小孩的人。

这名稳重少女胆大包天的程度,或许足以匹敌王国骑士团的团长。

「嗯,总之,一天之内要做的业务大概就这样吧。你觉得怎么样呢?」

「我们应该调用增援。」

「咦?」

「没想到会有紫影之门……连报告书上都没提到这点。虽然我之前就觉得属于『当地机密』的条目很多。」

设置好几层极高级魔力术法,将生物或无生物送往远处的立体型魔法阵。由于会散发普通魔法不会出现的光芒颜色,而被称为「紫影之门」。

这不只需要在出入口双方施法,也要耗费庞大金钱与时间,因此不常有人建造这种信道。德尔克也是第一次实际看见。

若凶恶的怪兽成群从那道门出现──

「这么一来,这里岂止平时就在最前线,简直像这座幼儿园本身就是颗弃子。」

「嗯……那道门……在人类跟魔族的协议下,似乎做了很多特殊设置。像是只有早上跟傍晚会打开,还有需要特别流程才可以变更设置之类的。」

「这样不够。就算有限制通过人数,依然不够……而且──」

「你说得真白耶……而且?」

「而且……在下果然不太适合面对魔族小孩吧。」

自己身为想成为骑士之人,很想帮上缇莉亚的忙。

德尔克并非光来一天就受不了了,但──

「在下有没有给你添麻烦?」

「你话真的讲很白呢,当骑士的人全是这样吗?」

「也不是,在下……是个会弄清楚自己是否办得到一件事的人。」

他甚至对于自己现在待在这里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王国应该组织十位比在下更加强悍,且受小孩爱戴的人前来。当然,若允许在下继续待在此地,在下也──」

「王国是为了不刺激魔族他们,才只派德尔克先生一个人过来吧?」

「这……是没错。」

「呵呵呵。而且,我觉得这样其实也不坏喔。」

缇莉亚完全不看大门原本所在的空间一眼,用右手轻压被微风吹得飘逸的头发。

「照顾他们的结果是不得而知的。他们未来可能会变成很了不起的人,也可能变成大坏蛋。会变成什么样的人或许是由他们自己决定,但生长环境也不是毫无关系,我认为……这是非常难以捉摸的工作。尤其这里更是其中之最。」

「这里……的确。」

「幸好王国很重视幼儿照护,从很久以前就在这一块投入了很多人力。但由人类来照顾魔族小孩这种事情是前所未见……而且,那些孩子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真的是未知数喔,毕竟他们虽然娇小,也能做出不得了的事情,也可以轻而易举地拿起我拿不动的东西,可是只要一跌倒,却又会马上哭出来……他们真的真的──很莫名其妙喔!」

德尔克感觉这正是缇莉亚的真心话。

人类与魔族,果然还是不一样的生物。

「所以,我觉得这样应该也不坏。」

「?不太懂你的意思。」

「我知道用正面进攻的方式行不通,因为除了我以外的人都逃走了。可是,用不是从正面进攻的方式行不行得通就不知道了,因为德尔克先生没有逃跑。」

这是当然的,他不可能逃跑。

因为德尔克就是为了保护缇莉亚才会来这里。

「重要的是,要好好面对他们,绝不能因为他们是孩子,因为是魔族,就轻视他们。」

他们确实是不容小觑。光是今天一天,德尔克就深刻体会到了。

缇莉亚微微歪过头,看向正经同意这番话的德尔克的脸。

「再说,德尔克先生是在我硬逼之下,才不情不愿地来帮忙。就请你多照自己的意思去做吧,毕竟责任在我身上。」

「没……没有,我没有不情愿……我绝对不是被硬逼的。」

「真的吗?」

「真的。」

「没有心不甘情不愿的?」

「没有。」

「其实你也想对我说『穿小猪图案的围裙违反骑士道精神!』吧?」

「没……没这回事……」

其实他真的觉得这围裙很莫名其妙。

缇莉亚瞬间露出犹如花朵绽放,很符合她年龄印象的笑容。

「那么,就请你不要太在意了。他们玩得太过火的时候,我会像今天那样好好训诫他们,好吗?」

「知道……了。」

「你要把孩子们教成全部都说想当骑士,也没关系喔。」

全身包裹铠甲,将长枪举向天空的拉米涅、奈可德跟荷陶姊妹的模样闪过德尔克脑海──真是不得了的光景,好像很想看到那种景象,又不是很想。

他不禁轻轻笑了出来。

「那些孩子……或许会比我早当上骑士呢。」

「啊。呵呵呵,德尔克先生,你来这里以后,第一次看你笑呢。」

「……是……是吗?」

「是啊,今天真的辛苦你了。」

德尔克跟在转身返回幼儿园的缇莉亚身后。没错──

总而言之,一天已经结束了。

「德尔克先生也要住在这里吧?请好好休息喔。」

「嗯,不会添麻烦的话,我想借一间小仓库。」

「小仓库……等等,你要在那种地方睡觉吗?别开玩笑了,这样要是我在睡觉的时候遇袭,你不就不能马上来救我了吗!」

「不,魔族将军她们也回去了,我想是不会遇袭……」

「这里还有空房间,请你在床上睡吧。而且明天可能要麻烦你做些事,所以你要好好休息才行。」

「麻烦我做些事?要做什么?」

还没决定好──缇莉亚回以一个不明确的回应。

德尔克虽感疑惑,但脑袋也转不太动了。他感觉今天真的让活到现在脑袋不常使用到的部分疲惫不堪。

「在就寝之前,我也有很多话想先跟你说。啊,在那之前要先吃饭呢,要先吃饭。这里只有食材是多到跟山一样!虽然我对自己的手艺没自信……」

「你太谦虚了,大家吃你做的点心也都很开心。」

「……只有做点心是我拚命练习过的成果。应该说,就算是现在,准备点心也是每天最花时间的工作……」

「……不介意的话,晚餐就由在下来做吧。」

「真的吗!」

「交给在下吧,这不算什么。」

德尔克对挂着有如孩子们那样天真笑容的缇莉亚,再次露出笑容。对于熬过苦练的骑士见习生来说,吃饭等同生命。就让自己再来帮个忙吧。

准备进入幼儿园时,德尔克回过头去。

他直盯着紫影之门刚才出现的那一带──他真的并非不情不愿。任务就是任务,当作是借由协助照顾小孩的工作,让自己也可以用不同方式保护缇莉亚,就更值得去做了。

不过,如此大费周章的计划,现下却让年轻女孩独自背负重责大任。

对此,国家是抱着何种想法,要自己孤身前来的?

──即使这是要驱逐包含自己在内的那个部队的人,他也想知道。

「这一餐……就多吃一点吧。」

缇莉亚的期望,肯定让自己露出了两次笑容。

而且还让自己抱持不管是什么要求,都要去完成它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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