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五十一章 没有玺印的纸(2/2)
「多与真无涉。」朱瀚把那印从他手里拈回,指尖一掐,「咔」的一声,木胎裂开,露出里层包的铅片,
「这印里藏重,落在印泥里比真印沉半分。你久用假物,不辨真伪,手指早被带偏。」
陆廷脸色一寒。群臣一阵低语。
朱瀚不急不缓,擡手取来小秤,秤锤往上一拨,把真印与这枚假印各摁在盘中——中枢署昨夜送来的真印重半两少许,假印重半两又四钱。
数目一比较,火匠都看得出。
「请。」朱瀚把假印送到陆廷眼前。
「何请?」陆廷嘴角一抖。
「请你投火。」朱瀚道,「假的在你手里最久,你投才算了。」
一瞬的沉默,连风声都像缩了半寸。陆廷盯着那一小方木胎,指尖发凉,像扣在什么寒毒上。
他看见锦衣卫在旁冷冷地看着,礼部尚书垂着眼,御史台的两名给事悄悄挪了半步,离他远了一寸。
他忽地笑一下,笑意很薄:「假的,理当烧。」
木胎入火,松脂怒涌,朱泥「滋滋」作响,冒出一缕刺鼻气。
火匠用铁叉压了压,印面崩裂,铅片软下去,滴成几颗苍白的泪。
陆廷垂眼,手旁的袖口微颤。
「第二枚。」朱瀚顺势又递上一方。
「还烧?」陆廷问。
「你若想留作念想,也可。」朱瀚语气平平,「不过,念想要命。」
陆廷不吭声,接过,投入火中。火上两声「噼啪」,像打在他心口。
他面色更白了一分,眼角余光瞥见中书属官缩着脖子站得笔直,彷佛怕他回头。
「门符。」朱瀚将两张看似相同的宫门符摊在案上,「一真一伪,陆相,辨。」
陆廷不敢接,这回倒是礼部尚书走上一步,拱手请命:「臣试。」
礼部尚书取来清水一碗,把两枚门符边角轻轻一蘸,立刻有一张浮出丝丝红线。尚书发出极轻的一声「嗯」:「这张红线是老样,新符不用红线。——伪。」
「伪者,烧。」朱瀚道。
尚书应声,将伪符拈起往火里一丢。
火沿着纸边吞出一道黑,门符卷起,红线翻了个身,就没了。
「册子。」朱瀚按住最后那本薄册,「这是你案上抄过的『对勘』,陆相,你自己返还给火。」
陆廷的目光落在那本册子上,忽地露出一丝僵硬的笑意:「王爷说这是我案上的,是否证据?」
「你若要。」朱瀚擡下巴,「我让人送你一柜。」
「免了。」陆廷仰头,伸手去拿那薄册,指尖触到纸背的那一瞬,他像被烫了一下,手指立刻收回。
但他还是抓住册角,甩入火中。
薄册在火里翻了两翻,纸背的灰浮起来,很快没了。
火盆里的火微微一暗,朱瀚掸落袖子:「午门火验至此。中枢署记档,御史台监。」
两名给事上前应「诺」,各自记下时间、对象,押章。
朱瀚转向陆廷:「陆相,从今日起,你案上所需一切印、符、册,由中枢署按程序配给。若再见『木胎铅芯』,你知道后果。」
陆廷硬着颈子应了一声,转身要退。朱瀚忽地叫住他:「等一等。」
「王爷还有事?」陆廷身形一僵。
「你私掌两方借用符。」朱瀚道,「一方走印,一方走钱。拿出来。」
「王爷何出此言?」陆廷强笑,「臣乃百僚之首,何曾——」
「语短无益。」朱瀚打断,「你若不拿,今日午门之外,谁敢替你说话?」
风吹过来,火又旺了一寸。
陆廷喉结动了动,袖内的手紧紧攥着那两方小符,像攥着两条命。
片刻,他终究把符掏出,一并放在火前。
火匠擡叉,眼神询问。
「投。」陆廷咬住牙根,「投。」
两方小符进火,不过眨眼,木芯就断了。
陆廷脸无血色,连「请退」的声音都发不出来,勉强拱手后退。
人群散开,朱瀚望着火,像在看一条将燃未尽的旧线。
郝对影凑近:「他今日心里空了半截。」
「空着好。」朱瀚垂眼,「空着,他就不敢乱动。」
「午门之后,该太庙。」
郝对影想了想,「殿下今日还按时去祖位前读『印样』吗?」
「照旧。」朱瀚道,「让所有人只看见一件事——他还在,印在他手里,不在旁人手里。」
「那雁门那一头?」
「今晚有回话。」朱瀚斜睨他一眼,「看那瘦子有没有胆。」
夜幕临城,神武门外的风小了,雪压得矮。
永和殿后偏室里灯未点,青漆棺依旧靠墙,棺沿的划痕被一层薄粉淡得几乎看不见。
窗棂上结了一层雪霜,抠下去掉成碎末。
朱标换了件素灰直裰,坐在榻前,手里捧着今天在太庙读过的三页薄册,指尖捻着纸边,像在学那三句的停顿。
朱瀚推门入内,故意在门槛上擦了一下靴底的雪。
「读熟了没有?」他问。
「熟了。」朱标把册放下,「叔父,每一个字我都照停顿读。群臣听得懂,不会多问。」
「很好。」朱瀚坐到他对面,「明日,换衣,换发。
你要像往常一样,七更入宫,巳正前一刻到奉天殿,巳正一刻后落座,巳初散。
散朝后走永和回廊,从右侧的墙缝上过,别过中门。」
「为什么别过中门?」朱标问。
「中门的台阶太响。」朱瀚道,「有人爱数阶。」
朱标明白了什么,点头:「三日后呢?」
「三日后,登殿。」
朱瀚道,「你不必讲话,中书宣,本王应。你只要在就行。」
「叔父,」朱标擡眼,「父皇……走了。」
「这一句,明日太庙里再说。」
朱瀚看着他,声音不重不轻,「别在屋里说。墙会记住。」
朱标应了一声,把眼皮压下去,又擡起来:「燕王那边……」
「燕人今日吃了亏,明日会试第二次。」
朱瀚站起身,「他们未必动兵,可能动纸。你记住——没有玺印的纸,不要接。」
朱标握紧膝上的布,笑意极浅,但还是笑:「我知道。」
「好。」朱瀚回头,「歇吧。」
他刚要出门,朱标忽然叫住他:「叔父。」
「嗯?」
「若我将来坐得稳了,」
朱标停顿了一瞬,「你便出宫,去你自己的府里。」
「等稳了再说。」朱瀚答。
门合上,廊风一卷,灯影在门缝里一缩一长,像呼吸。