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五十二章 向祖位方向叩首(2/2)
「改道了。」朱瀚把纸一折,「他不玩了。」
「我们还跟?」
「远看。」朱瀚道,「他若不玩,就让他看我们玩。」
窗外风停了一刻,紧接着又起。
风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是宫里常用的龙涎香。不知道从哪一处殿上飘来,努力往每一家窗缝里钻。
朱瀚关了窗,回头:「歇吧。明日午门,火再大一寸。」
「火还烧?」郝对影笑,「午门都快成你自家的火盆。」
「烧到他们忘记火是谁点的。」朱瀚拢袖,「就够了。」
他往外走两步,又回头:「记住,明日殿上只许说一句话。」
「哪一句?」郝对影问。
「假的,烧。」朱瀚道。
郝对影应了一声,笑意在眼里收住。
清晨风更硬了些。奉天殿的檐兽裹着霜,像一列冷硬的小甲士。
殿前金砖还带昨夜火盆的灰痕,被水一泼,灰化开,随水流进缝里。
「王爷,雁门、紫荆、居庸三处的夜记都到了。」
郝对影踏着露水而来,压低了嗓子,「没有断口。那狐皮的人不见了,可能回燕地。」
「回不回与我无涉。」
朱瀚披衣出檐,「城里的火还没灭。」
「御史台那位给事陈述,夜里在午门外转了两圈,最后还是把记时和物目写了实数。」
郝对影顿了顿,「有人在暗处吓了他一吓。」
「吓完就行。」朱瀚收住步,「今日轮宗人府。」
他侧身看了一眼天色:「巳初,殿上开簿;巳正,读牒;巳后,官学行祭——三根桩,任何一根歪了,都要重来。」
「宗谱那行字,他们昨晚修到三更。」
郝对影冷笑,「右长史守着墨池不肯走,像守着命。」
「他守的是路。」朱瀚不紧不慢,「把旁支推上去,路就宽。——我让路窄一点。」
巳初一刻,奉天殿中。
礼部尚书捧簿而立,宗人府右长史捧旧牒,面白如纸。
中书省列班,御史台立在西序,锦衣卫在门外换岗,刀把上霜线连成一截。
朱标已入位。素色朝服,佩玉不鸣。
他目光冷静,按指节的节拍坐下,袖口内折整齐,正适于案角。
「开簿。」朱瀚一句话,礼部尚书掀开封绦,第一行是太祖本支,第二行到太子,第三行到诸王,再往下便是旁支世次。
右长史喉结动了一动:「臣……谨按旧牒而读。」
他刚要开口,朱瀚擡手:「且慢。」
殿中一瞬死静。
「宗谱在祖庙核过一次,昨夜再核一次。」
朱瀚看他,「你核了什么?」
右长史强笑:「臣核错字、异名与讹年。」
「你漏了『外嫁回录』。」
朱瀚淡声,「外嫁回录里,某支误以庶为嫡,嫡次一移,旁支次第便错了。你若照此读,本朝宗法成戏。」
右长史脸色更白了一分:「臣……臣再核。」
「如今就核。」朱瀚一指,「太庙有副本,礼部去取。宗人府把你案上的那份先收起来,封匣盖印。」
「遵命。」礼部尚书拱手退下,宗人府两名主事上前,把右长史手里的旧牒封住。朱瀚再转身:「中书,拟笔。」
中书舍人上前,铺纸,磨墨,笔竿低低颤了一下。
右长史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王爷,这般当众……恐伤臣节。」
「你昨晚在谁屋里写字?」
朱瀚不看他,「写到哪个时辰?」
右长史眼皮一跳,便知对方全知。
他按着膝盖:「夜至三更,陆相过目。」
「你给他看,是你伤他节。」朱瀚淡淡,「不是我。」
右长史喉咙里「咕」的一声,像吞了一口硬雪。
礼部尚书很快回转,捧来太庙副本。
两份一对,差处当堂即现——旁支某王之次误移,且在页侧被添加一条细细的朱圈,朱圈圈到的是「次子」二字。
「谁圈的?」朱瀚问。
右长史不答。御史台那边有人咳了一声。
朱瀚偏过脸:「御史有话?」
给事陈述的手指在袖里抖了抖,硬着头皮出班:「……臣以为,宗谱不可在殿上辨理。」
「对。」朱瀚点头,「所以我只问『谁圈的』。你若不说,我就抄你案。」
陈述嘴唇发白,终于闭上嘴。右长史像被抽了一鞭,忽然直直跪地:「臣——圈。」
「为什么圈?」朱瀚问。
「陆相嘱,留以备考。」右长史几乎咬破了后槽牙,「臣不敢不圈。」
「很好。」朱瀚把那页取下,按在案上,
「礼部,按太庙副本重抄一份,旁支讹字归正。宗人府右长史即日停署,候讯。」
两个锦衣卫上前,架起右长史。
右长史挣扎了一下,最后无力垂首,被押下去。
他走到殿口时,回头看了朱标一眼,眼神里乱极了。
「读牒。」朱瀚收回目光,「按太庙副本。」
礼部尚书清清嗓子,平声读下去。
殿上气息回到一个均匀的拍子,像泻开的绸整了纹路。
读毕,朱瀚道:「今日事止于此。——散。」
他一步不乱地回至朱标座侧,低声:「下去走回廊,别过中门。」
朱标「嗯」了一声,起身,向祖位方向叩首,再向殿外迈步。
午后,午门火盆又生了一回。
并不大,只是把宗人府案上收出来的两枚旧私符烧掉,火匠动叉的手稳而慢。
陆廷远远看了一眼,眼神里像挂了一层白。
「相公。」他身侧的小童战战兢兢,「回去吗?」
陆廷没有动。良久,他吐出一口气:「去宗人府。」
「右长史不在。」
「找左副长史。」陆廷压低声,「借他手,抄一遍『旁支』,改一行小注,别用朱圈,改灰笔。」
「灰笔不入档。」
「入不了最好。」陆廷冷笑,「让他们抓不住。」
小童不敢接话。
两人刚走出午门不远,巷角突然转出一个人,披着墨色斗篷,帽檐压得很低,脚步却极稳。
人一到面前,斗篷一拂,露出半张脸。
「陆相。」朱瀚的声音不高,「夜里别出。」
陆廷微微一震:「王爷意思——」
「御史台今晚朱批你的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