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幕(2/2)
「我很期待琴的蛋糕喔。」
我尽可能开心地插入两人的对话。
「人气店家,还是看板娘亲手做的。」
「啊谁有说过要分给你吃啊。」
「咦?没我的份吗?我都来到这里了呢?」
看到我努力地在开玩笑,琴摀着嘴笑了出来。这么说来,我想起她总是用这种感觉在笑呢。不过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我知道你们很开心,不过没有多少时间喔。」
这时优奈的冷漠真的很可靠。
我们来到这里的理由,以及现实。
日向稍微叹了一口气,把手机放到膝盖上。
「那个,琴。毕业……不是你自己的意志对吗?」
「……嗯。」
日向提问的声音和琴轻轻点头的侧脸都很令人难过。
这就是我们现在面对的现实。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琴眼镜后方的圆圆大眼似乎有点湿润。
「我想也是。」
日向咬着嘴唇,隔了一下再继续说。
「你可能不太愿意,但能够告诉我们毕业的时候发生的事情吗?如果能更了解节目的秘密……我想或许就有可以解决的地方。」
「那是一眨眼的事情,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好好描述……」
「别在意。你只要把记得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就好。」
日向敲了一下琴的肩膀。这个动作让琴打起精神来,她点了一下头,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起那晚的事。
「大概在半夜三点吧?我正在睡觉,工作人员突然就拿着备钥悄悄地走进房内,『能打扰一下吗?』然后对方就叫我马上只拿随身物品跟他走。我虽然觉得很奇怪,还是跟着对方走,然后就看见车子已经准备在那里了。」
「工作人员的车?像拍外景用的巴士那种东西?」
「我不清楚,然后一搭上车,对方突然就说『你毕业了。这些日子以来辛苦了』,我还处于茫然的情况下就被车子送回家了。因为这很莫名其妙,所以我问了很多事,但都被『我们只是基层人员』给带过。」
「还有跟你说什么吗?」
「指示我要写下留在房内的信,还有要求我去摄影棚随便讲一下毕业的理由……再来就是,行李之后会送回去,同意书在毕业之后依然有效请好好遵守之类……几乎都是这种事务性的事情吧?」
「你说几乎,那表示还有别的吗?」
这好像是在吹毛求疵,我其实不想这么做,可是又觉得里面搞不好有提示,所以硬是问她。
「稍微等等喔,我要想一下……」
琴摸着下腭,稍微歪着头。
「毕业的理由……虽然不到那种地步,有没有说什么比较类似的事情?」
「我是想说该不会因为我而收视率下降,可是工作人员跟我说并不是那样。虽然说不定只是要安慰我……」
「他说的没错。我有跟认识的电视台员工确认过。」
「这样一来,就找不到其他毕业的理由吧?」
「会不会是制作人的一时兴起?」
优奈转过头来加入话题。
「你觉得那个人看起来那么随便吗?」
「啊,只是关于制作人的事情,我记得工作人员说了不少。」
「不少?」
我跟日向还有优奈三人异口同声。
「坐上车子的工作人员只有两人,可是他们似乎是在闲聊。『多多良小姐说的GAISHA是什么啊?』或者『跟我们说GAISHA是主角我们也不懂啊啊』。总之『GAISHA』似乎是制作人的口头禅。」
「GAISHA?」
日向重复了一次。
GAISHA是……考虑到她是「TATARA Motors」的创业者家族,想像成「进口车」才符合常理。不过……进口车是主角?「TATARA Motors」是把总部设在国内的企业,整句话的意思也不通顺。
像是提示的新谜题,这下完全无法再前进。
所有人都闭上嘴巴思考着。
「我稍微移动一下车子喔。」
打破沉默的人是优奈。
仔细一看,骑着自行车的警官正从道路的另一侧用诧异的表情看着我们。要是在这种地方被警察盘查就太糟了。四名未成年人,一定得接受辅导。
「也就是说,这个节目是由叫做『GAISHA』的人,或是为了叫做『GAISHA』的人所制作的吧。」
低沉的引擎声中传来日向发出的声音。
「而工作人员什么都不知道。知道真相的人只有多多良小姐……」
「背后到底有多少的秘密啊。」
「光看那个的话,看起来不像那种节目呢。」
优奈笑着指向前窗的左前方,难得她用这么讽刺的语气。照她指的方向看去,有一幅挂在品川车站附近的高楼上,巨大的「共享屋」节目GG。
以绿色山脉为背景,把校舍的照片放大,中央写着大大的节目名和「没有剧本的青春」这句标语,然后下面排列着很小的成员名字。
从左边开始是龙之介、日向、拓海、琴、杏、绫乃,还有我,照参加节目的顺序。
「那也是一种证据喔。」
日向很不高兴地抛出这句话。
「那是怎么回事?」
琴边问边用手背把快要滑落的眼镜往上推。
「凉太加入跟琴的毕业几乎是同时期吧?而那上面有琴也有凉太吧?如果是有什么明确的理由,事前就决定要让琴毕业,那幅GG上一般来说应该会是凉太和优奈吧。如果要刊登,应该会配合播映的内容吧?」
「会不会是那个做好之后,突然决定她要毕业。」
「没错。大概……是多多良小姐的意思。」
「所以工作人员在电话中听到琴要毕业时也吓了一跳,日向你也记得这件事吧?」
「我记得。那绝对是真的感到惊讶。」
「那个……虽然很抱歉在你们认真讨论的时候插嘴,可以让我说一下吗?」
优奈忽然用觉得很不可思议的表情插进我们之间。
「琴她……似乎很开心呢。」
优奈一说,我们两人看向琴,她不知不觉间用双手遮住嘴巴,双眼轮流看着我们两个。虽然用手遮住,她的笑容从充满笑意的表情就一清二楚。
「咦?怎么了?」
日向跟我都感到困惑。另一方面,琴夹在那样的我们之间,不知为何很高兴。
「日向,你刚才说了凉太吧?」
「……那又如何?」
日向无法理解她的意思。至于我被她这么一说才突然发现,日向的确叫我凉太,不是芥虫……而是凉太。
高兴又害羞,很不可思议的感觉。
「而凉太刚才说了日向吧?」
「咦?啊,嗯。」
突然提到我,让我有点手足无措。
「我很担心呢。日向跟凉太能不能好好相处。」
「啊?为什么我得跟这种人好好相处!」
「不过你们两个一起前来,又用凉太、日向来叫对方,我松了一口气。」
「别擅自松了一口气!你也说些话啊!」
即使日向这么说,实际上能缩短跟她的距离我很高兴。琴在意我们的事,温柔又成熟,也让我再度感到不愧是琴。我自然地笑了出来。
不过我也没蠢到能一直笑下去。
虽然希望有一天还能在那个地方一起生活,起码今晚得跟琴在这里道别……我和日向的日常生活跟琴的日常生活接下来大概都不会有交集。想到这个事实,我的嘴巴和表情便自然而然
地变得沉重。
「太好了太好了。」
这点琴也知道,她在笑了一阵子之后,瞳孔和嘴上说的不同,只留下悲伤的色彩。而且就只有在这种时候,我们的视线会对上。
不知道从谁开始,我们都露出苦笑。
「才不好!我只是把凉太的……把芥虫的灵机一动当做垫脚石,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蛋糕……因为我跟琴约好第一个生日蛋糕必须要是她做的,所以我想这样刚好!」
把想说的说完了,日向别过头去。
「第一个是指?」
优奈冷静地吐嘈。我也很在意这点。
「跟你无关吧!」
「不,有关喔。是我开车载你们来这里的。」
优奈轻松自在地回答。另一方面,日向哑口无言。
叹了一口气后,可能是放弃了,日向滔滔不绝地说。
「来的路上我也说过,我家穷,又有很多小孩。根本买不起蛋糕,而且有很多兄弟姊妹的话根本就没有庆祝生日的习惯。当我小有名气以后,我会替下面的弟妹们庆祝,可是我自己从没有庆祝过……」
「……」
「所以才是第一个!这样行了吗?」
「跟日向相反,我其实不是那么喜欢蛋糕呢。」
琴从旁帮助正在闹别扭的日向。
「我家是蛋糕店,所以我一直都吃卖剩的,连生日也是卖剩的。说实话,蛋糕这种东西……我一直这么想喔。」
呵呵,琴稍微笑了出来。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们两个人聊这件事时,日向她对我说『那我的第一个蛋糕要是琴做的』。她要都吃着蛋糕的我烤出最好吃最幸福的蛋糕。对吧?」
「……是那样吗?」
「我很高兴喔。因为我对蛋糕没有什么好的回忆,甚至在想这居然能够帮助别人。这也是我的第一次,所以我决定绝对要烤出好吃的东西。」
可能是感到难为情,日向把视线移向窗外,完全不把脸转过来给我们看。
我这时忽然想起琴的笔记。
(日向植物性奶油要多放点?第一次的生日蛋糕。)
琴那充满干劲和喜悦的文本。第一次……吗,原来是这种意思。
会失去节目——会失去拿回过去失去的东西和往上爬的机会,日向会以这种觉悟来见琴的理由,现在我终于能明白了。
说实话,蛋糕的事,我一直以为是要推翻琴的毕业的借口。
实际上我就是这么想才打算「以订购蛋糕的形式……」来钻节目的漏洞。我以为约定就只是这种程度的事情,可是其实那不是借口,而是日向的温柔……我一点都不了解日向。
两人之间偷偷订下的约定。
这里也有「仅有的两人」。
两人的关系对我来说非常耀眼,我打从心底感到羡慕。
「因此,那个是我的自信作喔……谢谢你,日向。」
「……不会啦。」
「这下我就对那里……对『共享屋』没有任何留恋了呢。」
「……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意义深长的一句话让我只能这样反问。可是琴没有做出任何回答。反而是对着驾驶座的优奈说:「我可以请你帮忙吗?」
「沿着这条路开下去,遇到红绿灯后请左转。」
「琴!」
日向发出激动的声音。
「好好回答啊。」
「大家的心意我很高兴,可是我已经无法回去那里了。」
「……为什么?」
结果,节目的谜题依然存在。没有推翻琴毕业的手段。可是我们相信有天总会成功所以才来到这里。没有人能断言绝对没有希望。
然而她本人却……
「大家总有一天要毕业。」
「你说的是没错……」
在琴凛然的声音面前,我无法继续说下去。
「在他们跟我说我得毕业的时候我内心很动摇,也很寂寞,不过……不只是我,日向、凉太、优奈都无法一辈子待在那里吧?」
「就算这样,这种毕业太奇怪了,不该这样。我们是想要推翻这个毫无道理的毕业,琴你明白这点吧?」
「……谢谢。不过啊,我讨厌结果让大家像这样遭遇危险。这次的事情就算没有泄漏出去,我觉得早晚也会给你们带来麻烦。」
「麻烦什么的……别说那种话。」
那是我用尽全力的反驳。
「而且,没有我在的生活已经开始了吧?日向跟凉太相处得不错,优奈是可以依靠又有男子气概的人,我想现在并不需要我回去。」
「那你要不要跟我交换?」
后照镜上的优奈插了嘴。
「我完全没关系喔。虽然由去到那里还没有多久的我来说很奇怪,会这么受到大家喜爱的人,大概只有琴。」
「……」
优奈一说,琴沉默了一会,不久后她开口。
「就在前面的红绿灯左转的地方。」
爱之箱静静地在夜晚的街道滑行。照车用导航看来,我们不知何时离开了品川车站,离原本在的南品川车站也有点距离。周围是住宅街,并没有任何人影。
「啊,就是那里。」
琴的声音让车子停了下来。仔细一看,红砖砌成的建筑物在夜晚的黑暗中浮现。正面拉下铁门。从一楼的窗户漏出些光芒。我总觉得在哪里看过,挂在二楼的看板是「西式糕点拉波姆」,这里是琴她家。
「因为来不及做,所以得从这种时间开始准备。」
「……」
「我……是看板娘,所以必须帮忙店里的工作。」
琴难为情地低下头去。
「这里有需要我的人在。」
说完,琴就瞧了日向一眼。
「如果是到现在为止的自己,我讨厌自己,也不喜欢蛋糕,大概只会在某处用冷冷的视线看着这种状况,想着『反正我这种人』……实际上我毕业回来这里之后,马上就变成了那样。」
可是啊,琴露出灿烂的笑容。
「日向愿意等我的蛋糕,凉太拚命发邮件给我还有担心我,又真的跑来拿,我知道有人需要我……就能够变得坦率,能够接受很多事。」
「……」
「之前我跟凉太说过,我以为在那里生活,人生就能改变,普通又不起眼的我也能闪闪发光;不是什么特别人物,这样的我也可以闪闪发光。可是在那里的期间大家实在太耀眼,我这种人完全无法闪闪发光,我也放弃了,认为自己办不到。结果,我还是原本的我。」
「……」
「很奇怪吧?可是毕业之后我就发觉了。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在那里跟大家一起生活,还让大家这么关心我……如果回头去看,其实我非常闪闪发光吧,我非常幸福。」
「那么我们再一起闪闪……」
说到一半我就发觉,琴的脸颊流下了一行淡淡泪水。
「这下我终于……变得能够稍微喜欢自己了。」
琴忽然转过来面向我。和流着的泪水正好相反,她的唇露出微笑。
「我知道会有人愿意接受这样的我,那就不要紧了。我已经在节目中得到我想要的东西了,所以我才毕业。因为就算不是什么特别人物,也有人认同若宫琴就是若宫琴。」
她说的话渗进我的胸口,逐渐扩散。
并不是因为那原本是我说出来的话。当然,她那么重视那句话我很高兴,不过比起那个,琴说出「能够喜欢自己」更让我感到高兴。
这时。
「虽然事到如今……我有话想对琴说。」
回过神来我已经开口了。
「你记得吗?最后的夜晚,我无法好好说出来的那句话。琴你说你会等我。我想着绝对要传达给你,可是完全想不到该说什么,琴愿意接受这样的我说出来的话,愿意接受这样的我……那个,该怎么说,我在寻找要怎么回应。」
我想破头都想不到的话语自然地溢出。
「能够跟琴相遇,我很高兴喔。」
「……」
「或许这样说有点太夸张了……我很喜欢琴。」
「……」
「应该说不只我,大家都是那样,非常喜欢琴。对我们来说,琴是重要的存在。不管是不是特别人物,琴还是我们的琴。要不要回到那里由琴你自己决定……可是只有这点是绝对没错的。」
终于……传达给她了。
没错,就是那样。这就是我自己——我真心的话语。
我能跟琴相遇真的很高兴,想告诉她,我很喜欢她。
在那种地方——「共享屋」相遇,仅有的两位不是特别人物的人。
而且不光是对我而言,对大家来说,琴都是重要的存在。
虽然绕了一大段远路……我终于能够回答琴了。
「这样啊……我好高兴,非常地高兴呢。」
琴害羞地露出笑容。她拿下眼镜,边用手擦去溢出来的泪水,边点了好几次头。太好了,看来我的话语有传达给她了。
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把手伸进裤子的口袋里。
「这个……是我没能还给你的东西。」
我轻轻递出从那一天借来后一直没有还给琴的手帕。我在离开房间前匆忙地拿出来。这种行为不像「阴影处的蕨类植物」,这点我自己也很清楚。
可是现在很不可思议地,完全不在意这些事。
「这个……没关系啦,你就拿着吧。」
泪眼汪汪的浑圆大眼正惶恐地注视着我。
「不,我跟你约好要洗好再还给你……拿去用吧。啊,这是琴的东西,所以说『拿去用吧』很奇怪呢。」
「谢谢。」
琴接下手帕,轻轻地擦去泪水。带着鼻音的哭声让我们安静下来。
「……你是真心地说出那种话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过一会后,日向叹了一口气。
「你是不是在顾虑我们?」
「不是。我是依循自己的意志毕业,留在这里的。」
琴摇了摇头。
「……我想也是。琴你就是这种人。」
日向用力地搔头,不过她看起来还是非常冷静。
「琴如果都这样说,那就没办法了啦,可是……」
说到这里,日向把身子往前,视线往我跟后照镜上的优奈看去。
「优奈是几月出生的?」
「四月,四月二日。」
「凉太呢?」
「我是……三月十五日。」
「听好了喔?琴,这两个人的生日……不只,还有杏跟绫乃跟拓海跟龙之介,大家的生日都要是琴的蛋糕喔。为了让我们不用再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在那之前你要把网络订购弄到OK喔。反正也会有人从乡下来买吧?懂了吗?」
日向这么一说,琴一下子因为无法理解意思而愣住。
不过,琴马上就流出斗大的泪珠,点了一下头。
日向露出彷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冷淡表情,不过在那之中带有悲伤和痛苦,最重要的是还带有些温柔的色彩。日向——真正的日向就是这种人。
虽然很拐弯抹角,这是很有日向风格的打气方式。车内的每个人都自然地笑了出来。
「……谢谢。」
琴握紧膝盖上的手帕,边流着泪边露出满面笑容。
结果大概过了一小时左右,我们就从品川出发。
让琴下车,可是又很难这样直接离开,我们就在店的附近站着说话。「共享屋」的近况还有琴的生活情形之类,能聊的内容根本聊不完。话虽如此,我们必须在天亮之前回去。跟南瓜马车一样,魔法有它的限制。
不久,当日向说出「那我们要走了喔」,琴就叫住了我。
「我能跟你说一下话吗?」
「要不要干脆把凉太丢在这里?」
日向的表情意外地认真。她很贴心地说出「如果待太久会很难分开」,接着就头也不回地搭上车,并把门关上。
只留下我跟琴两个人站在路上。
夜晚的路照出两人长长的影子。我特别紧张。我们又在夜空下两人独处了。
「很多事情我都要谢谢你。」
「不,不光是我,这是因为有日向帮忙,而且还有优奈……」
「其实啊,我是决定不要见你们。因为会带给你们麻烦,见了面就会不想分开。所以我都没有回信。我想你有了很不好的感受吧……对不起。」
「不,不需要那样道歉。我完全不在意。」
即使嘴上这样说,我还是有点在意,所以问了琴。
「只是……我在意的是,你为什么会改变心意要见我们呢?」
对我的问题,琴像在恶作剧似地稍微歪着头。
「我觉得这种问题问女孩子不太好呢?」
「咦!是、是那样吗?」
最后踩到地雷的模式!?不习惯跟女孩子对话的我非常令人难为情。
「对不起。那个,我不知道那是那种东西……」
「开玩笑啦。只是啊,稍微透露一点的话……推了我一把的就是凉太最后寄来的那封信喔。」
是里面的哪个部分……我其实想这样问,但问这种事情一定很扫兴。总之我用态度含糊的笑容来带过。看着这样的我,琴笑着继续说。
「凉太啊,或许意外地跟设置很相似喔。」
「咦?」
「能够像这样再会,我想果然都是多亏有凉太。你在很多地方拉着我,出乎意料地很像个领导呢。」
泪水已经干掉的红润眼睛直接注视着我。
「不不不不,没那回事,绝对没有。」
「还是该说你变得跟设置有点像呢?」
「咦?」
「该怎么说,有种非常可靠的感觉喔。一开始你连讲话方式都有点战战兢兢,该说是在窥探对方的表情,还是该说没有自信。不过刚才的你没有那种感觉呢?」
琴呵呵地笑了出来。而我则是感觉到脸颊发烫。
「……我、我只不过是『阴影处的蕨类植物』喔?才没有那种事!」
为了隐藏害羞,我不自觉地提高音量。
「不对喔。凉太才不只是『阴影处的蕨类植物』。」
她说得这么肯定,我不知道要怎么回应,只能够呆站在原地。
「若宫琴是若宫琴,不过香椎凉太也是香椎凉太喔。」
「咦?」
「就算不是特别人物,香椎凉太还是香椎凉太,对吧?」
「……这是什么回力镖啊。」
我的台词原封不动地回到我身上。简直就是因果循环,我哑口无言。
我们看着对方,两个人同时笑了出来。无法不笑出来。
当然,琴跟我完全不一样。
我不是琴那么厉害的人。性格也是悲观主义,所以那样的我,实在无法简单地跟自我意识协调出「我就是我」。
只是。
就算是这样的我,也能有人跟我一起欢笑。
这唯一的事实如今令我高兴不已。
「刚才那句话让我很高兴喔。」
琴说了这句话。
「我才是很高兴,你愿意等我……谢谢你。」
「我啊,虽然无法好好形容……我从没有被别人说过很喜欢我,所以难免会感到害羞,但我真的很高兴。」
「那个,那句话绝对不是什么奇怪的意思……啊,我说『很喜欢』果然会让人觉得恶心?」
「没那回事,反而因为是凉太,所以我才高兴喔。」
「……」
「我刚才虽然说我没有留恋,其实啊……」
琴说着说着稍微笑了出来。
「我想过,如果能再待在那里一会就好。那样的话……」
琴说到这里突然含糊起来。那样的话……?我好在意她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但是琴似乎没打算继续说下去,她把视线别开。
奇妙的沉默降临,初夏的微风就像要填补这个空隙般吹过。
「啊,是黄色医生。」
琴忽然发出奇怪的声音。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住宅之间有一座高架桥,上面有一辆缓慢朝着品川车站行驶的黄色新干线。
「那是什么?」
「确认线路安全的新干线车辆喔。那个不会记载在时刻表上,几乎很难看见,非常地珍贵呢,据说看到就能变得幸福喔。」
平时总是很成熟的琴像个小孩一样兴奋。她的侧脸让我的胸口变得温暖。这对要踏出新的一步的琴,是很适合的全新开始。
「总觉得我们马上又能再见面了呢。都看见了黄色医生嘛。」
「嗯,一定马上能再见面喔。」
「感情很好是没关系,再不走的话要天亮了喔。」
爱之箱中传来优奈的声音,朝面对面的我们这么说。
「那么,再见。」
我们有一瞬间变得很寂寞,但还是用笑脸分别了。我坐上车,把窗户全开,从中挥着手。日向也靠到我这边的窗户,「碍事!」她把我推开,从窗户伸出头来。
「蛋糕的约定绝对要遵守
喔!」
「嗯,我绝对会遵守!」
琴一直目送着开始奔驰的我们,而我们也挥着手直到看不见琴为止。不久爱之箱在转角转弯,眼前出现了干道。
马上能再见面。我跟琴两人一定能再一起欢笑。
我这么相信,正要关上窗户。
这时。
我忽然碰触到奇妙的记忆。
不知道是何时,感觉这种离别以前也曾经有过。
从过去的黑暗深渊之中,突然涌现的记忆。
车子……不对,是车厢。黄色医生,也就是新干线,对,是新干线的车厢。
只有我们被留在某个车厢之中,其他的人全部都下了车,这时窗外有一名少女瞧了我们的方向一眼。
漆黑的车内。
突然在漆黑的电车内昏倒是在国中入学考的当天。但是,在那之前,我曾有过这种经验。身体确实还记得。
还有,跟日向、优奈、拓海偶然地都扯上关系的新干线爆炸事件。
彷佛是拼图的碎片逐渐拼凑着,记忆的片段聚集了起来。
「对不起优奈!停车!」
一说完,我打开车门,沿着原本通过的道路拔腿往回冲。我找到正要回家的琴,「等等!」大声地喊住她。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感觉很不舒服。
不过,错过现在的话,记忆宛如马上就要融化在手心里了。
琴被我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我呼吸急促地问道。
「那一天——新干线爆炸事件的那天,琴在做什么?」
「为了要去亲戚的丧礼而搭上新干线,车内忽然变得很吵……我爸爸瞬间做出判断,他拉着我的手急忙下车。」
琴的确这么说了。
我只对面露讶异神情的琴留下「如果知道了详细状况,我一定会跟你联系」这句话,就又上了车。然后我对日向和优奈大致上说明了重点。
说明新干线爆炸事件和我们的奇妙关系。
「这下就是第四人了吗。」
优奈边转动方向盘边嘀咕。
「那你呢?你实际上有搭新干线吗?」
「虽然我没有明确的记忆……大概有吧?」
大概是因为紧张吧,在去程的时候我明明一点都不在意,刚才那股记忆的漩涡,让我发觉在黑夜中行走的车内也是一片黑暗,我的手掌满布汗水,心跳也很快。不过那种事情我无法说出口,只好眺望着窗外的路灯,欺骗自己来忍耐。
爱之箱在干道上奔驰,不久后就看到高速公路的入口。
「啊不过,说到跟那起事件的关系,感觉好像有又好像没有呢?」
过一会之后,日向耸了耸肩。
「那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有搭上那班新干线;琴是搭上了,又立刻下车;优奈是想搭,却摔倒没搭上。而你先保留。似乎跟大家都有关,不过,这也是能说成偶然的距离吧?」
我知道她想说的事。毕竟是那么重大的事件,不管直接间接,受到影响的人应该以数万,不,数十万为单位。在那之中我们的世代有几人,想数都是白费工夫。
不过,跟这么多成员都有关系,能够说是偶然吗。
我感到很在意,就用手机搜索了某个文本。一开始用汉字,再来用片假名,这样做之后马上就有似乎是正确的结果跑出来,我忍不住差点要叫出声来。
进口车、公司、该公司、有屋顶的货车,然后是片假名的GAISHA。
「GAISHA……该不会是被害者的意思吧?」
根据Google大神,「GAISHA」是警察用语,表示「被害者」的意思。
把新干线爆炸事件的被害者聚集起来的节目——如果是这样的上下文,「被害者」就能一点都不勉强地填上。反而是太过合适,令人脸色发白。
「那么制作那样的节目谁能得利?」
「这个嘛……」
「我说了好几次,这不可能啦。应该说如果是那样,为什么要让琴毕业?说到被害者当然就得是被害者,反倒是拓海,哪里算是被害者?」
日向相当焦虑。但是那种焦虑与其说是针对我,不如说是针对别的某种东西,证据就是她的视线正看着窗外。
「我想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
「那你就那样想吧?就在你的心中那样想。」
「或许不是没可能,实际上到底如何呢?」
面对着高速公路的收费亭,优奈困惑地歪着头。
「而且就算跟事件有关系,那么到底跟莫名其妙的设置又有什么关系?」
日向边说边用双手握住安全带。对喔,优奈她……我也慌张地紧紧抓住安全带。就像看准了这一瞬间,爱之箱发出咆啸开始加速。
「但是那样的话,GAISHA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种事我也不知道啦!你也不用每件事都跟那起事件做链接……啊啊啊啊,会死会死会死,等等!你是故意的吧优奈!」
「我自然而然就会变成这样……因为油门就在那里。」
天亮前的高速公路和去程一样车子很少,又变成优奈的个人舞台。爱之箱奔驰在毫无障碍物的车道上。席卷而来的压倒性离心力把身体往前后左右摇晃,折磨着我们。日向抵抗的声音逐渐变弱,我则是紧闭双眼。
「那台车好奇怪喔。」
不久后,不知道经过了多久。
优奈忽然小声地这么说。她缓缓地放慢速度,眼睛还不时瞧着后照镜。从强烈的离心力中得到解放,我们松了一口气。另一方面,优奈却散发出紧张的气氛。
「怎么了吗?」
「后面那台车……一直跟着我们。」
我转过头去一看,漆黑的跑车行驶在我们后方。
「从哪时开始的?」
「等我注意到已经过了二十分钟左右了吧?不管我加速还是减速,那台车都跟着我们。」
实际上,才刚想着优奈稍微踩了煞车,跟在后面的车也放慢速度保持距离。
「那台车在挑衅我们吗?」
「应该说我们被跟车了。」
「……一切可能都结束了。」
是发觉了什么吗,日向突然说出这种话。她咬着嘴唇的侧脸,就算是在黑暗中也能看得出她很紧张。
突然的事态让我忍不住问她「你没事吧?」,但她没有回答。
「晕车吗?」
「你对那台车没有印象吗?」
「印象是指……我对车子之类不太有兴趣。」
故弄玄虚的台词让我又再一次看向那台车,却什么都没感觉到。
黑色的跑车,充满光泽的车体看起来就很高级,在黑夜中闪烁的是「TATARA Motors」的标志。定睛一看,驾驶座有个偏瘦的人影……
「啊……」
人在打从心底吃惊的时候,据说会发不出声音。
的确,我对这台车有印象,对驾驶座的人影也是。这时我终于理解到日向会那么动摇的意义。最糟的时机,这种偶然不可能存在。
看来黄色医生别说幸福了,还运来了最大的不幸。
结束了……大概一切都完了。
「是你们两个认识的人吗?」
什么都不知道的优奈稍微回头看了我们。跑车趁这个空档突然加速,并进到超车道和爱之箱并排行驶。不管优奈是加速还是减速,对方都完全配合,一直跟在我们旁边。
「真叫人生气。」
优奈啧了一声。她的气势简直像要把油门踩烂。
日向的手轻轻地放在优奈僵硬的肩膀上。
「住手吧。」
「为什么?对方在挑衅我们呢。」
「那是多多良小姐,制作人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