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5章 曹操篇:(2/2)
赵老叔没多废话,直接上手示范。他挥起锄头,动作流畅得像呼吸一般的自然,又像是充满天地之间的玄妙。锄头划过弧线,锄刃斜切入土,没碰到裸露出来的石头,然后一拉一掀,一大块的土就连着根被翻起来。
赵老叔随手一抖,被翻起的土块在空中碎裂,露出白生生的草根,和着其中包含着小石块一起落下。
锄头被微微翻转,勾住了刨出来的一块石块,然后一甩——
『啪。咕噜噜————』
石块落到了远处,顺着山坡往下滚落。
『看见没?就这样。』赵老叔又是几下翻出来的石头都甩到边上,才将锄头拄着,微微侧头,瞄了曹操一眼,『锄要斜着下,借巧劲。不行就先翻地,再捡石头扔。』
赵老叔的语气,就像是说一加一等于二。
曹操学着挥了一锄。
刚开始,似乎还好,但是很快曹操就遇到了问题。
力道用得轻了,便是撬不起整块草皮,只刨出个浅坑,还得重新下第二锄,第三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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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力道用得猛,锄头深深嵌进土里,卡在碎石土层里,拔不动。
赵老叔摇摇头,走过来,脚踩在锄头侧刃上,一压一撬,轻松就将锄头给拔出来。
『劲不是这么使的。这是侍弄土地,得顺着它的性子。还有,别锄在石头上,崩了家伙事不说,还容易震伤手————』
曹操点了点头,喘了口气,提起锄头继续。
只不过似乎越是想要避开石头,便是越容易锄在石头上————
『别盯着石头!』
赵老叔立刻发现了曹操的问题,『看着地!别看石头!眼到哪,锄头到哪!』
半个时辰后,曹操终于能像是赵老叔一样,一锄头下去不仅可以避开表面的石头,还能翻起一块像样子的土块来,但是老曹同学的手臂已经酸得擡不起来,腰骨也僵硬得难以挺直————
『好了,先歇一歇————』赵老叔看着曹操,嫌弃的摇了摇头,『到那树下歇一歇。要不要我扶你一把?』
『不用————』曹操咬着牙说道,撑着锄头挪到了树下,岔开脚坐在了地上,靠在了树干上。
筋骨松懈下来,他发出了呻吟。
这种坐姿并不雅观。
若士族子弟见到了,多半会立刻斜起眼,然后微微偏头,斜歪起嘴,向上一挑,鼻间轻轻一嗤。那嗤声极轻极短,却足以让身旁的人听见。
曹操此刻却管不得什么雅不雅了,他只是觉得手臂酸痛,腰背僵直,就连手————
曹操低头一看,发现虎口处磨出了两个大水泡。
其中一个已经破了,混杂着泥土往外渗着血丝。
赵老叔瞥见,从怀里掏出个小陶罐,送到曹操面前,「药膏,抹点。这荒地的土气有毒,手要是烂了更麻烦。』
曹操道谢接过,抠出些褐色膏体抹上。
清凉刺痛。
曹操撕下一条衣摆内衬,简单裹了手。
赵老叔眯着眼,看着曹操的举动,忽然问道,『你————从过军?』
『啊?』曹操一愣。
赵老叔指了指曹操包裹的虎口,『军中————才这样包的————』
曹操低头,似乎是避开了赵老叔的目光,『这年头————谁没从过军啊————』
『————』赵老叔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似乎从身体最深的角落吐出了一口气,『说得也是————我有三个好·,都从军咧————莫得回来————』
『啊?!』曹操擡起头,却看见赵老叔早就已经挪开了目光,没看他,而是在眺望远方,似乎是在眺望着什么,又像是空洞的只是看着而已。
赵老叔浑浊的眼睛,没有半点泪水,只是混浊着,像是已经将苦痛融化在了其中。
片刻之后,赵老叔站起身,『继续?』
『好,继续。』曹操也努力站起。
日头渐渐升高,雾彻底散了,天空是那种浑浊的灰白色。
汗水从额角滑下,滴到地面上。
腰背的酸痛越来越明显,每一次弯腰挥锄,都像有好些根针沿着腰背往上扎。
但他不停,一锄,一锄,又一锄。
不敢停。
一口气泻了,想要再提起来,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赵老叔起初还在旁边指点,后来便自顾自去清理另一片地,只偶尔回头看一眼。
晌午时,福叔亲自送饭来。
一人两个杂面饼,一竹筒水,还有一小块咸鱼。
看着餐食,赵老叔有些惊讶的挑了挑眉,瞄了一眼曹操,然后和福叔对了一下眼,便是点了点头,啥也没说。
繁重的体力劳动,使得曹操早就腹内饥渴,早晨吃的那些东西,似乎已经化成了汗水,被这田地吞噬得干净。
曹操一屁股坐下,直着脖子吞咽饼子。
杂面饼比野菜饼子要软乎一些,而且似乎特别的香甜可口。
就连竹筒里面的清水,也如同沁人心肺的琼浆。
咸鱼也根本不觉得腥臭,只是觉得异常的香。
赵老叔蹲在一旁,也吃得飞快。
两人狼吞虎咽,几乎转眼就将各自的食物都吃完了,连点渣都舔进嘴里。
『曹先生————以前真是做文书?』赵老叔突然问道。
曹操毫不犹豫的点头。
『那怎么落到这地步?』赵老叔长长吐了口气,『这年头,读书人————怎么都能混碗饭————』
曹操沉默片刻,『————先——————主家犯过事————现————不敢用啊————』
『哦,明白了。』赵老叔点了点头,『这几年,你这样的人,不少咧————不过你还能全须全尾出来,也不简单啊。』
曹操没接话。
『也罢,不问咧。』赵老叔站起身,抖了抖腿,『既来了这儿,安心侍候这地就是————这地啊,不认你是谁,就问你下多少力气————下多少力气,就给你多少收成,没那么多弯弯绕。』
曹操点头称是。
午后继续。
曹操渐渐找到些窍门,效率高了些,但体力消耗也更大。
汗水湿透了衣,紧贴在背上。
脸上也是泥尘混合了汗水,一道道的都是花纹。
水泡破了又磨,裹手的布条渗出血迹。
苦痛么?
苦。
痛。
但是他不能停。
一停,有些画面就会涌上来————
许都宫殿里的烛火。
官渡战场上的旌旗。
铜雀台上的夜宴————
那时的他,举着酒爵,哈哈大笑,『众卿,饮胜!』
然后就变成了在长安飞熊轩之中,四四方方的一块天————
春夏秋冬,天明天黑。
最后天地翻倒,旧日的那一块四四方方的天,变成了眼前的地————
一锄,一汗。
一步,一锄。
临近黄昏,曹操挥动锄头,却是磕到块土层下的潜藏大石,震得他整条胳膊发麻,锄头脱手飞出,砸在脚边,差点伤到他自己。
赵老叔连忙过来,先是检查了一下曹操没受伤,然后才捡起了跌落的锄头,『还行,第一天算不错了。今天就到这吧————』
停顿了一下,赵老叔又说道,『明天早点来,趁凉快多干些。手记得再裹厚点。』
曹操点头,想说话,喉咙干得发不出声。
回庄园的路上,曹操走得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工具扛在肩上,越来越沉,仿佛不是木柄铁头,而是整座山的重量。
回到偏院,天已擦黑。
屋里没有人,却是点着灯。
曹操抖着手脚,缓缓的挪到了屋内,看见桌上有碗冒着热气的粥,旁边还摆着一小碟的酱菜。
粥是细米熬的,比朝食的糙米粥自然更是软糯,甚至还撒了点葱花。
这粥,肯定不是大灶上的。
曹操站着看了会儿,没有急着吃,而是又挪着出了门,洗了手脸,才慢慢回来坐下,端起碗。
粥有些凉了,但是入口依旧绵滑,葱花的香气和粟米融合,顺着食道滑下去,暖了他冰冷饥渴的肠胃。
他一勺一勺吃完,连碗沿都刮干净。
吃完,曹操褪下外衣,查看手上的伤。
水泡全破了,掌心红肿。
曹操再次打水清洗,冰冷的水刺痛伤口,他咬紧牙关,额上冒出冷汗。
重新上了药,他吹熄灯,躺下。
这一夜,他睡得沉,连梦都没有。
只是在朦胧中感觉有人来,站在床边,他却丝毫不惊慌,更没有去摸什么刀剑————
醒来时,已经是天边略微泛着青白。
他发现床头多了个小布包。
里面是两双崭新的布袜,针脚细密扎实。
还有一小罐药膏,瓷瓶上贴着红纸,写着『生肌散』。
其他便是没有了————
没有字条。
没有署名。
他推开门窗。
屋外早就无人。
晨雾依旧浓,但东边天际已透出些微的金红色。
院中那棵老树的枝桠上,不知何时落了两只麻雀,一边相互啾啾叫着,一边抖落羽毛上的露水。
曹操看着,露出了细微的笑意,然后转身拿起工具。
手还是很疼,腰背依旧酸,但他觉得,今天或许能多开几分地。
走出偏院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主院的方向。
院门紧闭,什么都看不到。
他转过头,大步往前走去。
晨风迎面吹来,带着草木清冷的气息。
现在的他,只有这几亩荒田,一间旧屋。
不知为何,曹操却觉得比起当年那金碧辉煌的府邸,让他更踏实一些。
至少,不会夜夜辗转难眠。
至少,不用担心土地背叛。
至少,流下的汗,是真的,手中的锄头,是沉的————
曹操握紧锄柄,掌心疼痛依旧,但可以忍受。
活着的苦痛,或许就是为了那一碗粥的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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