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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二、桐原冬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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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丢掉吗?」

她依然指着球,我还以为她的注意力全被城市猫给吸引了,想不到她竟然有发现。

「嗯。」

「我可以问你为什么要丢掉吗?」

「……嗯。」

我想……应该可以跟她说。她既不是家人,也不是社员,更不是同校的学生。所以,我觉得可以向她倾诉。

「我的确是足球社的,但现在是幽灵社员。」

她点了点头。奇妙的是,她没有追问理由,也没有表示惊讶。

「别看我这样,我国中时足球踢得可棒了。」

我开玩笑地说道,为了听起来不要太自大。

「还满吃香的,也挺活跃……所以就志得意满,以为自己有天赋,特别优秀。」

她没有随声附和,只是慢慢地点了点头。

「然后高中就得意忘形地进入足球强校,结果却吃瘪受挫。」

我发出干笑。她开口:「莫非你读的学校是姬坂吗?」

「……你怎么知道?」

「说到这一带的足球强校,就是姬坂了吧。」

「嗯,没错。我是姬坂足球社的社员。」

敲响梦想中的足球社大门。

然而却被现实击垮。

让我领悟到自己并非特别优秀有天赋。

那样的人另有其人。

「有个家伙特别厉害。」

我吐出一句丧气话。

*

森胁是以前跟我最要好的队员,我们既是队友,也是一年

三班的同班同学。他的座号是三十五号,我的座号比较前面,照理说应该没什么交集才对,但等我意识过来时,才发现我们午休时会一起吃便当。

我们一开始是在社团活动时聊起来的,森胁也是足球社,当初我没有发现他是班上的同学,不过因为他的个性平易近人,我们立刻就打成一片。我对他的第一印象是,看起来不像是会踢足球的人。他身材纤瘦,皮肤白皙,笑容柔和。因为在体育课上见识过,所以我知道他的脚程很快,五十公尺不到六秒半就跑完。我还以为他铁定是田径社的,因此在足球社遇到他时,我着实吓了一跳。我的脚程也算快的,但跑完五十公尺最快也要六秒半多。在高中,脚程快当不了风云人物,因为这所学校的田径社里还有五秒跑完五十公尺的怪物呢。

「森胁,你跑得真快。」

「因为我体重轻啊。」

森胁是会开这种玩笑的人。

「你想要踢什么位置?」

「我希望能当前锋。」

「你国中时也是前锋吗?」

「嗯,算是吧。」

森胁的个性很低调,不太说自己的事。所以每次聊天时,不是我问他问题,就是聊我自己的事。

「我国中时也是前锋。」

「这样啊,你看起来踢得很好。」

「哪有啊……」

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未必这么想。

「姬坂的前锋应该竞争得很激烈吧,但我一定要当上前锋。」

「桐原你跑得那么快,一定可以的。」

被比自己快半秒左右的人鼓励还沾沾自喜,我也真是没救了。

在足球社练习时,刚入社的社员都只能一直跑步、捡球(无论再怎么有实力的一年级都不例外),所以我并不清楚森胁的实力。不过,听其他一年级在聊他的八卦时,得知他似乎是个小有名气的人物。森胁祥吾,在国中时期似乎是个知名选手。

「森胁,你是不是还满有名的?」

我曾经开玩笑地问过他。

「咦?才没有呢。像我这种人到处都是。」

把这种常见的谦虚话语说得毫不矫揉造作,是森胁的优点,同时也是我的不幸。

──也是,只不过是跑得快了一点。

我如此想着,并且感到安心。

当时我为什么没有领悟到,只不过跑得快了一点的人其实是自己;为什么不明白能够考上姬坂、尽是些足球强校出身的一年级生们,怎么可能去讨论一个只是跑得有点快的人……

五月,姬坂高中足球社为了准备高中联赛预赛,而笼罩在一触即发的气氛中。

第二周,星期日开始打练习赛,所有一年级成员都必须出席,为队友加油打气。毕竟是运动社团,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虽说人数减少了,但一年级还是有二十人以上,所以当天我并没有发现森胁不在──不对,正确来说,我没有立刻发现森胁并不在加油团之中。

比赛对手是同为都内的私立高中,论实力在我方之下,但那天我们陷入了苦战。上半场比数一比一,来到下半场。比赛开始十分钟后,其中一名前锋学长被撤换,换另一名选手上场。

娇小的身躯,以及因为考试所以有一段时间没踢足球而变得白皙的皮肤,平时很柔和,一上场比赛却宛如他人般凛凛有神的侧脸。

是森胁。

我后来才听说,在我没发现森胁不在的这段期间,他跑到校舍的二楼眺望球场。如前所说,他在比赛前有俯瞰球场的习惯。

虽然不知道这种结果有没有包含在他当时仿真的情境中,总之换森胁上场后,他在比赛快要结束之前罚自由球得了一分,比赛以二比一的比数落幕。一年级就能上场罚自由球就已经够令人跌破眼镜了,更别说竟然还得分,更是令人惊讶到傻眼。撇除这一点,森胁踢球的实力也是出类拔萃,无论运球、传球还是射门,都以令人望尘莫及的高水准完成。

比赛完后,我不敢找森胁说话。回到家,我惴惴不安地在Google的搜索栏上键入「森胁祥吾」四个字,他辉煌的经历便从双眼跃进我的脑海。

在足球强校国中从一年级起就一直担任前锋,总而言之就是王牌、天才,带领球队进入全国中学体育大赛前八强。形容他的词汇大多是表示赞赏、惊叹以及赞叹。

要是别这么做就好了──但之后键入「桐原冬弥」来搜索,是我最后的不幸。

结果不出所料──当现实通过电脑桌面清清楚楚地展现在我面前时,我那用微小的尊严和自尊心武装起来的心灵,挫败得体无完肤。

并非对森胁的才能感到挫败。

而是终于领悟到自己一点儿也不特别。

自夏天起,我便渐渐不去参加社团活动,就算去球场,也提不起劲踢球,这一点我稍早以前就察觉到了,也发现自己踢球的技巧越来越落后于森胁和周围的同期。到最后,球场、板凳,甚至连球场旁都容不下我了。

暑假结束后,我几乎没去社团练习。当时森胁以外的队友也会喊话叫我回去,但随着冬天接近,高中足球的季节来临,我的存在慢慢如文本所示,化为幽灵;不久后,就只剩森胁看得到我这个幽灵。

升上二年级时重新分班,我跟森胁分到不同班。但他似乎还是看得见我这个幽灵,每次在走廊擦身而过时,他总是会跟我说话。然而,再过不久,那家伙也会看不见我的身影吧……

因为我处于世界的阴暗处,而他,则是今后会在光明世界大放异彩的人。

*

「我们的天赋简直是天差地别,不对,练习量也是,我没有任何一样比得过他,我明白的。看了就知道我绝对赢不过他,比起别人的告诫,自己领悟到自己并非与众不同的这个事实更令我震惊。所以我的内心受挫……可是,又不能直接回家。我为了想踢足球,才硬考上这所私立学校,实在不敢跟父母说我已经当了将近一年的幽灵社员。」

「所以你才来这里吗?」

我点头。

没有勇气交出退社申请书,也没有勇气告诉父母实情。所以才继续留在社团,半途而废、不上不下。甘于这样的状态,在河岸浪费时间……

「那你要把足球扔掉……是因为那样啰?」

那样?我大概明白她指的是什么意思。

「嗯,算是吧,我是来放弃足球的。」

没错,我今天是来这里丢弃足球的。抛弃足球后,我打算顺道去交退社申请书,申请书也已放进了口袋。

「这样啊。」

她一脸落寞地低喃:

「你讨厌足球了吧,那也没办法……」

我眨了眨眼,我们两人的想法似乎有出入。

「咦?我没有讨厌足球啊。」

「咦?你不讨厌吗?」

她瞪大眼睛看着我,令我感到困惑。

「嗯,我不讨厌足球啊……」

要是讨厌的话──我在把球丢掉时就不会感到不舍了。

「咦?」

她似乎无法理解。

「咦?有哪里不对吗……?」

「因为,既然不讨厌的话,就没必要丢弃啊。只要以其他形式继续下去不就好了吗?」

我受到的冲击就像是头部被人狠狠揍了一拳。

「呃,所以说,我就是做不到才要扔掉啊。」

刚才就是在聊这件事,她没有听懂吗?

「咦?奇怪?你刚才的意思是这样吗?对不起,是我误会了吗……」

她开始认真地烦恼,于是我连忙回答:

「啊……抱歉,可能是我表达得不够清楚。」

其实我并没有这么想,但我不想继续聊这个话题,所以才这么说。不过,她似乎想理清头绪的样子,又固执地追问下去,她好像是爱追根究柢的那种个性。

「你喜欢足球吧?」

「……嗯。」

想结束话题的我,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了点头。我本来以为表现出回答得有些不开心的模样,她就会识相地就此打住,但她还是毫不在意地继续追问。

「你说社团里有个人很厉害,你觉得比不上他才不去参加社团,到这里我还听得懂,但为什么会跟你要放弃足球有关呢?」

「为什么?因为要做个了断……」

话还没说完,我自己也发现了。

不对。

这样子根本算不上什么了断。

只是嘴巴说得好听罢了,只是想要这样说服自己,但我其实只是想要重新来过而已,我……

──桐原。

森胁的声音在耳边萦绕。

──来球场吧。

我逃离了球场,如今,我甚至想消除自己逃避的事实。因为我在想像,若是年幼的自己看见我现在的背影,会作何感想。

没错。

因为我读了那封信。

小时候描绘的未来,并非如今自己成为的模样,这件事令我感到羞愧。得意洋洋地进入足球强校的足球社,却碰了满头包、逃离球场──但还是在意父母亲的目光,继续扮演社员,我受不了自己如此悲凉。

即使成为高中生,实力也完全没有增强,倒是学会了挑球一百次。但这点技巧,我们足球社的每一个社员都能做到,就连对足球的热情……那时肯定更热血、更纯粹。

过去的我所凝望的,一定是像森胁这种男人的背影,我曾经相信自己能成为像他那样的人。然而,现实却是这副惨样,还不如干脆放弃足球。

「知道现实之后,我难道不能追求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吗?」

我像是在找什么借口似地,迫不得已地说出这样的歪理。

「因为自己没有天赋而想要放弃,这么想有哪里不对吗?」

她很快地回答:

「没有天赋就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了吗?」

我感觉有如醍醐灌顶──实际听见这种翻开青春漫画随处可见的台词后,才发现这句话其实说得无比正确。

「照你这么说,只有踢得好的人才能踢足球啰?在你看来,总是在那个球场里踢足球的小孩们也没资格踢足球啰?」

虽然今天河岸的球场上没有人在……我摇了摇头,虽然摇头否认,但──

「可是我……觉得自己跟理想相差得太过悬殊,实在很丢脸……」

「不都是这样吗?」

她若无其事地说道:

「我也跟小时候理想中的自己差了十万八千里,明明应该要成为更优秀的高中生、更出色的女孩子,但等我意识到时,才发现哪里走偏了……我想把头发染得花花绿绿,穿起短裙,干劲十足地在高中度过精彩的人生,入学后却发现跟以前描绘的理想相去甚远……真的很讨厌。」

「你看到我的时候,有没有这么觉得?」她有些自嘲地笑着说:

「觉得我很轻浮吗?但我也拉不下脸改变,结果顶着这颗头已经快两年了。」

「……有。」

我如此回答后,赫然发现一件事。

这个问题是以我看过她为前提而问的,也就是说──

「你知道我一直在偷看你吗……?」

「当然啊,你常常来这里嘛。」

我的胸口震了一下。

她面带微笑。

「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出声跟你搭话,你看起来年纪跟我差不多,可是却总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她观察我观察得那么仔细吗?可是我完全没感受到任何视线。

「我很擅长偷看别人。」

她笑道。我心底涌起一股亲切感,也跟着笑了起来。

「我也想过,那个女生到底来这里做什么?因为总是会碰到你。虽然很好奇,但突然上前攀谈感觉很像在搭讪……」

「哈哈哈,我又不在意。」

她发出爽朗的笑声,虽然不是文静女孩的笑法,但不会让人感觉没气质。她那自然不做作的态度很令人喜欢,我想她本来就是这样的女生吧。

「周围都是些俏丽漂亮的女生,让我最近觉得有点痛苦,所以我偶尔会来这里喘口气。我也完全没有成为理想中的自己,但我现在还是想当个有魅力的女高中生。」

染成浅色的头发、短裙,以及颜色鲜艳的针织外套,感觉并不适合她。她给我的印象是更爽朗、朴素、坦率自然。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她淡淡地笑道,点了点头,然后似乎终于发现我露出奇妙的表情而满脸通红。

「啊!抱歉……我好像太自以为是了,明明我自己也很糟糕,根本没有资格说别人,还对别人说教……哇,真的很抱歉!这是我的坏习惯!」

她慌慌张张胡乱挥动双手的模样,跟刚才凛然的态度截然不同,我忍不住笑出来。

「啊,不会,没这回事,反而一针见血,还好你点醒了我。」

感觉她平常应该隐藏了这一面吧。要是像这样随意打探别人的隐私,肯定会和谁闹翻吧。不过,真是个善良的女孩,以我的基准看来,能面对面谈论这种事,是十分「有魅力」的。除了什么都想弄清是非黑白的这种个性……

「你感觉比较适合黑发。」

我不假思索地说道,说完后又觉得很像追女生说的话,急忙想要收回,她却抢先一步笑了。

「那……不如这样吧。」

她用手指卷着亮栗色的头发说:

「如果你继续踢足球,我就把头发染黑。」

我目瞪口呆了一会儿后,耳朵整个发烫了起来。

「……你这样很贼耶。」

「会吗?」

「你还满坏心的吧。」

「才没那回事呢。」

「看起来挺机灵的嘛。」

「重点在于这里吗?」

仔细一瞧,她也有些难为情的样子。

「可以把那颗球借我一下吗?」

我一脸疑惑地将球递给她,她把球放到地面,用乐福鞋的鞋底熟练地滚动足球。

「我过去也是个足球少女喔,还满擅长挑球的,以前啦。」

她轻轻笑了笑,用脚底将球滚向自己,再用脚尖勾起球停在脚板上。到这里为止都还有模有样的,但用力将球往上踢后,球飞得太高,当她想要踢第二次时,球碰到乐福鞋的鞋尖,朝我这边飞来。

「不能把球踢那么高啦,球技好的人,每次球弹起的高度都差不多。」

我轻轻地将球停在脚尖,咚咚咚地增加踢球的次数。别说挑球了,我甚至很久都没踢球,但身体还牢牢记住踢球的感觉,让我自然而然就能控制上下跳动的足球轨道。

她不知不觉站在我的面前,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你好像踢得很开心呢。」

我不自觉地踢得入迷,数着挑球的次数,听见这句话后,随即感到不好意思,用双手抓住踢得有点高的球。我不敢直视她,但我知道她还在看着我。

「有没有想要继续踢足球了?」

我凝视着手中的足球,被河岸的泥土弄得有点脏的足球,竟然看起来比扔在房间里干净光亮的时候还要闪闪发光。

「……我考虑看看。」

我好不容易才如此回答,我用双手紧抱住足球,像是要将它压扁一样。

「好的,请你考虑看看。」

她说完后,看了看自己的左手,确认手表的时间后呢喃道:「我差不多该走了。」

「那么,再见啰。」

她转身背对我。

「欸!」

我不禁朝着她的背影发出声音,要是错过这次机会……她瞪大双眼回过头──

「等到各种事情都解决了,腾出时间后,我会再来这里,到时候,那个……」

「……到时候怎么样呢?」

「那时候……请、请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她眨了眨眼,脸颊微微泛红,宛如秋樱。

「……好的。我等你!」

不知名的她莞尔一笑,夸张地敬了一个礼。

*

……还是说,我已经不踢足球了呢?

我将信揉成一团,笑道:

「别担心,我会一辈子踢下去。」

新年到来,今年第一声「我出门了」,感觉有点强打起精神。我走出家门,跨上自行车。

总觉得肩膀僵硬。约一年半没穿的足球社运动服,像是在表达不满似地有些紧绷。隔了许久真正放进足球的亮面运动包在我的背上跳动,新年的空气微微渗进刚剃好的光头,我搓揉着头,慢慢骑向学校。

今天足球社从下午开始就有新年第一次的足球练习,我决定从这天起回到社团。虽然她说只要以别的形式继续踢足球就好,但我认为既然要继续,还是得在社团活动踢下去。因为有人从球场上呼唤我,那家伙害我逃离社团,又成为我回社团的理由,互相抵销了。

我途中绕去邮局,要去寄时光胶囊。

不论是立体信封袋,还是里面的茶色信封,全都破破烂烂的,于是我擅自将它们换掉,用家里有的饼干空罐装。我把很久以前流行过的卡通人物图案的饼干罐从壁橱的角落挖出来,我曾经犹豫高中生用这么幼稚的空罐装好吗?但它既坚固又够大,足以装进剩下的信,最后还是妥协了。我把罐子装进小型的Amazon纸箱,

用非标准尺寸的邮件寄出,虽然邮费比较贵,但反正只寄一次,其他人应该会愿意负担这点费用吧。

离开邮局后,透明的天空在眼前扩展开来。好久没仰望天空了,过去我一直低着头走路,不过,现在的我能望着前方行走。

跨过校门走向校园后,已经有少数的社团开始集合,其中也能看见森胁的身影。他望向这里,与我四目相交后,微微瞪大了双眼。

一月的球场。

之所以看起来有点宽广,是因为我偷懒太久了吗?

我深呼吸,冷冽的空气一口气灌进肺部,五脏六腑瞬间紧缩。我轻轻触摸亮面运动包的侧面,抱着樱花的城市猫在那里奸笑着。

再过一阵子,就能回到河岸了。

「我来球场了。」

我轻声低喃,踏进球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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