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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一、浅井千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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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Jakiro

录入:养老驴

──我喜欢钴蓝色的蜡笔。所以蜡笔盒里总是只有那枝蜡笔特别短。

*

说到时光胶囊,通常都是年龄到达某个阶段时,再召集同班同学一起打开的东西。里头装着写给未来的自己的一封信──现在的自己,与过去自己所描绘的未来自己,面对现实与理想的差距,尽管感到愕然,却也能一笑置之。时光胶囊就是这样的东西。

『要号召全班同学一起挖出来太麻烦了,就照班级通信录的顺序传下去吧。』

就在高中二年级的夏天,我收到了时光胶囊,以及上述消息。它被粗鲁地塞进我家的信箱。

时光胶囊寄来家里,光是这一点就已经挺奇怪了。

打开鼓成一大包的立体信封袋后,里面装着一封较小的茶色信封。信封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上述文本,以及说明主旨:这是小山丘第六小学一年一班制作的时光胶囊。打开后,里头塞满了各式各样的信封,还有一张纸,是令人怀念的通信录。

翻过信封,背面写着注意事项。

请严守下述规则:

•只拿自己的,不看别人的(保护隐私)。

•不对他人的时光胶囊恶作剧(高中生不幼稚)。

•看完后,寄给通信录上的下一个人(身为同学的义务)。

我目瞪口呆,心想这时光胶囊的处理方式未免也太随便了吧。尤其是第一项,根本不可能遵守啊。

寄件人是木村阳子。我想不起她长什么样子,但这个木村大概是班长之类的,所以把时光胶囊寄给我。因为我在班上的号码是一号,恐怕是第一个收到时光胶囊的人吧。从左上开始,由左往右,由上至下排成两栏,最后结束于右下角的通信录,是依照班上的座号编排而成的。

我不经意地望向通信录的右下角。

矢神耀。

班上最后一号。

我用食指慢慢地描绘他的名字后,左胸一带像是心脏紧缩了一下,心跳不已。

我在一大堆信封中翻找,找出自己写的信,和写着「矢神耀」名字的信。信封用胶水黏住,但只要小心翼翼地打开再黏回去,应该看不出拆封的痕迹吧。况且,早已有好几个信封都开封了。是木村开的吗?还是经过漫长的岁月,胶水自然失去黏性了呢?无论如何,这样会被人看光光的。

「……要帮他们黏好吗?」

我并非是想要减轻自己打算偷看别人信件的罪恶感,才决定把其他所有已经打开的信封重新用胶水黏好。于是,我从铅笔盒里拿出胶水。上头没有标明期限,所以等我想寄的时候,再寄给下一个人就好了吧。我决定等胶水干了之后再寄。

我先将矢神的信摆在一旁,拆开我自己的信封。

浅井干寻小姐:

十年后的我,你好吗?你现在变成了一个怎么样的高中生呢?希望你已经变成一个对人温柔,开朗又聪明的高中生。

「呵呵……」

干寻。是把「千」写成「干」了吧。话说回来,我以前好像经常写错呢,现在也完全不符合过去的我所期待的内容。对不起喔,十年前的我,现在的我个性乖僻,不太开朗,也不是特别聪明。

反正,现实就是这样。我世故地如此想着,移动视线,阅读下一行。

我现在非常难过,因为跟小耀吵架了。就连在写时光胶囊的这时,我们也完全没有讲话。小耀马上就要搬家了,我想在他搬家前跟他道歉,但可能做不到。

眉心聚起皱纹。

啊啊,对喔。矢神转学时,正好是这个季节吧──我望向窗外,蔚蓝的天空飘浮着宛如霜淇淋的积雨云。没错,记得那好像也是在夏天,快要放暑假的时候,我跟他吵架了。我对于没有跟他和好一事耿耿于怀──然后,渐渐遗忘。不对,正确来说,是不再想起这件事。确实有些记忆,不去回想就会慢慢淡忘。不过,像这样收到时光胶囊后,我却最先去找他的信,还真是现实呢。

我想拜托你。如果十年后,我还是没跟小耀和好的话,请你去小山丘美术大学找他。还没吵架之前,我跟他约好要读那所学校。假如你在那里遇见他的话,这次一定要跟他和好,把铅笔还给他。

我也会从现在开始努力又努力地成为高中生,然后,考上小山丘美术大学。

结尾很奇妙的信件内容,文本语气大多显得有些自以为是,不过,真要说的话,好像是我有错在先。我已经记不得我们为什么吵架了。努力又努力的奇怪国语是还满可爱的,但有太多难以理解的部分,令我感到疑惑。

「小山美啊……」

位于本地小山丘上的小山丘美术大学──通称小山美,是一所知名的美术大学,校园和在那里就读的学生都充满艺术气息。记得从我曾经就读的小学,走路约二十分钟就能抵达,或是爬上小学顶楼,就能一览无遗。我小时候的确很憧憬那里,与其说是想要成为画家,倒不如说只是莫名地向往那个地方。

如今我已经成熟到了解靠绘画维生是怎么一回事,小山美自然不在我的未来规划内。况且,我根本没打算读美术系。大概会进入四年制大学就读,随便找个工作,绘画就当作兴趣,继续画下去吧。这就是现实。

而且,如果只是要向矢神道歉,只要知道他的联系方式就可以了,根本不需要考上小山美。

不过,通信录上的电话应该打不通了吧。我盯着纸张,怔怔地思忖着。照理说,他早就因为搬家而转学了。这样的话,矢神前一号的人要怎么把时光胶囊寄给他呢?都已经搬家十年了,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托人转交了吧。

对不起喔,十年前的我。我应该没办法帮你实现心愿了。

突然没心情打开矢神的信了。我害怕他写的信里,完全没有提到十年前的我──

反正,暂时寄放在我这里,也没有人会抱怨吧。

我将自己和矢神的信放回信封中,轻轻地将它收进床底下。

*

矢神耀,曾是个和樱花十分相衬的少年。

小学一年级的春天,坐在我前面的男生,后脑杓黏着樱花花瓣。想必是在校门口一带,被风捉弄了吧。我不假思索地伸出手指帮他拿下花瓣,可能是感觉到有人碰他吧,他回过头,与我对上视线。

由于他拥有一头闪亮有光泽的黑发,以及一双圆滚滚的眼睛,乍看之下,还以为是女孩子。不过,他的发型是短发,穿着打扮也很像男生,而且书包是黑色的。目光交会后,他没有闪避视线。照理说一直被人盯着看,会想要移开视线才对,但我却莫名被他的眼瞳吸引,也不自觉直勾勾地凝视着他。

不知道过了几秒。

「啊!」

少年似乎总算看见我用食指捏住的樱花花瓣,发出了声音。

「你的指甲,跟樱花的颜色一样。」

他突然冒出这句话,笑得天真无邪。

矢神喜欢的,是樱花色的色铅笔。

依照座号──也就是所谓的名字顺序来排,他是最后一号,但因为视力不佳,他坐在我前面的位子。事实上,他的眼睛也似乎真的不好,总是贴着空白笔记本画画。

他用B铅笔精细地画完线后,再用色铅笔全神贯注地上色。就像一开始会从着色画的轮廓开始上色一样,从外侧慢慢涂向内侧,小心地涂,避免超线。春天时,他经常画樱花。休息时间会走到室外,捡起掉落在地面的樱花,再画在空白的笔记本上。坐在他后面的我,可以看见全部的过程,不知不觉间,我开始对矢神感兴趣。

他有点奇怪,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捡一些怪异的樱花。像是还含苞待放就掉落在地的树枝、单单一片花瓣,有时甚至还会把樱花的树皮带回来。总而言之,就是不会捡回正常的「樱花」。不对,正是因为像是「捡回来的」,所以才会缺东少西的吧。

「你为什么要捡那个回来?」

有一次,我终于忍不住问他。那一天,矢神捡回来的樱花,花瓣少了三片,只剩下两片。

矢神回过头,将他圆滚滚的双眼瞪得更大,反问:

「你是指什么?」

「因为,还有许多更漂亮的樱花吧。」

就算不是掉落在地面的樱花,虽然有点可怜,但可以稍微折断一点树枝……或是画一整棵樱花树也行啊。

「唔──」

矢神有些难为情地抓了抓头。

「感觉画画很厉害的人,会故意挑这种东西来画。所以我在模仿他们。」

「是这样吗?」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事。

「就像是……残缺之美?」

矢神想要使用不知道是哪里学来的艰涩词汇,眉心聚起皱纹……不过,最后还是伸了伸舌头,笑道:「呃,其实我也搞不太懂。」

「不过,只为了这个原因就攀折树技,树木也太可怜了。所以我才想说,捡掉在地上的东西就好。」

他的表情很平易近人,我也跟着笑了。

「我想看看你其他的画。」

矢神点了点头,有些害羞地让我看他的空白笔记本。

现在回想起来,那是我第一次跟他说话。从此以后,我和矢神经常一起画画,互相欣赏彼此的画作。

*

高中二年级的我,就读的是青崎高中。是县内小有名气的公立升学学校,历史也很悠久,所以校舍十分破旧。据说因为还设有夜间部的关系,设备耗损得非常严重,这是不能对外公开的秘密。尤其是美术室,设备老旧,现在还没有装空调。即便把窗户敞开,吹进来的也都是热风,因此汗水滴个不停,盛夏时,甚至连穿在夏季制服外的围裙都渗出盐分。今天也是,从很早之前开始,我的浏海就贴住额头,就算甩动头部,也紧黏不放。

「啊~~真是讨厌!」

因为太郁闷,我不自觉地用拿着调色板的右手去拨弄额头。

「啊!」

讨厌的触感。沾到颜料了吗?我立刻想起身到厕所确认,但突然想起这个时段艳阳高照,离美术室最近的厕所有如三温暖一样闷热,因而打消了念头。我唉声叹了一口气,重新面对画布。不管叠上再多颜色,还是令人完全不满意的暗色画布,安静地回望着我。

「……算是失败作吧。」

我低声自言自语后,突然冒出一道声音:

「会失败吗?」

是三年级的松岛学长。明明今年是考生,暑假还是经常到社团露脸,令人替他捏一把冷汗。

「画得很漂亮啊。我倒觉得很有浅井你的风格。」

他从后方伸出头来偷看,我嘟起嘴回答:

「什么叫很有我的风格?我才不要呢,这么黑暗。」

「你的画大多很黑暗啊。」

松岛学长满不在乎地笑道,无法反驳才让我觉得更加难受。

「为什么不用蓝色?这是大海吧。加入蓝色的话,对比会比较强烈不是吗?」

我还是嘟着嘴,将画笔夹在鼻子下,发出低吟。

「因为我决定不用蓝色。」

「你老是这么说。到底是为什么啊?」

「……就是说啊,这是为什么呢?」

连我自己也突然感到疑惑。等我意识到的时候,颜料盒中最后总是只剩下蓝色。即使有时会用来调色,我却从未在画布上涂抹蓝色。

「你问我,我问谁啊?」

学长露出苦笑。

「我老是想不明白,你并不讨厌蓝色吧,你的随身物品还满多蓝色系的东西啊。」

像是手机、铅笔盒……还有笔记本,也会立刻想用蓝色的原子笔来写字。的确,只有画画,不知为何,我从未使用过蓝色。

「……我以前,很喜欢钴蓝色的蜡笔。」

我像是回忆过往似地,慢慢地述说。

「是喔。」

学长随声附和。没错,我以前喜欢钴蓝色的蜡笔,非常喜欢。

「可是,有一天,那枝蜡笔突然从蜡笔盒里消失了……」

「消失?」

我也歪了歪头。

为什么弄丢了呢?明明是那么珍爱的颜色,既然弄丢了,为什么不让家人买一枝新的给我?

「我就觉得……那是不能使用的颜色。」

「为什么?」

「……就是说啊,为什么呢?」

再次说出疑问句,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

不过,我隐约觉得,理由似乎就存在于那个已经被我淡忘的,我和他的回忆之中。仔细想想,以前的我画出来的画,并不像松岛学长所说的那样黑暗。

「这样啊……感觉好像永久缺号一样呢。」

学长脱口而出的这句话,不知为何,令我心头一震。

「没有啦。就是啊,像是棒球的话,会不再使用王牌选手的背号,让它永久缺号。我在想是不是跟那个意义一样,感觉像是画出了惊世杰作,所以让蓝色永久缺『色』。」

「当时我才小学耶。」

我认为不是那么伟大的理由。

不过,感觉满类似的。蓝色是特别的颜色,也许正因为特别,才让它在颜料盒中消失,从不在我的画作中使用它。

「……话说回来学长,你不用念书吗?」

回过神来,发现太阳已然西沉。

「不用、不用,别看我这样,成绩还挺好的。」

「学校的成绩跟应试是不一样的,你要是小看考试,可是会吃苦果的喔。」

「到底你是考生,还是我是考生啊?」

接着,松岛学长看着我的脸,笑道:「你的额头沾到颜料了啦。」

我们是在今年春天开始交往的,对我来说是高中二年级的春天,对学长来说则是高中三年级的春天。

我们本来感情就很好。美术社人不多,没什么社员,我那年只有三个人入社。其中两个人是男生。松岛学长那一届还满多人的,大约有六名社员,不过除了松岛学长以外,其他都是女生。

包含顾问在内,社团的女生大多很文静,松岛学长跟我算是比较多话的人──说得难听一点,就是缺少一点文化艺术气质,所以很投缘。一开始是松岛学长先来调侃我,说我的画很黑暗,不符合我乐天派的个性,不久后,学长与学妹、朋友与恋人之间的界线变得模糊不清。

我留着一头沉重的中长鲍伯黑发,身穿整齐朴素的制服,并拥有一张苍白的脸孔。别人偶尔会说我长得像娃娃一样,但算不上是美女。虽然有朋友,但不多。成绩中上,绘画才能一般,美感灰暗。我个人的品味都这样了,学长的品味大概也高不到哪里去。

「──井,浅井,喂。」

「咦?啊!我在,有何贵干?」

「还有何贵干咧!」

松岛学长笑着戳了戳我的脸颊。

「看你在发呆,是在想什么?」

社团活动结束后,我经常在麦当劳陪学长念书。虽然有时不是去麦当劳,但基本上都会去那。当学长一根接着一根慢慢吃着对身体有害、底部的马铃薯开始软掉的薯条时,通常代表他已经念书念腻了。明知道我不在,学长才能专心念书,但学长开口邀约,学妹总不好拒绝吧。

「学长,你玩过时光胶囊吗?」

无可奈何之下,我只好开口陪学长聊天。

「时光胶囊啊,真令人怀念呢。我是有做过啦,但还没打开。当初约好二十岁才要打开。」

「我想也是。不知为何,我们学校小一时就做了时光胶囊。」

「未免太早了吧,根本没什么回忆可以放进时光胶囊嘛。」

「是很早没错,而且是第一学期的学期末。不过,是写信给未来的自己,算是教学的一环吧。跟回忆没什么关系就是了。」

于是,所有人在还搞太不清楚时光胶囊是什么的情况下,用刚学会的平假名写信,放入时光胶囊,埋进校园的一角。有一阵子,男生恶作剧想把时光胶囊挖出来,结果被老师骂,但班上同学马上就忘了它的存在──包括我。

「所以,那个时光胶囊现在怎么样了?」

「前阵子,寄到我家了。」

松岛学长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然后笑说:「不是吧……」

「为什么是用寄的?不是时光胶囊吗?应该要用挖的吧?」

「好像是因为召集全班同学一起去挖太麻烦了,就决定一个人把它挖出来,然后按照通信录的名单顺序轮流寄给下一个人。传阅时光胶囊耶,一点儿隐私都没有。」

「这样啊。处理方式还真是随便呢。」

「老实说,谁会记得小一同学的联系方式啊。大概是班长接到学校的联系后,觉得办活动太麻烦了,就自己决定传阅时光胶囊了吧。」

「这样啊……所以呢?」

松岛学长露出狡黠的笑容看着我。

「所以什么?」

「你的信,写了什么?」

我有点慌张。

「呃……没写什么啊,就写些有没有顺利当上高中生啊,这类的事。」

我没有提起矢神的事。

「高中生这一点有符合耶。怎么,当初早就决定要什么时候挖了吗?」

「当初应该有决定是十年后吧。小一过了十年,就变成高二了。」

「是喔。离我第一次背

小学书包,已经过了十年以上了啊。」

干嘛一副感慨万千的样子啊。明明学长才十七岁,连A片都不能看,但我猜他一定有偷看。

「你这样很像大叔耶,不要一副感慨的样子好吗?」

「在小学生的眼里看来,高中生就跟大叔差不多吧?」

「你是想拐个弯说我也是个大妈吗?」

「你还年轻啦,不用担心。」

「……你对一个消极负面的人说别担心,反而会害她不安喔。难道你不知道这个法则吗?」

「你会消极负面吗?姑且不论你的作品风格。」

「我在班上算是满开朗的。但是跟比自己积极正面的人在一起,相对而言就会变得消极负面。」

「咦!我会积极正面吗?你这是在夸奖我吗?」

「对啦、对啦。所以请你积极正面地念书吧。」

现在不是说废话的时候,无论是对我还是对学长来说。

「我知道啦,我知道。」

松岛学长拿起一根软趴趴的薯条,扔进嘴里,翻动始终停留在同一页的单字本。

夏天的太阳缓缓地没入地平线时,我们像是抵挡不了店员施加的压力般,离开了麦当劳。学长说他要去补习班的自习教室,接下来才要认真念书吧。跟我在一起念书,肯定念不进脑子里。

我们到车站的路程是顺路的,所以并肩行走。明明是肩膀快要撞到的距离,奇妙的是,我们却没有牵手。学长的右手偶尔会碰到我的左手背,就像敲门一样。这种时候,不知为何,我就是无法巧妙地松开自己紧握的手。

「你明天也会去社团吗?」

「对,那幅画是要用在文化祭上的,还得再画两幅。」

「你的画在去年的文化祭也广受好评吧。不论是素描还是用色,都有种纤细又大胆的感觉。」

「但很黑暗就是了。」

「我是说很有个人风格。」

「话说回来,我还没问过你。」松岛学长探头望向我的脸。「你有在想以后的出路吗?」

我的心脏震了一下。

「出路吗?」

「也就是说……考美大之类的。」

「咦~我没有美术天分啦。」

我努力一笑置之。没错,我没有美术天分,完全没有。

「会吗?我倒觉得你很有才华呢。你以前不是有去上专门教绘画的教室吗?」

「是有上过啦……不过,那是小时候的事了。」

大概是小学三年级还是四年级的时候吧,我的美术基础应该是在那里学到的没错。

「所谓的才华,几乎就是在小时候确定下来的吧?」

松岛学长一本正经地说道。

「你家附近的车站,不是有一所很有名的美大吗?」

心脏因不祥的预感而加速跳动。

「啊,你是说小山美吗?我怎么可能考得进去啊。感觉那里的人都很时尚,而且认真想朝美术方面发展。我又没打算靠画画吃饭,抱持随便的心态是考不进去的啦。」

我说话快得不自然,连我自己也感觉得到,但学长似乎没发现的样子。

「是这样吗?反正,你不想考就算了。」

不久,我们走到铁轨旁,平交道响起「当当当当」的声音,我们在栅栏前停下脚步。要搭电车的我必须穿越平交道,而学长的补习班则不需要穿越平交道。

「……你要直接回家吗?」

学长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依依不舍,应该不是我的错觉。

不过,我装作一副没察觉他心情的样子。

「对。我再妨碍你读书,要是你落榜的话,我可承担不起。」

有一半是真心话,一半是玩笑话。

「我才不会落榜咧,我又没有要读分数高的学校。」

学长笑道,接着面向我,微微弯下身子。

我没有闭上眼睛。

学长的唇轻轻地印上我的。

有点咸,带有薯条的盐味。

我讨厌冷静思考这种事的自己。

短短一秒,却感觉特别长。

栅栏升起。

没有怦然心动的我,害怕被学长发现我那冷静平稳的心跳声,我迅速离开,戏谑地笑着对他说:「明天见。」然后穿越平交道。

电车车窗外一闪而逝的风景已经染上夜色。带点蓝色的天鹅绒,是我画作中经常登场的背景。勉强称不上是蓝色,而是无限接近黑色的藏青色。

我是从何时开始老是使用灰暗的颜色画画的呢?是否也曾经历过世界──现在这个季节的天空看起来像是原色的钴蓝色般,鲜艳闪耀的时期呢?世界在现在的我眼里,就像加了一层滤镜一样,阴暗模糊。的确,一直以来我就只能画出我所见的风景。改变的与其说是用色,倒不如说是观看世界的方式……

我们的内心有好几扇窗,小时候经常敞开。不过,随着韶光荏苒,便一点一点慢慢地关上那些窗。下意识地,抑或是,刻意地关上。至少我跟矢神一起画画的时候,我的心窗是敞开的。莫非是跟他吵架分开后──拚命不去回想那段记忆并将之封锁在心里深处时,也一并关上内心之窗呢?

学长现在正在自习室念书,我将头靠在车窗上,试图想像正在念书的学长背影,但却想像不太出来。总是这样,我并不擅长想像学长的事。我大概,不如我所以为的那样仔细注视过学长,这一定也是关上心窗的关系。

我一直都知道,我们交往得似乎并不顺利。

表面上,我们交往得非常稳定,不过,就仅只于此。总而言之,就跟朋友没什么两样。他向我告白的时候,朋友与恋人的界线曾经一度变得模糊,但不知为何,却没有让我跨出决定性的一步。

我在小山丘站下车,爬上月台的阶梯。用定期车票通过车站的验票口,走出南口后,天空已被夜幕笼罩。上班族和学生脚步匆匆地超越我,其中也能看见像是情侣的男女身影。看起来像是小山美的学生……小时候向往的美大校园,只要走出北口就能看见。学长是在哪里得知小山美的信息呢?不过,也可能是因为有名才脱口而出。话说回来,我从没和学长走过这个城镇呢。

放学一起回家。

偶尔去别的地方逛逛再回家。

周末出来约会。

不过,感觉不对,有哪里怪怪的。我并没有其他意中人,也不讨厌学长。我认为我们两人个性很合拍,跟他聊天也很愉快,可是,该怎么说呢……算是,不甜蜜吧。

路过自家附近的蔬菜店前,看见柳橙一颗卖八十八圆。

──恋爱就像柳橙一样。

我曾听班上的朋友这么说。两人在一起越久,就像逐渐变得甜蜜、鲜艳成熟的柳橙;虽然有时带点苦味,也有腐烂落下的果实,但包含这些在内才是柳橙。据她所说,幸福的情侣是橙色的。

我当时嘲笑她像个诗人,如今却似乎能体会她所说的这番话,大概是因为现在也身处其中的缘故吧。

八十八圆的柳橙是鲜艳的橙色,我和松岛学长则是不论经过多久也成熟不了的青橙。我就不用说了,想必学长也察觉到这一点。然而我们却佯装没发现、假装甜蜜,在两人的青色果皮上,涂上一层橙色的油漆。

*

矢神的手指描绘出纤细的线条。

即使使用相同的铅笔,到了矢神的手中就像施了魔法一样,截然不同。他将削铅笔机削过的笔芯稍微弄钝一点后,流畅地在纸上滑动。转眼间,纸面上便巧妙地勾勒出花朵、天空和小鸟。

和用蜡笔粗略地画出对象物的我简直是天差地别,我当初还因此感到相当自卑,但矢神却夸赞我的画。

「我只会照着画,但是千寻却能画出你眼里的世界,我觉得很厉害。」

假如现在听到这句话,我大概会闹脾气地回答他:「我眼里的世界才没有那么丑呢!」但当时很会画画的矢神赞美我有才能,令我由衷地感到高兴,所以我才有办法在他身边继续画画。

矢神总是紧握着樱花色的色铅笔,而我则是紧握着钴蓝色的蜡笔,从头一页又一页地填满空白笔记本。一整个春天,矢神不断画着樱花,而我则是不停画着天空。然后,偶尔交换彼此的颜色。

樱花色和钴蓝色,是春天的颜色。

然而,春天过后,即使临摹的樱花已全部凋谢,我们依然持续画着樱花与天空。矢神的樱花色色铅笔,感觉一用力画笔芯就会折断,我将它当成玻璃笔,小心翼翼地使用。矢神用我的钴蓝色蜡笔,流畅地在自己画的樱花背后画上鲜艳的天空。同样的画具,不同的人使用,就会呈现出不同的色彩与相异的画作。我画的春天是在空中飞舞的樱花花瓣,而矢神画的春天则

是樱花背后广阔的蓝天。

矢神说,是他爷爷教他画画的,听说他爷爷是以教人画画为业。虽然已经过世,但据说生前是在附近的大学教画,矢神以前提过的「画画很厉害的人」,指的似乎就是他爷爷。

「他以前在那里教人画画。」

有机会上去顶楼时,矢神这么对我说。绿色围篱外一望无际的街景中,有一块特别显目的大区域,之后才知道,那里是小山丘美术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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