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七十九章 河道总署验收(2/2)
朱瀚擡头,语气依旧平直:「对臣弟而言,只是换个地方挨看。」
这话说得轻,却不虚。
朱元璋盯了他半晌,终究没有再追问,只是挥了挥手:「下去吧。」
朱瀚行礼退下。
朱标站在原地,直到殿门合上,才低声道:「父皇,皇叔他——」
朱元璋擡手打断:「朕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案上另一叠尚未翻开的折子上。
「也知道,接下来,会有人坐不住。」
这句话,没有说给朱标听,却偏偏让朱标听懂了。
当日午后,工部西库。
这座库房靠着旧河工料场,平日里少有人来,只有遇上年度清点或新修河道时,才会热闹一阵。
午后的日头斜斜照进来,灰尘在光里浮着,像是多年没动过。
库房里却站了七八个人。
工部主事赵闻站在帐桌前,手里捏着一本旧帐册,指节发白。
他对面,是负责库料清点的库吏,正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着实数登记。
「再念一遍。」赵闻声音不高,却压得极低。
库吏咽了口唾沫:「去岁秋修,河道垫基石料,应存——三千四百二十块。」
「实库呢?」
「……三千五百零八。」
话一出口,周围几个人同时擡头。
赵闻眉心一跳。
「多出来的?」他问。
库吏迟疑了一下,才低声道:「按数,是多了八十八块。」
赵闻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伸手接过帐册,亲自翻到去年秋修那一页。
那一页纸边角起了毛,显然被翻过不止一次。
帐面写得清楚。
拨料、运料、入库,三道手续齐全,数字严丝合缝。
「这批石料,什么时候入的库?」赵闻问。
库吏想了想:「去年十月初,河工停工前三日。」
「谁签的收?」
「是……地方仓转运官,盖的地方印。」
赵闻合上帐册,指腹在封面上按了一下。
「地方仓?」
他擡头,看向库房另一侧堆放整齐的石料。
那些石料表面有新痕,显然不是存了一整年的样子。
「你确定,这八十八块,是去年那一批?」
库吏的声音更低了:「小人不敢确定。」
「那你敢确定什么?」
库吏擡头,脸色发白:「小人敢确定,这一批石料,不是近两月入的库。」
赵闻心里「咯噔」一下。
他在工部待了十几年,这种事不是第一次见,却偏偏最不好处理。
多出来的东西,比少了的更麻烦。
少了,可以追责;多了,往往意味着——帐目被人动过。
「封库。」赵闻沉声道。
「主事?」旁边一名员外郎愣了一下,「这点数量,不至于吧?」
赵闻看了他一眼,没有解释。
「封库,重清。」他重复了一遍,「今日之内,把去年秋修到现在所有出入帐,全拿出来。」
这一封库,就封出了动静。
傍晚时分,工部尚书便得了信。
不是库房上报,而是有人察觉到库门提前落锁,顺着问了上来。
尚书听完汇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帐目不符?」
「是。」赵闻低头,「数量不大,但节点敏感。」
尚书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去年秋修……那时候,谁在盯这条河道?」
赵闻没敢接话。
尚书心里却已经有了数。
「这事,你别再往下动了。」他说,「把现有情况,写成演示文稿。」
「送哪儿?」赵闻小心问。
尚书擡眼,看着他。
「都察院。」
夜色未深,折子已送进都察院。
值房里灯火通明。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接过演示文稿,只扫了一眼,便把纸按在桌上。
「数量多少?」
「八十八块。」
「帐目齐不齐?」
「帐齐。」
他笑了一声。
「帐齐,东西不对。」他站起身,「那就不是工部的事了。」
旁边的御史低声道:「要不要等明日朝会?」
右佥都御史摇头。
「这种东西,等一夜,就凉一夜。」
他提笔,直接写折。
措辞并不锋利,却一字一句,都卡在时间、节点、经手之人上。
写完,他吹干墨迹,把折子递给内侍。
「今夜送。」
奉天殿外已排起班次。
文武百官依品级站定,寒气尚未散尽,殿前白石地上泛着微光。
都察院一行站在文官串行中段,位置不前不后,向来不显山露水。
右佥都御史站在最前,手里那份折子夹在袖中,并未取出。
钟声响起,百官入殿。
朱元璋登座,目光一扫,殿中顿时肃然。
例行奏事依序而上。
吏部、礼部照章回禀,并无波澜;兵部说的是边军操练,数字清楚;轮到工部时,尚书只报了河道修补进度,语气平稳,没有提半句库房。
这一段,反倒让人心里一紧。
工部退下后,殿中短暂一静。
朱元璋擡眼:「都察院。」
右佥都御史出列。
「臣在。」
他并未立刻呈折,而是行礼之后,才缓声开口:「臣昨日接到工部一份演示文稿,事涉旧料清点,未敢专断,特来请示。」
语气不急不缓,听不出分量。
朱元璋眉梢微动:「旧料?」
「是。」右佥都御史道,「去年秋修河道,工部西库清点时,发现帐物略有出入。」
殿中已有几道目光擡起。
「出入多少?」朱元璋问。
「不多。」右佥都御史答得很快,「八十余块石料。」
这数字一出,几名老臣几不可察地交换了眼神。
八十余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偏偏卡在「不能一句话带过」的地方。
朱元璋没有立刻说话。
右佥都御史继续道:「帐册齐备,手续完整,只是实库略多。按例,臣本可退回工部自行厘清,但因节点牵涉去岁秋修,臣以为,不宜私下处理。」
「所以?」朱元璋淡淡问。
「所以臣请示,是要——」右佥都御史顿了顿,才道,「是由工部自查,还是另派人手,覆核一遍流程。」
话说到这里,依旧没点名任何人。
可殿中已经有人听懂了。
帐齐、手续全、东西却多。
这种事,不怕查,就怕谁来查。
朱元璋的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
「工部。」他开口。
工部尚书立刻出列:「臣在。」
「你怎么看?」
尚书躬身:「回陛下,既然是库房清点发现,自当由工部彻查,给都察院一个明白交代。」
右佥都御史没有反驳,只是补了一句:「工部自查,自是妥当。只是这批料子,当初经手的,并非工部一家。」
这句话很轻,却像把门推开了一道缝。
朱元璋擡眼:「还有谁?」
「地方仓转运,兵部调令曾临时借调,另有河道总署验收。」右佥都御史一一报出,「帐上皆有印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