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5章 曹操篇:(1/2)
晨光依旧是来得迟一些,但是曹操很早就醒了。
倒不是说床榻不好睡,抑或是睡不惯,而是他已经过了贪睡的年龄。
昨夜他睡的不错,但是年岁越大,睡眠的时间越是短。
就像是身体在告诉他,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别再浪费在睡梦里。
曹操起身,穿上了外衣,打开了房门。
院内,远山,都被薄雾笼罩。
这深秋的雾,就像是心中的愁。
院落中的树,在雾气之中勉力地支撑开了枝权,就像是想要撑开这一片铺天盖地的愁。
可依旧是徒————
寒气似乎通过了外衣,侵入到了曹操的腰背。
旧日的酸痛不受控制的泛上来,让老曹同学皱了皱眉。
到底是老了。
想当年,为了追杀袁术,他领军纵马急行,不眠不休的日夜驰骋追赶,也不至于如此雾气之中有些莫名的形态翻涌着,宛如有冤魂扭曲着脸庞,在细语,也似乎在诅咒。
『呵呵————是啊,我也有今天————』
老曹同学看着那老树,看着那雾气,低声嘀咕着,直至其他地方的细碎声响传来,才重新将曹操带回了现实。
他默默地紧了紧外衣,然后在院中蓄水的大缸内打出了一些水来。
水很冷。
泼在脸上时,激得曹操不由得倒抽一口气。
但是也提醒着他,他还活着。
活着,就会冷,就会痛。
是的,他还活着。
但是————
活着又是为了什么?
盆子里面的水渐渐平静下来,擡头望着他。
他也低头看着水中朦胧的那张苍老的脸————
眼袋浮肿,头发花白,法令纹深得像刀刻。
好丑啊————
曹操伸出手,搅乱了水面。
洗漱罢,他按照昨日福叔指的方向,往大灶房走。
丁夫人庄子人并不算太多,故而大灶房处也不显得太杂乱。
灶房在庄园西北角,是间独立的土坯房。房外有一块不大不小的平地,上面铺着些破席子,正坐着七八个人。
房顶烟囱冒着青灰色的烟,在雾气里顽强地上升着。
房门开着,能看见里面人影晃动,热气裹着粮食的香味飘出来。
曹操的脚步,在这些庄园帮工的目光之中,微微顿了顿,然后便是径直走进了房内,目光通过蒸腾的水汽扫过————
靠墙的大灶上架着三口铁锅,一口煮粥,一口蒸饼,还有一口烧着热水。
掌勺的是个胖妇人,系着围裙,正用大木勺搅着粥锅,见他进来,擡眼瞥了瞥,便是继续忙碌,没说话,更没有热切的招呼。
曹操转头,便是在另一边看见了一个大橱柜。
没错了,餐具依旧在那记忆当中的橱柜中。
只不过当年他只是来看看而已,从未坐在外面和这些帮工一起吃过餐饭。
等曹操拿了餐具,走到了掌勺的厨娘灶台前,胖厨娘才接过了曹操的木碗,手法熟练地扣了一勺粥进去,『炊饼只能拿两个,咸菜在那坛子里,粥还可以再打一碗,热汤随意。吃完碗洗好,放到那筐子里。』
厨娘的语气平淡,像对任何一个新来的雇工。
曹操接过厨娘递归来的木碗。
木碗因为长时间的使用,木质本身浸透了各种汤汁液体,已经根本看不出其原本的木色,只剩下了在边缘的豁口处,粗糙的木茬中才有些浅淡的灰褐色。
曹操端着,下意识地用手摩挲了一下。
这等粗劣餐具,当年在府中,便是连下等的仆从都是不用的————
可是现在他端得很稳,很牢。
粥是糙米混着豆子熬的,不算太稀,还有些粘糊。
曹操又拿了两个蒸饼。
蒸饼是掺杂了野菜的,灰黑色的饼子,颇为扎实。
咸菜是萝卜条。
腌制得黑乎乎的。
他端着碗,走到了屋外,在席子末尾找了个空位坐下。
雇工们各自埋头吃着,偶尔会向曹操之处投来些目光,但是很快也都会挪开。没有人上前询问,更没有人前来生事。
总有刁民想害朕的情况并没有出现。
毕竟在大多数情况下,普通百姓民众只忙于生计,没空去当什么刁民。
雇工们即便是见到了曹操这『新面孔』,也没有专门议论他,偶尔在餐食之间低声交谈几句,也大多数都是说一些田间杂事,或是谁的田亩收成多了,哪家的儿孙如何了————
没人谈论朝政,更没人论及天下更替。
自然就更没有人去谈论什么『曹公』,什么『丞相』了————
哦,现在的丞相,应该是『斐公』了吧?
曹操咧了咧嘴,掰了一小块野菜蒸饼,浸在了粥里。
蒸饼硬。
如果是年轻的他,就算是再硬,也多半直接干啃。
如果是中年带兵的他,便是装样子也要忍着牙疼啃————
现在么,泡软了再吃,已经成为了他的习惯。
泡馍,不寒碜。
没有牛羊肉汤,稀粥热汤也行。
饼粗糙,麸皮硌牙,野菜苦涩。
就算是咸菜,也是咸中带苦。
他慢慢咀嚼,吞咽时能感觉到喉咙被粗糙的食物刮过。
粥也是,有个别的豆子没完全煮烂,顽强的在牙缝当中反抗压迫。
但他吃得很认真,一口饼,一口粥,间歇咬一口咸萝卜。
腌萝卜购咸,但是他必须要吃。
因为今天要干活————
劳作一日,方得一日之食。
周边的雇工陆续吃完,纷纷起身了,曹操也不得不加快喝粥的速度。
洗碗的时候,旁边一个约莫四十岁的汉子突然开口问曹操,『老哥————是新来的?』
老曹同学或许没想到某一天这『新来的』一词也会落到了自己的头上,不由得愣了一下才点头称是。
那中年汉子肤色黝黑,手掌粗大,脸上手上的皱纹中,就连指甲缝里,似乎都嵌着洗不净的泥土,明显就是整日对抗土地,祖辈父辈都是在士族子弟口中的那种『无能懒惰之人。
曹操有些含糊的说道:『昨日刚到。』
『我看着————老哥你不像干惯农活的————』汉子打量他,『手上茧子薄————以前是帐房?还是跑商的?』
曹操顿了顿,笑了笑,『————以前啊————做过些文书活计————』
『呀!了不起!没想到真是老先生!』汉子立刻显得有些尊敬起来,然后又有些疑惑,『那老先生————来这里做甚?城中难道————我是说庄主虽说待人厚道,工钱也给得足,但这土里刨食的活儿,真不是读书人干得了的————』
『总要谋生————』曹操说道。
『哈?』汉子没听懂。
曹操很快就补充说道,『活着么,要吃饭,就要干活————』
『是这个理!』汉子点了点头,『活着————就要干活————』
汉子点点头,也不再多问曹操的家庭,或是其他的情况,而是向曹操说起了接下来要干的活,『庄禾都收了,其实现在也没什么活————但是庄主忽然要开些荒地————就在后山那边,那山里沟里都是碎石头,难弄着咧————往年也垦过,但是种啥死啥,后来就荒了————庄主这回也不知怎么想的————』
曹操默默听着,不插话。
碗筷虽然不多,但是曹操手脚也不如年轻时利索,洗得比较慢。
中年汉子见状,便是伸手把他的碗捞过去,三下两下刷干净,摞在一旁竹筐里。
『i————』
曹操才开了个头,那汉子已经转身出去了。
辰时初刻,雾散了些,但天色依旧阴沉。
福叔来了,给曹操拿来了工具。
每个庄园里面,似乎都有一个『福伯』、『福叔』,或是『福哥』————
就像是总有狗会被叫做『旺财』、『来福』。
但是狗真正的名字是什么,谁会在乎?
工具不多。
一把锄头,一把镐,一个簸箕,一条扁担,两个竹筐。
锄头柄是新换的,还带着树皮的青涩。
镐头生了锈,但刃口磨得亮。
至于其他竹筐簸箕扁担,都是寻常。
『曹公,』老福叔有些局促的说道,『夫人吩咐,若你要留下来————那后山东南角那片荒田,就交给您打理————说是————算是抵食宿————这片地难弄,我让赵老叔先带您几
日————』
曹操接过工具。
他掂了掂锄头。
不算重,也不算轻,但是重心很靠前,像是战斧一般,和曹操习惯用的马槊刀剑都完全不同。
短镐更是沉手。
福伯看着,眼神颇为复杂,『曹公,要不————老奴去跟夫人说说,换个轻省活计?库房盘点,或者教庄里孩子认字————
『不必。』曹操打断了老福叔的话,『就这个。』
曹操扛起了锄头,提起了镐,跟在福叔身后,前往庄子的后山。
后山其实是片缓坡,离庄园约莫三里地。
坡上杂草丛生,高的及腰,枯黄一片,在风里瑟瑟抖动。
坡下有条干涸的溪沟,沟底裸露着大大小小的卵石。
福伯说的那块地,在后山的坡腰,约莫两三亩,隐约的能看出曾经开垦过的痕迹。
几道歪斜坍塌的田埂,早已被野草侵占。
一个老汉早就蹲了在地头,见他们来,便是站起身打招呼。
这老汉身型瘦小,背微驼,脸上皱纹深得像树皮,眼睛也有些浑浊,但是手脚依旧很灵活。
『赵老叔,这位是曹先生。』福叔简短的介绍着,『夫人吩咐,您带几日。』
福叔没多说,赵老叔也没多问。
福叔很快就走了,曹操提溜着工具,有些不知道怎么着手。
赵老叔上下打量曹操,目光在曹操的手上停留片刻,『懂用锄头没?』
『有用过。』曹操说道。
曹操也没说谎话,但是上一次握锄头,还是在上一次————
咳咳,至少是二三十年前了。
那时候,他被贬官,回乡务农,操持过一段时间的农事。
但是也就那么一段时间而已。
再往后,就基本上没再拿过锄头,只是拿着刀枪了。
『有用和懂用是两码事————』赵老叔语气平淡,没有因为福伯说是『曹先生』便是显得什么客气。
『这片地,你看。』他用脚在地上搓动两下,露出了表层土下的石头,『下面很多石头————下锄头先要避开石头————还有草根,特别是茅草,根能扎三尺,还缠得死紧————开这种荒,急不得,也蛮干不得。』
赵老叔没多废话,直接上手示范。他挥起锄头,动作流畅得像呼吸一般的自然,又像是充满天地之间的玄妙。锄头划过弧线,锄刃斜切入土,没碰到裸露出来的石头,然后一拉一掀,一大块的土就连着根被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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